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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15:55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抓着一把石子往楼上撒。

我猛地睁开眼。

门禁对讲机在响。不是手机来电,是楼下单元门那台老掉牙的可视对讲机,被人一下一下按得发了疯,破喇叭里滋啦滋啦往外漏杂音。

“周砚清!周砚清!”

是赵美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雨声。

“快开门!我爸犯病了,你们家有车,快送他去医院!”

我媳妇苏晚棠睡眠浅,这会儿已经坐起身,伸手去够床头灯。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开灯。”

“……老周?”

“别说话,假装家里没人。”

苏晚棠愣住了。我这个人脾气软,在汽修厂带徒弟,谁求到头上能帮就帮,结婚三年她没见过我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

“他爸急症呢。”苏晚棠压着嗓子,手还被我攥着,“这楼里就咱家有车,不送的话……”

“真要是急症,为什么第一时间不拨120?”

我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为什么偏偏来砸咱家的门?”

苏晚棠不说话了。

对讲机还在响,间或夹杂着唐凯的声音,两口子轮着来,一会儿说老爷子快不行了,一会儿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会儿哀求,一会儿又隐隐带着火气,像在唱一出排练过很多遍的戏。

我摸黑把两人的手机都开了静音,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苏晚棠往我身边缩了缩,小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

我知道得太清楚了。

上一世,就是这场雨。

我连外套都没穿利索就冲下去开门,帮唐凯把还剩一口气的唐德贵搬上车。唐凯坐在后座催,赵美芹在旁边哭,一口一个“快点快点”,闯了第二个红灯,撞上一辆没开车灯的黑车。老人从后座滑下去,后脑磕在座椅扶手上,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气了。

然后唐凯两口子当场变脸。

医院走廊里哭天抢地,一口一个杀人凶手。黑车司机跳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我们故意加速撞过去。偏偏那段路没有监控。人死在我们车上,我们只能认栽。

赔钱,闹单位,拉横幅,逼着付他们一家人的生活费、孩子的学费,说唐德贵是他们全家的精神支柱,说我们毁了他们一家。存款榨干了还不够,最后趁着酒局偷了我和晚棠的身份证去网贷。

催债的踹门那天,唐凯就靠在楼道里嗑瓜子。

他说打得好,打死了最好,说我们是不要脸的杀人犯。

然后他看了晚棠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女的别打死了,她身材不错。

我和晚棠,就是那么没的。

我死过一次了。

“周砚清!周砚清!”对讲机里赵美芹已经急了,“你不开门我可砸了啊!”

我摸黑下床,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

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湿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到了我家门口,又停住。

“妈的,他家没人,咋搞?”

唐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雨气。

“你那边找到人没有?”

“没有。”赵美芹也压低了,“真他娘晦气,关键时刻找不到人顶。”

“快点打120吧。”唐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可不能让老头子断气。”

“断了咋了?”

“断了,可就说不清了。”

脚步声远了,声控灯灭了,楼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我松开攥得发白的手。

苏晚棠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刚才说的‘顶’……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

我回到床上,把她揽过来按进被子里。

“睡觉。”

“周砚清……”

“从明天开始,”我闭上眼,“这家,谁都不许再帮。”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楼下花坛的泥土翻着腥气,垃圾桶边几只麻雀在地上啄。

我和苏晚棠出门上班,刚走到青梧里小区大门口,就看见唐凯和赵美芹戳在传达室旁边,活像两尊门神。

赵美芹先开腔,眼睛肿着,语气冲得像要咬人。

“哟,出来了?昨晚偷鸡去了啊,对讲机按爆了都不开门。”

苏晚棠下意识想解释。我往前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昨晚雨大,睡沉了。”我笑笑,“唐哥,你们这是有啥事?”

唐凯嘿嘿一声,脸沉下来。

“我爸昨晚犯病,要送医院。”

“哦。”我点点头,“那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没出事!”赵美芹叉着腰凑上来,“周砚清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我们敲了十分钟门,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

我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手机静音。”

“你!”

“赵姐。”我看着她,“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爸发病,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赵美芹声音一下拔高。

“怎么没关系?你们耽误我爸送医!多少年的邻居了,按门铃不接、电话不接,不怪你们怪谁?”

