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霍明修隐婚一年,他承诺,只要我替公司拿下裴氏集团的百亿科研项目,就公开我们的关系。
我带着团队熬了八个月,改了三十七版方案,终于把项目拿了下来。
可签约会刚结束,他却当众宣布,头号功臣是他的女助理,还把研发副总的位置给了她。
我去讨说法,他只觉得我不懂事,还劝我要为公司着想。
若不是我在地下停车场,亲眼看见他们搂在一起,我险些又信了他的鬼话。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大闹一场,我却平静地走出公司,打了个电话。
我那位导师,恰好握着这个项目的评审流程。
而他们不知道,这个被他们弃如敝履的女人,正是裴家找了二十多年的真千金。
1.
霍明修承诺过。
只要我为公司拿下裴氏集团的科研项目,就公开我们的关系。
我们隐婚一年,公司里没人知道我是他的妻子。
每次有人问起,我都只能笑着摇头,把那枚戒指用链子穿好,贴身藏在衣领里,像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是裴氏集团今年放出的中枢神经新药研发合作项目,前期投入上百亿,多少公司挤破了头。
为了它,我带着团队熬了整整八个月。
我记得这八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三四点,我有过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记录,有一次数据出了问题,我盯着屏幕重新核算,直到眼前发黑,是同事把我扶到沙发上,灌了半杯热水才缓过来。
方案前前后后改了三十七版,每一版我都亲自过目。
签约那天,我坐在台下,听着对方念出澜曜生物的名字,手心全是汗,心里却热得发烫。
我想,终于可以了,终于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妻子。
我甚至提前想好了,等他宣布完,我就把衣领里那枚用链子穿了一年的戒指取下来,重新戴回手上。
我还在心里偷偷演练过,要怎么跟同事们开口,其实我和霍总结婚已经一年了。
那时候我以为,等待我的,是一场迟到的光明正大。
可签约会刚结束,霍明修接过话筒,当众宣布,这次项目的头号功臣,是他三个月前才提拔的特别助理,裴语柔。
那一瞬间,我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周围的掌声、说笑声都变得很远。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压着翻涌的情绪,去了他的办公室。
霍明修正端着咖啡,靠在窗边,看见我,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带着一丝不耐。
“江晚,语柔可是裴家的千金。”
“你也不想想,没有她在背后牵线,就凭你,能拿下裴氏集团的项目吗?”
他见我沉着脸不说话,又耐着性子劝。
“江晚,你也要为我考虑,为公司的未来考虑。”
“我们拿下这个项目,澜曜生物必定更上一层楼,想再进一步,少不了裴家的支持。”
“你是我的妻子,不要这么不懂事。”
若不是半小时前,我在地下停车场,亲眼看见他和裴语柔搂在一起。
他低头替她拢了拢头发,她仰头看他,那姿态亲昵得刺眼,我站在柱子后面,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得发皱。
我就真信了他这套鬼话。
就这样。
裴语柔成了拿下项目的头号功臣。
霍明修当众宣布,把研发副总的位置给她。
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以为我会大闹一场。
可我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默默走出公司,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掏出手机,打给了我的导师。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老人的声音温和。
“晚晚?”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喉咙一紧,险些没绷住,却还是把情绪压了下去。
我没绕弯子。
“周老师,裴氏那个项目的事,麻烦您先帮我压一压。”
电话那头顿了顿,什么都没多问。
“好,正好评审流程还在我手里,你放心。”
2.
