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舟被保安架住时,还在骂我是毒妇。
不到一分钟,他就开始求我。
我告诉他,董事会已经批准专项审计。
他脸上的血色当场退了。
走廊里,他喊:“薇薇!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他们停下——”
我没回头。
这间会议室里,他扛过八千万债务,也签过三笔违规担保;他敲过上市的钟,也把老股东一个个赶去仓库和车队。
现在,表决结果停在大屏上:百分之六十一同意罢免。
周叔带头鼓掌。
我坐到主位,摸了摸扶手,翻开下半年的第一份报表。
他以为我签代持协议是认输,以为我发道歉声明是怕他。
可一个胃出血时都能自己签字手术的人,真的会被他一句“安心养病”困住吗?
1
公司上市敲钟那天,丈夫让我在家"避嫌"。
我挺着熬了三个月的胃,在电话里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他的车定位。
红点停在江边那家法餐厅——我陪客户喝到胃出血、为他拿下第一笔融资的那家。
我用闺蜜的手机拨通了餐厅电话。
"您好,麻烦转一下靠窗那桌,沈先生订的位。"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他太太。"
前台更客气了:"沈太太,不好意思,沈先生这桌现在不方便转接。您有急事的话,我可以替您带句话。"
"是他交代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要不……直接联系沈先生?"
她始终绕着我的问题,客气得近乎小心。
我还想再问,她忽然低声说了句"抱歉",匆匆挂了。
我对着忙音站了一会儿。
十年夫妻,他谈八千万的生意都没避过我。今天这顿饭,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茶几上摆着早上刚收到的锦旗,客户送的,烫金大字:【诚信立身,共渡难关】。
公司欠下八千万债务那年,银行催债催到家里来。
是我陪着一个又一个投资人喝酒,喝到胃出血被抬进医院,才把公司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医生说我这胃,再喝一次就是穿孔。
我瞒着所有人签了手术同意书,转头给他发消息:【出差三天,勿念。】
出院那天他来接我,抱着我说:"老婆,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后来呢?
后来公司上市,敲钟名单上没有我。
他说,我是幕后功臣,太扎眼了,"避嫌"。
而现在,他正坐在我们谈下第一笔融资的餐厅里,吃着一顿不能让我知道的饭。
——庆功宴那晚,大屏幕扫过他低头的侧脸,我隔着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他剥虾的样子,专注又温柔。
十年夫妻,他从来没给我剥过一只虾。
他说男人做这些,没出息。
那天晚上他醉醺醺地回来,衬衫领口沾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我把诊断书拍在他面前。
"医生说静养三个月。"
他扫了一眼,往旁边一推,像推开一张没用的废纸。
"胃病而已,哪个销售没有?矫情。"
"今晚庆功宴我必须出席,你别打电话,影响不好。"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太累了。
现在我才明白,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晚上十一点,门锁响了。
沈亦舟带着一身酒气和若有若无的甜香进门,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医院的诊断书。
右边是他车里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下午我让司机老张帮我取的。
他看见内存卡,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动我车?"
"沈亦舟,"我声音很平,"餐厅那位,是公司新招的秘书吧?"
他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那种胜券在握的、居高临下的笑。
"薇薇,你想多了。"
"公司上市,应酬多,小姑娘酒量差,我总得照顾着点。"
"她刚毕业,无亲无故,我把她当妹妹看。"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侧身躲开。
他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
"这么多年夫妻,我什么人你不知道?"
"外面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
"我沈亦舟的老婆,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换作以前,我可能就信了。
可现在,他每多说一个字,我胃里就翻江倒海一分。
我盯着他,问:
"既然逢场作戏,那八千万债务清完那天,你转给她妈妈的五十万,也是戏吗?"
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什么五十万?"
他问得太快,尾音有点飘。
"债务清完那天,从你个人账户转出去的。收款人,苏苏的母亲。"
他扯领带的手停住了。
他把领带往沙发上一扔:"你查我?"
"你先说,有没有这笔钱。"
"她妈做手术,等着钱救命,我借给她怎么了?"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林薇,你跟踪我,查我的账,现在还要审我?"