“现在当邻居的门槛这么高了?”我嗤地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签过二十四小时急救协议?”

我抬手往单元门上那张贴了半年的物业告示一指。

“上面写着呢,紧急情况一律先拨120。你有工夫轮着打我俩电话,没工夫拨三个数字?”

“再说了。”我收回手,“昨晚雨那么大,你们要是真急,站楼道里喊一嗓子,整栋楼都听见了,怎么偏偏就冲着我家门按?”

赵美芹脸涨得通红,指着我。

“周砚清!多年邻居情真是喂了狗!还好我爸没出事,不然我们家跟你没完!”

唐凯往地上啐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行啊,你们不认账,不讲情面,那也别怪我们了。”

我故意往后退了半步,做出副被吓到的样子。

“唐哥,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这人胆子小,可不禁吓。”我压低声音,“要真把我吓出点什么毛病,你们担得起这个责吗?”

唐凯盯了我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走着瞧。”

两人转身走了,赵美芹走出几步又回头瞪了苏晚棠一眼。

苏晚棠一直没说话,等他们拐进楼道才扯了扯我袖子,声音有点发紧。

“他们……真会害我们?”

“本来就会。”

我看着她,把声音放软了些。

“晚棠,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从今往后,他们家的烂事,一件都别沾。”

我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

“沾上,就甩不掉了。”

唐德贵没死。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汽修厂里给一辆旧车换刹车片。

没死,就好。

没死,就说明老天爷把这一局,重新摆回了棋盘上。

几天后唐德贵出院。赵美芹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砚清啊,忙着呢?现在有空没有?”

“什么事?”

“我家老爷子出院了,你来接接呗。”她自顾自往下说,“你知道的,姐没车,他一个病号又不能走回来。都是邻居,帮帮忙嘛,回头姐给你拎两箱奶。”

我靠在车旁,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

“奶我可不敢喝。前几天还要跟我没完,今天就成好邻居了?”

“周砚清你——”

“没空。”我挂了电话。

挂了没一会儿,手机就开始震。

青梧里居民微信群,赵美芹发的。

【有没有得空的邻居来接下我家老爷子?】

【周砚清家不愿意来接,我一个女人带着老人不方便……】

我隔着屏幕都能闻出味儿来。

有时间在群里发消息,没时间打车。医院门口一溜出租车,能是真不方便?

群里很快有人回。

【天呐,好可怜啊赵姐。】

【生病老人确实不好带。我记得你以前对周砚清家挺好的啊,他居然不去接?】

说话的是住我楼下的方莉。家庭主妇,全职在家,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可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她不嫌事大,还艾特我。

【周砚清,做人要讲良心。我经常看美芹姐给你家送水果、提东西。】

【这么点小忙都不愿意帮?】

【谁不知道你家有车,为啥不去接?】

群里有人看不过去,回了两句。

【话不能这么说,小周平时也挺热心的,也许真有事不方便?】

【医院门口出租多,打车回来就行。】

方莉立马顶上。

【打车?带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怎么打车?能开车去当然开车去更好。】

【就是,我见过赵姐家老爷子,走路都费劲,打车怎么好打。】

我看笑了。

等群里吵得差不多,我才慢悠悠敲字。

【不好意思,上班忙才看见。】

【对了方姐,我记得你家也有车吧?你这么热心,肯定愿意去接赵姐的吧?】

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方莉憋出一句。

【我,我还要在家给我儿子做饭!赵姐还是自己打车吧……】

我截了她那句“带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怎么打车”,引用,回。

【这不是方姐你说的吗?老人腿脚不方便,你居然让他打车,居心何在?】

【看来某些指责别人的人,也不过是做做表面样子罢了。】

风向一下就变了。

【就是,自己不想接还道德绑架别人。】

【说别人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做饭去了。】

【笑死,这脸打得真响。】

方莉急了,赶紧艾特赵美芹。

【赵姐我现在过来,你把具体位置发我。】

【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嘴上说说。】

赵美芹立刻在群里感恩戴德,连发三个合掌的表情。

【小方真是好人!跟某些人的确不一样!】

【以后赵姐有啥需要尽管找你,你家孩子长身体,多喝点牛奶好。】

方莉秒回。

【做善事就是心情舒畅。赵姐,有事以后你就说,我能帮肯定帮。】

一小时后,照片发上来了。

方莉站在医院门口,一手提水果,一手扶着轮椅,笑得脸都堆起来了,脚边还放着两箱牛奶。赵美芹配文。

【小红——啊不,小方真是好人,跟某些人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盯着那张照片,笑出了声。

