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三胞胎第十八天,伤口疼的我连腰都直不起来。
公公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大姑子一家四口。
“老三家的,把次卧收拾出来,再炒几个菜。”
月子里伺候三个孩子,每天只能睡两个小时。
现在还要我伺候他们?
我转头看向老公,他居然在帮他爸搬行李。
我没有哭,没有闹。
平静地走到他面前,竖起五根手指。
“五分钟,选你爸还是选我和三个孩子。”
他竟然笑了,你能去哪?
我气得发抖,当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三天后,他悔疯了。
01
生完三胞胎第十八天。
剖腹产的刀口还在渗血,纱布一天换三次。
三个孩子轮流哭,我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老公去上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刚把老二哄睡,门铃响了。
我抱着老三去开门。
门口站着公公。
身后是大姑子,大姑子的老公,还有她两个孩子。
五个人,四个行李箱。
公公扫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没问我身体怎么样。
“老三家的,把次卧收拾出来。”
“再把那个小房间也腾一下,俩孩子得住。”
我站在门口没动。
大姑子挤过我进了屋,换了拖鞋就往里走。
“哟,这屋子不小啊。”
她老公拖着箱子跟进来,鞋都没换。
公公也进来了,坐沙发上就开始翻茶几上的遥控器。
“晚上炒几个菜,你大姐一家赶了半天路,都没吃东西。”
我还站在门口。
怀里老三饿了,开始哭。
里屋老大也醒了,跟着哭。
大姑子的小儿子跑到婴儿床边,一把拽起挂着的床铃,扯断了。
大姑子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子不懂事,别计较。”
没人问我一句。
没人问我刀口疼不疼。
没人问三个孩子怎么样。
我关上门,回了卧室。
把老三放在床上喂奶,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疼的。
弯腰开门那一下,刀口撕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洇出一片红。
客厅里传来公公的声音:“茶叶在哪儿?泡壶茶。”
大姑子的声音:“妈不在了,这个家没人张罗了,还是得我回来盯着。”
我听见她打开了冰箱门。
那里面是我提前挤好的母乳。
“这啥?这么多袋?”
公公说:“别管那些,先看看有啥菜。”
我给老公发了条消息:你爸带你姐一家来了,五个人,要住下。
他秒回:我知道,我爸提前跟我说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十秒。
又发:你没打算告诉我?
他回:怕你多想,不就住几天嘛。
住几天。
我月子都没出,三个孩子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
他觉得再加五个人,不就是多炒几个菜的事。
我没再回消息。
把手机放下,给老三拍嗝。
外面大姑子的大女儿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
老二被吵醒了。
三个孩子一起哭。
没人来帮我。
02
老公六点半到家。
我以为他会先来看看我和孩子。
他先去了客厅。
“爸,路上累了吧?”
“大姐,你们啥时候到的?”
我听见他们笑着说话,聊以前的事,聊老家谁谁结婚了。
我一个人在卧室,三个孩子刚消停。
刀口换了纱布,旧纱布上全是血。
他进卧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
不是给我的。
他放下茶杯换衣服,顺嘴说了句:“晚上你辛苦一下,炒几个菜,我爸他们还没吃。”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刀口裂开了。”
他愣了一下:“啊?严重吗?”
“纱布渗透了三块。”
“那你先处理一下,饭我来想办法——要不叫个外卖?”
公公在客厅喊:“外卖有啥吃的,油大,你大姐胃不好。”
大姑子接了一句:“弟妹随便炒两个就行,我不挑。”
我站起来。
走到客厅。
公公坐在沙发正中间,腿搭在茶几上。
大姑子靠在另一头刷手机,她老公在阳台抽烟。
两个孩子在地上玩,把三胞胎的尿不湿撕了一地。
我没看他们。
我看着我老公。
他跟在我后面出来,脸上还带着笑,那种“一家人别闹”的笑。
我竖起五根手指。
“五分钟。”
“选你爸,还是选我和三个孩子。”
客厅安静了两秒。
公公把腿放下来了。
大姑子锁了手机屏幕。
我老公笑了。
“你发什么疯?”
