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绑走八年的弟弟回来了。
他站在酒楼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眉骨下有一颗小痣,笑起来时,和我记忆里的沈知远有七分像。
母亲扑过去抱住他,哭得站不住。
父亲把祖传的铜钥匙交到他手里,当着整条街的人宣布:
「我儿子回来了。以后沈家酒楼,就交给知远。」
我盯着那把钥匙,笑了。
八年前,绑匪开价两百万。
我和沈知远,一人一百万。
可绑匪最后收到的,只有一百万。
那一百万,买回来的根本不是沈知远。
「姐姐。」
青年越过人群看向我。
他走过来,朝我伸出手,语气温顺得无可挑剔。
「我回来了。」
我没有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先看他的左手小指。
沈知远九岁那年,被热油烫过,指节上有一块月牙形的疤。那块疤很浅,却一直留着。
眼前这个人的小指干干净净。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后笑着收回。
「姐姐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我终于握住他的手,「回家就好。」
他的掌心有薄茧,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新伤。
握手时,他指腹在我腕骨上轻轻蹭过。
那里有一道旧疤。
八年前留下的。
他认得我。
也知道我认出了他。
我抬头看向父亲。
他正拍着那青年的肩膀,向街坊介绍:「这是我儿子沈知远,失踪八年,总算找回来了。」
父亲说得笃定,像只要他认下,这个人就能变成真正的沈知远。
我却想起八年前的那间废弃仓库。
想起弟弟背过身时,连最后一眼都没给我。
也想起他被绑匪带走前说的那句话。
——她不是我亲姐姐,我巴不得她死在外面。
那一年,我十岁。
沈知远九岁。
我们一起被绑架,关在临川郊外的废仓库里。
绑匪一开始要两百万。
父亲只送来一百万。
钱到账后,绑匪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弟弟面前。
「你爸说了,钱不够,先带儿子走。至于你,等他什么时候凑齐了再说。」
沈知远听见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他抬起哭肿的脸:「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绑匪笑了。
「你倒是不担心你姐。」
他用刀背拍了拍沈知远的脸,转头看我。
「小子,你姐长得不错。剩下那一百万,你爸要是一直不给,我就拿她抵账。」
沈知远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又不是我亲姐姐。」他说,「你想对她做什么都行。」
绑匪愣了下。
沈知远急忙补了一句:「她从小就讨厌我,我也巴不得她死。你别打我,放我回去就行。」
他说完,背过身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不怕了。
怕也没有用。
那天晚上,绑匪喝了酒,钥匙就挂在腰间。
我趁他弯腰去拿水时,伸手摸到了钥匙。
脚铐打开的声音很轻。
绑匪回头时,我已经站了起来。
「现在只剩我一个了。」我说,「那一百万,你要不要?」
绑匪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弟弟还在这儿!」
「他不是说巴不得我死吗?」我朝门边抬了抬下巴,「你把他送走,正好替我爸省一笔钱。」
「你他妈疯了?」
「一百万,换一个听话的孩子。你不亏。」
绑匪骂骂咧咧地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
我没躲。
那一刻,我看着墙角那把枪,第一次明白,想活下去的人不能只等别人发善心。
后来,绑匪还是收了钱。
他把沈知远带走,把我留在仓库里。
而我在三天后,自己从那座废楼里走了出来。
八年后,父亲说,他终于找回了儿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冒牌货,轻轻弯了弯唇。
蛇蝎就是蛇蝎。
装不了白兔。
2
我被送回家的第一句话,是父亲问:
「知远呢?」
我当时浑身都是伤,左手小指被踩断,额角还在流血。
我说:「他被绑匪带走了。」
父亲没有问我疼不疼,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你怎么没跟着一起走?」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往前迈了一步。
父亲只看了她一眼,她便停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拖进后院的杂物间。
酒楼已经打烊,外头还堆着没来得及搬进去的酒坛。
「你弟弟没了,你还有脸回来?」
