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她在火里死过一次
疼是别人的。她先醒过来的,是耳朵。
有手掌拍在她脚心,热得像两片刚出灶的铁。有人在她头顶上说"没声儿",又有人说"怕是闷着了"。铜盆里的水泼进炭盆,嗤一声,白汽涌上来。
那白汽让她记起了烟。
烟是从门槛底下钻进来的,先是一条灰线,然后整间屋子都黑了。她那年三岁,抱着三哥给的木头小马,站在账房那间小屋里喊娘。喉咙里灌满了灰,喊出来的不是声音,是"呼、呼"。她拍门,门板很厚,拍上去闷闷的,外面没人应。后来她听见"咔"一声,是门闩从外面插上的声音。
再后来,梁塌了。
她记得那根梁。黑漆的,粗,横在头顶上,塌下来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大团热。
死了以后,她并没有走。
她飘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那场火烧了一天一夜。绸库烧起来的时候,火是绿的,一匹一匹的绸在火里卷成花。父亲沈砚舟冲进去,被落下的梁砸断了一条腿,被人拖出来时还在喊她的小名。
后来的事,她看得比活着时更清楚。
大伯沈砚山在祠堂里捧着沈记的印,说"二弟残了,家不能没有主"。账房先生当夜换了三个。长姐沈知薇被许给了贺家做续弦,换贺家"放沈记的船过闸"。二哥沈知桁去考秀才,考前三天被人搜出夹带的纸条,功名革了,逐出书院。三哥沈知白被送上南下的货船,说是"跟着学做生意",第二年就没了信。母亲柳氏病在榻上,一年里没下过地,最后那口气咽在腊月的风里。她死那天,院里没有一个人哭出声,因为谁都在算自己能分到几间铺子。
分家那日,三份契书摊在桌上,谁也不肯先按手印。二哥说"绸库该归我",长姐说"账是我管的",三哥站在门口发抖。她飘在房梁下面,急得想喊,可她已经没有喉咙了。
她还想再看一眼那个院子。院子里那口井被填了,说是"不吉利";佛堂的香断了;库房的地上铺了新砖,谁也看不出底下烧过什么。
再睁眼,她听见有人在说"使劲"。
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一日。
稳婆冯婆的手还压在她脚心上,一下一下。她听见有人说"东家娘子这胎是早的",有人说"女娃,心脉细"。她想:我要哭。
不哭的孩子会被放在一边,会被忘掉。上一世她就是因为太安静,被抱去账房时没人多看那一眼。
她张开嘴。第一声又细又哑,像猫叫。
"活了活了!"冯婆笑起来,"是个女娃,声儿小,可算活了。"
她哭得更响,把嗓子哭到发颤。她不是为了活,她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听见。
柳氏抱她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襁褓上混着血腥气和皂角味。门外有人问:"东家,娘子可好?"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很稳:"都好。"
他没有问是男是女。
她仰起脸,看见房梁。黑漆的,粗,横在头顶,和压死她那根一模一样。
她把眼睛闭上了。
这一世她不会说话。她试过很多次,舌头顶在上颚,只能发出"咿——"。可她记得这院子里所有会烧起来的地方。
二|满月:她不肯睡那面墙
奶娘崔氏把摇篮摆进了西厢,说是避北风。
摇篮靠的那面墙,墙那边就是杂物库。
她一被放下去,就闻到了那股味道。甜的,腥的,像坏掉的糖。桐油放久了就是这个味。
她哭。哭到脸发紫,哭到一口气接不上来,手脚抽成虾米,冯婆掐她人中才缓过来。
崔氏抱起来,她不哭;放回原处,她又哭。换了三个地方,最后挪到正房靠院子的窗下,她才肯睡。窗纸糊得薄,风进来有点凉,可那里闻不到油味。
柳氏站在西厢门口,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她不喜欢那面墙。"母亲说。
崔氏笑:"月子里的娃,认床呢,抱惯了就好了。"
沈砚舟那晚回来得迟,身上有机油味,还有一点点酒气。他把自己从扬州带回来的银摇铃挂在她床头,铃舌是玉的,一碰就响。
"我们阿宜。"他低声说,手指碰了碰她的脸。
他在心里被她叫了一声爹。他听不见。
她记得他断腿以后的样子。坐在廊下,一条腿伸得直直的,看着大伯把沈记的印搬走,一句话都没说。
满月那天,大伯沈砚山也来了。
他穿着新做的酱色袍子,进门就笑:"二弟好福气,又添了个闺女。"他伸手要抱,柳氏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
"大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侄女。"他坐下来,茶喝了半盏,才说,"临清这几个月,贺家的船在闸口上卡得紧。二弟那面漕运牌子,要不……先借大哥用一季?"
