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身份证被锁
离清华保送生考核还有十一天,我的身份证被我妈锁进了抽屉。
锁是新买的,铜色,挂在旧柜门上晃。钥匙穿在她的围裙绳上。她端着锅从我身边走过,钥匙碰到锅沿,叮的一声。
「妈,开锁。」
她没停:「先洗手。你弟等你吃饭呢。」
「我三月二十四号要进京考试。」
「你弟下个月还要复查。」她把锅搁到灶上,「你去北京,他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上午,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登录报名系统。初审通过的通知还在,考核安排也出来了。三月二十四日,笔试和面试。我读了两遍日期,又把准考证保存了三份。
我是信息学竞赛国家集训队成员。去年冬天,我自己填完网上申请,交了需要的材料,二月底看见初审通过。走到这一步,前面耗掉了我许多个晚上。比赛结束后,别人补觉,我还在教室里做题。最难的一道题想了六天,解出来那天,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张老师叮嘱我:「证件先检查,车票别压到最后。每年都有学生题做得好,偏偏在这些小事上出岔子。」
我说好。那时候我还以为最麻烦的事,是把一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洗干净。
家里只有一间卧室上了锁,是我妈放账本和证件的那间。她以前总说东西放在一起不容易丢。我小时候拿出生证明要她开柜,初中办学籍要她开柜,高中申请补助也要她开柜。那个抽屉一直没有锁。
现在有了。
「把身份证给我。」我说。
她夹起锅里的一块土豆,吹了吹,放到弟弟碗里:「先吃饭。」
「订票、入场都要证件。」
「火车票不用钱买?去北京住哪儿?」
「学校有参试资助的申请渠道,我会问。」
「会问。」她把碗往桌上一顿,「你弟住院的时候,问问医院,能不能把账单也问没了?」
弟弟林知秋坐在矮凳上,正把脚上的两只拖鞋并排摆齐。他十岁,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蓝色包装的饼干放在碗右边,开口朝着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参与我们的谈话。
我又说了一遍:「身份证。」
我妈终于转身。她看起来比早晨更累,超市的红马甲还没脱,袖口蹭着一块灰。她抬手碰了碰围裙上的钥匙,细小的铁片撞到一起。
「腿长在你身上,我拦得住?」她说,「证件先放我这儿,等你想明白了再拿。」
她说得很平和,像提醒我天冷加衣。
我伸出手:「那就现在给我。」
她绕过我,把弟弟的药盒挪到高处:「你弟今天又没好好吃药。以后我要上早班,谁盯着他?」
「医院不是说复查以后才决定下一步治疗吗?」
「医生知道家里有多少钱吗?」
锅里的汤溢出一点,她关了火,低头擦灶台。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放在饭桌上。
纸上印着镇上一家电子厂的名字,后面是招聘要求。流水线,包吃住,计件工资,熟练工月收入四千到五千。
右上角有人用蓝笔写了一行字:知夏,周一可以去看。
我看着那行字,认出那是舅舅的笔迹。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还在准备清华的初审材料补充说明。她每天晚饭时问我累不累,夜里给我热牛奶。我不知道同一段日子,她已经替我问好了工作。
「我不去。」
「别人还没嫌你是个学生,你倒先嫌厂子不好。」
「我说的是我不去,不是厂子不好。」
她把招工单的折痕压平:「舅舅托的人情。周一人家还要等你回话。」
她把厂子的介绍单推近一点。我没有碰。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短促。弟弟起身,把我踢歪的拖鞋重新摆回一条线。摆好以后,他才放心坐下。
我想起张老师说的那句别压到最后。
我把招工单翻过来,背后还有一行小字:周一上午八点,带身份证原件。
我抬头看她:「你连我的身份证都打算替我带过去?」
她没否认,只问:「吃不吃饭?」
离考试还有十一天。她已经替我约好了另一条路。
2. 替签的秘密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先拿出手机,检查报名系统。头像、姓名、报名编号、初审结果,都在。电脑里的申请材料扫描件也在。两个月前我在学校机房上传的文件,谁都没有办法靠烧一张纸把它们抹掉。
我松了半口气,另一半堵在胸口。
书柜最下层有一只旧书包,拉链坏了,我一直没舍得扔。里面塞着小学毕业证、初中用过的练习册,还有一摞我妈当年替我保管的材料。我翻到一张请假条。
林知夏三个字写得很漂亮,最后一个「夏」字下方收笔微微往上挑。
那是我妈的写法。
七岁时她握着我的手教过这个字。她说落笔要稳,写出来才不会被人笑。我后来写字快,那个挑笔早就改了。可请假条上还留着。
我继续翻。四年级的运动会请假,六年级的助学登记,初中住宿申请,高一竞赛营的家长回执。纸张从白变黄,格式换了几轮,名字却都像从同一张纸上描下来。
很多回我都不知道她签了什么。她说要交材料,我把表格放桌上;第二天,她把填好的纸放回书包。我忙着上学,也懒得多问。
她替我做过那么多事,以至于我从来没想过,那些签名里有多少是她替我做的决定。
我把那叠纸按年级排好,抽出最上面一张,拿去厨房。她正洗碗,水龙头只开了一线。
「这些名字是你签的?」
她看了一眼:「对呀。」
「为什么不让我签?」
「你小时候字丑。」
「我高中的字也丑吗?」
她关掉水:「签个名而已,你现在翻这些干什么?」
「我想知道以后还有什么东西,你打算替我决定。」
她把洗过的碗一只只扣进碗架。碗底碰在铁丝上,发出清脆的响。
「我害你什么了?以前那些表,哪张不是我跑来跑去给你交的?」
我没接话。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五。那年家里房租、水电、你弟的药钱,哪一样不要我签字?你知道我一个人跑了多少趟医院?」
我知道。爸爸三年前在工地出了事故,赔偿金大半用来还以前的欠款。妈有一次在医院走廊里睡着,额头还贴着退烧贴。我给她买了豆浆,她醒来先问弟弟有没有吃药。
我没有忘过这些。
「妈,身份证给我,我会去考试。考完我回来,我们再商量弟弟的事。」
「你考上了还会回来?」
「放假会。」
「那平时呢?」
她问得很轻,我突然听出了她在害怕什么。
「你说实话,」她擦干手,「你上了大学,还肯给家里钱吗?」
「我现在也没有钱。」
「等你有了呢?」
我看着她。她的双手被洗洁精泡得发白,指甲边有细小的裂口。那是我熟悉的手,也是从我小时候起替我写名字的手。
