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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14:24

1 烧纸的人

早上七点,简从周先烧纸,再开门。

铁盆搁在店门口,盆沿磕掉了一块,盆底一层旧灰,倒过不知多少回,总也倒不净。他把一张寻人启事从墙上撕下来。撕得很慢,从上到下,一条一条,撕成四片,对齐,叠好,才点火。

火不大。纸蜷起来,黑边往里收,照片上姑娘的脸最后才着。风一过,灰轻轻打旋,落回盆里。

街坊都认得这个场面。修鞋的老孟在对面支摊,锥子扎着鞋底,冲这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没人围观,没人道喜。十年了,大家懂规矩:简老板烧纸,是好事,又一家团圆了。道喜反倒多余,纸烧透了,事就落了地。

烧完,他用一根铁条把灰拨进墙根的坑里。坑不大,一拃深,埋着十年的灰。下雨天坑里汪水,晴了又干,灰一年年沉下去,墙根的土比别处黑。

然后他开门,拉灯,烧水,擦复印机的玻璃板。玻璃板天天擦,擦得照见人影。擦到一半,手停了停。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黄了,他用抹布隔着擦了一遍,从头到尾,没碰那张纸本身。像给什么人掖了掖被角。

墙上原来八张启事,撕了一张,剩七张。他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摸出一个饼干铁盒,盒盖锈住了边,打开要先用指甲抠一下。里面是按顺序码好的启事,一沓,厚薄不一。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抚平卷角,拿图钉按上墙。四个角,四颗钉,按得端端正正。

八张。不多不少。

这条街的人都知道简老板的三样规矩:复印五毛一张,寻人启事免费;墙上只贴八张,先来的先贴;找到人的,本人或者家里人,亲手撕,他亲手点火。有人问他为什么认这个死理,他说,纸是人家贴上去的,得人家自己揭,才算接回去了。

中午,有个女人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布包,进门先看那面墙,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像在认人。

"贴启事?"简从周问。

女人点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复印好的寻人启事。最上面一张,抬头两个字:寻兄。

简从周伸手接过来。目光顺着纸往下走,走到第三行,停住了。

2 排队的启事

启事是打印的,宋体,字排得规整:

"寻兄:阿棠,乳名,一九八五年生,一九九〇年农历六月六在县城大集走失,时年五岁。离家多年,父母日盼夜盼。有知情者请联系何穗,必有重谢。"

底下配着一张照片,翻拍的老照片,四角发虚。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剪平头,站在石榴树下,领口露出一截红绳。

简从周把启事放在柜台上。放得轻,像怕惊着纸。

"复印五毛一张。"他说,"启事不要钱。我这儿贴启事,从来不要钱。但是要排队。"

"排队?"女人愣了一下。

"墙就那么大,只贴八张。"他抬下巴指了指那个饼干铁盒,"先来的先贴,一张下,一张上。你前面,还排着三张。"

女人顺着看过去。铁盒,墙上的八张纸。八张纸上八个人,八个名字,男女老幼,照片有的清楚有的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点了点头。

"那……要等多久?"

"说不准。"简从周说,"运气好,半个月。运气不好——"他顿了顿,"我这儿有排了两年的。"

女人把启事留下一沓,留了电话。简从周又递过去一张登记表,让她把情况写细些:走失时的穿戴,身上的记号,家里的特征。他说,写细点,看的人多记一条,是一条。纸上的字要人命,多一个字,多一分指望。

女人趴在柜台上写。写了很久,写写停停,有两回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写到"走失时穿戴"那一栏,她写:蓝布褂,黑布鞋,脖子上戴半枚银锁,锁上有"长命"二字。

简从周站在旁边看。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转身去够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瓶塞按了两回才按上。

水很烫。他端着,没喝。

女人写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启事在铁盒里的位置,道了谢,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几晃,晃完,店里静下来。