沈砚舟没抬头:"牌子是沈记的命。"
"一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大伯笑,"我也不是为自己。"
她躺在母亲怀里,听着,把拳头攥紧了。上一世,大伯拿到那面牌子以后,沈记的船就开始"出事故"。
三|百日:她抓破了徐管事的脸
百日宴那天,前院摆了八张桌。
沈记在临清做了三十年绸缎和漕粮,来的人多,一半是同行,一半是官面上的人。贺家也送了礼——一对鎏金的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
徐德海是库房管事,靛青的短褂,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端着酒过来,笑着说:"给小姐沾沾福气。"
他一俯身,那股味道就压下来:桐油、陈漆,还有一点硝的涩。
她一把抓住他的脸。
婴儿的指甲软,可她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从颧骨抓下去,抓出三道红痕。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袖口的一块布。
她哭。哭到整院子的人都停了筷子。
徐德海手一抖,差一点把她摔在地上。可她的手指勾在他领口上,他不敢松。
沈砚舟走过来,把孩子接了过去,看了徐德海一眼。
"你袖子上是什么?"
"库房里的油,蹭的。"徐德海笑着退半步,"这几日清存货,忙。"
"清存货要动桐油?"
"防潮,老规矩。"他说,"东家忘了?每年入冬都要过一遍。"
柳氏没说话。她走过来,把孩子攥下来的那一小缕靛青布丝,捏在指尖,收进了袖子里。
那天夜里,她听见母亲在房里跟父亲说话。
"他身上是桐油味,不是漆味。"柳氏的声音很轻,"漆是刷在外头的,桐油是刷在里头的。库房里的人,整天泡在里头。"
"你多心了。"父亲说,"他在沈记干了十四年。"
"十四年。"母亲顿了顿,"十四年才知道库房的门闩装在外头。"
她躺在摇篮里,眼睛睁着。
门闩装在外头。那间账房小屋的门闩,也是装在外头的。
四|周岁:她抓了钥匙,咬住一张账页
抓周那日,桌上摆了算盘、笔、金锁、胭脂、一把小弓,还有父亲腰上那串库房钥匙——不知谁放上去图吉利,"掌印的命"。
母亲抱着她,父亲站在桌边笑。
她看都没看金锁。
她越过胭脂盒,一把抓住那串钥匙。铜的,凉的,比她手掌还长。然后她整个人扑到桌边,咬住一张纸,咬死不松。
众人哄笑:"小财迷!""这是要掌印的命!""沈东家,你这闺女将来管账比你还狠!"
沈砚舟笑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抹平。
是杂物库的进出单。上头写着:桐油三十斤、油纸五刀、硝二十斤。用途一栏,写着"防潮"。
"防潮用硝?"他又看了一遍,"硝是做什么的,你们不知道?"
徐德海端着茶过来,笑得客气:"南边潮,老规矩。硝能吸湿气。"
"库房里存着三十斤桐油,五刀油纸,二十斤硝。"沈砚舟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还钉死了后窗,说是防偷。"
"东家,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防贼的,还是防人的?"