「我会尽力帮知秋,」我说,「但我得去考。以后怎么帮,我们可以一件件谈。」
她把毛巾搭回水池边:「你真去了北京,就别跟我谈以后。家里现在缺的就是一个人。」
「把证给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北京。你弟晚上疼得睡不着,你听见过几回?」
她转身把厨房灯关了。黑暗里,楼下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绿色的光从窗上照进来。
第二天早晨,她在门口放了一个小饭盒,里面是两个水煮蛋。蛋壳剥好了,旁边压着那张招工单。
我拿起饭盒,她从厨房探出头:「这几天生活费我不给了。你不是说能自己想办法吗?」
饭盒还是热的。
我拿着它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厂里周一见人。我答应过你舅,周末给准话。你别让我当着人抬不起头。」
我回头:「谁答应的,谁去给准话。」
她脸色变了。我背上书包,把饭盒带走了。
3. 全家逼我进厂
从县城到北京的车票,我在手机里查了四次。
高铁比普通列车快,也贵。我把能查到的车次都抄在本子上,旁边列了住宿、吃饭、公交和备用费用。以前做竞赛题,我会把每一项限制条件写下来。算到最后,我才发现最难的变量一直没法代入:我妈什么时候肯给身份证。
我兜里有三百二十六块。奖学金剩下的钱去年给知秋买过药,竞赛奖励还没领。陈默问我要不要一起订票,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票价,按掉了购买键。
「你不是最讨厌等到最后?」他问。
「家里有点事。」
他没有追问,只把招生办公室的联系电话发给我,还提醒我问问参试资助。张老师以前提过,符合条件的困难学生可以申请,具体怎么安排要听学校答复。
午休时,我在楼梯间打了电话。接线老师先核对了我的身份和申请情况,又告诉我按要求查看个人通知,证件有特殊情况应提前沟通,不要到了现场才解释。关于资助,她让我按规定提供材料,能否获得支持以及安排方式,需要审核确定。
我把能记的都记在本子上。挂电话前,我问:「如果家长不支持,我还能参加考核吗?」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你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具体困难可以说明,但你首先要按要求完成本人应做的准备。」
我答应了。
放学回家时,我妈把一本蓝皮账本摊在桌上。她显然等我很久了。
「你算车票,我也给你算一笔。」她说。
账本里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个月弟弟的复查费,常吃的药,去市里看诊的交通费,水电,房租,超市预支的工资。几页后夹着一张借条,八万元,是舅舅借给我们的。借条最后有我妈按的红手印。
「钱不是一下就要八万,」我妈说,「可复查不会只做一次。以后手术怎么安排、谁陪床、谁上班,你有没有想过?」
我按着账本的边缘,怕风把纸吹走。
「想过。我查过救助项目,也问过医院社工。」
「查过就能领?」
「得申请,得审核。」
「你看,连你也知道不能指着那个过日子。」她翻过账本,手指按在最后一行余额上,「我指望的,是明天有钱买药。」
她把另一张纸放下来,是附近电子厂的排班表。舅舅已经问好,进去先试用,吃住在厂里。她用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四千五。
「你留下来,头一年挣的先给你弟治疗。等以后缓过来,你要考什么证,妈支持。」
「以后是哪一年?」
「你才十八,有的是时间。」
「清华这次考核过了,我也不会明年再有一模一样的机会。」
「大学又不是只有清华。」
「这是我自己努力拿到的机会。」
她望着我,眼里没有一点惊讶。她知道我做过多少题,熬过多少个夜,也看过国家集训队名单上我的名字。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你上北京,一个月寄不回来钱。我在县里跑医院,一天假就扣一天工资。」她把招工单折了一下,「你算过你少挣这四千五,我们要从哪儿补吗?」
我翻到借条那页:「舅舅答应借钱的时候,提过我必须留下吗?」
她没有回答。
「这笔账里,」我把账本推回去,「为什么只有我的以后?」
她抿着嘴,把借条仔细折好。下一秒,手机响了。舅舅发来语音:「知夏不听话?我跟大伙儿说说。」
我妈没有阻止。
晚上九点十二分,家族群里出现一条消息。
王建国:「知夏现在要跑北京考试,家里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孩子大了,有些话我这个舅舅说不得,你们帮着劝劝。」
二十分钟,七个人艾特了我。
最后一条是舅舅发的:「周一上午八点,厂里的人等着。知夏,你总不能让一大家子跟着你丢脸。」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周六。离他们替我定下的日子,只剩两天。
4. 老师被牵连了
第一个给我发消息的是大姨。
「知夏,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听大人的。」
第二个是二姨夫:「读书什么时候不能读?你弟等不了。」
姑姑发了很长一段语音,我没点开。群消息还在往上翻,像我小时候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大家坐满一屋子,各说各的,最后都看向我,等我点头。
舅舅又发:「我拿出去的钱也不是大风刮的。孩子有出息我高兴,但不能把她妈一个人扔家里。」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去年春节,舅舅在饭桌上说我有本事,将来出息了要报答全家。那时他们都笑,我也笑。
现在我才知道,报答的日子可以在我十八岁这一年提前到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消息太多,屏幕顶端的数字已经不再增加,电话却还在响。姑姑打了四次,大姨打了两次。每一次铃声响起,我都要用力提醒自己先看清楚是谁。妈妈没有在群里说话,头像一直灰着。她不用开口,已经有人替她说完了所有指责。
我想起小学时家里聚餐,舅舅每次举杯都会说「我们王家最讲亲情」。那时候我个子矮,坐在桌角,只能看见一圈端起的杯底。亲戚叫我给大人倒水,我倒得慢了,妈就把壶接过去,说小孩子不懂事。大家夸她会教女儿,她笑得很拘谨。
现在他们说我不懂事,字却没有变。