“这是我爸,我亲姐,你让我选?”
我没说话,手指没放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能去哪?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你能去哪?”
公公开口了:“老三家的,有话好好说,一家人——”
“这是我的房子。”
我打断他。
公公的嘴张着,没合上。
我老公的笑也僵了。
这套房子,婚前我全款买的。
写的我的名字。
他知道,但他从来没当回事。
他觉得结了婚,这就是“他们的家”。
我转身回了卧室。
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不确定。
电话接通了。
“赵律师,我之前跟你咨询的事,现在可以正式开始了。”
“对,越快越好。”
“三个孩子的抚养权,还有房产确认,都要。”
我挂了电话。
老公的脸变了。
“你疯了?打什么律师电话?”
“你跟谁咨询的?什么叫正式开始?”
我没理他。
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去给老三换尿布。
大姑子在客厅喊:“弟妹,这饭到底做不做了?孩子饿了。”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门外,公公在骂我老公:“你媳妇什么意思?你管不管?”
我老公没出声。
三天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03
那天晚上,外卖还是叫了。
公公甩了筷子,说油太大,吃不下。
大姑子叹着气说她胃疼。
我在卧室喂奶,隔着门听得清清楚楚。
我老公去厨房煮了锅面条,端给他爸。
公公吃了两口,说面太硬。
我老公又去煮了一锅。
忙到十一点,他才进卧室。
躺下就翻过身,背对着我。
“你今天把话说太过了。”
我在给老二拍嗝,没接话。
“我爸就是嘴上那样,你顺着他说两句能怎么样?”
“我大姐家也不容易,她老公厂子去年倒了,两个孩子要上学。”
“住几天就走了,你至于打律师电话吗?”
我把老二放下,拉好小被子。
“我没拦他们来。”
“我拦的是你。”
他翻过身看我:“什么意思?”
“你提前知道,没告诉我。”
“你进门先去客厅,没来看孩子。”
“你让我刀口裂开去炒菜。”
“这三件事,你自己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题大做了。”
说完他又翻过去。
两分钟后打起了呼噜。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婴儿夜灯转着圈。
三个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没睡。
不是睡不着。
是不敢睡。
大姑子的小儿子白天在婴儿床旁边跑来跑去,撞过一次床腿。
我怕晚上再出事。
凌晨三点,老大饿了。
凌晨四点半,老三拉了。
凌晨五点,老二醒了不肯睡。
六点,客厅有动静。
公公起了,在厨房翻柜子找茶叶。
找了半天没找着,在客厅喊:“茶叶搁哪儿了?”
没人答应。
又喊了一声:“老三家的?”
我在卧室没出声。
他自己找到了。
煮水的声音。
接着是大姑子起了。
“爸,早上吃啥?冰箱里也没啥菜。”
公公说:“让老三家的去买。”
大姑子说:“她月子里,能出去吗?”
公公说:“那你去?”
大姑子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大姑子敲我卧室的门。
“弟妹,你那儿有没有现成的粥?孩子早上要喝粥。”
她说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不是我的三胞胎。
我开了门。
“厨房有米,锅在灶台下面。”
她愣了一下。
“我不太会用你家这个灶。”
我看着她。
她穿着我的棉拖鞋。
那是我月子里穿的,昨天还放在卧室门口。
“脚上那双拖鞋是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哎呀,随手穿的,我没注意。”
没换。
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跟公公说:“弟妹这人,不太好相处。”
公公说:“老三惯的。”
第二天,同样的事重复了一遍。
第三天,大姑子的老公开始用我的洗衣机洗全家的衣服。
包括他的内裤和袜子,跟我三胞胎的口水巾搅在一起。
我发现的时候,洗衣机已经在转了。
我按了暂停,把孩子的东西全部捞出来。
大姑子的老公靠在门边看着我。
“都是一家人,至于嘛。”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我老公那天的笑一模一样。
“你能去哪?”
“至于嘛?”