晚上是庆功宴。
霍明修带着裴语柔坐在主位,两人俨然成了全场焦点。
我到得不算晚,却没有一个人招呼我。
以前那些对我客客气气、张口闭口“江老师”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时,目光只是淡淡一扫,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转头便堆满笑容,凑到主位上去给裴语柔敬酒。
我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地方陌生得很。
我看见组里一个去年才进来的年轻人,他刚入职时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带他,连实验报告的格式都替他改过。
他远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过来打招呼,旁边立刻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他犹豫了几秒,目光躲闪,最终还是低下头,转身跟着人群往主位去了。
我没有怪他,只是端着酒杯,忽然觉得手里的杯子有点凉。
世态炎凉这四个字,我从前只在书上见过,那天才算真的尝出了味道。
大家自然看得出来,霍总现在最看重的人是谁。
裴语柔自打来到公司,霍总对她的偏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裴总真是太厉害了,来公司没多久就拿下了裴氏的项目。”
“不愧是裴家出来的千金,这实力就是不一样。”
“不像有些人,辛辛苦苦那么久,还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这些话一句句飘过来,我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是低头抿了口酒,没有作声。
一时间,宴会厅里气氛热烈。
霍明修笑着摆手:“你们啊,别老缠着语柔不放,也给我这个总裁一个表现的机会。”
他说着端起酒杯,站起身,亲自敬了裴语柔一杯。
“语柔,谢谢你为公司做的一切。”
接着,他拿出一个礼盒。
打开,里面是一块女士腕表。
席上有识货的人,当场低呼出声。
“这是今年的限量款,至少五百万,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这话一出,大家看裴语柔的眼神又热了几分。
霍明修亲自替她把表戴上,眼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语柔,你住的地方离公司太远了。”
“过几天,我在公司附近给你置一套房子,上下班也方便。”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一道道艳羡的目光落在裴语柔身上。
我看着那块表,想起我和他领证那天,没有戒指,没有宴席,他只是在路边给我买了一支冰淇淋,说委屈我了,以后一定补上。
原来所谓的以后,是给别人的。
而我,坐在宴会厅最偏的角落,冷冷看着这一切。
3.
裴语柔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还时不时朝我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确认我的狼狈。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冷,我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气氛烘到这里,有人开始起哄。
让霍总和裴副总喝一个交杯。
裴语柔刻意看了我一眼,假装为难,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这样不好吧,我怕江老师会多想。”
霍明修却不以为然,甚至连看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管她做什么,她现在就是个普通研究员,你以后叫她小江就行。”
说完,他主动挽上裴语柔的胳膊,两人就着交杯的姿势,在一片起哄声里把酒喝了。
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我,等着看我失态。
有戏谑,有嘲讽,有怜悯,也有不忿。
我心里其实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闷得发疼,可脸上却半点不显。
我放下手里的酒杯,一脸无所谓,甚至还笑了笑。
“都看我做什么,气氛都到这儿了,我理解。”
“要不,让他们再亲一个?”
这话一出,起哄的人反倒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却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凉透了。
4.
从霍明修决定把项目功劳和副总的位置都给裴语柔开始,我就对这个丈夫彻底死了心。
我是被普通工薪家庭收养的孩子。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养父母心地善良,待我如亲生,可我天生敏感,早早便懂得了看人脸色。
别的孩子哭闹着要糖吃,我从不;家里有好吃的,我总是先让给长辈。我怕自己一任性,就会再次被丢下。
这种对“家”的惶恐,跟着我很多年。
记得小学三年级开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有爸妈陪着,我养母那天在厂里加班来不了。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师走到我身边问,你家长呢,我小声说他们忙,说完就红了眼眶,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放学回家,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还特意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任性,我得懂事,得让收养我的人觉得,留下我是值得的。
养父母家境平常,供我读书已经很吃力,我能一路读到名校博士,靠的全是自己的成绩和奖学金。
我比谁都清楚,我没有靠山,能抓住的只有书本和自己。
毕业那年,霍明修的澜曜生物还只是个十几个人的小公司,他三番五次来学校找我,态度诚恳,说想请我这样的人一起做事业。
我那时没什么社会经验,被他的诚意打动,毕业后便进了公司。
也是在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对我展开了追求。
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喝咖啡只加半勺糖。
会在我加班时等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还热着的宵夜。
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伸手探我额头的温度。
有一次下大雨,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南那家糖水铺的红豆沙。
那家店离公司很远,来回要一个多小时,我只是随口一说,等忙完手头的事,早就忘了。
等他浑身带着潮气推门进来,把一碗还温热的红豆沙放到我面前,头发都被雨打湿了。
我看着那碗红豆沙,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就软了。
现在想来,那样的耐心,那样的细致,他不是天生就会,只是那时的我,对他还有用罢了。
我从小到大都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不会离开我的人。
他给的这些暖意,让我很快便陷了进去,像一个在寒夜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火光,便不顾一切地靠了过去。