我先打开医院给弟弟的诊疗建议。知秋的情况需要定期复查,后续治疗要根据检查结果定方案。单子上有个咨询电话,我之前存过。我给医院社工服务窗口发了咨询消息,又把能查到的正规救助项目信息整理在纸上。
第二天到学校,我把手机递给张老师,请他看招生办昨天的回复记录。他读完,只问我:「你家知道你联系学校了?」
「现在应该知道了。」
「你妈妈很担心你弟。」
「我也担心。」
「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先把身份证拿回来,再解决车费。」
他从办公桌里取出一张纸,给我写下本地公安户籍咨询窗口的公开电话,说不清楚的地方去问,不能因为着急乱填材料。他又联系学校负责学生资助的老师,问能不能帮我确认几项证明的办理方式。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用鞋尖抵住短了一截的椅脚。那把椅子从我高一进竞赛队时就这么晃,三年没换过。
下课铃响前,我妈出现在走廊上。
她穿着超市的红马甲,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给张老师的水果。我还没有走近,就听见她说:「孩子这阵子压力太大,家里什么都不顾。老师,您别再撺掇她离家出走了。」
张老师站起来:「我没有劝她离家出走。」
「那她怎么忽然打电话、查这个查那个?」
「她是在准备考核。」
「我们做家长的不同意,你们学校也管不了?」
路过的同学慢下来。有人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感觉耳朵发热。
我走过去:「妈,我已经成年了,是我自己联系的。」
她看见我,脸一下板起来:「我跟老师说话,你别插嘴。」
张老师把水果袋推回去,平静地说:「我只提供公开的招生信息。她报不报名、参不参加,是她本人的事。您要是担心家庭困难,可以去找学校和有关部门商量。」
我妈把布袋提起来,没再说话。
下午班主任找我,说家长向学校反映张老师偏袒学生,要求年级组了解情况。张老师暂时离开了训练教室,去办公室写说明。
我站在机房外,手里还拿着一道没写完的题。张老师出来时看到我,停了一下,让我先去上自习。我说我想跟主任解释。他没有立刻同意,只问我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多。」
「那更要去休息。」
我捏着卷子,看见他文件夹里夹着没讲完的竞赛讲义。为了我,他得先把讲义放下,去解释自己为什么给一个学生写了电话号码。
他又说:「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没人能替你做这个决定。你也不用替我决定该不该帮你。」
我抬头,他已经往楼梯那边走了。
陈默问我怎么了,我摇头。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张老师空着的座位,没再问。
那晚家族群安静了一阵。我妈没打电话,只在九点半发来一条短信:「你倒有本事,把老师都拖进来了。」
5. 我要去派出所
年级组办公室有两扇窗,朝着操场。体育课的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一下一下,很短。
主任问我:「林知夏,你妈妈说你为了出去考试,已经影响家里的正常生活。有没有这回事?」
「我报名了清华的保送生考核。」
「这个我们知道。你家里有困难,也是事实。」
「我没有要求学校替我解决家里的问题。」
「张老师给你提供了哪些帮助?」
我把招生办电话、证件咨询和资助渠道说清楚,主任一边听一边记。
「张老师教过你瞒着家长去北京吗?」
「没有。报名是我自己报的,他只是提醒我看通知。」
「让你去派出所,也是他的主意?」
「是我的。证件是我的,我需要用。」
主任搁下笔:「你母亲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我说:「我每天都在想。」
他抬起头。
「我弟弟的药、车费、医院的号,我都知道。我妈这个月哪天上晚班,我也知道。我上学的时候不可能时时在家,但我能做的事没有不做。我只是不能把所有打算都停在十八岁。」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把手缩进校服袖口,指甲抵住掌心。
「我能写份说明吗?」我问。
主任把一张空白纸递给我。
我写了整整一页,最后一段只写清楚三件事:报名由我本人操作,参加考核由我本人决定,张老师没有收取钱物,也没有替我向家人作任何承诺。
写日期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三月十五日。距离考核还有九天。
张老师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别老替大人担责任。」他说。
「可我不能让他们说是你叫我去的。」
他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你要是真想帮我,就把该准备的考试准备好。其他的,我会跟学校解释。」
我点点头。
出办公室后,我在走廊坐了一阵,舌尖还留着刚才说错一个字就可能连累老师的紧张。
同班一个女生路过,认出我,说她妈妈刚才在校门口看见有人来找老师,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没事。她没再问,掏出两颗薄荷糖放在我手心,说下午还有训练别困着。我看着糖纸上的图案,突然很想告诉她实话。可我也怕同学们第二天谈论的不是清华考核,而是林知夏被亲妈锁了身份证。
我把一颗糖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慢慢扩散开来。
回教室时,竞赛群发来一道图论题。我画出三个节点,却总想起主任问的那句「张老师是不是建议你不听家长的话」。我写下一个箭头,又把它划掉。
下午,我在空教室做完一套训练题。最后一题我只拿了部分分,原因是把一个边界条件想得太简单。屏幕上出现错误提示时,我竟然笑了一下。至少电脑会告诉我,错在哪。
出校门前,我给我妈发消息:「明天我会去咨询证件的事。我先跟你说一声。」
她的回复很快。
「你要敢把家里的事闹到派出所,就别回这个家。」
我读完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公交站坐下。旁边一个小学生拖着书包,蹲在地上系鞋带。他妈妈等着,嘴里催,却还是伸手替他扶住了书包。
我的鞋带也松了。我弯腰系好,公交车正好驶来。
6. 别叫我妈了
三月十六日,我起床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煮粥。