简从周站了一会儿。他把登记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他拉开柜台最底下的抽屉,把表放进去,压在什么东西下面。

抽屉里有一根旧红绳。

3 半枚锁

那根红绳,穿着半枚银锁。

锁片薄,拇指盖大小,是从中间断的。断口早年间该是锋利的,几十年贴肉戴着,磨圆了,磨亮了,只剩"长命"两个字。简从周不记得它怎么断的。五岁以前的事,他拢共就记得三样。

一样是这半枚锁。洗澡都不摘,红绳换过十几根,锁没离过身。

一样是半首歌,四句。小棠花,白花花,开在南山背阴崖。风不吹,花不摆,雨不打,花自开。调子很软,是个女人的声音,在耳朵边上,很近。他分不清那是娘,还是外婆。后头还有没有词,他不知道。他的歌,到第四句就断了,像这根绳子,有头,没尾。

还有一样,是热。夏天的热,人挤人的热,空气里一股炸油糕的甜腻味。一只手,松开了一只手。就这些。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名字。

再往后的事,他记得清楚。养他的那家人在邻省,山沟里种地的,两口子,待他不坏,粗茶淡饭养大了,也没供他读书读出头。他十六岁出来打工,砖厂、饭馆、装修队,二十一岁跟着人流到了这座城,二十六岁那年,攒的钱加上借的,盘下这间六平米的店面,开了复印店。

开店那年,他把身份证看了很久。简从周。姓是当年落户时他自己翻字典翻的,闭上眼翻,翻到哪个算哪个。从周两个字,是管落户的办事员给起的,说这二字稳当。他想,总得有个人名,人才站得住。姓是翻的,名是给的,这人也算有了来历。

也是开店那年,他写了那张寻人启事。

用的是爹娘的口气。寻子,阿棠,乳名。写着写着他停了笔——他忽然意识到,这张纸没法贴。贴上墙,人家问,找人的是谁?留谁的电话?他答不上来。他连爹娘姓什么都不知道。启事上那个"阿棠",没有姓。墙上八张纸,张张有名有姓,有名有姓才找得着回家的路。只有他这张,孤零零一个乳名,像门槛上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把启事压在复印机的玻璃板底下。一压十年。字迹褪色了,他就着原笔画描一遍。描了十遍。纸上的字越摞越厚,像一条走了十年的路,来来回回,都是那一段。

街坊里有人说他傻,义务贴启事,贴一张搭一张的浆糊图钉,一贴十年,图什么。他不解释。他心里想的是:多一个人回家,他就多看清一回,家这个字是怎么写的。他站在旁边看,看一回,记一笔。看明白了,兴许哪天,就知道自己的脚该往哪儿迈。

抽屉合上。他把登记表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落款的名字。

何穗。一九八八年生。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九九〇年六月六,她三岁。

4 上墙

半个月后,墙上又撕下来一张。

这回是个找儿子的老汉。儿子在广东找着了,厂里上了社保,人好好的,过端午就回。老汉从乡下赶来,进门就要磕头,被简从周一把架住了,架得胳膊生疼。烧纸的时候,老汉的手抖得划不着火柴,三根火柴都折了,简从周接过火柴盒,帮他点的。火着起来,老汉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没出声。

灰埋进墙根。简从周翻开本子,记了一笔:第六十一张。本子记了十年,一张一条,不记名,只记日子。日子比名字可靠,日子不会错。

铁盒里,排队的头一张上了墙。第二张是个找闺女的,照片翻拍得糊,眉眼像隔了层雾。第三张——简从周把何穗那张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按顺序,它该是第三个上墙的。

他把第二张先贴了上去。

贴完,他盯着铁盒里剩下的两张看了半天。一张是何穗的哥,一张是个走失的老人。他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很低,含糊在喉咙里,听不清骂的什么。规矩是他自己立的。十年来,他没插过一张队,也没压过一张队。

