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楠】
十四岁的陆璟扯着我的衣角,眼眶红红:“许哥,我害怕打雷,能跟你待在一起吗?”
十八岁的陆璟拿着录取通知书,笑容灿烂:“哥,我会很快回来找你。”
二十一岁的陆璟单手扯松了领带,连伪装的乖巧都省了,笑得极具侵略性:“许总,看看我吧,恩?”
1
“许总,这是新一批法务部实习生的简历,您过目。”
我捏着眉心,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冰美式灌了一口,强压下连日加班带来的头疼,随手翻开了文件夹的第一页。
证件照上的男生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衬衫,眉骨挺拔,眼眸深邃,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光是这张脸,放进娱乐圈都能直接原地出道。
可当我确认信息后,一口咖啡直接呛在嗓子眼,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助理小林吓得赶紧给我递纸巾。
姓名栏印着两个字:陆璟。
就读院校:国内Top2政法大学(法学专业三年级,绩点第一)。
我盯着简历上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大脑出现了长达十秒的宕机。
真的是陆璟?!他怎么会在这?!
上周表姐夫还在群里发红包,炫耀这小子收到了红圈所(国内顶级律所)的终面邀请。
他不是应该在准备红圈所的终面吗?跑来我们这苦逼的投行当什么底层实习生?!
……
我叫许知言,今年二十八岁,某头部投行的HR主管。
是个每天被KPI和奇葩员工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社畜。
而陆璟,是我表姐夫哥哥的孩子。
七年前,我表姐夫的哥哥嫂子在一场连环车祸中意外丧生,留下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少年。
表姐夫家里情况复杂,加上那几年生意失败,自顾不暇。
我这人从小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长得好看的人掉眼泪。
在葬礼上,看着那个白白净净、穿着不合身黑西装,站在角落里默默掉眼泪的小孩。
我脑子一热,把当时还在实习期,本就微薄的工资全抠了出来,跟表姐夫合力资助他上了重点高中。
甚至把他接到我租的房子里住,直到他考上大学。
因为我俩在户口本上八竿子打不着,连一滴相同的血都没有。
关系理念什么的就更没有了。
所以我就让他叫我哥。
他也一口一个“哥哥、许哥”,叫的那个甜。
我资助他,纯粹是出于人道主义和不忍心的责任感。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逐渐出类拔萃。
这让我在其中也感到了一丝骄傲。
在我心里,他算是我亲手养大的一颗根正苗红小白杨。
可现在,这棵小白杨放着大好的前途不去,居然要来我这么个破地儿。
我立刻掏出手机,在微信列表里找到那个常年安静的黑色头像,手指飞快地敲字:
【陆璟,你发什么疯?你导师不是给你推了君合的实习吗?你跑我们公司来干嘛?赶紧把简历撤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办公室的玻璃门被礼貌地敲响了两下。
“进。”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都因为他的出现而暗了一下。
陆璟穿着一身非常适配的高定深灰西装,宽肩窄腰,长腿迈得不疾不徐。
曾经那个瘦弱单薄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到了一米八八,比我还高出小半个头。
他走到我办公桌前站定,垂下眼睫看着我,眼底带着隐秘的笑意。
“许总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陆璟。”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许总”从他嘴里绕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味道。
我赶紧给小林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出去。
小林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在陆璟那张俊脸上刮了两眼,脸色微红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我立刻靠在老板椅上,拿出家长的架势。
“你竟然真敢来?”
“少跟我来这套。你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跑来我这里打杂,我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来体验生活的?”