一样的逻辑。
一样的脸。
我把孩子的口水巾泡进盆里,端回了卧室。
手机响了。
赵律师的消息:材料整理好了,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购房合同原件,你确认一下。
我回:确认,明天见面。
门外,大姑子在教训她的孩子。
“别哭了,你小叔家的房子大得很,住着多好。”
04
第四天,我出门了。
把三个孩子装进婴儿推车,打车去了赵律师的事务所。
刀口还在疼,但我能走。
赵律师把材料摊在桌上。
购房合同,我的名字。
银行转账记录,我的账户。
房产证原件,我的名字。
没有我老公一个字。
“这套房子婚前全款购买,产权清晰,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赵律师翻到下一页。
“你丈夫婚后没有参与任何还贷,也没有出资装修的凭证。”
“从法律上,你有权随时要求非产权人搬离。”
我点了点头。
“抚养权呢?”
“三胞胎目前在哺乳期,未满两周岁,原则上归母亲。”
“你有稳定收入,有独立住房,这两项是硬条件。”
“他有什么?”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
“他有他爸和他姐。”
我没笑。
“材料今天能递吗?”
“能,但我建议你再等两天。”
“为什么?”
“你需要更多证据。”
“什么证据?”
“他不履行父亲义务的证据。”
“孩子出生十八天,他换过几次尿布?夜里起来过几次?带孩子看过几次医生?”
我想了想。
“零。”
赵律师把笔放下了。
“记录下来,越详细越好。”
“时间、事件、有没有第三方在场。”
“这些在法庭上都有用。”
我拿出手机。
从第一天开始记。
孩子出生当天,他在产房外打游戏。
第三天出院,他让他妈来接,自己加班。
第七天,老二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三个孩子打车去医院。
第十天,他第一次抱了老大,抱了不到两分钟,说手酸。
第十八天,他爸来了,他搬行李。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打字。
打了四十多条。
没有一条是他主动照顾孩子的记录。
赵律师看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之前咨询的时候我就想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好这一步的?”
我推着婴儿车站起来。
“怀孕第七个月。”
“他跟我说,生了孩子让他妈来帮忙。”
“他妈去年走了。”
“他忘了。”
赵律师没再问。
我推着三个孩子出了律所大门。
手机响了。
我老公发来消息:你去哪了?我爸说你一早就走了。
我回:带孩子检查身体。
他回:哦,那中午回来吗?我爸说中午想吃鱼。
我没回。
把手机放进口袋。
推车里老三醒了,睁着眼睛看我。
很安静,不哭。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妈妈在想办法。”
05
回到家,门没锁。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我妈。
她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公公。
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动过的茶。
空气不对。
我妈看见我进来,眼睛扫了一遍我的脸。
没说话。
公公先开口了。
“亲家母来了,我说让老三家的早点回来,她非要出去。”
我妈没理他。
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先看了推车里三个孩子。
然后把我的衣服下摆掀起来一点。
纱布又渗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公公。
“亲家,我闺女剖腹产第十八天。”
“伤口没长好。”
“你带着你闺女一家四口住进来。”
“我想问问,谁伺候谁?”
公公放下茶杯。
“一家人住一起,不是谁伺候谁的事——”
“那倒是,”我妈打断他,“那你们一家来了四天,谁洗过一次孩子的衣服?”
“谁冲过一次奶粉?”
“谁夜里起来换过一次尿布?”
公公的脸挂不住了。
大姑子从卧室出来了。
“妈,您别激动,我们来也是想帮忙——”
“帮忙?”
我妈转向她。
“你来了四天,我闺女瘦了六斤。”
“帮的什么忙?”
大姑子笑了一下,那种委屈的笑。
“阿姨,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来占便宜似的。”
“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不花车费的吗?”
“我两个孩子的学都请了假。”
“我老公工作都放下了。”
我妈盯着她。
“你老公什么工作?”
大姑子的笑僵了一下。
“暂时……在找。”
“你家厂子去年倒了,我知道。”
“你欠了多少外债,我也知道。”
“你来这儿不是帮忙。”
“你来这儿是躲债。”
客厅彻底安静了。
大姑子的脸白了。
公公站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闺女欠不欠债关你什么事?”