苏晚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她俩还真是王八看绿豆。”

“不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是唐凯两口子,找着冤大头了。”

我顿了顿。

“接下来,有方莉受的。”

方莉帮完那次忙,赵美芹就跟认准了门牌号似的,一天不找她三回都算少的。

早上七点多,群里就弹消息。

【小方啊,我今天要去医院给老爷子拿药,你帮我看一上午成不?】

中午又来一条。

【小方,老爷子说想吃你上次煮的那个面条,你看……】

晚上还有。

【小方,明天我们一家子要出门,你看能不能——】

关键是赵美芹从来不私聊。

她就在群里艾特,一条接一条,字里行间全是“麻烦小方了”“小方人真好”“亏得有小方”。方莉要是回一句“我今天不方便”,底下立刻就有邻居接话。

【方莉不是全职在家吗?还能有啥不方便的。】

【人家赵姐都开口了,帮一下嘛。】

方莉憋得脸都绿了,最后只能回。

【行吧,我看看。】

我下班回家,正好在楼道口撞见方莉。她低着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半只苍蝇。

我点了下头就往里走,她突然叫住我。

“周砚清。”

“嗯?”

“……你那天是不是早就知道,赵美芹会缠上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方姐,你自己在群里说的,做善事心情舒畅。”我笑了笑,“我这是在成全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脸从红到白。

我拎着菜上楼,听见她在背后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嗓子眼里,不敢放大。

那天夜里,我下楼扔垃圾,路过方莉家窗户,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

“我真受不了了,她今天又让我给老头换纸尿裤,我儿子都没这么伺候过……我哪敢拒绝啊,群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要是说个不字,明天全小区都知道我方莉假仁假义。”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可她一天三遍地找,我总不能天天编瞎话吧?”

她声音突然拔高,又赶紧压低。

“行了行了,我挂了,万一她这会儿又下来了。”

我拎着空桶往回走,心里清楚得很。

赵美芹这张“好人卡”,递出去就不会收回来。谁接了,谁就得一点点被抽干。

第二天在电梯里碰见方莉,她眼睛下面两个大黑圈。

她瞟了我一眼,突然问。

“周砚清,你就一点不怕?”

“怕什么?”

“怕她家真出点什么事,扯到咱们头上。”

电梯叮一声到了。

我迈出去,回头看她。

“方姐,你记住。”

“她家的事,从来不是‘扯’到头上的。”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送上门的。”

周五下班回家,刚出电梯,一股味儿先扑过来。

不是垃圾味。

是那种混着消毒水、汗味和屎尿的酸腐气,闷在楼道里不散。

我脚步一顿。

我家门口摆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唐德贵,垂着头,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背心,裤子湿了一大片,洇出深深的痕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看见是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小,小周……”

我盯着他。

过道声控灯照着他,苍蝇在他脚边嗡嗡转。雨后的天气刚开始热,这种味道能熏人。

“你怎么在这?”

“小,小方……她说去,去买菜……”他舌头有点硬,一下一下往外拽字,“让,让我,在这儿等……”

我笑了一声。

不是对方莉笑。

是对这楼里的人,对这栋楼里的每一块砖,都笑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先对着楼道、轮椅、老人拍了张照,然后拔腿就往楼下走。

方莉果然没去买菜。

她就在楼下花坛边站着,背对着楼门,一副躲清静的样子。

我走过去。

“方姐。”

她肩膀一缩,回过头来,脸上一瞬间慌,随即堆起笑。

“哎,砚清,下班啦?”