陆璟不语,只是不慌不忙地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身边。
然后十分自然地拿走我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你胃不好,别喝冰的。”
“我在跟你谈工作!”我皱起眉头,试图夺回主动权。
他撑着办公桌的边缘,微微俯身凑近我,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香水味。
随着他的靠近,我这才惊觉,他的体型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男人的体型。
“哥哥,红圈所太累了,而且……”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锁着我的眼睛,“那里没有你。”
我呼吸一滞。
有种怪异的感觉。
但我很快就把这归结为现代年轻人的社交套路。
毕竟现在的小孩说话都一套一套的。
“别给我戴高帽。”
我见说不动他,叹了口气,战术性后仰,拉开两人那点有些危险的距离,“既然来了,就规矩点。”
“在公司叫许总,别暴露我们的关系,我可不想被人说我闲话。”
“好啊,许总。”
他答应得极其爽快,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下班后见,哥哥。”
我看着他走出去的从容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2
很快我就发现,我那点不祥的预感,实在是大错特错。
不仅是不详,这简直是引狼入室。
入职不到一周,陆璟就凭借着那张极具欺骗性的帅脸和八面玲珑的交际手腕,成了整个公司的团宠。
法务部那群平时眼高于顶的律师们对他赞不绝口,女同事们更是天天借着各种理由往法务部跑。
连带着来我这儿交报表的频率都高了三成。
如果只是在职场上的高调我还能忍受,可没想到他在我的生活上也强行介入。
周五晚上十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门。
迎接我的,不是如往常一般的一室冷清和满地乱扔的脏衣服。
而是玄关处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以及从厨房飘来的皮蛋瘦肉粥的香味。
“回来了?”
陆璟穿着我的宽大T恤,腰间系一条违和粉色围裙,手里拿着汤勺从厨房探出头。
这一幕又诡异又温馨。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家里多了一个人。
就在两天前,这小子以“合租的房子墙皮脱落,甲醛超标,室友得了肺炎”为由,拖着两个28寸的超大行李箱,可怜巴巴地蹲在我家门口。
我这人标准的吃软不吃硬,就把人放了进来。
自从这小子上大学后,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住。
所以两天了,还是有点不习惯,一回家,家里竟然多了个人。
我把公文包一扔,瘫在沙发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大家都在加班,你为什么还能提前回来把地拖了把粥熬了?”
陆璟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走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顺理成章地坐在了我旁边。
“因为我效率高。起来,喝粥。”
他大喇喇地靠在沙发上,因为穿着我的旧T恤,领口对他来说有些紧,但他偏偏随意地扯开了领口。
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了一大片线条紧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肌。
我默默移开视线,端起碗掩饰尴尬:“咳……你这身材,平时没少泡健身房吧。不像你哥我年纪大了,现在的腹肌已经九九归一了。”
“还行。”他轻笑了一声,语气突然带上一丝戏谑,“要试一下吗?手感应该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一点。”
“噗——咳咳!”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粥差点直接喷在茶几上,震惊地看向他。
却发现他一脸无辜。
眼神清澈的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
“没大没小!”我故作威严地瞪他一眼,“赶紧洗澡睡觉去!明天虽然周末,但你还得帮我改个尽调报告。”
陆璟淡定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目光从我因为喝热粥而微红的脸颊,一路滑落到我因为领带散开而露出的锁骨上,眼神暗了暗。
“换下的衣服我都洗过了,烘干叠好放在了你床头。明天周末,你想睡到几点都可以,报告我自己做。”
说完,他突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抹去了我嘴角的一点粥渍。
我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发作,他已经转身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我看着干干净净的客厅,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到底谁才是年纪大的那个?
怎么感觉我像个被年轻貌美的小保姆提前赡养的孤寡老人?
啊,呸呸呸。
什么小保姆,真是。
都怪陆璟这小子奇怪的举动,给我思想都带偏了。
我无奈的扶额一笑。
3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但我不得不承认,有陆璟在的日子,实在是太爽了。
我的胃病再也没犯过,每天早晨床头都整整齐齐地叠着搭配好的西装,鞋柜里皮鞋永远擦得锃亮。
连我常年被快餐腌入味的冰箱,都被他塞满了分装整齐的新鲜果蔬。
以前我加班回来面对的是冷锅冷灶。
现在一进玄关,拖鞋是提前摆好的,浴缸里的水也是放好的。
保温煲里还永远煨着香气扑鼻的养胃汤。
试问这种日子谁不喜欢?