我妈没看他。
看着我。
“你赵律师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公公愣了。
大姑子愣了。
我妈是故意问的。
当着他们的面问。
我说:“材料齐了。”
我妈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弯腰从沙发旁边拎起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排骨汤和换洗衣服。
递给我。
“汤趁热喝,衣服我洗过了。”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换鞋。
公公在后面喊:“亲家母,话说清楚,什么律师?什么材料?”
我妈开了门。
回头看了一眼。
“问你儿子。”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三个人看着我。
公公、大姑子、大姑子的老公。
大姑子的老公手里的烟掉在了地板上。
公公的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
大姑子盯着我,眼睛眨得很快。
我端着排骨汤回了卧室。
关上门。
手机又响了。
不是我老公。
是大姑子发来的微信。
“弟妹,咱俩聊聊?”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开始喝汤。
06
晚上八点,我老公回来了。
他还没进门,公公就迎上去了。
在玄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我听得见。
“你媳妇找律师了。”
“她妈今天来过,当着面问的。”
“你到底怎么回事?她要干什么?”
我老公的声音:“爸,你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她要离婚?”
“不至于,她就是赌气。”
“赌气找律师?你当你媳妇跟你一样好糊弄?”
公公难得说了句明白话。
我老公进了卧室。
关了门。
看着我。
“你跟你妈说了什么?”
我在叠孩子的衣服。
“该说的。”
“你找律师到底要干嘛?”
“你觉得呢?”
“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大起来了。
老大被吓了一下,哼了一声。
我放下衣服,看着他。
“小点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管你跟律师说了什么,这个婚你别想离。”
“三个孩子,你自己能带?”
“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轻松了?”
我没接话。
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
摊开,放在床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房产证复印件。
他的脸变了。
“这是我的房子。”
“婚前全款购买。”
“你一分钱没出。”
“法律上,你和你爸你姐住在这里,需要我同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爸和你姐明天搬走。”
“你留下来,我们好好谈一次。”
“第二,你跟他们一起走。”
“律师那边的材料后天递交。”
他盯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发白。
“你早就准备好了。”
“对。”
“从什么时候?”
“你忘了你妈去世的那天起。”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这句话打到了他。
婆婆去世那天,他跟我说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担待。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跟“家”有关的话。
从那天起,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喂奶是我,换尿布是我,做饭是我,半夜看急诊是我。
他什么都没做。
他以为我不说就是认了。
我不说,是因为在等。
等一个机会,看他会不会自己站过来。
等了七个月。
没等到。
“你想清楚。”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明天早上我要一个答案。”
他站在原地。
门外公公在咳嗽。
大姑子在小声跟她老公说话。
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均匀又轻。
我躺下来。
背对着他。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出了卧室,去了客厅。
客厅的灯开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我起来热奶。
路过客厅。
我老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
他在写什么。
看见我,把纸翻了过去。
我没问。
热完奶回了卧室。
但我看见了纸上的一个字。
“房。”
他在查房子的事。
07
第五天,早上七点。
我醒来的时候,公公的行李箱不在客厅了。
大姑子的两个孩子也不在。
次卧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好了。
他们走了?
我走到厨房。
我老公在煮粥。
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勺子,动作生疏。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回头。
“我爸他们走了。”
“今早六点的车。”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我让他们走的。”
他关了火,转过身。
眼底有血丝,一夜没睡的那种。
“你要的答案,这算不算?”
我看着他。
“你让他们走,是因为你想通了,还是因为你怕丢房子?”
他的手捏着勺子,指节发白。
没接话。
我等了十秒。
他说:“都有。”
至少没骗我。
“粥好了,你先吃。”
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
太稀了,米都没煮开。
但我没说。
他在对面站着,不坐。
“律师那边……能不能先停一下?”
我放下勺子。
“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他看着我。
“第一,从今天起,夜里你管老大和老二,我管老三。”
“第二,你爸和你姐,没有我同意,不许进这个门。”
“第三,这个月你所有的工资,打到我的账户,孩子的奶粉尿布钱从里面出。”
他的嘴动了一下。
“工资全部?”