后来我们领证,没有婚礼,他说公司正在起步,等稳定下来再补办,我信了。
这段婚姻便一直瞒着所有人,连我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那些年是真的苦。
公司最艰难的时候,账上连发工资的钱都没有,员工走了一批又一批,我带着剩下的研发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硬是靠两个专利,把公司从倒闭边缘拉了回来。
我以为我们是共过患难的夫妻,等苦尽甘来,他一定会记得我的好。
如今他找到了“裴家千金”这棵更大的树,就急着把我一脚踢开。
我现在才看清,当年那些体贴、那些等待、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把我绑在公司、替他卖命的手段。
我以为的深情,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可以计算的交易。
澜曜生物是我一手撑起来的。
既然要走,那在我走之前,就亲手毁了它。
总不能便宜了这两个人。
5.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老师发来的消息,附了一份文件。
他说托人查了裴语柔,让我自己看。
我点开文件,越看,嘴角的冷笑越压不住。
裴语柔,三个月前才进的澜曜生物,对外自称裴家千金。
可裴家那位真正的千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意外丢失,至今下落不明。
裴家找了她二十多年,从未放弃,这是圈内人都知道的事。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顶着裴家的名头招摇,而裴家上下,根本没有认过这个女儿。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想起她那张得意的脸,想起霍明修为了她,把我八个月的心血随手相送。
原来我输得这样荒唐,输给的竟是一个谎言。
旁边那些人还在起哄,喊着“亲一个”,一边喊一边朝我看,满脸嘲讽。
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两个人扭捏作态,眼看就要凑到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散了。
我冷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连我自己都听得格外清楚。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抬手,一巴掌甩在裴语柔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场面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霍明修和裴语柔全都傻了。
这还没完,我一把揪住裴语柔的衣领,把她拽到地上,抬脚就踹。
我平时泡在实验室,看着文静,可这些年跟着项目连轴转,体力本就不差,真动起手来,半点不含糊。
这一脚里,藏着我八个月的熬夜,藏着我没名没分的委屈,藏着我错付的这些年。
裴语柔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公司几个元老反应过来,下意识都往后退了几步,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拉。
霍明修这才回过神,尖叫着扑过来。
“江晚,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他想拽我,被我用力一甩,踉跄着摔在一边。
裴语柔满脸惊恐,带着哭腔吼:“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一脚踩在她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是裴家千金吗?我江晚打人,还管你是什么身份?”
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6.
霍明修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他爬起来,尖叫道:“疯了,江晚你真是疯了!裴家的千金你也敢动,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原本还想等项目稳定,给你补办婚礼,是你自己不珍惜。我告诉你,我们完了!”
哦。
这是怕裴家怪罪下来连累自己,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我一脚踩着裴语柔,让她爬不起来,转头看向霍明修,面露嘲讽。
“一个冒牌货,你真当我稀罕这场婚姻?”
“你……”霍明修气得发抖,咬牙道,“江晚,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公司花钱雇来的研究员!”
没等他说完,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我真是给你脸了。”
霍明修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着摔倒,头发散乱,脸上立刻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我会对自己的丈夫动手。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裴语柔痛苦的呻吟声。
霍明修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冲众人吼:“快报警!我要让她坐牢!”
众人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我不慌不忙,蹲下身,在裴语柔耳边轻声说:
“裴语柔,真要报警,这事很快就会传到裴砚舟耳朵里。”
“他要是知道,有人顶着裴家千金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你猜他会怎么收拾你?”
裴语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瞳孔骤缩,眼里瞬间涌上深深的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慌忙大喊:“不能报警!不能报警!”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个已经拨出号码的,也赶紧把电话挂了。
我见她识趣,便把脚收了回来。
霍明修连忙跑过来扶她,一脸心疼:“语柔,你没事吧?”
裴语柔强忍着疼,死死盯着我,转头咬着牙对霍明修说:“不能报警……公司刚拿下裴氏的项目,接下来还要推进上市,这时候报警,媒体一曝光,影响公司形象,对规划不利……”
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这人也不完全是个草包,谎话张口就来,是个人才。
7.
果然,裴语柔这番话,把霍明修感动得一塌糊涂。
“原来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让报警,都是为了公司着想。”
“语柔,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懒得拆穿,只觉得这一幕说不出的讽刺。
我今晚来,本就是趁澜曜生物还没彻底完,把手里的东西变现,干净走人。
现在,我巴不得这两个人死死绑在一起。
霍明修安抚好裴语柔,抬头看我,眼里结了冰。
“江晚,这就是你和语柔的差距,你要有她一半识大体,我也不至于把副总的位置收回来。”
我被气笑了。
“识大体?”我看着他,“霍明修,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的?”
“是谁陪你熬过无数个日夜,替你收拾那些烂摊子?”
“这个项目,真的是她裴语柔拿下的吗?”