他说完,别过脸,半天没出声。
我没说话。客厅里静了几秒。
他抹了把脸,重新坐下时,语气已经稳了。
"既然你有备而来,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
"签了吧,你名下那百分之三十先转给我妈代持,免得投资人闲话。"
"公司刚上市,经不起任何负面新闻。你最近情绪不稳定,又查出胃病,正好在家休养。"
"咱们夫妻一体,你的不就是我的?"
我低头看着那份《股权代持协议》。
转让方:林薇。
受让方:沈母,一个连公司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农村老太太。
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我若签了,就是净身出户的前奏。
我若闹,就是"产后抑郁""情绪失控""影响公司股价"。
好算计。
他算准了我这些年替他挡债、陪酒、熬垮了身体,算准了我娘家没人,算准了我爱他爱到没有退路。
我抬起头,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热,笑得胃里那点仅剩的东西几乎要翻上来。
"好。"我说。
"我考虑一下。"
沈亦舟明显松了口气,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像揉一只听话的狗。
"这才是我的好老婆。"
他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一寸寸冷下去。
我拿起那份协议,一页页拍照,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许久没打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传来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薇薇?想通了?"
我望着浴室门上晃动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说:
"王律师。"
"婚内财产转移的证据,我全都整理好了。"
"另外,通知董事会——"
"明天我出席临时股东大会,那百分之三十,我一分钱都不会让。"
"还有,"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帮我查一个人。"
"公司新招的秘书——她入职之前,跟沈亦舟,到底认识了多久。"
浴室水声停了。
我删掉通话记录,把协议原样放回茶几,脸上重新挂起温顺的笑。
十年了,沈亦舟。
你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狮子收爪的时候,不是认命。
是在数你的骨头。
2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外,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白裙子,素着脸,手里拎着一盒水果,楚楚可怜得恰到好处。
"姐姐……"她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是苏苏,公司的秘书。"
"你误会沈总了,我一夜没睡着,专门来跟你解释。"
我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门。
"解释什么?"
她怔了一下:"我和沈总……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她急忙解释:"庆功宴上我洒了酒,沈总怕我着凉,才把衬衫借给我。我妈前阵子做手术,也是他帮我垫了钱。姐姐,那五十万是我借的,我一定会还,你别因为我跟他吵。"
我没打断,等她说完,才问:"我昨晚只提了餐厅,可没说衬衫。"
她抬头看我。
"五十万,也是你刚说出口的。苏苏,谁告诉你,我在查这些?"
她嘴唇动了动:"我……我是自己猜的。你们吵架,总不外乎这些事……"
"猜得挺准。"
"姐姐,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们要是因为我吵架,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我还没反应,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来,稳稳扶住了她。
沈亦舟不知何时下了楼。他扶稳苏苏,下意识看了我一眼,见我站着没动,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你跪什么?起来。你又没做错事。"
我气得发笑:"我碰都没碰她,她先跪上了。沈亦舟,你不觉得这出戏很熟吗?"
"林薇。"他转过头,眼神全是不耐,"小姑娘大老远来赔罪,你还想怎样?人家妈妈还躺在医院,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水果盒:"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也不知是推还是碰,苏苏"哎哟"一声往旁边一歪,水果盒摔在地上,草莓滚了一地。
"姐姐……你为什么推我……"
我愣住。我还没用力。
沈亦舟的脸瞬间沉下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林薇!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泼妇了?!"
泼妇。
十年前我被甲方刁难摔了杯子,他追出来握着我的手说:"我就喜欢你这股泼辣劲儿,谁都不许欺负你,包括我自己。"
现在,他骂我是泼妇。
"亦舟,你别怪姐姐……"苏苏躲在他身后抽噎,"她心里有气,冲我发出来就好了。只要你们别再吵架,我受点委屈没关系。姐姐要是不想看见我,我明天就辞职……"
她句句退让,倒成了我仗着身份欺负人。
沈亦舟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却更让我心寒。
"薇薇,你情绪不稳,我理解。但苏苏是无辜的,别拿她撒气。"
"我每天这么多事,哪有时间天天哄你?"