“你觉得三个孩子的开销是零?”
他沉默了。
“行。”
“如果做不到呢?”我问。
“做得到。”
“赵律师那边的材料我不会撤。”
“做到了我再考虑。”
“你给我一个月。”他说。
我端起碗喝粥。
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站了一会儿,去卧室看孩子了。
我听见他笨手笨脚打开尿不湿包装的声音。
然后是老二的哭声。
然后是他手忙脚乱的声音。
“这个……这个往哪边贴?”
我没去帮他。
他得自己学。
手机响了。
大姑子的消息。
“弟妹,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爸年纪大了,你让他一大早赶车,他身体受得了吗?”
我没回。
又一条:“我们走可以,但你不能这么对爸。”
再一条:“你别忘了,那也是你孩子的爷爷。”
我把这三条消息截了图。
发给赵律师。
赵律师秒回:留好,别删。
我放下手机。
卧室里我老公的声音传出来。
“这也太小了……我手都伸不进去……”
他在给老大穿衣服。
袖子塞了三次没塞进去。
老大嗷嗷叫。
我端着粥,靠在卧室门口看。
这个男人,三个孩子出生十八天,今天第一次给他们换衣服。
他抬头看我,满头汗。
“你别看了,你来帮一下。”
“不帮。”
“你慢慢弄。”
“撕烂了我找你算。”
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这回塞进去了。
但左右穿反了。
我转身回了厨房。
把那碗没煮开的粥倒掉。
自己重新煮了一锅。
他得学。
但粥我得自己煮。
我不能拿自己的胃赌他的成长。
中午的时候,我老公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爸住院了。”
08
公公住院了。
我老公说是在车上晕倒的,到站的时候人事不省。
大姑子打来的电话,哭着说在急诊。
我老公抓起外套就要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我。
“我去一趟。”
我点头。
“去吧。”
他又站了两秒。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去就回不来了?”
“我没这么想。”
“你爸住院,你该去。”
“但你姐说的话,你自己过一遍。”
他愣了一下。
“什么话?”
“她说你爸身体受不了。”
“今早六点走的,八点就晕倒。”
“你觉得是身体的事,还是别的事?”
他没接话,出了门。
我关上门,回到卧室。
给三个孩子换好尿布,挨个喂完奶。
然后打开手机。
大姑子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急诊室的照片。
公公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
配文:心疼爸爸,被儿媳赶出来的第一天就倒了,做儿女的心如刀割。
底下十几条评论。
“怎么回事?儿媳妇不孝顺吗?”
“现在的年轻人啊……”
“老人家太可怜了。”
大姑子一条一条回复。
“唉,不好说。”
“我弟妹脾气大。”
“月子里把老人赶出去的,我头一回见。”
我截了图。
一张一张截。
她的配文,她的回复,评论区的每一条。
全部发给赵律师。
赵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发来一段话:这属于散布不实信息,损害你的名誉。如果对方不删除,可以作为补充证据。
我放下手机。
三个孩子都睡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走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上的疤。
剖腹产之前签字,老公在打电话,是他妈从手术室外面跑进来按的手印。
婆婆是个好人。
她活着的时候,这个家不是这样的。
她走了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公公觉得儿媳该顶上婆婆的位子。
大姑子觉得没妈了就该弟弟兜底。
我老公觉得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没人问过我。
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老公的消息:爸没大事,血压高加上没吃早饭,低血糖。
我回:好,注意让他按时吃药。
他回:嗯。
过了五分钟。
又来一条:我姐说你把她赶出去的,发了朋友圈。
我回:我看到了。
他回:你让她删了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让她删。
不是他去说。
是让我去说。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让我跟他姐沟通。
我回了四个字:你自己处理。
他没再回。
一个小时后。
大姑子的朋友圈没有删。
又更新了一条。
一张煲汤的照片。
配文:不管别人怎么对我们,爸永远是爸,伺候老人天经地义。
底下的评论更多了。
有人开始@我老公的账号。
“你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你管不管?”