“现在你跟我说识大体,真是笑话。”
霍明修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打人的事我可以不报警,但你必须给裴总道歉!”
我饶有兴致地看向裴语柔:“裴小姐,你真的需要我道歉?”
我故意把“裴小姐”三个字咬得很重。
裴语柔摸不清我的底细,赶紧摆手:“算了,明修,我跟江老师只是误会,没那么严重。”
众人看着肿起半张脸的裴语柔居然不追究,面面相觑,只当她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
既然撕破了脸,也没什么旧情可讲,还是谈利益来得直接。
我重新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协议,搁在桌上。
“霍总,这是股权转让协议。当年公司困难,我技术入股,占了10%的股份。”
“按现在的估值,这笔股份值两个亿。”
“公司既然要上市,这10%将来还能翻几倍,但我不稀罕。要断就断干净,你要是没兴趣,我就找别人接手。”
“我给你五分钟。”
8.
霍明修脸色很难看。
“江晚,你当年技术入股,不过是带着两个专利进来,现在张口就要两个亿,你就这么无情?”
我淡淡道:“我的报价高不高,你自己清楚。看在这些年共事的情分上,我才优先跟你谈。”
“不然我直接去找你们的竞争对手,他们一定会更感兴趣。”
霍明修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也明白我说的是事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忽然又堆起熟悉的温柔。
那温柔我曾经多熟悉,此刻就有多反胃。
“江晚,我知道让语柔做副总的事,让你不痛快了。”
“可公司想发展,离不开裴家的支持,你就当替我想想。你别闹了,等公司上市,我给你补办婚礼,好不好?”
果然。
在他眼里,只有利益,连脸都可以不要。
钱不舍得出,又想留住我的股份,先把我吊着。
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没诚意,那就不用谈了。”
我收起协议,起身要走。
霍明修脸色瞬间白了,他没料到我这么果断,慌忙拉住我,声音里带着哀求:“你别这样,股份的事好商量。”
我甩开他的手:“霍明修,别演戏了,这场戏已经演不下去。你既然选了裴语柔,就别再来恶心我。”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从哀求转为恼怒,终于咬了咬牙。
“好,两个亿,我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对,生意就是生意。”
霍明修铁青着脸,他心里清楚,这两个亿几乎是他和公司能动用的全部现金,一旦付出去,现金流会立刻绷紧,上市计划都可能受影响。
可他别无选择。
“我需要时间筹钱。”他说。
“可以,给你三天。三天后钱没到账,我直接去找别人。”
看着他签完字,我拿着合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会厅。
9.
第三天,两个亿准时到账。
我看着银行到账的短信,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笔钱买得回我的股份,却买不回我错付的那些年。
我给周老师打了个电话。
“周老师,项目可以重新公开招标了。”
“另外,麻烦您通过行业渠道,把澜曜生物资金链紧张的消息放出去。”
电话那头,老人应了一声,又说:“正好,裴氏集团的裴砚舟一直在查这个冒名顶替的人,他已经联系过评审组,这几天就到。”
我握着手机,心里轻轻一动。
“晚晚,你别怕,”周老师语气温和,“这件事占理的是你,老师帮你撑着。”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很快,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我网上认识的朋友,发了个气鼓鼓的表情。
“晚晚!你那事我都听说了,气死我了!明天见一面,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这位朋友,我们在网上聊了三年,无话不谈,我一直只知道他叫“知意”,却从没见过面。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约定的餐厅,找了个位置等他。
没过多久,霍明修挽着裴语柔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裴语柔半张脸还带着点没消的印子,却不影响她挽着霍明修的胳膊,姿态亲昵。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霍明修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头发,周围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换作以前,我看到这一幕,大概还会觉得堵得慌,甚至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现在心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原来真正放下一个人,不是恨,而是他再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10.
又过了一会儿,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辆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身形挺拔,气质沉稳,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出现得太过巧合,我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晚晚,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抬头,那男人也恰好确认了我,眼睛一亮,快步朝我走过来。
他走到我桌边站定,没有贸然坐下,而是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眼底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最后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你就是晚晚吧。”
我有些意外:“你是知意?”
“嗯,裴知意。”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轻轻放在桌上,“初次见面,给你带的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的声音很稳,和我在语音里听过的一样,却比想象中更让人安心。
他的动作引来餐厅里不少目光,霍明修和裴语柔也齐刷刷看过来,满脸意外。
我这位聊了三年的网上朋友,比我想象中沉稳得多,也……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11.