然而此时的我,完全沉浸在被全方位照料的舒适里,还并没有察觉到半点不对劲。
直到某个月末,公司包了个带泳池的轰趴馆搞团建。
这种场合,HR主管就是个活靶子,加上我平时性格还算随和,几个部门的总监轮番上阵灌我酒。
就在我头晕目眩,连杯子都快端不稳的时候,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过来,截住了我手里的洋酒。
“王总,许总胃不好,昨天刚吃了药。这杯我替他敬您。”
陆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一身休闲装也掩盖不住他那股逼人的气场。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哎哟,小陆不仅长得帅,这护主的心也是杠杠的啊!”王总笑得意味深长。
我有些晕乎,下意识地去拽陆璟的袖子:“你发什么疯,这酒度数很高……”
“没事。”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拇指在我的手腕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有些温凉,却像是一簇微弱的电流,顺着血管一路麻到了我的脊椎。
我像触电般把手抽了回来,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酒局后半场是逃不掉的真心话大冒险。
很不巧,瓶口转了三圈,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陆璟面前。
提问的是法务部平时最爱八卦的一个年轻女同事,她满眼放光,脸颊微红:“陆璟,你条件这么好,大家都很想知道……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我也忍不住清醒了几分。
毕竟这小子长这么帅,以前在学校肯定没少招惹小姑娘,我也挺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他拿下。
陆璟坐在沙发边缘,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慢地转过头。
在一众起哄的目光中,他越过中间的几个人,眼神直勾勾地锁定了我。
那眼神极具侵略性,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我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有。”
他的声音在喧闹的包厢里显得异常清晰,低沉且笃定。
“是个比我年纪大,而且……非常迟钝的人。”
“哇哦!!!”
包厢里瞬间炸开了锅,女同事们尖叫连连,纷纷追问是哪个部门的姐姐。
而我,僵坐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
那一眼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我甚至能读懂他未尽的台词,仿佛在说:【就是你啊,哥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疯狂在心里做着心理建设。
我俩虽然没有血亲。
但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就算再怎么缺爱,也不至于对一个比他大七岁,还是同性别的人,产生那种心思吧?
一定是我喝多了,对,一定是我喝多了产生了错觉。
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家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是陆璟把我塞进了出租车。
在车上,他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强势又霸道地不准我乱动。
他的体温很高,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混杂,熏得我更加晕头转向。
第二天醒来,宿醉带来的头疼都没能压下我心底的惊涛骇浪。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昨晚陆璟那双黑沉沉、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的眼睛。
我虽然因为工作太忙已经许久没谈过恋爱了,但我绝不是什么感情迟钝的白痴。
好歹当年在大学里也是走在路上会被人要微信的校草级人物。
对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还是能分辨的出来的。
正因如此,这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唐和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同居日子里那些所有被我粗神经略过的细枝末节,突然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疯狂回放。
为什么我每次洗澡到一半,他总以“尿急憋不住”为由,堂而皇之的推开了浴室门。
为什么每次我催他快点出去,他都不紧不慢,视线直勾勾地在我身上徘徊。
还有,最近大半个月,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总觉得嘴巴苦涩。
衣服也卷的乱七八糟。
我当时还纳闷,我睡觉一向规矩,从不乱蹬被子,怎么一觉醒来像去打仗了似的。
现在回想起来,一件一件全变了味。
再怎么大大咧咧,我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开始刻意躲着陆璟了。
在公司,我非必要绝不踏入法务部半步。
在家里,我每天加班到深夜,等他睡了再回去,早上天不亮就出门。
可每当我一想起那双眼神时,又忍不住疯狂反思。
到底是我在资助他的过程中做了什么让他误会的事?还是给错了信号,才让这小子把依赖错当成了爱情?
不管怎么样,说到底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能早点察觉到,或许陆璟就不会对我产生出别样的情感了。
我靠在办公椅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他没了父母,在最敏感缺爱的青春期里,我是他身边唯一的陪伴。
这在心理学上叫什么来着?对,情感投射!
他现在毕竟才二十出头,连恋爱都没谈过,他懂什么叫真正的喜欢?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黑。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错觉是我给的,那我就得亲手把他的幻想给砸碎。
得想办法,把陆璟拉回正轨!