她给弟弟盛好一碗,在碗沿上吹凉,又把药片按日期分开。她照料他的时候非常耐心,能记住每一种药的时间,也能从他皱眉的幅度看出哪里不舒服。
我走过去,把手机上的车次表给她看。
「我今晚想跟你认真谈一次。」
「有什么好谈的?想去就去,你有本事自己去。」
「证件在你那里。」
「那你就别去。」
她终于把话说得很直白。
我在桌子另一侧坐下。她没有坐,站着给知秋剥鸡蛋。
「你以前不是说,女孩子要多读书吗?」我问。
她的动作停了片刻。
「我说过。」
「你还说,你这辈子最遗憾就是没读完书。」
「那时候不一样。」
她把鸡蛋放进弟弟碗里,坐了下来。她很少主动提自己年轻时的事。爸爸在世时,她偶尔会说当年中专快念成了,最后家里不让去。话说到一半,爸爸就叫我们吃饭,她也就不提了。
这一次她说得很完整。
那年她十五岁,考上了县里的中专。通知到了村里,家里却决定把继续读书的机会和钱优先留给弟弟王建国。她哭着闹过,外婆给她买了双新鞋,说女孩子早点出去挣钱也好。她穿着那双鞋去了镇上的服装厂,车间粉尘大,做了一个月手指就起了疹子。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过日子。你舅能把五金店开起来,也算他争气。」
「你不怨他吗?」
她笑了一声:「怨有什么用?你爸出事以后,谁借给咱们钱?还不是他。」
「所以你要把我的机会也让出去?」
「我当年认了,你也得认。」
她看着我,像终于找到一句可以把所有争论结束的话。
「我没读过又怎么样?照样把你养大。你要是留下来,先帮家里几年,以后还怕没有路走?」
她手上还有洗碗裂开的口子。我想起拿到国家集训队资格那晚,她偷偷拍了证书发朋友圈,配了三个感叹号。那条朋友圈还在,可她已经不想让我往前走了。
「你当年没得选,」我说,「不该成为我今天不能选的理由。」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现在嫌我没文化了?」
「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去了北京,见的人不一样了,以后回来还认不认这个家?」
我说不出她想要的答案。我知道我会变,我也想变。我不愿意承诺永远跟现在一样,永远住在这个屋子里,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回来。
「我认你是我妈,」我说,「但你不能替我决定这件事。」
她起身去洗碗,水流很大,盖过了我接下来那句「证件还给我」。
下午我去了派出所。进门前,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已经写好的事情经过。工作人员先让我到咨询窗口,把情况说清楚。
「身份证在家里,被我母亲锁起来了。我本人已经十八岁,准备参加升学考核,取不出来。」
对方问我是不是丢了。
「没有丢。我知道它在家里。」
工作人员又问了几个身份信息,告诉我扣押他人居民身份证有明确规定,具体该怎么处理需要核实实际情况。他建议先联系家属了解,必要时我配合说明,并提醒我不要把被扣押说成遗失去申请补领。
我说:「我愿意配合。」
「那我们联系你母亲,你同意吗?」
我点头,点完又问:「能不能先告诉她,我没有做坏事?」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你是在反映自己的证件不能正常使用。」
走出去时天还亮着。我坐在派出所门外的花坛边,给家里打了电话。
铃声响到最后一声才接通。
我说:「妈,我今天去问了证件的事。有人可能联系你。」
她没有骂我,只问:「你真的去了?」
「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能听见油烟机的声音。
「那你别叫我妈了。」她说。
7. 烧过的草稿纸
我回家时,门没有锁。
鞋柜前的两只拖鞋排得整整齐齐,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知秋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塑料直尺。他把自己的鞋往左挪了半厘米,又挪回来,试了三次才满意。
「姐。」他轻轻叫了一声。
知秋不是完全不说话。他能说几个熟悉的词,更多时候只用动作回答。有人碰了他的东西,他会捂住耳朵;有人突然问他很多问题,他就把脸藏进衣领。以前亲戚来看他,常当着他的面说他听不懂。我听过一次,忍不住跟人吵起来。
我摸了摸他的头:「妈呢?」
他指向卧室,又拿起地上的拖鞋。
我妈没有出来。我去自己房间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把训练用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柜子上还有一袋蓝色包装的饼干,是我放学时给知秋买的。我拿到他面前,他却没有接,只牵住我袖口,拉我往里屋走。
他的床靠墙,床下有一只生了锈的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汽车贴纸。他平时不让任何人碰,连我也不能。
这次他自己打开了。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药。最上面是一张纸,许多碎片被透明胶粘在一起,像一片被打散又拼回去的叶子。
我拿起来,看见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那是去年冬天我在家里写的清华申请草稿。学校网上报名不用邮寄纸质材料,但我习惯先在纸上整理经历和想学的方向。写完以后,我兴冲冲拿回家给妈看。她说不懂这些,让我搁桌上。过了两天,草稿不见了。我问过她,她说做饭时把废纸收拾了。
纸边烧得发黑,右下角还残留半句:希望能继续学习。
原来她真的把它烧了。
我把碎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画。两个人站在一栋方方的房子旁边,高个子的手伸向矮个子。两个人头上都画着一团圆圈。知秋喜欢画圆圈,他不太会画五官,画谁都是这样。
我指着高个子:「是我吗?」
他点头。
「这个是你?」
他又点头,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纸边烧焦的地方。
我想起草稿消失那天,知秋蹲在厨房门口,拦着妈拿火钳。那时我以为他是怕火。现在才知道,他看见了纸上的名字。
「你粘了多久?」我问。
他没有回答,把胶带往前推了推,提醒我一角松开了。