第二天一早,开店前,他把何穗那张贴上了墙。贴在靠边的位置,第三颗图钉。贴完退后半步看了看,端端正正。

何穗是下午来的,来看启事贴没贴。她站在墙跟前,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自己写的那张纸,像在看一件新做的衣裳,看哪儿都怕有褶子。

"谢谢简老板。"她说。

"排队排到的。"简从周说,"不用谢。"

她没走,站在那儿又说:"我哥这张,麻烦你多看顾。这张照片是他唯一的一张,我翻拍了三百份,这些年走到哪儿贴到哪儿。火车站、桥洞、劳务市场,都贴过。十一年了。"

"十一年。"简从周重复了一遍。

"我大学一毕业就接着找。"她说,"早先是我爸妈找,跑断了腿。他们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换我。我教书的,有寒暑假,正好跑路。"

简从周"嗯"了一声,低头擦柜台。柜台天天擦,漆都擦白了。擦着擦着,听见她又说:

"其实我记不清我哥的脸。他丢那年我才三岁。我记得的,是他脖子上那半枚锁。锁是断的,就一半,用红绳穿着。我问我娘,好好的锁怎么断着戴,我娘说……"

她停住了。

简从周的手,也停了。

5 停步的人

那天何穗没把话说完。巧婶夹着条裤子来改裤脚,一进门就嚷布价,把她的话头打断了。

晚上关了店,简从周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半枚锁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手心里。锁片凉,攥一会儿,焐热了。

半枚锁,"长命"两个字。天下断锁多了,天下"长命"多了。他跟自己说。说完,另一个声音问:那"百岁"呢?

他不是没走到过这一步。他走到过,不止一次。

二〇一四年,寻亲网站的志愿者给他打过电话,说库里比中了一户,邻省的,丢的也是儿子,年份、月份都对得上,让他去一趟,当面核。他请了假,买了票,坐了六个小时长途车。到了那个县城,天黑了,他在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夜。长椅凉,他靠着柱子,把那句"万一呢"翻来覆去地想。天亮,头一班车,他买了返程票。

车上他靠着窗户,跟自己说:万一不是呢,白给人家一场欢喜,人家老两口受不住。隔了一会儿,又跟自己说:万一要是呢。

要是呢。门一推开,屋里要是空了呢。三十多年了,谁担保灯还亮着?认了,他这三十多年算什么;不认,他这三十多年又算什么。两句话来回说,说了六个小时。说到最后,他分不清自己怕的是哪个。

半个月后,网站又来电话,说那家找着孩子了,采血对上了,亲生的,不是他。他在电话这头说,好,好,那就好。挂了电话,他关了店门,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面吃完,汤喝完,他坐在那儿,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掉了下去。

二〇一八年,采血入库的流动车开进社区,就停在街对面。白大褂,蓝棚子。他排了四十分钟队,排到跟前,登记的桌子、桌上的棉签都看见了,他转身走了。回家路上他绕到菜市场,买了半斤肉,一把葱,跟平常一样。肉晚上炒了,葱剩了两根。

这些年他学会一件事:把火压住。火压着,日子就能过。店照开,启事照贴,别人的团圆,他一场一场看过去,一场一场烧过去。看得多了,就像自己也团圆过几回似的。

可现在,抽屉里那张登记表上白纸黑字:半枚银锁,"长命"二字。

他把锁片举起来,对着灯。断口处有一道很小的斜茬,当年磕断时留下的。他想,要是这世上还有另外半枚,茬口对茬口,一合,就知道是不是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几乎是把它按回去的。

他把锁收回抽屉,关灯,躺下。躺到半夜,又爬起来,把玻璃板底下那张草稿抽出来,在灯底下看。描过十遍的字,笔画摞着笔画。

看了一会儿,他跟自己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他把草稿压回去,压平,四个角都压服帖了。