为了证明我是一个正常、需要步入传统婚姻殿堂的成熟男性。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喂,妈。你上周说李阿姨介绍的那个海归女博士,这周末帮我约一下吧。对,我想通了,我要相亲。”
4
周六晚上,我特意换了一身正装,提前到了预定好的高档法餐厅。
女方确实很优秀,知书达理,谈吐优雅,我们聊得也算投机。
就在我准备叫服务员结账,顺便提议去看场电影的时候,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璟。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在服务员的搀扶下,目光精准地穿过大厅,落在了我这桌。
然后,他甩开服务员,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
“哥哥……”
他走到我身边,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手指冰凉,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我胃好疼……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好害怕……”
他微微弯着腰,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眼眶通红,“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葬礼上扯着我衣角哭的小孩。
我心里猛地一抽,先前的防备和刻意疏远在这一刻瞬间抛出了脑后。
“怎么回事?早上出门不还好好的吗?”我慌忙扶住他,转头歉意地看向相亲对象,“王小姐,实在对不起,我家小孩突发急病,我得马上送他去急诊,单我已经买过了。”
女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面色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极其体贴地摆了摆手:“没关系,许先生,家人身体要紧,你快带他去吧。”
我连声道歉,架着比我高大许多的陆璟,步履匆匆地走出了餐厅。
深秋的夜风一吹,我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愧疚感湧上心头。
其实开车的路上陆璟就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但我一个都没接。
因为怕相亲被打扰,我进餐厅前还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在空荡荡的家里疼得冷汗直冒,捂着胃满世界找我,一次次拨通电话却只能听见冰冷的机械忙音,只能在绝望中硬撑着打车跑到这里来找我……
我的心口就像被刀割了一下,疼得发紧。
我把他扶进我停在地下车库的车里,塞进副驾驶。
正准备绕去驾驶座带他去医院,却发现他没有去系安全带,而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陆璟,忍一下,我马上带你去挂急诊。”
我探过身子,拉过安全带想帮他扣上。
可就在我靠近他的那一瞬间,他原本捂着胃的手突然松开,狠狠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手上的力气极大,完全不像是生病的人,顺势猛地一拽。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跌了过去,被他反向死死地抵在了副驾驶的椅背上。
车内的空间本就狭小,他高大的身躯压过来,瞬间剥夺了我所有的呼吸空间。
“你干什么?你不是胃疼吗?”我惊怒交加,试图挣脱他的手,却发现双方的力量悬殊大得令人绝望。
“骗你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虚弱可怜的样子。
“如果我不装病,哥哥是不是打算跟那个女人去看电影,然后牵手、接吻、结婚?”
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他漆黑眼眸里的嫉妒与疯狂几乎快要涌了出来。
我头皮瞬间炸了,立刻冷下脸:“陆璟!你闹够了没有!我相亲结婚关你什么事?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清醒?”他嗤笑一声,空出的那只手直接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不清醒的人是你吧?许知言。你明明这么在意我就别自欺欺人了。我们又不是真兄弟,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
我刚张开嘴,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他悉数吞没了。
嘴唇被强势地撬开,带着铺天盖地的霸道,狠狠地掠夺着我的呼吸。
我大脑一片空白,拼命想将他推开,但那点力气在他面前简直寥寥无几。
缺氧让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无力,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终于大发慈悲地稍微退开了一点。
他滚烫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处,声音沙哑暧昧:
“哥哥,看看我吧。恩?那个女人,她能有我了解你吗?”
我倒在副驾驶上,看着头顶的车载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纸还是被捅破了。
5
那一晚,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陆璟推出了车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到驾驶座,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
甚至连家都没回,直接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窝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冲进公司,申请了一个法务部和投资部都不愿意去的苦差事:去西南偏远山区的一个工厂做实地尽职调查。
连行李都没来得及回家收拾,我直接带着小林奔赴了机场。
我知道这种行为很窝囊,很懦弱,完全没有一个快三十岁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璟。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那双幽暗的眼睛和滚烫的触觉。
最重要的是,我他娘的竟然还不反感?!
合理吗?
这合理吗!?
不反感就罢了,脑子里偶尔回忆起时,我不仅喉咙发紧,甚至还是会没出息的…
我好像变得有些不对劲…
问题到底出在了哪?