"你坚强一点,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口彻底凉透。
原来男人变了心,不是不爱你,是把温柔全给了别人,只留给你一句"你要坚强"。
我弯腰,一颗颗捡起草莓放回盒子,塞进苏苏怀里,冲她笑了笑。
"妹妹有心了,路上慢走。"
她被我笑得一愣。
我转身对沈亦舟说:"协议一周后给你答复。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静静。"
他神色松了下来:"去吧。"
"对了,股东大会的事我让人先压下了,你安心养病,等我消息。"
我垂眼,温顺点头:"好。"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脸上的温顺一寸寸剥落。
我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
【查苏苏她妈,到底做没做手术。】
【股东大会,按原计划,照常。】
要我坚强?
好啊。
只是沈亦舟,你很快会知道——
一个女人真正坚强起来时,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
3
周五,沈亦舟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说公司庆功,几个高管带家属,让我"给点面子"。
我推开门,才知道这顿饭是鸿门宴。
包间里坐满了人,婆婆坐在主位,苏苏挨着我老公坐着,正低头给他盛汤。
见我进来,满桌瞬间安静。
"哟,大功臣回来了。"婆婆眼皮都没抬,"还知道这个家姓什么吗?"
苏苏赶紧站起来,怯生生地喊:"姐姐……"
沈亦舟皱着眉打圆场:"妈,薇薇刚出院,身体不好,您少说两句。"
"身体不好?"婆婆冷笑一声,"身体不好能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人家苏苏一个小姑娘,被她吓得跑到家里下跪道歉!"
"我们沈家娶的是媳妇,不是祖宗!"
我拉开椅子坐下,淡淡开口:"妈,您搞错了。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
"你——"婆婆一拍桌子,"反了你了!"
苏苏连忙过去顺她的背,红着眼眶:"阿姨别气,都怪我,我不该来……"
"好孩子,不怪你。"婆婆拉着她的手,转头瞪我,"你!去给苏苏倒杯茶赔罪!"
满桌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
我丈夫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夹了口菜。
"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抬,"妈让你倒,你就倒。一杯茶而已,别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一杯茶而已。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替我挡酒、说"我媳妇的手是签合同的,不是端茶倒水的"男人。
现在,他让我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给他的秘书倒茶。
苏苏坐在那里,嘴角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嘴上却说:"姐姐别这样,我不敢当……"
我笑了。
"好,我倒。"
我站起身,拎起茶壶,走到苏苏面前。
全场都松了口气。
然后,手腕一歪。
滚烫的茶水,一半泼在桌面上,一半泼在她那条崭新的白裙子上。
"啊——!"
苏苏尖叫着跳起来,眼泪瞬间涌出来。
我放下茶壶,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三亚的太阳太晒了,妹妹裙子都晒褪了色。"
"下次穿假的,记得剪掉标签。"
苏苏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比裙子还白。
沈亦舟猛地站起来:"林薇!你疯了?!"
"对,我疯了。"我直起身,环视满桌惊呆的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胃出血没疯成,被你们逼疯了。"
"这杯茶,就当是我提前给各位的散伙饭敬的。"
"下周股东大会见。"
说完,我拿起包,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里,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尖叫、苏苏的哭声,和沈亦舟砸杯子的声音。
我头也没回。
因为他们不知道——
我刚收到王律师的消息。
苏苏她妈,根本没做过手术。
那五十万,进了三亚一套公寓的首付,房本上写的,是苏苏和她男朋友的名字。
而我手上,已经攒够了让这桌人全体下不来台的东西。
4
泼茶事件的第二天,热搜挂上了我们公司。
【上市公司总裁夫人当众泼茶水,疑婚变】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我拎着茶壶,苏苏捂着脸哭。
评论区一片骂声。
"原配打小三,丑态百出。"
"听说这女的早就不参与公司经营了,家庭主妇一个,除了闹还会什么?"
"沈总年轻有为,她配吗?"
我看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心如止水。
沈亦舟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冷得像冰。
"林薇,你满意了?"