厅里静了一下。大伯在旁边打圆场:"二弟,大好的日子,别拿这些事扫兴。库房是财库,动一动就破了财运。"
沈砚舟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后院。
库房门口挂着一盏风灯。他站在门外,手放在门环上,停了很久,最后没开。徐德海从暗处走出来,说里头霉气重,别进去。
父亲回了房。
她躺在摇篮里,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到指甲陷进掌心。
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桐油在最里头那排架子上,油纸压在下面,硝装在一个没有盖的陶瓮里。只要有一点火星落在纸堆上,整间屋子就会变成一口烧红的锅。
她那时候还不会走。她只会哭。
可这一夜她没哭。她学会了第一件事:哭得太早,大人只会当她是闹。
五|一岁半:她指着那面新墙
她会走了。走得摇,走三步要扶一下门框,走五步要坐下来歇一歇。
那天长姐沈知薇从账房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沈知薇十七岁,管着内宅的账。她是亡妻的女儿,柳氏是继室,两个人隔着一层纸,谁都不去捅。她进门不叫娘,出门不打招呼,说话像在报数。
她走过廊下的时候,裙角被咬住了。
她低头。
"松开。"
她不松。她咬着,往后院的方向拽。
沈知薇怕扯坏裙子,只能跟着走。走过穿堂,走过佛堂,走到佛堂后墙,她停下来,抬手指。
那块木板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浅,钉子帽还亮,一看就是这两年才钉上去的。
她哭。哭得整条廊子都回声。
"你闹什么?"沈知薇皱眉,"这儿有什么?"
她还是指。指一下,哭一声,指一下,哭一声。
沈知薇盯着那块板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板缝里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点东西,油亮亮的,有股甜味。
她的脸色变了。
"来人。"她说,"把这板拆了。"
拆开的时候,木屑落了一地。墙洞里塞得满满:卷起来的油纸,一罐封了口的火油,还有几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沈知薇把纸展开。是当票。三张,都是沈砚山的私印,当的是沈记的绸,当期就在这个月。
徐德海赶来时,脸是白的。
"大小姐——"
"这是什么?"沈知薇把油罐提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防潮……塞的……"他后退半步,"这墙潮,塞点东西吸湿气……"
"吸湿气用火油?"
院子里站了一圈人。沈砚舟从前面赶来,接过那几张当票,看了很久。他没有骂人,只把徐德海腰上的钥匙解了下来,挂回自己腰上。
"从今日起,库房的钥匙我拿着。"
徐德海低着头:"是。"
沈知薇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生,胳膊僵着,像抱一件不太会用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长姐低声问。
她答不了。她把脸贴到长姐肩上,闻见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墨。
那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被人主动抱起来。
那天夜里,正房里又有一场不轻不重的谈话。
"她是亡妻的女儿。"柳氏的声音很平静,"我待她再好,她也觉得我抢了她娘的位置。"
"她心里有数。"父亲说。
"有数就该叫一声娘?"
父亲没答。
她躺在摇篮里,听着。她知道长姐不是不叫,是不敢叫。上一世长姐被许出去那天,临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六|两岁:她把火折子拍进水缸
三哥沈知白七岁,顽劣。先生打过他手心,父亲罚过他跪,母亲替他求过三回情。
他那日蹲在库房后墙根,拿火折子点干草,说要烤红薯。
墙根下的干草堆了半人高,是秋天扫的,一直没人清。
她看见了那点橘红。
她爬过去。她那时走得还不太稳,膝盖在地上磨出两块红。她一巴掌把火折子拍进了旁边的水缸。
水缸是满的,"嗤"一声,连烟都没冒。
她的手烫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起了三个泡,最大的那个有黄豆那么大。
三哥被打了十板子。
打完了,他趴在凳子上不肯起来,谁劝都骂。夜里他偷偷溜进她房里,蹲在摇篮边上看她手上的泡,看了很久。
"你疼不疼?"他问。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抓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她手心。糖化了,黏黏的,沾了一手。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老哭。"
那一夜前院又吵起来了。
母亲要把杂物库搬空。"桐油、油纸、硝,一样都不许留在院里。"
父亲说库房是祖上的规矩,动了破财运,来年绸价要跌。
"财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伯在旁边添火:"弟妹妇人家,懂什么。库房是沈记的根。"
"根要是烧了,沈记还剩什么?"