一定是我单身太多年的缘故。
总之,还是先保持距离吧。
如果这事儿让他叔知道了,他肯定会从外地杀过来,把我和陆璟双双沉进江里。
西南那边的尽调极其难做,对方公司账目混乱,各种推诿扯皮。
我白天跟着本地的法务、财务去跟对方扯皮,晚上回到简陋的宾馆继续熬夜核对数据,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强行抽空自己的大脑。
可没想到我的身体,比我的理智更早一步发出了抗议。
出差的第五天,当地下了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气温瞬间骤降了十几度。
我原本就因为逃避没带什么衣服,来到这里后也只是随便买了两套能够换洗的当季套装。
突如其来的寒冷,加上连日劳累和水土不服,这具常年缺乏锻炼的社畜身体终于彻底宕机了。
当晚,我在宾馆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头重脚轻,后来变成了浑身骨头缝都在疼的酸冷。
手机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疯狂地震动,屏幕上闪烁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但我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缩在宾馆潮湿的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算了吧,死在外面就死在外面吧,至少不用回去面对那头狼崽子了。
然而就在我烧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砸响了。
“砰!砰!砰!”
声音充满急躁,伴随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许知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陆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在暴雨中有些失真。
我猛地睁开眼,以为自己烧出了幻觉。
陆璟?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这里距离我们所在的城市有一千多公里,而且还在下特大暴雨,航班早就停飞了。
可敲门声丝毫不停。
我只能拖着沉重的身体,踉跄着走到门口,拉开了安全栓。
“咔哒”一声。
刚打开,门就被猛地推开。
陆璟直挺挺地站在门外,浑身上下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剪裁得体的西装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
眼眶猩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看起来十分可怖。
那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我连皮带肉生吞了的神情,让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然而陆璟的目光却在落在我烧得通红的脸和虚浮的脚步时,又瞬间变了。
“你非要躲我躲到连命都不要吗?”
他声音嘶哑,比话先出来的是眼泪。
我整个人顿时愣了在原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紧接着双腿一软,我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冰冷的地板。
反而落入了一个宽阔、冰凉却又无比坚实的怀抱。
陆璟紧紧地搂住了我。
………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雨停了。
我躺在当地最好的一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手背上挂着点滴。
原本仿佛要炸开的头痛已经缓解了许多。
我微微偏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陆璟。
他似乎是一夜没睡,眼底有一大片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正低着头,用湿润的帕子帮我擦拭手背。
看着这样的他,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臭小子,明明那么在意形象的一个人,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陆璟。”我虚弱地喊了一声。
他浑身一僵,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下一秒,帕子被他随意扔在了地上。
“我知道我现在不该这么说。但我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我的枕头两侧,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许知言。”他咬着牙,眼尾红得骇人,“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你病成这样,让你宁愿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我?”
“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我都已经长大了,你为什么还是看不到我!”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涌出了泪花:“反正我不管,从你接下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必须是我的,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你跑吧。你随便跑。只要你再跑一次,我就立马在公司大群发公开信、发朋友圈昭告天下、打电话告诉叔叔!总之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你,我在追你!我这辈子非你不可,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他叽里咕噜一顿输出,又是警告又是威胁。
结果我不仅一句话没回应,表情还非常平静。
这让陆璟感到非常挫败和幼稚,那股狠劲也瞬间像被抽空了。
他高大的身躯慢慢弯下来,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我错了。我骗你的。”
“我毁自己也不可能会毁你。”
“我只是想要得到你…”
“别不要我。”
“…求你了,许知言。”
“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颈窝处很快变得一片湿润。
这一刻,我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虚伪防线,伴随着这声哀求,彻底轰然倒塌。
我叹了口气,抬起手,穿透发丝,轻轻抚慰着他的后脑勺。
是啊,他父母双亡,表姐夫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除了我,他还能依赖谁?
那我呢?
我到底喜欢他吗?
说实话,脑子乱成这样,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可至少无比笃定,那天晚上的吻我并不讨厌。
幻想一下,如果是他去相亲,或者他要娶妻生子了,我会怎么办?
一个本来满眼都是我、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小孩,穿得周周正正地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笑着对我说“哥哥,这是我女朋友,我们要结婚了”……
啊…不爽。
光是脑子里刚浮现出这个模糊的轮廓,就让我感到心脏一紧。
“…哥哥,疼。”耳边突然传来陆璟低呼声。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着他头发的手无意识使了力气。
“呃…抱歉。”
我松开手,陆璟抬起了头。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这下不得不承认了。
这回是真的栽在这小王八蛋手里了。
“小混蛋。”我自暴自弃般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眼角的湿润,“你就是吃准了我心软,对吧?”