"公司股价跌了三个点,董事会那边我压着,压不了几天。"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发个道歉声明,说你是产后……说你是情绪病发作,跟苏苏没关系。"
"第二,"他顿了顿,"股权转让协议,今天之内签了。"
"签了,我们还是夫妻。热搜我撤,董事会我安抚,你依旧风风光光做你的沈太太。"
"不签——"他笑了一声,"林薇,你别逼我。"
"公司上下现在没人站你,你爸留下的那几个老骨头,早就被我换干净了。"
"你一个人,拿什么跟我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我妈在楼下喊我吃饭,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
这几天她整夜睡不着,偷偷抹眼泪,又怕我看见。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我妈又喊了一声,我才应了一句:"就来。"
回屋后,我给王律师发消息:
【东西都齐了吗?】
【齐了。苏苏的录音、转账记录、三亚的房本复印件,加上财务那条线,够立案了。】
【好。股东大会照常。】
【不过在那之前——】我打字的手指很稳,【我要再给他递一把刀。】
晚上八点,我画了个妆。
粉底遮住苍白的脸色,口红选了正红色,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谈下大单那样。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女人。
十年了,我做了十年温顺的沈太太。
温顺到他们都忘了,我到底是怎么帮沈亦舟拿下第一笔融资的。
推门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妈在身后喊我:"薇薇,早点回来。"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
"妈,放心。"
"你的女儿,从来没输过。"
公司大楼灯火通明,前台看见我,惊得站了起来。
"夫、夫人?沈总在开会,您不能——"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十八楼。
进电梯后,我对着金属门,把口红擦淡了。
一路畅通,没人再拦我。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苏苏娇软的笑声。
我抬手,敲了两下。
笑声停了。
门里传来沈亦舟的声音:"谁?"
我推开门。
灯光下,苏苏坐在他的办公桌上,两个人靠得极近。
看见我,她慌忙跳下来,沈亦舟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镇定。
"你来干什么?协议带来了吗?"
我没回答,走到茶几前放下包。包带从指间滑下去,我又抓了一次,才勉强握住。
沈亦舟看见了,没有催我。
"亦舟,我……"我叫了他一声,抬头碰上他的目光,又很快低下头,"我想了一天。"
"想明白什么了?"
"热搜的事,我可以道歉。"我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是我冲动,跟苏苏没关系。"
"股份呢?"
我攥着包带,半天没出声。
他忽然笑了:"昨天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股东大会见。今天就把股份双手奉上?林薇,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肩膀颤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的声音哑了,"我妈被热搜吓得两天没好好吃饭,我爸留下的人也被你换干净了。我再去股东大会上闹一次,除了让她跟着我丢人,还能得到什么?"
沈亦舟没有马上过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问:"条件呢?"
我怔住。
"你肯低头,总不会什么要求都没有。"他说。
我慌忙避开他的眼睛,手指还在包带上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声明里别写我有病。还有,别再让我妈看见那些评论。"
"就这些?"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
他这才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我浑身僵了一下,没有推开。
"薇薇,你早这样多好。"
"你放心,股份只是代持,还是你的。等我处理好董事会,马上就还你。"
苏苏站在旁边,见沈亦舟抱住我,先是咬紧了唇。听见他说股份会还给我,她的脸彻底沉了。可对上我的视线,她又故意朝我笑了。
我伏在沈亦舟怀里,靠着他肩膀,无声地对她说了三个字。
她看清之后,脸上的笑凝住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股东大会,见。
5
签协议那天,沈亦舟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特意退了应酬,陪我吃了顿饭,还破天荒给我剥了只虾。
"薇薇,你看,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你非要闹那一出,现在多好。"
我低头吃着那只虾,笑着说是。
虾是凉的,跟我的心一样。
协议签完,他当场拍了照发给董事会,转头对我说:"等着吧,过两天开股东大会宣布,你就正式'退居幕后'了。"
退居幕后。
说得真好听。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像个真正的"贤内助"。
早上送他出门,晚上等他回家,朋友圈发鸡汤,陪岁月静好。
他出门后,我就把老财务送来的账册复印件摊在书房,一笔笔核他签过的异常支出。
沈亦舟彻底放了心。
苏苏却坐不住了。
第四天深夜,我的手机响了。
是她的号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姐姐……你那天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股东大会见?"