我找剪刀剪下一小段,沿着裂缝贴好。他等我贴完,又把纸仔细放回铁盒里。盒盖扣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我坐在他床边。他把饼干打开,一块一块排在桌上,先数清数量,才拿最靠边的一块吃。他对我有没有去北京、会不会读清华没有概念。可他记得那张纸是我的,记得它曾经被烧过,还想把它拼起来。
我问他:「姐姐过几天要出去,你会想我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起来,把我的拖鞋也摆进了那条直线。
我突然很想哭。
从爸爸去世起,家里晚上总有人等我。我写题到凌晨,厨房会留一盏小灯;知秋有时半夜醒来,找不到我就站在走廊里,直到看见我从书房出来。我以前觉得自己长大以后可以走得很远,可真要走了,才发现这个家有那么多东西会跟着我一起疼。
我帮知秋把饼干碎屑收进小袋,听见外门重重关上。
我妈走进来,眼睛红得厉害。
「你让派出所的人给我打电话?」
知秋一下捂住耳朵。我站起来,挡在他和门之间。
「他们是问情况。」
「我偷你什么了?你把家里的事闹到外面,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只想拿回自己的证件。」
「那证件还是我带你去办的!」
「是你带我去办的,名字是我的。」
她张了张嘴。知秋开始把桌上的饼干重新排队,一块一块,越排越快。
我对她说:「我们出去说。」
她看了一眼弟弟,终于退到走廊。
铁盒留在床边。那张被烧过又粘好的纸,像有一小截黑色的边,还留在我眼睛里。
8. 过期的身份证
三月十七日上午,舅舅来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拎着一箱牛奶上楼,先去看知秋,再坐到饭桌主位上。他每次来都坐那里,从来没人叫他换过。
「知夏,你有出息,舅舅高兴。」他开口就是这句话。
我拿着书坐在对面,没有应声。
「可你妈一个人撑这个家,你不能把事情做绝。你弄到派出所,别人还以为我们亏待你。」
「身份证是我的。」
「没人说不是你的。你妈替你保管,有什么问题?」
「我需要用,她不给。」
舅舅皱眉:「你现在跟长辈说话就这口气?」
我翻了一页书,手指压在书脊上。
他接着说,借出去的钱还没收,五金店今年也难做。如果我非要去北京,他不能一直帮我们撑着。弟弟复查、用药,以后都要自己想办法。
「八万块我借给你们家,」他看着我,「不是让你跑到北京去享福的。」
我妈立刻说:「建国,别这么说。」
舅舅从口袋里掏出借条,摊在桌上,手掌压着那枚红手印。
我把纸转过来。借款人一栏写着王秀兰,下面按着我妈的指纹。
「这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说,「你们已经算好我未来几年的工资,问过我签不签吗?」
舅舅的手还压在纸角,指节一根根绷起来。
「你妈养你十八年,就养出这么一句话?」
「她养我,我记得。借的钱该怎么还,你们可以商量。但不能替我答应把一辈子交出去。」
我妈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低。舅舅把借条收回去,折了两折,没再提立刻还钱的事。
我想起妈十五岁时没去成的学校,想起那双新鞋。许多年过去,她仍然害怕舅舅把手从我们家门口撤走。她怕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这个月突然要还钱,家里根本拿不出来。
「我已经问过医院的正规救助渠道,」我说,「能申请哪些项目,还要看病历和条件。我会继续帮忙查,但我不会拿一辈子不去读大学换你这笔钱。」
舅舅端起水杯,没喝,往我妈那边挪了半寸:「秀兰,证给她吧。公安那边都问过了,再扣着像什么样。」
他说得很轻,我妈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快得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前一天公安人员联系她,说明证件需要归还,也询问她是否愿意配合。她一直没答应。现在她起身去卧室,掏钥匙时手很稳,仿佛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这件事结束的理由。
她把门打开,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户口簿、我的出生证明复印件,还有那张身份证。我妈把身份证抽出来,扔到桌上。
「拿去吧。」她说,竟没有再提电子厂,也没让我保证什么。
证件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我面前。我捡起来,照片上的我十三岁,头发剪得很短,嘴角绷得紧紧的。那天也是妈带我去办的。拍照的时候她站在镜头外,叫我坐直。
我翻到背面,想确认有效期。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日至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日。
我盯着最后一行。
「怎么了?」我妈问。她看着我的脸,没有催我把证收起来。
我的考试在三月二十四日。那天,这张证已经过期四天。
我之前只顾着想怎么拿到它,没有算到这个时间。十三岁时办证,我根本没留意未满十六周岁的证件有效期只有五年。现在距到期还有三天。
舅舅看见我的表情,问:「不去啦?」
我把身份证握在掌心,塑料卡片边缘硌着肉。
「证快过期了,」我说。
我妈把围裙上的钥匙解下来,放进抽屉,像一件终于不用再看守的东西。
「那就算了。」
我没有看她,拿起文件袋,把里面的户口簿放回她面前。
「明天我去问换证。」
「你还去?」
「我已经拿回证了。」
舅舅笑了一声:「早说了,证快过期了,拿到手又有什么用?」
早说了。
我抬头看他。他端着杯子,没看我。我妈低头整理围裙,像没有听见那三个字。刚才她毫不犹豫地交出身份证时的神情,忽然有了解释。
我把文件袋拉链拉好。至少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一个写在卡片上的日期,不由他们的脸色决定。
那夜我查了办理地公开的换领指南,又把证件即将到期的情况如实向公安窗口咨询。工作人员告诉我,需要携带什么材料、在哪里核验、办新证期间急需用证时如何依法申请临时居民身份证。清华招生办公室也回复了我提前发去的身份核验咨询,说明我这场考核可按他们告知的具体证件和准考证要求准备。
我把每一项要求抄在纸上。写到最后一行,笔尖停在我的名字旁边。
离考试还有七天。
9. 签下我的名字
三月十八日,早晨七点四十,我站在公安服务大厅外面。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片广告纸。门还没开,我把书包从左肩换到右肩,手心里攥着身份证和事先按要求准备的材料。昨晚我把每一页都检查过,仍怕临时少了什么。