我后脑勺磕在木柜上,疼得眼前发黑。
「爸,我疼。」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终于会停手。
下一秒,他抬脚踹在我肩上。
「谁准你叫我爸?」
他蹲下来,揪住我的头发。
「你是你妈和外面男人生的野种。我养你,不是因为你是沈家人,是因为你从小就该替我儿子看店、干活。现在知远没了,你拿什么赔?」
我没哭。
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红。
门外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进来。
我等父亲离开,才撑着墙站起来。隔壁洗碗的阿姨看见我,趁没人注意,塞给我半个馒头。
「吃了吧。」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别让你爸看见。」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酒楼里所有的活。
谁不肯教,我就站在门边看。
怎么验货,怎么算账,哪家的米便宜,哪种酒放久了会变味,后厨每天要损耗多少油盐,我一笔一笔记在旧账本上。
父亲喝醉后打我,伙计们装作没看见。
母亲躲进厨房。
只有老周会在我挨打后,往灶台边放一碗面。
他从不安慰我,只说:
「先吃,凉了糊嘴。」
十年后,父亲喝醉摔断了腿。
酒楼里没人敢接手,我替他撑了三个月。
三家老字号酒楼,差点关门的账,被我一笔一笔救了回来。
父亲醒后,当着所有伙计的面说:
「这店能撑住,是因为我底子打得好。跟她没关系。」
我抱着账本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老周却端了一碗面放到我面前。
「沈老板,这是你该吃的。」
父亲抬眼瞪他。
老周把围裙往腰上一扎。
「她这个月的工钱,是我从账上补的。你要是不服,就把账拿出来对。」
父亲骂他滚。
老周没动。
母亲把那碗面往我面前推了推。
她低着头继续择菜,没有看我。
这是她八年来,第一次替我做什么。
第二年,父亲把酒楼的房契锁进柜子,钥匙挂在腰上。
「酒楼以后给知远。」
我问:「他已经失踪八年了。」
「他总会回来。」
「那这些年是谁在管?」
父亲抬起眼皮。
「你管得再好,也不是儿子。」
我没有争。
我去找母亲。
她坐在旧屋里擦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沈知远只有九岁,手腕上系着一条红布手环。
「妈,爸要把酒楼给知远。」
她擦照片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和他争。」
「你也觉得我不配?」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
「知遥,你斗不过他。」
我看了她很久,拿走了放在桌角的旧账本。
「我没打算跟他争。」
母亲抬起头。
我把账本锁进抽屉,钥匙上有一道豁口,是我小时候拿菜刀砍出来的。
「我要的是他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母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小心些。」
3
我二十五岁那年,父亲把一个年轻男人带回了酒楼。
那天后厨刚起锅,前厅人声鼎沸。
父亲站在门口,像迎接一位贵客。
「大家看看,这就是我儿子沈知远。」
母亲从灶房冲出来,扑进那人怀里。
「知远。」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
青年抬手抱住她,动作自然得像练过很多遍。
「妈,我回来了。」
父亲把祖传钥匙放到他手中。
「以后,家里和酒楼都交给你。」
街坊们围过来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
青年回答得很顺。
「跟着好心人辗转了几个地方,后来看到旧照片,才慢慢想起妈妈的名字。」
「怎么找到酒楼的?」
「记得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这些答案没有一句出错。
父亲听得满意,母亲哭得更厉害。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他右眉下那颗小痣。
沈知远离开那天,没有这颗痣。
他的左手小指也没有伤。
最重要的是,真正的沈知远是左撇子。
眼前这个人进门时,却习惯用右手接钥匙,右手夹菜,右手写字。
他不是沈知远。
这件事,我在他喊出第一声「姐姐」时就确定了。
父亲把钥匙递给他。
「知远,往后酒楼你说了算。你姐这些年辛苦了,以后你替她担起来。」
他接过钥匙,转头冲我伸手。
「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和他握手。
他的指腹在我旧疤上停了一瞬。
我笑了笑。
「回家就好。」
他也笑。
低头时,他的目光在我腕上多停了两秒。
这不是一个失忆多年、刚刚找回家的弟弟会有的眼神。