6 外婆的歌

何穗往店里跑得勤了。

她不催启事的事,启事就在墙上贴着,没什么可催的。她来了就坐一会儿,帮着叠叠复印好的纸,或者带一袋炒栗子,搁在柜台上,谁来了谁抓。她说她在附近小学教书,语文,下班顺路。她说她娘每年六月六都做一碗面,手擀面,多放醋,摆在桌上,摆到天黑再收。我哥小时候就好这口,一吃一头汗。

简从周听着。手里的活不停,裁纸,装订,按图钉。

有一天店里没人,何穗帮他换墨盒。她蹲在那儿,拆包装,撕封条,忽然轻轻哼起一段调子。没词,就是个调,哄小孩睡觉的那种调,软软的,往下沉,又托住。

简从周手里的裁纸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

何穗抬起头:"怎么了?"

"这调子。"他说。嗓子有点干,他清了清。"哪儿学的?"

"我外婆教的。"何穗说,"哄我睡觉唱的。她说,这歌本来是我哥的歌,我哥丢了,她就拿来哄我。唱一句,背过身去抹一把脸。我小时候不懂,还嫌她唱得慢。"

简从周没说话。

"歌是有词的。"何穗看着他,"四句。我外婆走了以后,我娘接着唱。简老板,你听过这调子?"

"听过。"他说,"小时候。记不清在哪儿了。"

"我们那一片,就我外婆会唱这个。她自己编的,外头没有。"何穗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起来,"词是这样的——小棠花,白花花——"

"开在南山背阴崖。"

简从周接了一句。接完,他就后悔了。

店里很静。复印机的风扇嗡嗡地转,出纸口的灯一闪一闪。何穗站在那儿,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看着他,像看一个从墙上走下来的人。

"简老板。"她的声音发抖,"这一句,你怎么会——"

"我猜的。"简从周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去够那摞裁好的纸。"乡下的歌都这样。你起个头,谁都能接。"

"接不了的。"她在背后说,一字一顿,"这歌的崖字,我外婆不唱崖,唱挨。背阴挨。外头人,没人这么唱。"

简从周的手停在纸摞上。刚才那一句,他唱的就是挨。三十一年,这个字在他嘴里就没变过音。

他听见她在身后站了很久。久到墨盒的盖子都晾干了,风扇转过几百转。然后门帘响了一下,她走了。栗子还剩半袋,搁在柜台上。

那天晚上,简从周把玻璃板擦了三遍。擦完,他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张纸。纸黄了,字描了十遍。他第一次觉得,这张纸压不住了。

7 刷墙

变故是从一张通知来的。

街道下了文:城中村立面整治,沿街墙面统一粉刷,乱贴乱挂,一律清理。通知用浆糊贴在墙上,浆糊还没干透,盖住了一张寻人启事的下半截。

街坊炸了锅。老孟的鞋摊、巧婶的缝纫机、巷口的修表案子,都得往后挪。挪就挪了,大家认,城市要脸面嘛。可这面墙不一样。

老孟第一个来店里:"简老板,墙要刷了?"

"刷了再想办法。"简从周说。

"那哪行。"老孟把老花镜摘了,"刷墙皮容易,一桶灰的事。这墙上是八家人。八家人,你懂不懂。"

巧婶也来了,说要不找街道说说。说了。答复是规定,市容整治,一视同仁。

何穗是傍晚来的。她没提那天的事,两个人都当那天没发生过,谁也没碰那个话头。她说:"刷之前,把每张启事拍下来,存个档,一张都不能丢。我帮你。"

那天下午,他们一张一张地拍。何穗举着手机,简从周在旁边伸手把卷边的纸角抚平,拍完一张,松手,纸角又卷回去。太阳斜过来,墙上的影子慢慢挪。拍到第七张,何穗问:"这面墙,十年,多少人从这儿回家的?"