“老爷子在我家门口。”

“啊……那个”她搓了搓手,往我这边凑了一步,声音放软,“砚清啊,你帮着看一下午行不行?我一个女人真弄不动他,那裤子一换我就反胃……”

“谁家老爷子,你找谁去。”

“就一下午!”她赶紧说,“你让晚棠帮着看一会儿,晚上我肯定来接。”

她双手合十,声音更软。

“砚清,麻烦你了。”

我看着她。

“关我屁事。”

方莉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泼了盆凉水。

“你——”

“方姐,”我慢慢开口,“你在群里指责我的时候,说做人要讲良心。现在你把一个失禁的老人丢我门口,良心呢?”

她脸涨得通红,突然一嗓子炸了。

“周砚清!你至于吗!”

“以前这老头不都是你们帮着弄的吗?现在轮到我头上,你就躲得干干净净!”

“这本来就是你们家的活!我干了大半天了,我还不满意吗?!”

楼道里几户人家门都开了一道缝,眼睛往外瞧。

我听笑了。

我在这楼里住了三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风水宝地,邻居一个赛一个出奇。

“方莉。”我把声音放得很平,“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你在群里推我,我在群里推回去。你觉得自己委屈,那是你自己接的活。”

“我说了不接。”

我转身就走。

“周砚清!”她在背后吼,“你今天不帮,我这就把老头推你屋里去!”

我没回头。

“你敢。”

我上楼,推门进屋,反锁。

三分钟后,门外又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越来越远,然后又折回来。

方莉到底是不敢把老人推进我家。

她把人又推回了赵美芹门口。

我贴在猫眼上看了很久。

那张轮椅停在五楼拐角,唐德贵一个人坐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肩膀却在抖。

我摸出手机,给物业打了电话。

“喂,老邹吗?”

“五号楼五层,有个坐轮椅的老人被丢在楼道里,裤子全湿了。家属不在。你们来处理一下。”

物业经理老邹来得挺快,穿着雨靴,一边爬楼一边喘。

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还艾特了赵美芹。

【五号楼五层,你家老人坐在楼道里,状况不太好,家属在不在?】

【老人这样不能不管,请尽快回来处理。】

赵美芹回得比谁都快。

【哎呀!我在外面呢!我明明托了小方照看的呀,怎么会在楼道?】

【@方莉 小方你怎么回事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方莉也不甘示弱。

【赵姐,我早上说我有事,你说“行吧”,后面我就没答应。】

【而且你也别艾特我,我这儿一堆事。】

赵美芹立刻换了副脸。

【我一个女人在外头,我能怎么办啊……小方你这就不厚道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怎么回事?两个人都说不负责?】

【老人坐楼道里呢,这是要出人命啊。】

【赵姐你先回来吧,别在群里说了,赶紧的。】

【说句不好听的,这一家子……】

老邹在群里没吭声,转头就把人推去了物业办公室。

两小时后,赵美芹才回来。

她不先去物业,直接杀到方莉家门口。

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下面“砰砰砰”一阵砸门,接着是方莉的尖叫。

“赵美芹!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把我公公扔在楼道!我还得问你干什么!”

“我没扔!我早上说了没空!”

“你说了没空你就把人扔那儿不管?这是人干的事吗?”

楼下吵得鸡飞狗跳,我擦干手,跟苏晚棠对视一眼,两人披了件外衣下楼看热闹。

五楼楼道里围了一圈人。

方莉家门口,赵美芹一手叉腰,一手抹眼泪,嘴上哭,眼睛却在扫围观群众。

方莉的老公陈大勇站在门口,个子不高,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一脸不耐。

“搞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媳妇帮你照顾一天,工钱都没要,怎么还倒打一耙?”

“工钱?”赵美芹来劲了,“我给她家提了多少东西?水果、牛奶,那不要钱啊?”

“就那两箱牛奶?”陈大勇往地上吐了一口,“我告诉你赵美芹,我老婆这一天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外面请护工一天一千,我媳妇要你五百不过分吧?”

赵美芹一愣,随即嗓音拔得更高。

“放屁!我凭什么给你五百!”

“那行。”陈大勇抱着胳膊一靠门框,“老爷子你自己接回家,我看你照顾不照顾。”

两人隔着门槛吵得脸红脖子粗,谁都不让。

赵美芹突然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两手一拍大腿。

“大家评评理啊!我们家什么条件谁不知道?五百块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了!”

“老爷子现在病着,我一个人照顾不来,小方就帮个忙,都这么为难我吗?”