这是一个记得仓库,也记得我当年怎么活下来的人。
第二天,父亲办接风席。
我端着鱼从后厨出来,正好听见父亲说:
「这道鱼是知远小时候最爱吃的。」
青年夹了一筷子,咽下去后点头。
「还是家里的味道。」
老周从后厨探出头。
「这道鱼是大小姐教我的。沈少爷九岁前一直不吃鱼,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后来只吃鸡蛋羹。」
桌上安静下来。
父亲把酒杯重重放下。
「你一个厨子,轮得到你说话?」
老周没退。
「我只是提醒你,鱼是今天早上才学会做的,别把它说成少爷的童年。」
青年放下筷子。
「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语气温和,反倒让父亲更有理由替他出头。
「知远刚回来,忘了几道菜怎么了?你们非要给他难堪?」
我把鱼放到桌上。
「我给谁难堪了?」
父亲瞪我。
「你就不能对你弟弟亲近一点?」
我看向青年。
「他叫我姐姐,我就必须认?」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
青年却笑了。
「姐还在怪我。当年我没保护好你。」
「你保护过我吗?」
这句话落下,他脸上的笑淡了。
父亲拍桌。
「够了!今天是接风席,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没有争。
我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完了那顿饭。
散席后,青年跟进后院。
「你看出来了。」
我正在洗刀。
「看出什么?」
「别装。」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再温和。
「八年没见,你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我把刀擦干。
「沈知远左手小指没有伤,眉下没有痣,还是个左撇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些都能解释。」
「不必向我解释。」
他走近一步。
「我不是来跟你争家产的。爸愿意把酒楼给我,我就接着。你安分一点,我不会亏待你。」
「你倒是很快就把自己当成沈家人了。」
「你要是想知道我是谁,可以问。」
「我没兴趣。」
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肩。
我侧身躲开。
他眼里的温度彻底没了。
「八年前,是你让我活着走的。」
我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他贴近我耳边。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只要你离我远点。」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父亲拿走了酒楼账册。
「以后由知远管账。」
我站在厨房门口。
「冬天买米的账少了六千。」
父亲把账册拍在桌上。
「你又想拦他?」
青年翻了两页,随口说道:
「是我以前欠的钱,爸替我补了。」
「你的欠款为什么记在酒楼账上?」
父亲指着我。
「一家人帮一家人,不行吗?」
我没有再问。
青年合上账册,从我身边经过时,手指敲了敲封面。
「姐,账别查得太细。看得越清楚,感情越伤。」
4
半个月后,父亲办家宴,正式宣布把酒楼交给青年。
我端着汤进门时,他正让青年坐在主位。
姑姑笑着说:
「知遥,这些年你也辛苦了。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家里的事还是交给知远合适。」
「我没有意见。」
父亲的脸色缓下来。
青年起身来接我手里的盘子。
「姐姐,我来。」
他接住盘子,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松了手。
瓷盘摔在地上,汤汁溅了我一身。
母亲拿纸巾来擦。
父亲先开了口。
「连盘子都端不稳,你还管什么酒楼?」
青年蹲下去捡碎片。
「爸,不怪姐姐,是我没拿稳。」
姑姑立刻接话:
「她在店里待了这么多年,偏偏今天出错。知远刚回来,她就不高兴,谁看不出来?」
父亲盯着我。
「道歉。」
我拿着抹布擦地。
「我为什么道歉?」
「你把一桌人的兴致都毁了。」
「盘子是他摔的。」
青年抬起头,温和地说:
「姐,要不你先回房?别因为我闹得大家不开心。」
他把话说得体面,所有人都成了劝我懂事的人。
我擦干最后一块地,转身进了厨房。
老周正在切菜。
「他故意的。」
「我知道。」
「你就这么算了?」
「今天吵起来,明天他们会说我容不下弟弟。」
我脱下围裙。
「让他坐。」
「那你呢?」
我拿起菜刀,将鱼片切得薄厚一致。
「我站着看他把自己露出来。」
老周没有再问。
他收拾围裙时,一张发黄的收据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
上面是一串旧仓库地址,日期正是八年前绑架发生的那一周。
「这是什么?」