队伍前面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父亲,后面是一对老夫妻。大家都很平常地等门开,有人讨论附近早点摊的包子,有人给手机插上充电宝。我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像偷偷参加了一场不能告诉家里人的考试。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证件,查验信息,告诉我可以按到期换领程序办理。她把系统里的出生日期念了一遍,让我确认,又按要求完成照片、指纹等信息采集。
这期间她没有问我妈妈为什么不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那么急。对她而言,我只是一个身份证即将到期的十八岁申请人。
我把肩膀放松了一点。没人认识我妈,也没人知道那把锁。
填写信息的时候,我把原住址又看了一遍。那是一间不足七十平方米的房子,父亲去世以后,妈一直没有换过住处。客厅的墙上挂着我的奖状,最上面一张被油烟熏得发黄。我上高中后很少在家,妈却每次擦墙都绕开那一块,不许别人把奖状摘下来。
窗口把《居民身份证申领登记表》转向我。
「核对一下,没问题就在这里签名。」
我拿起笔。表格最下面有一条黑线,线后空着三四个字的位置。
我看了两遍。姓名是林知夏,出生日期是二〇〇七年十月,照片也是我。没有谁代我回答,没有谁伸手把笔拿过去。
小时候填表,我妈总会把最后一页收走。她说我写字太慢,耽误事。初中我想自己签,她说大人的字端正,老师一看就知道家里重视。高一申请竞赛营,她在家长意见那栏写下「同意」,落款的笔迹和我的名字几乎一样。那时我觉得她很会写字,甚至有点羡慕。
现在这张表只需要我写三个字。
我写得很慢。第一笔落下去时,手指有一点僵;写到「夏」的最后一笔,我没有像她那样往上挑,而是顺着自己平时写字的方向收了尾。
林知夏。
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盖章,告诉我下一步的取证安排。我按说明申请了临时居民身份证,提交了急需使用的相关情况,拿到受理凭证。工作人员告知具体领取时间,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重复确认了一遍。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走了半步,轮到我离开窗口。
我站在大厅边上,打开那张受理凭证。上面有我的名字、办理事项和日期。我拍照保存,又把纸平整地夹进笔记本里。
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立刻接,等走到服务大厅门口才按下通话键。
她问:「你真的去办证了?」
「办了换领,也申请了临时证。」
「你跟谁商量的?」
「我提前问了办理要求。」
「我是问你跟谁商量了。家里这么大的事,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望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站在妈妈旁边,伸手指了指橱窗里的蛋糕。她妈妈低头听着,点了点头。
「妈,这是我的身份证。」
「签个字就能不要这个家了?」
我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回答。窗口签下名字的感觉还在手指上,像一道很轻的压痕。
「我没有说不要家,」我说,「我说的是,我要去考试。」
「你看你现在,连跟我说句话都不肯软一点。」
「我说得很清楚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路边走了一小段。树下的早餐摊还在冒热气,我买了一碗热豆浆和一个鸡蛋。喝第一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从昨晚起没吃过东西。
公交车从站牌前开走,我没赶上。临时证还要等,车费也没凑齐,我妈随时可能再打来电话。
可窗口那三个字已经写下了。工作人员没有夸我勇敢,也没问我签给谁看,只照例把表收走了。
我站在路边,第一次觉得,林知夏这三个字不必再经过我妈的手。
10. 凌晨赴京赶考
办完证那天晚上,我妈没有给我留饭。
锅里有剩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我自己热了半碗,知秋坐在旁边,看我把鸡蛋剥开。他把自己那包蓝色饼干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说不用,他又往前推了一点。
「姐姐吃过了。」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才把饼干收回去。
第二天起,我每天都查看受理信息,也把清华招办给我的邮件打印出来,和准考证装进同一个透明文件袋。旅费的问题没有随办证一起解决。我按照要求提交了参试资助申请,没有把申请当作马上到账的钱。学校负责资助的老师帮我核实了校内可以按程序申请的有限周转支持,审批还需要时间。她提醒我先列清最低花费,不要临时借高息钱。
我把原先挑好的高铁车次划掉,重新查普通列车。夜里坐硬座,到北京后不住第二晚,考完就回,吃饭的钱按最省的办法算。车次和到站时间我反复核对过,留出了进考点的余量。
算到最后,仍差一小截。我想起第一个星期就记在本子里的竞赛奖励,自己去财务室问。老师翻了名单,说奖励还在核对,考核前未必能发。我道了谢,回到教室,把那笔钱从预算里划掉。
参试资助还在审核。我去问张老师能不能申请学校的临时周转支持,得到的答复是需要按程序审批,不能保证赶上。我没把它算进去。
我把存下的零钱摊在桌上,按金额分好,再把预算压了一遍。改乘时间合适的夜班普通列车硬座,放弃原先预留的住宿,带上干粮,不留一笔没有来处的钱。账终于平了,只余下很薄的一点应急钱。
陈默看着我写满数字的纸:「你这样考试前一晚能睡好吗?」
「在车上睡。」我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提醒我别把准考证落在学校。我把它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当着他的面核对了一遍。
三月二十日,旧证有效期的最后一天。我按照窗口告知的时间去询问取证进度,临时居民身份证还在规定办理流程中,工作人员让我按受理凭证上的安排领取。
我没有催他们立刻给我办好,只把三月二十四日的考核通知再次出示,核对了领取时间和应急联系方式。