“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阳台。
天黑了。
小区楼下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散步。
都是别人家的日子。
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开始整理从怀孕到现在所有的聊天记录。
每一次我发消息求助,他已读不回的截图。
每一次我带孩子看病,只有我一个人签字的单据。
每一次他说“你辛苦了”但什么都没做的对话框。
几百条。
整理到凌晨两点。
老三醒了。
我关上电脑,去热奶。
手机亮了。
不是我老公。
是赵律师。
“你丈夫是不是在查你的房产信息?”
“有人今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了你这个地址的档案。”
我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凌晨他在茶几上写的字。
“房。”
他不是在想怎么留住这个家。
他是在想怎么抢这套房子。
09
第六天。
我老公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提了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给你买的。”
我在喂老二。
没看那袋水果。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走过来。
“我姐那个朋友圈,我让她删了。”
“嗯。”
“我爸也出院了,回老家了。”
“嗯。”
“咱们的事,能不能好好谈谈?”
我把老二放进摇篮。
“谈什么?”
“这个家,以后怎么过。”
我看着他。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去查了这套房子的产权档案?”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看见了。
“谁说的?”
“你回答是不是。”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往左边移了移。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什么情况?”
“这房子是你的,我知道。”
“那你查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我来告诉你,你查了什么。”
“你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拉了这个地址的档案。”
“你想确认这套房子是不是真的跟你没有关系。”
“你在找漏洞。”
“你想看看婚后有没有加过名,有没有共同还贷,有没有任何一条缝隙可以让你分走一半。”
他的脸涨红了。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那你告诉我,你查完以后,发现了什么?”
他闭上了嘴。
“你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没有。”
“这套房子从头到尾,每一分钱都是我的。”
“你连一块瓷砖都没买过。”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
头低下去了。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慌了。”
“你说要找律师,我妈又不在了,我爸住院,我姐那个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的第一反应是查房子。”
“不是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不是想怎么当一个爸爸。”
“是查房子。”
他没抬头。
我走到柜子前。
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个档案袋。
我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
他抬起头,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份起诉书。
离婚起诉书。
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下午。”
“赵律师告诉我你去查了房子,我就让他出了这份文件。”
“你——”
“你查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三个孩子?”
他把起诉书放在桌上。
纸落在桌面的声音很轻。
但三个孩子都醒了。
一个接一个开始哭。
他站起来,往婴儿床走了一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
眼眶红了。
“我不想离。”
我蹲下来,抱起最先哭的老大。
拍着他的背。
“你不想离,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往外推。”
“你爸来了你搬行李。”
“你姐赖着你不吭声。”
“我伤口裂了你让我炒菜。”
“最后你去查我的房子。”
“你告诉我,我凭什么留下来?”
他站在客厅中间。
三个孩子的哭声围着他。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老大。
“你不用现在回答。”
“起诉书我周一递。”
“还有两天。”
“这次不是五分钟了。”
“是四十八小时。”
我抱着老大回了卧室。
把门关上了。
门外很安静。
过了很久。
我听见一个成年男人的哭声。
闷着的,压着嗓子的那种。
从客厅传过来。
我没开门。
10
周六。
四十八小时的第一天。
他没去上班。
请了假。
早上五点起来热奶。
六点给三个孩子换尿布。
七点煮粥。
这次米煮开了。
他端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没说话。
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拖地。
然后洗衣机响了。
他把孩子的衣服和大人的分开洗了两拨。
中午他去超市买菜。
回来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
用创可贴缠了一下,继续切。
炒了两个菜一个汤。
盐放多了。
但他自己吃了。
给我单独做了一份清淡的。
下午老二哭闹不止。
他抱着老二在客厅走了四十分钟。
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玄关。
来来回回。
我坐在卧室门口看着。
他的步子从快到慢。
手臂在发抖。
但他没把孩子放下。
老二终于睡了。
他把老二轻轻放进摇篮。
直起腰的时候,龇了一下牙。
腰疼。
才一天。
我做了十八天。
晚上他又没睡。
坐在客厅沙发上。
面前摆着那份起诉书。
我起来给老三喂夜奶的时候路过客厅。
他抬头看我。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住了。
“你说。”
“我错了。”
我等着。
“不是今天才知道错了。”
“是你竖起五根手指那天就知道了。”
“但我不敢认。”
他的声音很轻。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变了。”
“他以前不这样。”
“我姐也不这样。”
“我妈在的时候,家里的事她撑着,我什么都不用管。”
“她走了,我爸就盯上了你。”
“他觉得你该顶上我妈的位子。”
“我知道这不对。”
“但我不敢说。”
“我怕他难过。”
“我怕我姐闹。”
“我怕这个家散了。”
他停了一下。
“结果我把真正的家弄散了。”
我站在走廊里。
夜灯的光照在地板上。
“你查房子的事,怎么说?”