"连今天,六十一个。"简从周说。

"会到我哥的。"何穗说,"第六十二个,是我哥。"

简从周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许愿,像记账,笃定得很,仿佛那一笔迟早要落到本子上,不过早晚。

他没接话。他想起自己那个本子,想起第六十一张后头空着的那一行。那一行空了很多年,原来一直不知道该写什么,现在他不敢想该写什么。

拍照拍到最后,何穗放下手机,忽然开口:"简老板,那天,你没猜。"

简从周的手停在半空。

"没人能猜出那句词。"她说,"更没人能猜出那个挨字。我回去想了一个礼拜。你唱对了,唱得跟我外婆一模一样。"

风从街口灌进来,穿过窄巷。墙上的纸哗啦哗啦地响,八张纸,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8 第九张

刷墙的前一天晚上,简从周做了件事。

关了店,他站在复印机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玻璃板掀开,把底下那张草稿取了出来。十年了,他头一回把它从玻璃板底下拿出来。纸边黄透,四角起毛,字迹描过十遍,一笔压着一笔,新墨盖旧墨,像一条走了十年的路。

他把它贴上了墙。

第九颗图钉。墙上第一次有了九张纸。多出来的那一张,贴在最边上,月光照不着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街坊围了一圈,里三层。老孟戴着老花镜,挤到最前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寻子:阿棠,乳名,一九八五年生,一九九〇年农历六月六于县城大集走失,时年五岁。颈戴半枚银锁,锁有'长命'二字。下面还有四句歌——小棠花,白花花,开在南山背阴崖。风不吹,花不摆,雨不打,花自开。"

老孟念完,扭过头:"简老板,这找的是谁家的娃?怎么没电话?"

没人答。人群慢慢静了,一个一个回过头,看站在最后的简从周。简从周靠着门框,手里攥着图钉盒,没说话。

何穗是挤进来才看见的。她先看见"阿棠"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再往下看,看到那四句歌,看到"长命"两个字,看到最底下那行小字——看到一半,后半首歌没经过脑子,自己就出来了:

"日头落,月亮来,照见娃娃回家来。门环响,灯还亮,娘的针脚铺满床。"

唱完,整条街静了。早点铺的蒸汽白茫茫地升,没人揭锅。

她转过头。简从周站在人群外头,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这后半首,"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外婆。"何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歌,世上就我家里人会。前半首,是哄我哥的。后半首,是我哥丢了以后,我外婆续的。她说,歌得有个结尾,人得有个回家。"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看着他。

"简老板,"她说,"这首没头没尾的歌,你那张纸上,为什么,只写了一半?"

9 对锁

店里关了门。门帘放下来,外头的声音就远了,剩风扇还在嗡嗡。

简从周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拿出那根红绳。红绳上穿着半枚锁。他把它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推得很慢。

何穗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手绢包。蓝格手绢,一层,一层,又一层。里面也是半枚锁,锁片薄,断口磨得发亮,上面两个字:百岁。

两枚锁片,并在一起。断口对断口,斜茬对斜茬,严丝合缝。"长命"挨着"百岁",中间那道缝,细得像一根线,像一道合上的门。

谁都没说话。风扇转过很多转。

何穗先开的口,说的却不是锁。她说:"我哥丢那天,是六月六的集。早上他在院里摔了一跤,磕在磨盘上,把锁磕断了。我娘把大的一半给他戴回去,说,赶明儿找银匠焊上。小的一半,搁在针线笸箩里。一搁,搁到今天。"

简从周低着头。"我不记得摔跤。"他说,"我记得热。人多,炸油糕的味。一只手,松开了一只手。"

"是我爹牵的他。"何穗的声音很轻,"集上人挤,我爹掏钱买两块油糕,就一低头的工夫。我爹到死都在怪自己那只手。"

简从周猛地抬起头。

"我爹五年前走的。"何穗说,"走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我哥那张照片,就是墙上那张的原件。我娘还在,今年六十一。面还年年做,六月六,一碗,手擀,多放醋。摆到天黑。"