三月二十一日,我终于拿到了临时居民身份证。证件在手里比想象中轻,纸面覆着防伪膜。我先检查姓名和有效期,再把它放进透明文件袋,按清华招生办此前给出的具体核验要求,把准考证和相关材料放在一起。
回家时,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缝知秋的外套。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又去哪里了?」
「领证。」
「原来那张证已经过期,你拿什么去北京?」
「我已经办好了能用的证件。」
「谁让你办的?」
「我自己。」
她把针插回线团,先看我的证件,又看了看抽屉的方向。
「他们真给你办了?」
「我自己去问、自己交的材料。」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把知秋的外套翻到另一面。线从针眼里滑出来,她穿了两次才穿回去。
我把自己的衣服摊在床上,只挑能放进旧背包的东西。妈站在门口看着,忽然问我:「你弟三月底还要去复查。你知道吗?」
「知道。我把医院建议和之前查到的救助项目放桌上了,材料需要监护人按实际情况准备,医院社工能解释。」
「你把纸放那儿,人跑了,就算管他?」
「我可以帮着查、帮着打电话。等我有能力,也会按我的能力帮。你不能要求我先放弃考试,才算对他好。」
她转过身,走了一步又停下:「你要是上了大学,几年不回来,谁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屋子。」
我没有给她保证。未来四年我会怎样,我自己都不知道。能确定的是三月二十四日那场考核,我必须去。
晚上舅舅打来电话,声音比前几天和缓。他说自己其实没想拦我,只是劝我考虑家里的难处。我听着,等他说完。
「借条上的钱,」我说,「我们会按原来的约定商量怎么还。但你不能用它决定我去哪所学校。」
「你一个孩子,口气不小。」
「我已经十八岁了。」
他没有再谈下去。
三月二十二日早晨,天还没亮,我把文件袋放进贴身的内袋,检查了一遍车票。知秋醒得很早,蹲在门口摆鞋。他把我的拖鞋摆在最右边,鞋尖朝门。
我把一袋蓝色饼干放到他手里,说:「姐姐去考试,过几天给你打电话。」
他伸手拽住我的袖子,拽了两下,又松开。
我妈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一下一下。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还是说:「妈,我走了。」
她没回头。
我把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又拿了回来。等到放假,我还是要回来看看知秋。进不进这道门,往后由我自己决定。
我下楼走到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厨房的灯亮着。它比任何一天都像我们家的灯。
11. 考场里的风
北京的风比县城硬。
列车进站时,我隔着窗看见一片亮着灯的楼。到站后我先确认第二天去考点的路线,又找到了提前订好的小旅馆。房间不大,床头灯一开就有一圈暖黄的光。我把证件和准考证放在桌上,拿出一本训练笔记,把最后几页看完。
陈默发来消息:「到了?」
「到了。」
「听说面试也挺紧张。」
「你不是在准备另一所学校的考核吗?先管你自己。」
他发了一个笑脸,过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反正你做题没问题。」
我没有回。做题这件事,我从来不敢说没问题。
考核当天,我提前到了指定地点。入口有工作人员核验身份和准考证。我按此前与招生办核对的要求出示相关证件,等待对方逐项核验。工作人员看过材料,示意我进入。我走过去时,肩膀突然松了一下。
排队的人里有人带着家长,有人自己背书包。我听见前面一个男生小声问爸爸喝水没有,他爸说自己带了。旁边有人在最后一刻背公式,还有人闭着眼睛坐在台阶上。我跟着队伍往前走,不比任何人特别,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证曾被锁在抽屉里。
进考场前,我在走廊上见到一个女生,头发被风吹乱了,正弯腰拉紧背包拉链。她抬头问我是不是也参加信息学方向的考核。我说是。她很自然地问我平时用什么语言写程序,又说自己最近一直在修一个内存问题。我们只聊了两三句,工作人员就提醒进场。
她不知道我的家人为什么不在,也没有问我从哪座县城来。她关心的恰好是我最熟悉的东西。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北方的风虽然冷,这里却有一种以前很少碰到的轻松。人们可以先问我会什么、想研究什么,不用先问家里需要我做什么。
坐到座位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给自己按题目顺序分配时间。前一天准备过的事情都退到脑后。我听见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也听见有人翻动试卷。我把题面从头读起。
试卷发下来,我先把页码数了一遍。第一道题的条件比训练时见过的还绕,我拿笔在关键约束下面划了线。
一道题要求在有限时间内处理大量动态变化的数据。我先想到一种熟悉的维护方式,写到第三页,发现最坏情况下的复杂度会超出限制。我把草稿上的一行算式圈起来,静静坐了十几秒。
以前在训练室,张老师总说:「想不动的时候,先看你到底在重复计算什么。」
我从第一步重新拆分。某些变化只影响局部,另一些会改变整体结构。先区分事件类型,再把能预处理的部分挪出去。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棵小树,划掉其中一棵,又把条件重新分组。
找到方向的时候,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后来还有一处细节没完全证明,我没有强行把答案写满。考试不是必须每道题都做对才能结束的一天。我把剩余时间留给检查边界情况,最后确认了一次输出。
交卷后,我走出教室,看见太阳照在楼道尽头,地上有一小块方方的亮斑。
面试问到我最喜欢的一段学习经历时,我说起高二那年自己写过的一个小程序。它起初跑得很慢,后来我把最占时间的部分重新设计,一点点找到更合适的方法。老师追问我为什么做那道题,我说,因为我想知道能不能做得更好。
另一位老师问,遇到不会的题怎么办。
我回答:「先确认不会的具体是哪一部分。要是连问题都没看清,就很容易在错误方向上用力。」