父亲没答。他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进出单,捏了很久。
她在隔壁房里听着,把糖块舔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父亲在犹豫。他这一辈子都在算账,算绸价,算船期,算人情。他不算火。
七|两岁半:她打翻了那碗药
入冬以后,徐德海每日午后送一碗药来。
青瓷碗,盖着碟子,揭开是一股甜中带苦的味道。他说是城外回春堂的安神汤,大爷特意替小小姐求的,"娃夜里惊,睡不安稳"。
第一碗她就闻出来了。
那味道太甜。甜得像蜜,甜得发闷,底下压着一丝她说不清的苦。她喝过真正的安神汤,酸枣仁、茯神、远志,苦是清苦,喝完舌根发涩。这一碗不一样,这一碗喝完,人会往下沉。
崔氏端着勺子哄她:"小姐乖,喝了睡个好觉。"
她把碗打翻了。
青瓷碗在地上碎成三瓣,药汤泼了一地,深褐色,冒着热气。她哭,哭到崔氏不敢再喂第二勺。
第二天又来一碗。她又打翻。
第三天,柳氏自己端了来。她没有逼她喝,只把碗放在桌上,拿银勺舀了一点点,放在唇边尝。
她的脸慢慢变了。
"这药不对。"她说,"舌尖麻。"
陆先生被连夜请来。他把药渣倒在纸上,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抬头时脸色很难看。
"有罂粟壳。"他说,"还有朱砂。量不大,可日日吃,吃上三个月,孩子就一直睡,睡到不醒。"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谁送来的?"沈砚舟问。
崔氏跪下来:"徐管事送来的,每日午后。他说是大爷求的。"
沈砚舟那一夜没睡。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只没打碎的药碗摆在案上,摆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大伯的院子。院里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瓷器碎了一只,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很低,很硬:"你要钱,我给你。你要她的命,我不给。"
大伯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红印。
那日起,她的药全由柳氏亲手煎,煎好了先尝一口。徐德海再没进过正房,只在库房那一带走动。
她也学乖了。她知道有人盼着她睡,盼着她一直睡到火起来的那一夜。
所以后来每次困得睁不开眼,她都要咬一下自己的手背。
八|两岁半:一场高热
那一次她哭得太狠,抽了过去。
眼睛翻白,牙关咬紧,四肢一阵一阵地抖。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掐人中,灌药,药从嘴角流出来,染湿了半件衣裳。
高热三日。
郎中陆先生来看了两回,第二回把脉把了很久,摇头。
"心脉虚,底子薄。"他说,"这娃惊不得。惊一回,损一分。好好养着,或许能过三岁;再这样下去,恐养不过三岁。"
"什么叫惊不得?"柳氏的声音在抖。
"就是不能吓。"陆先生收拾药箱,"她这心,像一盏小灯,风一大就灭。"
那三夜,柳氏没合眼。她把手贴在她胸口上,一夜一夜地数她的呼吸。
沈砚舟在门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叫了人来。家里的香烛收了,灯笼换了纸罩,厨房的柴垛挪到墙外,爆竹一概不许进门。库房门口的干草清得干干净净,后窗那几块钉死的板子被撬了下来,改成能开的活窗。
徐德海站在旁边看着,脸一直低着。
"东家,后窗开了,防不住贼。"
"贼偷不走绸。"沈砚舟说,"火烧得走。"
她醒来那天,日头正好。柳氏抱着她,眼睛红得像桃。
"娘信你。"母亲说。
她把脸埋进母亲颈窝里。
那是她重生以来,最想听的一句话。
她躺在母亲怀里,看着窗外那盏换了纸罩的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一个人哭,只能救一次;这个家要是自己长出眼睛,才能救一辈子。
从那天起,她不再见什么都哭。她哭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准。
九|三岁冬夜:火提前了六天
前世那场火,在腊月廿三,祭灶夜。
灶糖刚摆上,鞭炮还没放完,西风就起来了。
这一世,腊月十七的半夜,她闻到了那股甜腥味。
她从睡梦里惊醒。窗纸上有光,一跳一跳的红。她先是抖,抖得牙关打颤——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知道自己这副身子经不起。
她哭不出来。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她伸手拍床边的铜盆。
一下,两下。铜盆在地上滚了半圈,"当啷"一声。
奶娘崔氏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小姐做梦了……"
她爬下床。三岁的孩子,腿还软,落地时膝盖磕在脚踏上,疼得眼前发黑。
她抓起地上的拨浪鼓,往门板上甩。鼓面破了,"咚"的一声。
然后她抓住长姐的衣袖。
沈知薇那夜在账房核账,刚回房,衣服还没换。她被抓住时愣了一下。
"阿宜?"