柜台上,两枚锁片并排躺着。三十年,各走各的路,各自磨圆了,茬口还对得上。

"要按规矩,得采个血。"简从周听见自己说,"现在科学,对一对,板上钉钉。锁归锁,血归血。"

"好。"何穗说。

"等结果,要些日子。"

"我等十一年了。"何穗说,"我娘等了三十一年。"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采血点。还是那种蓝棚子,白大褂。这一次,简从周排到跟前,没有走。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偏过头,看见何穗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冲他笑,笑得像哭。

回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街口,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何穗忽然停下,说:"哥。"

简从周站住了。

"先叫一声。"何穗说,看着地上,"万一结果要等很久呢。"

10 回家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礼拜三。电话打到何穗手机上。她听完,没喊,没哭,放下电话,对简从周说了三个字:"是真的。"

简从周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先把店门关了。"

他写了张字条贴在门上:东主有喜,休息三天。写完看了看,把"东主有喜"四个字划了,改成"休息三天"。划完又觉得空,到底什么也没再添。

回乡的车票是何穗买的。六个小时,跟二〇一四年那趟差不多的路数,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这一回,他在车上睡着了。何穗后来说,你睡了一路,打呼噜,全车都听见了。

村子在山脚下。进村的路上,何穗一路指:那是小学,我教过我侄儿。那是桥。桥头那棵,是石榴树。简从周在树下站住了。照片上的男孩就站在这棵树下,平头,领口一根红绳。树老了,粗了一圈,还结果。

家门是虚掩的。何穗先进去,他在门外站了三秒钟,听见屋里一声碗碎的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娘比他想的矮,头发全白了,在门口扶着门框。老人没哭出声,就是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摸,从手腕摸到胳膊肘,又从胳膊肘摸回手腕,像在认一匹隔了很多年的布。

"长高了。"娘说,"走的时候,才到桌沿。"

堂屋墙上,挂着爹的相片。简从周在相片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何穗说,爹等你这句"我回来了",等了二十六年,没等着。简从周说,那我多说几遍。他就对着相片,一遍一遍地说,我回来了。说到第三遍,何穗出了屋,在院里站着。

夜里,娘把针线笸箩端出来。笸箩底的碎布头下面,有个小布包,布包里是那半枚"百岁"。简从周从贴身的兜里,取出他那半枚。娘戴上老花镜,把两枚锁片捧在一起,凑到灯底下看。看了很久。

"对上了。"娘说,"三十一年,对上了。"

那天夜里,娘下了面。手擀面,多放醋。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不动筷。说:"你小时候就好这口,一吃一头汗。慢点,锅里还有。"

简从周埋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擦,接着吃。酸的面,咸的泪,混在一处。三十一年的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临走前一晚,娘把那半枚"百岁"用红绳穿了,递给他:"拿着。两半都拿去。你爹那儿,我去说。"

11 第六十二张

回城那天,娘送到村口,往他包里塞煮鸡蛋。塞了八个,用毛巾包着,还热。

店里落了一层灰。简从周开门,擦灰,烧水,跟过去十年的每一个早上一样。不一样的是,墙上那张第九张启事,该按规矩办了。

刷墙的工程还没排到他这条街。墙上的九张纸都在,风一吹,哗哗地响,第九张在最边上,跟着一起响。

他把老孟、巧婶几个老街坊叫来,把事原原本本说了。从三岁那年,说到那碗面。大家听完,半天没人吭声。老孟先抹的眼睛,骂了句什么,转头走了,过了一会儿,拎着一瓶酒回来,往柜台上一蹾:"今儿不说规矩。今儿喝酒。"

傍晚,何穗来了。简从周把火柴递给她,想了想,又收了回来。

"规矩是我立的。"他说,"找到人的,亲手撕,我亲手点火。可这张纸,写的是我。撕它的,该是我。"