我靠在床头,慢悠悠地翻着文件。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苏苏,我劝你一句,趁现在还来得及,把你手里那些录音、聊天记录,备份一份交给我的律师。"
"到时候,你还能算个污点证人。"
"要是你押错宝——"
我顿了顿,轻声说:"沈亦舟出了事,可以换个秘书。你出了事,他会替你扛吗?"
电话那头,呼吸骤然乱了。
"姐姐,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多少不重要。"我翻过一页文件,"重要的是,你替他经手过多少事,签过多少字,自己心里该有数。"
"我……"
"那些东西都留好——别等他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你才想起找退路。"
电话"啪"地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
无所谓。
她会想通的。贪婪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反咬一口。
股东大会前一天,我回了一趟公司。
没走正门,从地下车库坐的货梯。
十八楼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里,坐着四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我爸当年的老伙计,公司初创时一起扛过枪的那批人。
这些年,他们被沈亦舟一个一个"换"去了边缘部门,有的守着仓库,有的管着车队。职务没了,当年跟我爸一起入股留下的股份还在。沈亦舟收不走,他们也不肯卖。
周叔在仓库守了三年,办公室从行政楼挪到了货架后头。有人劝他卖股退休,他只说:"老董事长的东西,总得有人看着。"
看见我进来,四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带头的周叔眼圈都红了。
"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一个个抱过去,最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周叔,明天表决的时候,我要你们帮我撑十分钟。"
"就十分钟。"
周叔抹了把脸:"你爸临走前说过,这家公司要是姓了别人的姓,我们做鬼都不安心。"
"大小姐放心,我们几个老骨头,票都攥死了!"
我点点头,又拿出四份文件。
"这是股权回购协议。事成之后,我名下百分之三十里的百分之十,按当年发行价,平价转给你们。"
"不为别的,就为你们陪我爸打过的那些江山。"
四个老头当场就哽咽了。
晚上,沈亦舟回家,春风满面。
"薇薇,明天的会你不用去了,在家等好消息。"
"苏苏说要当面给你敬茶赔罪呢,你看她多懂事。"
我笑着给他整理领带。
"好啊。"
"对了,明天的会,几点开始?"
"上午十点。"他低头看手机,随口道,"放心,十点十五分,我就能让你彻底'安心养病'了。"
我替他系好领带,在他耳边轻轻说:
"那就祝老公,旗开得胜。"
他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转身上楼。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
王律师的短信躺在收件箱里:
【一切就绪。明早九点五十,楼下接你。】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删掉了记录。
沈亦舟,你大概到死都不会明白。
这十年,你睡在我枕边,我却在替你数着每一笔账。
明天上午十点。
你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也是我,亲手替你拉下大幕的时刻。
6
股东大会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苏冲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白裙子,一身黑,眼睛肿着,头发凌乱,一进门就朝我扑过来。
"林薇!你为什么要逼我?!"
两个保安没拦住,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各位董事!大家评评理!"
"我跟沈总是清白的!是林薇姐容不下我,伪造了我和沈总的聊天记录,逼我出庭作证,逼我说假话!"
"我不答应,她就要毁了我男朋友的工作!"
"我也是没办法啊——"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医院开的证明!我怀孕了!孩子是沈总的!林薇姐为了离婚多分财产,连孩子都不放过!"
满场哗然。
股东们交头接耳,看她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同情。
"怀孕了?"
"这要是真的,事情就复杂了……"
"林总再占理,也不能对孩子下手啊。"
沈亦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死死盯住苏苏的肚子,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苏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抓住我的裤脚,仰起脸。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好一出以退为进。
跪一跪,哭一哭,再掏出一张"孕检单",她立刻从"小三"变成了"受害者"。
我低头看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我笑了。
"怀孕了?"
"几个月了?"