老周看了眼厨房门口,才压低声音。
「你妈让我收着的。」
「为什么现在给我?」
「她说,等家里有人回来,就把它交给你。」
我把收据折好。
「她还说什么?」
「没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老周看着我。
「因为那个回来的,不像你弟弟。」
我将收据塞进口袋。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他两年前来酒楼找过活。那时候,他还叫许嘉。」
我抬头看他。
老周却没有继续说。
外头传来父亲的声音:
「知远,以后你就是酒楼的主事人。」
我端着新菜走出去。
父亲将钥匙放进青年的手里。
青年接过钥匙,抬眼看我。
「姐,你妈给你的东西,拿到了?」
我把酒倒进他杯里。
酒液满到杯沿,顺着桌面流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摊酒。
「你果然知道。」
「她告诉我的。」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你心里有怨,最好别让你碰酒楼的账。」
我转头看母亲。
她盯着汤碗,手里的筷子一动不动。
父亲问:「你们在说什么?」
青年立刻笑了。
「姐姐问我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
我放下酒瓶。
「记不清就别编。」
亲戚们纷纷停筷。
父亲猛地拍桌。
「沈知遥,你今天非要扫兴?」
「钥匙你想给谁就给谁,我不拦。但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母亲手一抖,汤碗摔碎在桌边。
青年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你说我是假的,证据呢?」
父亲抬手要打我。
门外传来周成的声音。
「沈叔,动手前先想清楚,今天有多少人在看。」
他走到我身前。
父亲冷笑。
「我教训自己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下个月我就和知遥订婚。她的事,我管得着。」
青年放下酒杯。
「姐,你要结婚?」
「对。」
他走到我面前,停得很近。
「那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我看着他。
「这句话应该我送给你。」
他笑了笑,回到桌边继续敬酒。
散席后,周成送我回房。
他刚离开,青年便端着一杯水站到门口。
「爸让我给你送醒酒汤。」
「我没喝酒。」
「我知道。」他把杯子放下,「把收据给我。」
「没有。」
「你妈早就告诉我了。她说找到旧仓库,就能知道我是谁。」
我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
「你要是想结婚,就别再查。查下去,你妈和你爸都不会有好结果。」
「你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
他目光落在我围裙口袋的位置。
我当着他的面把围裙取下来,挂在门后。
青年的脸色沉了沉。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母亲忽然从主屋里喊:
「知远,你别碰她的东西!」
脚步停住。
我推门出去。
母亲站在门边,脸色苍白。
父亲从屋里出来,怒声问:
「你又想干什么?」
母亲没有退。
「那张收据,是我给她的。」
父亲指着她。
「你想毁了这个家?」
青年回到父亲身边,低声道:
「爸,她知道太多了。」
父亲盯住母亲。
「你当年到底把谁送走了?」
母亲嘴唇发抖,却没说出话。
青年转头看我。
「姐,想知道真相吗?」
「想。」
「明晚,一个人去旧仓库。」
5
第二天,父亲当着亲戚的面宣布退婚。
我和周成坐在酒楼包间里,退亲书被推到桌子中央。
父亲说:
「知遥最近精神不正常,非说知远是假的。周成,你要是娶她,就是把沈家的脸踩在脚下。」
姑姑附和:
「她从小就爱钻牛角尖,你可别被她骗了。」
周成看都没看退亲书。
「她说他不是,就一定有理由。」
父亲冷笑。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沈家的事?」
青年坐在父亲身边,像在劝架。
「爸,别因为我耽误姐姐。」
父亲瞪他。
「这跟你没关系。」
他却伸手把我的酒杯推到自己面前。
周成按住杯口。
「她的杯子,别碰。」
青年抬头。
「姐夫,我只是替姐姐喝一杯。」
「我还没娶她。」
「那你倒是挺护着。」
父亲打断他们。
「够了。周成,你要真想娶她,就劝她安分。沈家的事,轮不到她做主。」
我拿起退亲书,撕成两半。
「你当初答应这门婚事,没问过我。现在退,也不用问我。」
父亲脸色难看。
「你以为你还能嫁出去?」
我转头看周成。
「走不走?」
「走。」
我们起身离开。
母亲追到后门,将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旧仓库的门,普通钥匙打不开。」
父亲一把拽住她。
「你还想帮她?」
母亲挣开手。