"不对。"何穗说,"这张纸,是找人的人写的。找人的是我,是我娘,是我爹。找了你三十一年。要撕,我撕。"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让。

最后是这么办的:何穗把那张纸从墙上撕下来。撕得很慢,从上到下,撕成四片,对齐,叠好。简从周点的火。

纸烧起来的时候,街坊都在,围了一圈,没人说话。火光一跳一跳,照着墙上剩下的八张启事,八张纸轻轻动着,像在目送。纸角最后卷起来,"阿棠"两个字亮了一下,灭了。

灰埋进墙根那个坑里。简从周翻开本子,在第六十一张后面,记了一笔:第六十二张。十月十九。

记完,他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何穗凑过去看,看完扭过头去,半天没转回来。

那行字是:这一张,是我自己的。

12 墙

墙到底还是刷了。

刷墙那天,简从周把八张启事一张一张揭下来。揭得很慢,图钉一颗一颗起,纸一张一张抹平,收进饼干铁盒。墙刷白了,白得晃眼,墙根那个灰坑,也叫石灰浆填平了。街道办的人说,往后不让贴了,影响市容。

简从周没争。争不过的事,他不费劲。他在店门里侧,自己那面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一米宽,两米长。八张启事,原样按上,顺序都没变。门脸窄了,看的人得进屋。可进屋的人,比以前多了。有的是专程来的,有的是复印一张身份证,抬头看见了,站着看半天。

规矩还是老规矩:贴启事不要钱,排队,八张;找到人的,亲手撕,亲手烧。铁盆还在门口,灰还埋,只是坑挪了地方,挪到门里的墙脚。

有人问:简老板,如今墙上还是八张?

八张。他说。

软木板边上,空着一格。有新人来,看那格空着,要把启事往那儿贴,他摆摆手:那一格不贴。

那一格就那么空着。熟客都知道,那是第九张的位置。第九张贴过了,烧过了,找着了。位置留着——简从周说,留个念想。也留个地方,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墙上,办成过事。

冬至那天,何穗领着她儿子来了。小孩五岁,正是阿棠丢那年,阿棠的岁数。小孩在店里跑来跑去,碰倒了一摞纸,自己捡起来,码好,又跑到软木板跟前,仰着头看那八张纸,一张一张地看。

"舅舅,"小孩问,"这些人,都在找谁呀?"

简从周把他抱起来,抱高了些,让他看得清楚。

"找家。"他说。

小孩似懂非懂,点点头,又去数那八张纸。数到第八张,他指着旁边那格空的:"这个呢?这个找谁?"

简从周看着那格空位。

"这个,"他说,"找着了。"

13 尾声

第二年春天,娘来城里住了一阵子。

白天简从周看店,娘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看街。街上车来人往,她看不够。有来贴启事的,娘就帮人家递图钉,递胶带,手脚麻利,嘴里还嘱咐:照片要翻拍清楚些,字要写大些,日子要写上,日子最要紧。

傍晚关了店,娘哄外孙睡觉。小孩闹着不睡,满床打滚。娘就拍着他,唱那首歌。

小棠花,白花花,开在南山背阴崖。风不吹,花不摆,雨不打,花自开。日头落,月亮来,照见娃娃回家来。门环响,灯还亮,娘的针脚铺满床。

八句。前半首,哄丢了的娃;后半首,哄回了家的人。这一回,从头到尾,唱的是全的。

简从周在门口站着听。玻璃板底下空了,擦得很亮,照得见灯影,灯影一动一动。

歌停了。小孩睡着了。娘轻手轻脚出来,掩上门,看见他站在那儿,说:"站这儿做什么,外头凉。"

"就来。"他说。

他没动。他在数墙上。软木板上,八张启事,一盏灯照着,边角齐齐的,一张一张,都是人家。空着的那一格,月光从门口斜进来,正好落在那儿,白白的,像贴了一张看不见的纸。

九张。他心里说。一张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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