陆璟愣住了。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呆滞了两秒后,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眼眸。
像是贪婪了许久,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我。
不同上一次的粗暴,这次带着非常克制又小心翼翼。
昏暗的病房里,药水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吻着,吻着。
陆璟低声呢喃,将额头贴在我的颈窝,“哥哥,别再推开我了,…相信我,好不好?”
“恩?哥哥?”
我闭上眼,理智彻底沉沦。
这小子…果然是头狼。
6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带着细碎痒意的吻给弄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感觉是烧退了,大脑终于不再像一团装满浆糊的洗衣机。
第二感觉是……浑身脱力的酸软。
仿佛在健身房被教练按着做了五百个深蹲。又被大卡车来回碾压过几次。
“嘶——”
我下意识地想翻个身,却发现腰间横着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将我死死地扣在一个滚烫的胸膛里。
“醒了?”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却餍足得令人发指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昨晚那些荒唐、混乱、在他一声声蛊惑般的“哥哥”里丢盔弃甲、完全失控的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重播。
我悲愤地闭上眼,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虽然说坦白接受了,可这也太快了。
而且怎么能这么自然就…
许知言,你真是…唉呀!
“不舒服吗?”陆璟见我装死,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凑过来。
他高挺的鼻梁蹭着我的颈窝,微凉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我颈侧的皮肤。
“是我没控制好,有点过分了……要不,我帮你按按?”
他语气听起来像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但他的野心勃勃生机。
“你给我闭嘴!手拿开!”
我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腰疼了,猛地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另一边。
陆璟坐了起来。
宽肩窄腰,线条极好的肌肉上带着几道非常显眼的红痕。
晨光打在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俊脸上,他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狐狸偷腥成功般的笑意。
“哥哥,你现在才想起来端架子,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当着我的面捡起地上的衬衫套上,“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我老脸一红,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输了。
我这个在职场上混迹多年,巧舌如簧的嘴。
在面对这个小混蛋,不仅输了身体,还输了阵仗。
7
回公司的第一天,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如芒在背”。
我临出门前,特地再次强调地警告陆璟,禁止跟任何人坦白我们的关系。
陆璟笑眯眯地点头答应。
可没想到,这小子还有阴招。
下午我在茶水间冲咖啡,市场部的总监,一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单身女强人,凑过来跟我开玩笑。
“许总,听说你去相亲了?是打算谈恋爱了吗?如果那人不合适,考虑考虑姐姐我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害,公司有人路过看到了呗。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刚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茶水间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陆璟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脸色冷得能掉下冰渣。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我身边,伸手拿过我刚冲好的热咖啡,然后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塞进我手里。
“许总,昨晚睡前不是还说胃不舒服吗?别喝咖啡了,喝这个。”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笑非笑地瞥了市场部总监一眼。
市场部总监是个雷厉风行的聪明人,听到“昨晚睡前”四个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璟。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磁场,干咳了两声,踩着高跟鞋迅速溜了。
“陆璟,你注意点影响!这里是公司!”
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警告他。
“我怎么了?我只是在关心上司的身体。”
他轻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将我逼退到茶水间的死角。
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百叶窗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还是说,许总真的打算考虑一下刚才那位‘姐姐’?”
“你别胡说八道……”
我刚要反驳,他已经低头。
一阵亲昵后。
直到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才心满意足地退开。
“晚上吃糖醋排骨,下班在地下车库等我。”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带,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精英模样,转身拉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
我靠在墙上,端着那杯蜂蜜水,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这日子没法过了。
8
这种提心吊胆又隐秘刺激的地下恋情,一直持续到了快过年。
眼看着春节将近,我不得不将现实问题拉出来面对。
我要怎么跟我表姐夫交代?