她咬住袖子,往院里拖。
一路走,一路拖。青砖地上拖出三道褶,她的膝盖磨破了,血渗进裤腿里。
她跌了一跤,脸磕在砖缝上,嘴里尝到铁味。她没有松口,牙咬得更紧。
"你疯了?"沈知薇骂,"地上凉!"
她还是拖。拖过穿堂,拖过佛堂,拖到后院。
二哥沈知桁举着灯跟出来,灯芯被风吹得歪。三哥沈知白披着衣裳跑在最前面,跑到库房后墙,忽然站住了。
"有光。"他说。
门缝里透出一条红线,一跳一跳的。
"走水了——!"三哥的声音破在喉咙里。
后来的事,她记得很碎。
父亲披着衣服冲出来,鞋都没穿。母亲抱着她的斗篷追出来,喊"把孩子抱走"。
沈知薇把她抱起来,往上颠了一下,让她趴在自己肩上。
她指着账房那间小屋。
"那儿没人!"沈知薇说。
她还是指。指得手指发抖。
沈知薇踹开了门。门闩是从外面插着的,一脚下去,木屑飞起来。
屋里没有人。地上放着一桶火油,桶口开着,油面浮着一层光。墙角有一张草席,席子上有一只木头小马。
她的木头小马。三哥给她刻的那只。
上一世它烧成了一块焦木,她死的时候还抱在怀里。
她盯着那只小马,忽然不抖了。
徐德海那时正在库房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把新锁,正要去锁门。
火要烧透,账才烧得干净。这个道理她上一世听过——他站在烧过的库房门口跟大伯说,"账都在里头,烧了好"。
三哥一头撞了过去。
七岁的孩子撞一个大人,撞不倒。可徐德海手里的锁掉了,滚进水里。
"你锁门做什么!"三哥喊。
父亲赶过来,一把揪住徐德海的领子,把他摁在墙上。
"锁门做什么?"
"防、防火蔓延……"
"火在里头,你锁门。"
父亲的手在抖。他回头喊人:"拆墙!把佛堂那道夹墙拆了!"
十几个家丁提着水桶,把水一桶一桶泼在夹墙上。墙上挂的画烧起来,卷成黑蝴蝶。长明灯被风扑倒,油泼在供桌上,火苗蹿起半人高。
井在前院。家丁跑一趟要喘三口气,水泼到墙上只剩半桶。母亲柳氏把她的斗篷裹紧,塞给崔氏,自己抢过一只桶,跟着跑。
"娘子!"崔氏喊。
"孩子抱远些。"母亲只说了这一句。
二哥沈知桁抱着一摞账册从账房冲出来,袖子烧出一个洞。他把账册扔在院里,回头又冲进去,被人拽住衣领拖了出来。
"账没了可以再记!"父亲吼他,"人呢!"