苏苏抽噎着:"八周了……"
"八周。"我点点头,"那正好。"
我转身,从王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各位,本来这份材料,我是想在后面环节再出示的。"
"既然苏苏小姐主动提到了孩子,那我们就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张:苏苏和男友在三亚公寓的合影,日期是十周前,地点,床边。
第二张:她男友的朋友圈截图,配文——【老婆怀孕了,期待我们的宝宝】,时间,九周前。
第三张:一份产检档案,孕妇是苏苏,陪同人签字是她男友,日期也是九周前。
"苏苏小姐,"我看着她,"八周的孕检单,你确实有一张。"
"但孩子爸爸是谁——"
"要不要让你男朋友,亲自来对一对时间线?"
苏苏的哭声停了。
她猛地抬头:"假的!这些都是P的!林薇,你为了把我踩死,连这种图都做得出来!"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转向满桌股东:"各位别信她!我跟他早就分手了,怎么可能一起去做产检?"
"朋友圈截图做了公证,医院那份也有盖章。"我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你要质疑,现在就可以核验。"
苏苏盯着那份文件,呼吸越来越急。
"就算……就算他陪我去过医院,也不能证明孩子是他的!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我笑了:"你刚才还说,这些东西全是P的。"
她一下噎住。
"怎么,现在又承认产检是真的了?"
"孩子是谁的,做亲子鉴定就能查清。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是沈亦舟的,应该不怕验。"
苏苏下意识护住小腹,连连摇头:"你休想碰我的孩子!"
"没人要碰他。只是你拿孩子搅乱股东大会,总得把话说清楚。"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低:"不可能……你怎么会有……我明明删了……"
"删了?"我俯下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妹妹,你删的是你自己的手机。"
"可我让人查的,是你男朋友的。"
她浑身一抖,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亦舟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
"苏苏!你说清楚,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他盯着她,身体还往前倾着,像是只要她肯说一句"是",他就愿意再信一次。
苏苏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期待一点点退了,再看她时,只剩厌恶。
我直起身,理了理衣角,环视全场。
"各位,闹剧看完了。"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
"关于罢免沈亦舟先生,董事长职务的议题。"
苏苏的哭声重新响起,这一回,没有一个人再看她。
只有我,经过她身边时,轻轻说了一句话。
"妹妹,记住。"
"在我这里耍手段的下场,从来不是跪下。"
"是趴下。"
7
表决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同意罢免,百分之六十一。"
"反对,百分之三十九。"
我缓缓起身,环视全场。
"那么,从现在起——"
"我,林薇,担任公司代理董事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声从周叔开始,一圈一圈响起来,最后连成一片。
沈亦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直到两个保安走到他身边,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他们。
"你们谁敢碰我?!"
"这家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八千万的债是我扛的!上市是我敲的钟!"
他指着满屋子的人,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你们这些墙头草!当年求我投资的时候,一个个跟狗一样!现在跟着这个女人反咬我?!"
没人接话。
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董事,此刻都低着头看桌面,仿佛桌上长出了花。
"沈先生,"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债务是你扛的,没错。"
"可我喝的每一杯酒,签的每一份对赌协议,你忘了?"
"上市敲钟那天,你让我在'避嫌'。"
"那今天这个位置——"
我顿了顿,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也避一避吧。"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冲过来,被保安死死架住。
"林薇!你这个毒妇!我为你付出了十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十年。
听到这个词,我差点笑出声。
"沈亦舟,你付出的是十年。"
"我付出的是命。"
"胃出血穿孔那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
"你在给苏苏过生日。"
他的挣扎僵住了。
"那天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今天这一切,不是我狠。"
"是你亲手递给我的刀。"
"一刀一刀,都是你教我的。"
保安把他往门外架。
我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沈总,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罢免决议通过的同时,董事会已经批准——"
"对你任职期间所有账目,启动专项审计。"
他的叫骂戛然而止。
"那些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核。"
他脸上血色尽失。
"哦对了,"我补上一句,"你的办公室,麻烦今天之内清空。"
"钥匙留下。"
"人可以走。"
保安把他拖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咒骂只持续了几步,忽然变成求饶——
"薇薇!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他们停下——"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会议室里,所有人看着我,大气不敢出。
我拍了拍手。
"好了,垃圾清完了。"
"现在,开会。"
"第一个议题——公司下半年,怎么把沈亦舟留下的窟窿,一个一个填上。"
周叔第一个举手响应。
老董事们一个接一个附议。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主位上。
我伸手摸了摸扶手,才慢慢坐下。
椅子很稳。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车流未停,会议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低下头,翻开了下半年的第一份报表。
8
审计组的效率,比我想的还快。
第三周,初步报告就摆在了我桌上。
沈亦舟在职期间,违规担保三笔,涉及金额一亿两千万;挪用公司资金为苏苏购置房产、奢侈品,合计四千三百万;还有两笔假咨询合同,钱转进了他表弟的空壳公司。
王律师把报告合上,表情凝重。
"林总,这些够立案了。"
"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违规披露,数罪并罚,七年起步。"
我翻着报告,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每一页上,都是他签的字。
我曾经最熟悉的那手字——十年前,他用这手字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红着眼睛对医生说"用最好的药,我妻子的命比钱重要"。
现在,同一手字,签的全是死刑一样的证据。
"报警吧。"我合上报告,"另外,离婚诉讼同步推进。"
"财产怎么主张?"