「我欠她的。」
父亲扬手要打。
我转身挡在母亲面前。
青年坐在里面,慢慢开口:
「姐,你真去了,妈也会跟着倒霉。」
周成拉住我的手臂。
「他在吓你。」
「我知道。」
走出酒楼时,门外已经站着几个街坊。
有人小声问我,是不是因为精神不好才被退婚。
我看着那扇后门。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配合他们演戏。」
第二天晚上,我独自去了旧仓库。
周成和老周守在外面。
我不让他们进。
「半个小时我没出来,你们再进来。」
周成把手机塞给我。
「保持通话。」
「不用。」
「那就别关机。」
我将手机还给他。
「这是我家里的事,我自己问。」
旧仓库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母亲坐在桌边,父亲站在她身后,青年靠墙而立。
父亲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
「收据呢?」
「没带。」
「你以为我会信?」
青年走过来,伸手抓我的手腕。
「把钥匙给我。」
我避开。
「你是谁?」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叫沈知远。」
「你不是。」
母亲突然抬头。
「他不是知远。」
父亲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
「你闭嘴!」
我看向母亲。
「你早就知道?」
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甲刮出几道白痕。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知远没有回来。」
父亲骂道:
「他就是我儿子!」
我看向青年。
「知远是左撇子,你是右手。知远小指有烫伤,你没有。」
青年把右手塞进裤袋。
「我受过伤,习惯改了。」
母亲打开桌上的木盒。
里面躺着一条断掉的红布手环。
「知远被绑走前,我给他戴的。」
她的手指抚过手环边缘。
「绑匪回来时,把它塞给我,说孩子身上只剩这个。我不信他死了,所以找了八年。」
父亲夺过木盒,把手环摔到地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母亲看着他。
「因为我怕你。」
「我是你丈夫!」
「所以我才怕。」
父亲抬手。
青年伸手拦住他。
「别在她面前动手。」
父亲甩开他。
「少装好人。」
他转头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按到桌边。
「把收据交出来,我告诉你他是谁。」
「我没带。」
青年俯身压住我的腿。
「姐,你不是有未婚夫吗?」
「有。」
「他现在在门外。」
「那又怎样?」
他凑近我。
「你还要护着他?」
「我护谁,跟你有关系?」
他声音压得很低。
「收据交出来,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我让爸把你赶出沈家。」
母亲挣扎着站起来。
「她没有收据!是我让老周把东西放进仓库的!」
父亲一怔。
青年立刻回头。
「放哪儿了?」
母亲闭紧嘴。
父亲抓住她肩膀。
「说!」
我借着他分神的空档,抬手推倒了桌上的灯。
仓库陷入黑暗。
母亲喊了我的名字。
门外响起周成的声音。
「知遥,出来。」
青年抓住我的胳膊。
「你还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想。」
「留下来。」
「我不留呢?」
他的手松开。
我拉开门。
周成和老周站在外面。老周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里面露出纸张的一角。
父亲追到门口。
「那是什么?」
老周把布袋递给我。
「这是你妈欠你的东西。」
布袋里有一只旧木盒。
盒盖上刻着沈知远的小名。
我打开盒子。
里面除了断掉的红手环,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父亲伸手来抢。
母亲挡在我面前。
青年却忽然喊:
「别看!」
6
我借着门外的灯光翻开那张纸。
上面是母亲的字。
第一行写着沈知远的名字。
第二行,是一份没有办完手续的收养证明。
我抬头看她。
「妈,你收养过一个孩子?」
母亲接过纸,手指死死压住纸角。
「你爸不同意,手续没办完。」
父亲脸色铁青。
「这东西哪来的?」
「绑匪交给我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看着他。
「你回来以后,只问知远在哪里。从没问过我手里还有什么。」
青年伸手来抢木盒。
老周挡住他。
「纸上有当年的印章。你说是假的,拿真的出来。」
父亲怒道:
「老周,你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
「我不想管沈家的事。」
老周侧开身。
「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把知遥当牲口使了八年。」