绸库的门被推开,一匹一匹的绸往外搬。粮库的门被撬开,米袋子拖到院子里,白花花铺了一地。
她在长姐怀里,看着那场火。
火烧到夹墙就停了。夹墙是砖的,砖里灌了糯米浆,火舌舔上去,只留下一片黑。
天快亮的时候,火灭了。
杂物库烧成了一堆焦黑。账房烧了半间。绸库熏黑了一面墙,粮库湿了两千斤米。
她在院子里呛了烟,咳得停不下来,最后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她看见父亲跪在灰里,用手扒着那些烧焦的纸。她还想再看一眼那只木头小马,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十|火后
只烧了杂物库和账房半间。
沈记的绸,保住了八成;粮,保住了七成。
灰里扒出来的东西摊了一院子:一本私账,上头记着两年里从沈记流出去的绸和银;三张贺家的借据,落的是大伯的印;还有徐德海的供词。
供词是二哥写的。他念书念了十年,第一次派上用场。徐德海跪在祠堂里,一句一句往外吐:火油是谁给的,后窗是谁钉的,账册是谁让他烧的。
"贺家许我五十两。"他说,"还有……大爷许我,事成之后让我管绸库。"
大伯沈砚山那天没敢进祠堂。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进来,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没有送官。
"你是我哥。"他说,"从今日起,你搬出去。沈记的份子,一年给你二百两,够你吃饭,不够你赌。"
大伯走的那天,天很冷。他提着一个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烧黑的门,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贺家来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客气,说沈记今年冬天的船"恐怕过不了闸",说"天寒水浅,不是贺家为难"。
父亲把信看了一遍,放进火盆。
"闸是官家的闸。"他说,"不是贺家的。"
"那他们的船呢?"二哥问。
"他们的船也得过闸。"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知桁,你要考功名,就记住一件事:证。没有证,说什么都是空话。"
二哥点头。他把那三张借据抄了一份,收进书箱。
父亲在院里跪了半夜。
不是跪神,是跪她的摇篮。
"爹错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爹算了半辈子的账,没算过人命。"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哭。
长姐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她走进正房,给柳氏端了一碗热汤。
"娘。"她说,"您歇着,账我来清。"
柳氏的手一抖,汤洒了一点在桌上。
那一声"娘",隔了十一年。
二哥把书箱搬回书房。他把那本私账抄了一遍,抄完了烧掉。
"我明年还考。"他说,"考不上就回来管库房。库房总得有人看着。"
那一冬,长姐带着人把绸一匹一匹摊在院里晒,晒了十一日;湿米烘了三窑,能吃的减了三成,剩下的酿了酒。她把损耗一笔一笔记在新账上,头一页写着四个字:杂物库,废。
父亲在库房门口立了一块木牌,用刀刻了四条:火物不入院;后窗不许钉;夜巡两人一班;孩童不入库。
刻完最后一刀,他把刀放下,手抖了很久。
三哥把弹弓扔进了灶膛。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跑进她房里,蹲在床边。
"阿宜。"他说,"我不玩火了。"
十一|尾声:她说的第一个字
她昏了三日。
醒来那天,日头从窗纸外面照进来,一屋子的光。床边围满了人,母亲、父亲、长姐、二哥、三哥,还有崔氏。
三哥哭得最难看,鼻涕挂在嘴上,也顾不上擦。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哥。"
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屋里静了。
母亲先哭出声来,然后是崔氏,然后长姐别过脸去,肩膀一动一动。父亲站在原地,眼睛红了,转过身去,咳了一声。
三哥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你再叫一声。"他说。
她没叫。她累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后来临清州的人都知道,沈家有个小小姐,身子弱,一哭,全家就慌。
有人说她娇气,说她被沈家捧在手心里,三岁还不会说囫囵话。
只有沈家人知道,她每哭一次,都是替他们挡了一回。
那年冬天过去以后,沈砚舟把杂物库拆了,桐油、生漆、油纸、硝,全挪到城外仓房,单独一间,四壁砖砌,屋顶开天窗,门口挂铜铃。库房和佛堂之间那道夹墙,加厚了三尺。
"老规矩改了。"他在祠堂里跟祖宗牌位说,"沈记的规矩,从今往后,人命在前头。"
再往后几年,沈记的绸卖到了济南、天津,二哥中了秀才,长姐管着三家分号的账,三哥跟着船跑漕运,一年比一年稳。
她说话比别人晚,也比别人慢。三岁才会叫哥,四岁才会说整句,说起"桐油"两个字时,总要停一下。郎中说,是胎里带的弱,养大了就好。
沈砚山在城外住着,逢年过节会送一包点心过来。父亲收下,不回礼。
她再也没有梦见那场火。
只是每年腊月,她总要人抱着,去闻一闻库房的门。
门上刷了新漆,闻不到一点油味。
她就把脸贴上去,贴一会儿,再让人抱回房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