"我只要我名下的,和我爸留给我的。"我顿了顿,"他转移走的那些——"
"一分一分,全都追回来。"
立案那天,沈亦舟来公司堵我。
他在大堂等我,瘦了一大圈,西装皱巴巴的,再也没有半分董事长的体面。
"薇薇。"他拦住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谈谈。"
"审计的事,是不是你逼的?"
"你想要公司,我给你了。你想要离婚,我也认了。非要把我送进去,你才满意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亦舟,送你进去的,不是我。"
"是那四千三百万。"
"是你给苏苏买三亚公寓的转账记录。"
"是你表弟公司那两笔假合同。"
"这些,哪一样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签的?"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走吧。"我绕过他,"警车在楼下等你。"
"哦对了,"我回头,补了最后一句,"苏苏先你一步,已经在里面了。"
"托你的福,她在里面有人陪。"
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没了。
苏苏是三天前被抓的。
她帮沈亦舟做假账、转移资产,证据链完整得滴水不漏。
审讯室里,她哭着喊"我也是被逼的",可转账记录上的每一笔钱,都是她自己亲手操作的。
第二次审讯,办案人员把一份房产交易记录放到她面前。
三亚那套公寓被她男朋友低价卖了。房款到账当天,分三笔转走,其中一笔,还是从苏苏自己的卡里划出去的。
"他人呢?"她问。
"手机关机,暂时联系不上。"
她盯着那张转账明细,连连摇头:"不可能。他说过,等风头过去就带我走。"
办案人员没接话,只把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
苏苏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开始只是两声,后来越笑越厉害,眼泪顺着脸往下掉。她笑到俯下身,捂着嘴干呕,最后趴在桌边吐了出来。
等她缓过来,第一句话是:"我有录音。沈亦舟让我转钱的时候,我都留着。"
我妈知道我报警抓沈亦舟那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薇薇,"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太狠了?好歹十年夫妻。"
我坐在新收拾好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妈,那晚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问我家属怎么还没到。我给他打了十一个电话,最后一个,他按掉了。"
"他在陪苏苏过生日。医生后来说,再晚半小时,我就救不回来了。"
"我醒来以后,怕你受不了,还骗你说只是小手术。"
电话那头没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问:"你为什么……从来不跟妈说?"
"那时候我还觉得,夫妻过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哭出了声。
"那就抓。"她哽咽着,"抓得好。"
"我女儿差点没命的时候,谁心疼过她?"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傍晚,审计组送来最后一批旧账核验材料。当年那八千万债务的还款回执和结清证明,全部核过,正式归档。
我翻到最后一页,"本息结清"四个字下面,盖着银行的章。
我把证明收进档案盒,又看了一眼盒里的旧诊断书。
八千万的旧债,到此为止。他欠下的新账,一笔都不能少。
桌上摆着两个相框。
左边,是我爸抱着我小时候的合影。
右边,是基金会第一批受助者的感谢信,装裱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把右边的相框往中间挪了挪,摆正。
过去的一切,清理完毕。
从今天起——
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束光,都照在我该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