母亲终于开口:
「我给绑匪的钱,不是为了把这个人接回家。」
父亲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我把知远送走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钱给了,绑匪把一个孩子带回来,说他就是知远。我不信。我让他先留在家里,等真正的知远回来,再把他送走。」
青年脸上的笑没了。
母亲看着他。
「后来你说你叫沈知远,我还是不信。可我不敢告诉你爸。」
父亲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半天没说话。
「你把我儿子送走了?」
「我不知道知远去了哪里。」
「你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留在家里,还让他拿走酒楼?」
母亲抬起头。
「是你自己把钥匙交给他的。」
父亲冲向她。
「你毁了这个家!」
我将收养证明收回木盒。
「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毁的。」
青年突然笑了。
「说够了吗?」
他盯着我。
「一张收养证明而已,能证明什么?就算我不是沈知远,爸认我,妈也养了我八年。你凭什么赶我走?」
「你刚才自己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
「你说‘就算我不是沈知远’。」
他的脸色变了。
周成走进来,把一叠资料放到桌上。
「这是你在外地住店的记录。两年前到临川前,你一直用的名字叫许嘉。」
青年抓起资料。
「你从哪儿拿的?」
「酒楼柜子里。」
我说:
「不是我找出来的,是你自己留下来的。」
他把资料撕成两半。
老周从布袋里拿出一本账。
「撕这个没用。」
账本记着父亲这几年从酒楼支出去的钱。
日期、金额、用途、签名,一笔不少。
父亲伸手去抢。
「这是家里的账!」
「家里的账?」我看着他,「你把我的工钱扣下来,说替知远存着。又拿酒楼的钱给许嘉租房、买车、交学费。现在要把酒楼给他,还说这是家里的事?」
父亲怒道:
「那都是你弟弟的钱!」
「他不是你儿子。」
父亲扬起手。
周成挡在我面前。
「沈叔,今天你再打她一下,我就报警。」
许嘉一把抓住周成的衣领。
「你算什么东西?」
周成没还手,只把他的手掰开。
「你想打,就当着门外的人打。」
门外已经站了几个街坊。
王姨拿着手机,站在门边。
许嘉看见她,脸色变了,随即换上那副温顺的表情。
「王姨,我是知远。姐姐不认我,爸也被她逼得没办法。你帮我说句话。」
王姨看了看他,又看向我。
「沈知远小时候左手拿筷子。」
她低头看他的右手。
「你一直用右手。」
许嘉咬牙。
「我后来改了。」
王姨把手机举高了些。
「那你倒是把左手拿起来给大家看看。」
许嘉没有动。
父亲一把推开王姨的手机。
「你们一个个都要跟我作对?」
没人回答。
他转头看向我。
「酒楼给你。你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你不是说我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我那是气话。」
「你不是说我不配姓沈?」
父亲咬紧牙。
「知遥,我是你爸。」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许嘉走到母亲面前。
「妈,你告诉他们,我就是沈知远。」
母亲拿起红手环。
「知远的手腕被这条绳子勒出过痕。你没有。」
许嘉扯下袖口。
「我忘了。」
母亲看着他。
「你记得家里的地址,记得我的名字,记得酒楼的钥匙,却忘了自己怎么逃出去的?」
他没有回答。
母亲将红手环放回木盒。
「我不敢认你,是因为怕你不是他。我不敢说,是因为怕你爸。知遥,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把木盒合上。
「明天,所有亲戚和街坊都来酒楼。你们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父亲怒道:
「你想干什么?」
「告诉他们,沈知远没有回来。」
「我儿子就在这里!」
许嘉回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立刻改口:
「他是我认下的儿子。谁也不能赶他走。」
我将酒楼后门的钥匙放到桌上。
「你可以继续认他。但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碰酒楼的钱。」
父亲扑过来想拦我。
老周挡在门口。
我走出去时,听见父亲在后面喊:
「沈知遥,你敢走,就别再回来!」
我停了一下。
「我不是要走。」
我回头看他。
「我是要回自己的家。」
7
第二天,酒楼大厅坐满了人。
接风席的红桌布被撤走,换成了平时算账用的旧桌布。
父亲坐在主位,许嘉在他旁边。
母亲坐在最末端,双手放在膝上。
我把木盒放到桌面。
父亲先开口:
「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解决。」
姑姑跟着点头。
「闹到街坊面前,丢的还是沈家的脸。」
我看她一眼。
「前天你说我不懂事的时候,没嫌丢脸?」
她端起茶杯。
「我也是为你好。」
「那就坐着听完。」
老周将账本摊开。
「这些年从酒楼支出去的钱,一笔一笔念。」
父亲不看账。
「这是我的店,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账上写着你的名字吗?」我问。
他没答。
周成把整理好的明细递给王姨。
王姨念到第三笔时,姑姑放下了茶杯。
「这笔钱不是说拿去给知远治病了吗?」
母亲抬起头。
「那时候知远已经失踪了。」
许嘉往后一靠。
「几笔账而已,就想证明我不是他?」
我从木盒里取出旧照片。
照片上的沈知远只有九岁,左手拿着筷子,手腕系着红手环。
「那你说说,他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鱼。」
老周立刻接话:
「他不吃鱼。被鱼刺卡过一次,之后只肯吃鸡蛋羹。」
许嘉看向老周。
「你也没跟着我长大。」
「我从你三岁就在沈家做饭。」
老周把锅铲放到桌上。
「你九岁以前,哪顿饭是我没见过的?」
许嘉的手握成拳。
父亲替他解围。
「孩子失踪八年,记错一两件事很正常。」
「那就再说一件。」我拿出小学入学登记表,「沈知远是左撇子。」
许嘉冷声道:
「我受过伤,改了。」
「你什么时候受伤,在哪儿受的伤?」
「忘了。」
「你倒是只忘该忘的。」
我将登记表压在桌面。
「他的指纹和档案对不上。」
父亲猛地看我。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把他带回来的第二天。」
「你背着我查?」
「你背着我养了一个冒牌货八年,还拿酒楼的钱养他。我们彼此彼此。」
周成将一份文件递给王姨。
「这是亲子鉴定。沈叔和许嘉没有亲子关系。」
父亲扑过来撕文件。
周成提前收回手。
「复印件撕了没用,原件已经交到派出所。」
许嘉指着我。
「你算计我?」
「我只是把你留下的东西保存好。」
许嘉忽然笑了。
「就算我不是沈知远又怎样?爸认我,妈也养了我八年。她既然没赶我走,我就是这个家的人。」
父亲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他是我认下的儿子。我说他是,他就是。」
母亲站起来。
「你认他,是因为他替你拿走了酒楼的钱。」
父亲怒视她。
「你闭嘴!」
母亲没有坐回去。
她拿出一只旧存折,放在我面前。
「知遥,这是你爸当年取钱的凭证。」
父亲脸色变了。
我翻开存折。
绑架发生后的第二天,父亲从酒楼账户取出两百万。
其中一百万,他交给绑匪。
另外一百万,被他藏了起来。
母亲卖掉外婆留下的金镯子,补上了绑匪要求的另一百万,钱才最终凑够。
可父亲从没告诉任何人。
他对外一直说,家里只能拿出一百万,所以先救知远。
我抬起头。
「你不是没钱。」
父亲抓过存折。
「我那是为了救孩子!」
「那为什么只把知远送走?」
他手掌停在半空。
母亲盯着他。
「因为绑匪说,知遥不是你的女儿。你觉得她不值一百万。」
大厅里安静下来。
父亲猛地转头。
「你敢胡说!」
「我没有胡说。」
母亲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血型记录。
「知遥出生那天,你就知道她不是你的孩子。你娶我,是因为外婆留下了这间老屋。后来你把她留在家里,只因为她能干活。」
我看着那张纸。
「你早就知道?」
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没人要。至少我生下你的时候,想过留下你。」
这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承认。
父亲突然扑向我。
「你满意了?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
周成挡在我身前。
王姨将手机对准父亲。
「沈老板,你再动手,我现在就把刚才的话发到街坊群里。」
父亲的手停住。
许嘉趁着混乱冲向后门。
老周抬脚绊住他。
他摔倒时,手掌按在碎瓷片上,鲜血一下涌出来。
「放开我!」
他朝父亲喊: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回来,酒楼就是我的!」
父亲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许嘉爬过去抓住他的裤腿。
「你说我是你儿子!」
父亲一脚踢开他。
「滚。」
许嘉捂着腹部笑了。
「你们沈家的人,果然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
「你错了。」
他抬头看我。
「你有什么不同?」
「我不会把别人骗进来,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收养证明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拿走。出去找地方住,找份工作。你冒充沈知远的事,我会交给警察,但会把你没有伤害我母亲、没有真正拿走酒楼的部分说清楚。」