虽然我跟表姐夫也没什么血缘关系,但表姐夫对我非常好,在我初入社会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无数次。
后来陆璟父母出事,也是我俩一起把这孩子拉扯大的。
在表姐夫眼里,我的角色更像是陆璟的人生路上的指明灯。
结果现在,这盏明灯不仅没把人指上正道,反而把人指越指越歪了。
唉…
愁死了。
除夕前两天的深夜,陆璟在浴室洗澡,水声淅沥。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通讯录里“表姐夫”三个字,做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心理建设。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许知言好歹是个奔三的成年男人,既然做了,总不能一直让陆璟这么跟着我见不得光。
更何况,这小子最近越来越疯,甚至在旁敲侧击地问我什么时候去国外领个证。
我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起来的一瞬,就立马被接通了。
“喂,知言啊!大半夜的还没睡呢?”表姐夫洪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东北二人转的动静。
“姐夫……回东北了哈?”我打着哈哈。
“是啊。你梁姐说今年想在老家过,就陪她过来了。”
对话那头忽然清静许多,表姐夫似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咋了,有事?”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那个,是有件事想跟你坦白一下。”
“啥事啊这么严肃?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实在不行就辞职找姐夫,姐夫现在生意做起来了,养得起你!”
“不是工作的事。”我捏紧了手机,闭着眼睛,语速极快地一口气说完,“就是…我对不起你。我跟小璟……我俩在一起了。我知道这事儿…很难接受,但请你别怪他,是我没管好自己。你如果要打要骂,等过了年我回去随你处置,但我绝对不会跟他分开的。”
一口气说完,我紧张地握着手机,等待着电话那头暴风骤雨般的痛骂。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十秒。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完了,该不会把表姐夫气得心脏病发作了吧?
我紧张的拿起陆璟放在桌上的手机,差点准备打120了。
这时,听筒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表姐夫笑得极其猖狂,甚至能听见他拍大腿的声音。
“哎哟我的妈呀,知言老弟,你可终于开窍了!你要是再不收了他,这小瘪犊子就要把我逼疯了!”
“……啊?”
我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剧本走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啊什么啊!你以为那小子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好律所不去,非要去你那个破投行当实习生?”表姐夫在那头兴奋地叭叭,“这小狼崽子高中毕业那年,就直接跑来跟我摊牌了,说这辈子非你不可。我当时气得拿皮带抽了他一顿,结果他硬是一声没吭,还在我家门口跪了一夜。”
我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经受着某种惨无人道的重组。
“后来我看他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加上你们俩确实没血缘关系,也不是什么真亲戚。你梁姐也说,现在这社会,两个优秀的年轻人自由恋爱怎么了?我寻思着也是哈,我也就懒得管了。主要是这小子心思深得很!”表姐夫啧啧两声,“他大二的时候,就开始帮我打理公司,赚的每一笔钱,甚至他自己买的房子,全部把受益人改成了你的名字。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怎么套路你,怎么让你对他心软。”
“老弟啊!”表姐夫语重心长,“既然你现在也愿意,那简直太好了!过年赶紧把人带回来!对了,结婚基金我刚已经让梁姐打到你卡上了,你收到没?”
我僵硬地拿下手机,发现一分钟前有条未读短信。
点开。
我的建行卡收到了一笔转账。
“………?”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悲愤地挂断了电话。
什么房子、基金…
竟然都早就准备好了?
亏我还焦虑了这么久,结果到头来,除了我本人,都知道我是盘中餐,而我自己还在盘子里撒葱花。
“哥哥,你在给谁打电话?”
浴室的门被推开。
陆璟擦着半干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只在下半身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眼神无辜又纯良。
看着这张我曾经以为纯洁无瑕的脸,我咬牙切齿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地砸了过去。
“陆璟!!你个白切黑的小王八蛋!你敢算计我?!”
陆璟稳稳地接住抱枕,随手扔在一边。
他看着我握在手里的手机,似乎猜到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沙发前,单膝跪在沙发边缘,将我抱在怀里,狠狠亲了一口,然后傻笑起来。
“既然叔叔已经同意了,礼你也收了……”他重新抬起眼眸时,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再也无需掩饰的狂热和占有欲。
“那今晚,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收敛了?”
“你……你想干嘛?你别乱来啊!明天还要开车回老家……”
我慌乱地想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了回去。
“没关系,你明天在车上躺着就行,什么也不用做。”
我还想拒绝,他强硬地封住了我所有抗议的声音。
“哥哥,我今晚的工作恐怕很难暂停了。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管我。”
昏暗的客厅里,只剩下令人脸红心跳的轻响。
我绝望地闭上眼,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子体力怎么能这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