说完这句,我想起自己在县城里的那些天。身份证在抽屉里,生活费被停,亲戚轮流打电话,我一度只知道害怕。后来才发现,证件、钱、家人,都得一件一件解决。
但我没有把这些讲给面试老师听。他们问的是我为什么想学这个专业。我想让他们看到我做过的努力,而非我家的争吵。
考核结束,我走到外面,站在一棵树下喝水。妈妈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等铃声停了。
随后她发来消息:「考完了吗?」
我回:「考完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顺利吗?」
「正常发挥。」
她没有再回。
我想给张老师打电话,告诉他那道动态维护题我差点绕进去,却记起他说过的办法。我拨过去,他接得很快。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结果。但题做完了。」
「那就行。」
他没问我妈,也没问身份证,只说晚上早点休息,回来还要整理其他升学安排。我答应了。
回旅馆的路上,我经过一家面馆,进去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面。店里电视在播晚间新闻,旁边桌有人争论球赛。我坐在角落里吃完,最后连汤都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查报名系统。
我已经尽力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接下来该等的结果,就让它按原来的时间到来。
12. 我不原谅
三月底,系统公布了认定结果。
我在学校机房登录时,张老师站在旁边,离我两步远。他没有替我点鼠标,连屏幕都没有凑近。我输入密码,打开页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认定信息,先愣了一下,又从上到下核对了一遍。
没有看错。
我转头看张老师。他点点头,说:「这回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笑了,却没有马上哭。走出机房,我先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过了几分钟他回:「恭喜,林同学。」后面跟着一张他做题时留下的错误截图,像在提醒我以前那些狼狈时刻都还算数。
五月到六月,公示与录取环节陆续完成。直到最后一道手续办妥,我才开始认真收拾去北京的行李。
我妈没有来学校庆祝。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知夏的事定下来了。」舅舅回了两个字:「挺好。」姑姑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没有人再提那二十分钟里七个人一起劝我懂事的夜晚。
我没有退出群,也没有在里面说话。
六月知秋复查,我帮着整理病历,问清几个救助项目的条件,交给妈去准备监护人需要提交的材料。她打电话问我医院社工的号码,我告诉她。挂断前,她说:「你现在什么事都要分清楚。」
我说:「这次我想分清楚。」
暑假快结束时,我陪弟弟去过一次公园。那里有一块很平的空地,他喜欢沿着砖缝走,走到拐角就转弯,不愿意踩到线外。我跟在后面,慢慢走了三圈。妈坐在长椅上剥橘子,偶尔抬头看看我们。
妈叫我吃橘子,我接了两瓣。她问北京冬天冷不冷,我说冷。走出公园时,她又问:「放假你回来吗?」
「我会提前告诉你我的安排。」
她替知秋翻好衣领,没再问。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提借条。
八月底,我准备行李。学校发来的入学信息被我打印出来,放在箱子最上面。奖状、竞赛笔记、旧书包我只带走一部分。爸留下的一支钢笔,我擦干净放进文具盒。那支笔很旧,笔帽上有一道细裂纹。他以前用它记工地的工时,后来有一次给我签家长意见,说希望我好好读书。
出发前一天,知秋跑到我房间,递给我铁盒。他把盒盖打开,里面那张烧过的草稿还在。碎片边缘又多贴了两条胶带,画着我们的纸也平整了许多。
「这个你留着。」我把盒子推回去。
他摇头,把盒子抱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又递给我。
我蹲下来:「那我们一人保管一半,好不好?」
他不懂一人一半是什么意思,手指在铁盒边上敲了两下。我取出那张画,沿着原本的折痕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烧过的草稿留在盒里。他看了看,终于把盒盖扣上。
九月,清华的第一节课前,我在校园里找了很久教室。路上有人拿着咖啡快步走,有人骑车从我身旁过去。树叶还绿,光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有一点刺眼。
前一天晚上,我寄出了两封信。
一封寄给知秋,里面有我整理好的儿童先心病相关救助渠道、咨询方式与申请要求,还有一张小小的画。我画不来复杂的东西,只画了两个人和一栋方方的楼,照着他从前的画法,把两个人的手连在一起。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由家里的监护人代收。
另一封寄给妈妈。
我写了四个字:「我不原谅。」
她替我熬过夜,也把我的身份证锁进抽屉;我记得她在冷天给我热牛奶,也记得她说「我当年认了,你也得认」。那些年她做过的好事还在,我不拿它们替那把锁开脱。
我扣上笔帽,没有添第五个字。
邮局柜台的工作人员把两封信收走,问我要不要保留凭据。我说要,折好塞进钱包里。
第二天早晨,我走进教室,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老师还没来,前排两个同学正在讨论昨晚的作业,争得很认真。有人回头问我这边有没有空座,我说有。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问我叫什么名字。
「林知夏。」
他点点头,在名单上找到那三个字,又开始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我打开笔记本,写下当天的日期。窗外的树叶轻轻碰着玻璃,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
上课铃响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
老师开始讲第一道题。这一次,我没有分神去想抽屉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