我和裴知意是三年前在一个专业论坛上认识的。
他发帖问一个生物医学的问题,恰好被我看到,我顺手回了,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没见过面,却几乎无话不谈,我在公司的遭遇,他全都知道。
两人刚坐下没说几句,霍明修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目光在裴知意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江晚,被公司开除了,还有心情在这儿吃饭?”
“这位是你朋友?我劝你一句,交朋友也要看清楚,别什么人都往身边带。”
我还没开口,裴知意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霍总对吧?我朋友凭本事拿下的项目,被你们拿去做人情,现在还好意思过来嘲讽?”
霍明修脸色一沉:“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知道我们语柔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裴知意挑眉,“裴家的千金?可据我所知,裴家的真千金二十多年前就丢了,裴家从来没认过什么女儿。”
裴语柔脸色唰地白了。
霍明修也愣住了,强撑着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很快就知道了。”
裴知意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我,神色认真起来。
“晚晚,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这阵子,我一直在查一个人。她当年在裴家做保姆,离开的时间,正好是裴家孩子丢的那年。这些年,她私下一直跟一个叫裴语柔的人联系,给她转钱,还到处打听裴家当年丢失孩子的旧事。”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裴知意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怀疑,当年那场所谓的丢失,根本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忘了正式自我介绍,我叫裴知意,裴氏医药的裴,裴家的二公子。霍总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霍明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而我怔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裴家”两个字,反复回响。
12.
餐厅里不少人认出了裴知意,窃窃私语一阵接一阵。
霍明修扶着脸色发白的裴语柔,再没了刚才的气焰,两人没坐多久,就灰溜溜地结账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转头看向裴知意。
“你……为什么会在网上跟我做朋友?”
裴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告诉我。
“我们家找了妹妹二十多年,我大哥这些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
“三年前,我在论坛上注意到你。你的年龄,你被收养的来历,还有你无意间提过的一些事,都让我起了疑心。我不敢贸然相认,怕认错,更怕你一时接受不了。”
“所以我换了个身份,先以网友的方式接近你。我想,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一切。”
他看着我,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三年,我一边在网上陪着你,一边暗中查刘嫂。我越来越确信,你就是我们家丢的那个孩子。这次你出事,我没法再等了。”
我低头看着杯中的水,水面上映出我模糊的脸,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热了。
二十多年来,我偶尔也会想,自己为什么会被送走,是不是哪里不够好,是不是我再乖一点,就不会被丢下。
这种念头,在我心里压了很多年。
原来不是我被遗弃。
原来有人找了我二十多年,原来我不是多余的那个。
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我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裴知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纸巾推到我手边,等我哭够了,才轻声开口。
“晚晚,不哭了,回家了。”
这一句“回家”,让我再也绷不住,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哭了很久,才渐渐平复,抬起头,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话。
“爸妈……他们还好吗?”
“好,就是这些年一直惦记你。”裴知意说,“家里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我妈隔三岔五就进去打扫一遍,她说,万一哪天你回来了呢。”
我鼻子又是一酸,赶紧低下头。
“刘嫂的事,你查了多久?”
“从开始怀疑你,就一直在查。她做得很隐蔽,这些年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要不是她自己沉不住气,急着跟裴语柔联系,还到处打听旧事,还真不容易抓到把柄。”
他看着我,语气郑重:“晚晚,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们都会替你讨回来。”
我抬起头,心里那点慌乱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实。
“好,那就查到底。”
13.
离开澜曜生物后,我搬离了和霍明修的住处,自己租了个安静的公寓,一边等招标的消息,一边整理这些年的研究资料。
澜曜生物资金链紧张的消息传开后,原本年底才结算的供应商纷纷上门催款,把公司围得水泄不通。
合作方嗅到风声,也跟着排队解约。
短短几天,澜曜生物摇摇欲坠。
霍明修的电话疯了一样打过来,我等他打了不知多少通,才慢悠悠接起。
电话那头,他早没了傲气,声音小心翼翼:“江晚,我跟语柔真的没什么,我知道你在生气,你回来好不好,公司离不开你。”
听到他这样低声下气,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想起公司最难的那年,我们也是这样,守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一起啃着冷掉的盒饭,窗外是漆黑的夜,他握着我的手说,等以后好了,一定不会亏待我。
那些画面明明还在眼前,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我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软,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走到今天,不是我没给他机会,是他自己一次次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
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
“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看在过去的份上,帮公司一把,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
“公司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江晚,你别太绝情!三天后就是公开招标,赵衍答应会帮我,赵氏集团会跟我们合作,这个项目照样是澜曜的!”