他低下头。
“那天晚上你给我看房产证复印件。”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她在威胁我。”
“我没想你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我只想着怎么不吃亏。”
“所以去查了。”
他的手按在那份起诉书上。
“查完我就知道了。”
“不是你在威胁我。”
“是你在保护你自己。”
“因为我从来没保护过你。”
客厅很安静。
老大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这些话,你是因为快递交起诉书了才说的。”
“还是真想明白了。”
他站起来。
走到鞋柜旁边。
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拿出一个信封。
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
他把这个月工资和存款全部转到了我的账户。
下面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
“房子是你的,孩子是你的。”
“我能留下来,靠的不是房本上的名字。”
“是你还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如果不愿意,起诉书你递。”
“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归你。”
“我不争。”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手指捏着纸的边角。
纸上有一滴水痕。
干了的。
他写的时候留下的。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不是你爸来。”
“不是你姐赖着不走。”
“是你笑着说‘你能去哪’的时候。”
“那句话。”
“比剖腹产还疼。”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生了三个孩子,第十八天。”
“我伤口在流血。”
“我问你选谁。”
“你的回答是嘲笑我无处可去。”
“你觉得我离不开你。”
“你觉得我没有退路。”
“但你忘了。”
“这套房子是我买的。”
“三个孩子是我在养的。”
“夜里起来的人是我。”
“挂号排队的人是我。”
“我从来不是没有退路。”
“我只是一直在等你回头。”
他蹲了下去。
两只手捂着脸。
肩膀在抖。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
走到卧室门口。
停了一下。
“起诉书我先收起来。”
他猛地抬头。
“不是原谅你。”
“是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再决定递不递。”
“这三十天里,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记。”
“赵律师那边的材料不会撤。”
“听明白了吗?”
他点头。
使劲点头。
“听明白了。”
我走进卧室。
三个孩子并排躺着。
夜灯转着圈,光一片一片扫过他们的脸。
老大在吧唧嘴。
老二握着拳头。
老三睁着眼睛看我。
跟那天在律所门口一样。
不哭。
安安静静的。
我躺下来。
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天快亮了。
客厅里有脚步声。
他在热奶。
勺子碰到瓶壁的声音。
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然后是很轻很轻的脚步。
走到卧室门口。
停住了。
没进来。
奶瓶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脚步声走远了。
我闭上眼睛。
胸口堵了十八天的那口气。
松了一点。
就一点。
枕头底下还压着那份起诉书。
我没拿走。
它得在那里。
提醒我。
也提醒他。
这个家不是靠忍出来的。
是靠一个人站起来,另一个人才知道弯腰的。
天亮了。
老大醒了。
我下床,抱起他。
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桌上摆着早饭。
粥、鸡蛋、一碟小咸菜。
他坐在桌边。
看见我出来。
站了起来。
“粥我尝过了,这次不咸。”
我抱着老大走到桌边。
坐下。
拿起勺子。
喝了一口。
“嗯。”
“还行。”
他站在对面,呼了一口气。
我没看他。
低头喝粥。
窗台上,太阳照进来了。
三月的阳光,刚刚好。
不烫。
但够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