他盯着那张纸。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不是他。」
「所以呢?」
「所以我不用把对他的恨,算在你身上。」
8
两个民警走进酒楼时,许嘉还坐在地上。
父亲立刻挡在他面前。
「这是我儿子,家里吵了几句,不用麻烦你们。」
其中一名民警出示协查通知。
「许嘉涉嫌冒用身份、骗取财物。沈知遥已经报案,我们需要带他回去调查。」
许嘉看向我。
「你早就报案了?」
「你第一次动账本的时候。」
他站起来,手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父亲。
「你说过,只要我回来,酒楼就是我的。」
父亲转过身,没有看他。
许嘉又看向母亲。
母亲低着头,手指捏着那截断掉的红手环。
他笑了一声,跟着民警离开。
大厅里只剩下父亲、母亲、亲戚和街坊。
父亲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气,坐回主位。
「酒楼给你。」
我收好房契。
「房子和酒楼本来就是我的。」
「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你教我的。」
我把新账单放到他面前。
「这些年你从酒楼拿走的钱,我算过了。扣下我的工钱、替许嘉交的费用,还有你私下支出的款项,一共一百七十三万。」
父亲抬头。
「你还要钱?」
「我要你签字。」
「我没钱。」
「那就卖酒楼。」
「你想逼死我?」
「当年你把我留在仓库时,也没问过我会不会死。」
母亲拿起笔,在账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的那一半,我还。」
父亲看着她。
「你疯了?」
「我欠她的。」
我把笔递给父亲。
他盯着账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下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拖出一道发涩的声音。
我收起账单,转向亲戚们。
「酒楼照常开门。以后谁来吃饭,按价付钱。谁再拿沈家的名义赊账,厨房不接单。」
姑姑张了张嘴。
我看向她。
「姑姑,前天那桌饭还没结。」
她脸色变了。
老周搬来算盘,拨了几下。
「八百六十。」
姑姑咬牙掏钱。
王姨笑道:
「这规矩好。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母亲站在我身边,忽然问:
「知遥,你还愿意叫我妈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红手环。
我恨她懦弱,恨她在我挨打时躲进厨房,也恨她明明知道真相,却用了八年才站出来。
可她到底还是生了我。
在我最小、最孤单的时候,她也曾把半个馒头塞进我手里,只是那次她不敢承认。
我说:
「愿意。」
母亲眼泪掉下来。
「那以后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住?」
「可以。」
父亲抬起头。
「她是我老婆。」
母亲将钥匙放到桌上。
「我不是你的老婆了。」
她看着父亲,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房子是我的,酒楼是知遥的。你想住,就按规矩交钱。」
父亲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周成走到我身边。
「婚礼还办吗?」
「办。」
父亲猛地抬头。
「不过不在沈家办。」
「你要嫁出去?」
「我嫁给周成,不代表我要把酒楼交出去。」
周成笑了笑。
「婚礼那天我来接你。酒楼的账,还是你自己管。」
我看他。
「你不怕我太凶?」
「怕。」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所以工资卡先交给你保管。」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我把旧账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空了很多年。
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下新账第一笔。
沈家酒楼,东家,沈知遥。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喊我:
「知遥,锅里的汤要糊了!」
我合上账本,走进后厨。
父亲还坐在大厅里。
没人再替他端酒,也没人再听他吩咐。
他曾经认定,我这个女儿不值一百万。
后来他才明白,酒楼能撑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他手里的那把钥匙。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