“你以为攀上裴家就了不起?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
“我刚才是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走着瞧!”
电话啪地挂断。
我放下手机,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看不清自己依附的是什么。
走着瞧,就看你三天后还说不说得出这种话。
14.
第三天,裴氏集团的项目公开招标会,在市中心的酒店举行。
我走进会场时,正碰上霍明修一行人。
几日不见,他憔悴了不少,澜曜生物对这次招标会看得极重,公司高层几乎都来了。
霍明修看见我,故意提高声音:“江晚,你追到这里来也没用,这个项目,今天还是我们的。”
周围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几分鄙夷。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神色不安的裴语柔,淡淡道:“是吗,那就等着看。”
说完,我没再理会,径直朝前台走去。
当我在主位上坐下,周老师站在评审席一侧,裴知意站在我身侧,而一个面容沉稳的男人快步走到我面前时,全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那是裴砚舟,裴家的大哥。
他看着我,这个在商场上素来以冷静果决闻名的男人,此刻眼眶却红了,他拿起话筒,手甚至有些微抖。
“各位,今天借这个场合,宣布一件事。”
“裴家二十多年前丢失的女儿,找到了。”
他侧身看向我,声音哽咽:“经过这些年的反复比对,证据确凿,她就是我的亲妹妹,裴晚。”
“这些年,她有个名字,叫江晚。”
说完,他放下话筒,走到我面前,郑重地、却又带着小心翼翼地,伸手抱了抱我。
“妹妹,大哥来晚了。”
他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这些年掩不住的疲惫。
“你丢的那年,我才十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人急。后来我长大了,这些年只要有一点线索,我就亲自去看,跑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好几次,满怀希望地赶过去,最后都是空欢喜。我不敢告诉爸妈,怕他们刚燃起一点希望,又被浇灭,只能自己扛着。”
“这一次,我反复核对了很多遍,确认了,才敢认。”
我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眼泪止不住地流。
会场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霍明修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裴语柔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我靠在亲人身边,第一次觉得,自己漂泊了二十多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15.
项目最终定标,落在了裴氏医药头上。
这不只是因为裴知意的关系,而是在所有投标方案里,裴氏医药的实力和开出的条件,确实是最好的一家。
招标会结束,众人纷纷离场,霍明修一行人却没动。
裴语柔想趁乱溜走,被我用话筒叫住。
“裴语柔,我让你走了吗?”
她身子一僵,还没回过神,会场大门被推开,两名工作人员带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正是刘嫂。
她一看见台上的我,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瘫了下去。
证据一件件摆上台面。
当年她在裴家做保姆,趁人不备调走了襁褓中的孩子,把我送了出去,又在多年后安排自己的女儿冒名顶替,想让她鸠占鹊巢,享尽裴家的荣华。
裴语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没有半分往日的骄矜。
刘嫂低着头,被带走时,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两人涉嫌拐骗和诈骗,被警方带走,等待她们的,是法律的制裁。
霍明修呆呆看着这一切,他引以为傲的“裴家千金”,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他扑到我面前,声音发颤:“江晚,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假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我看着他,轻轻摇头,心里没有恨,只有平静。
我曾经以为,看到他落魄,我会觉得痛快,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出奇地平静。
恨一个人,要花力气,要把他一直放在心上,而我已经不想再为他浪费任何情绪。我只是替那个曾经掏心掏肺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你把我的功劳随手送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澜曜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
后来,澜曜生物资金链彻底断裂,破产清算,霍明修为他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我们那段隐婚,也以离婚收场。
而我,认祖归宗,重新做回了裴晚。
回家那天,我走进那个二十多年没回过的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照片,照片里是个襁褓中的婴儿,眉眼依稀能看出我现在的样子。
我妈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松开,一遍遍地看我,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她带我上楼,推开一扇门,轻声说,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还摆着几件小孩子的玩具,窗帘是柔和的暖色,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安安静静地落在地板上。
我站在门口,忽然就明白了,这二十多年,我从来没有被忘记过,也从来不是多余的人。
我没有急着开始新的感情,而是把心思放回了实验室。
那些被偷走的人生,终究以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
往后的路,我有家人,有热爱的事业,也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我会自己走,也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