她哭得涕泪横流,有几个邻居看出她在演,撇嘴摇头。也有人劝。

“赵姐你也别哭了,先好好说。”

“就是,钱的事慢慢商量。”

陈大勇被她这一哭激得火起,冷冷扔下一句。

“商量个屁。”

“你不是要人照顾吗?成,你给钱,我把人还你。”

“你什么时候给钱,人就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不给我,我让你家老爷子,就在我家搁着。”

门“砰”地一关。

赵美芹在门外嚎了两声,突然收了声,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裤子。

她和唐凯对了个眼神。

那两个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一闪就没了。

然后赵美芹换了副嗓子,抹了眼泪,哭得更响。

“罢了罢了!我这辈子命苦!我老爷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你们家条件好,人也好,我信得过!”

说完拉着唐凯,转身就往下走。

唐凯走出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嗓子。

“我爸有病你们都知道啊!他要是出点什么事……哼!”

轮到陈大勇傻了。

他推了把方莉。

“行啊,咱们就晾一晚。”

“明天早上她要是不提着钱来求,我陈字倒过来写。”

楼里有个年纪大的阿姨张嘴,看样子是想提醒他。

“哎,你们……”

“砰”一声,门关了。

那声叹息只能搁在门外。

我在人群里站着,抬眼看了一下五楼拐角那盏老声控灯。

灯灭了。

楼道黑下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被一阵哭声吵醒。

不是小孩哭,是那种断续的、老人特有的哀嚎,一下一下往人心里刮。

苏晚棠先醒的,推了我一把。

“老周,你听。”

我披上外衣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亮着。

五楼拐角,唐德贵又被推回唐凯家门口了。

他还是那张轮椅,还是那身衣服,裤腿湿得往下滴。

他一只手拍着自家防盗门,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儿子……儿媳……开开门吧。”

“爸的裤子都臭了……爸不给你们添麻烦……”

“爸有养老金……用爸的养老金请护工,行不行……”

门里没动静。

唐德贵拍了一会儿,手慢慢垂下去,脑袋抵在门上。

“爸的错……爸去死,爸去死……”

“不给你们添乱……”

他想动,腿却不听使唤,两只手在膝盖上使劲捶。

那声音不大,但在半夜的楼道里,一声一声清清楚楚。

隔壁几户灯都亮了,有人从猫眼里看,然后灯又灭了。

谁都不出来。

天气开始热了,那股味儿顺着楼道飘,苍蝇已经绕着轮椅打转,嗡嗡响。

我站在门后,盯着唐德贵佝偻的背。

上一世我也听过这声音。

不是这一晚,是更晚的时候。那时候我跟晚棠已经被榨干了,我们缩在这屋里,不敢开灯,不敢出声,就听着唐凯在外面骂,赵美芹在外面哭。

那会儿楼道里也有这么一股味儿。

我闭了闭眼,转身回屋。

苏晚棠问:“不管?”

“不管。”我摸出手机,“但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我拨了110。

“喂,您好。青梧里小区五号楼五层,有位老人半夜被家人锁在门外,疑似失禁、身体虚弱,有生命危险。”

“对,我不方便露身份。”

“请尽快。”

警察来得很快。十几分钟,楼下就听见车声。

两名民警上楼,敲唐凯家门,敲了没三下,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唐凯,头发乱着,一副被吵醒的样子。

赵美芹跟着出来,穿着睡衣,看见唐德贵,立马扑过去。

“爸!爸啊!你怎么在外面?!”

她一把抱住老人,也不嫌裤子湿,眼泪说来就来。

“是谁这么狠心把你扔楼道里的!简直不要脸!”

“你在门口怎么不叫我们啊?我的爸啊,你这样我心疼死了!”

唐凯也在旁边一唱一和。

“爸,您这是干什么?我们找您半天了!”

唐德贵抬眼看他们。

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浑浊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很短。

笑完,他就彻底不说话了。

民警看得清楚,脸色沉下来。

“老人是被你们锁在门外的?他自己坐轮椅,能自己出来?”

“不是不是。”赵美芹赶紧摆手,“我们睡着没听见啊。”

“没听见?”民警指了指门口,“这声音,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

“你们要是这样对待老人,”民警顿了顿,语气重了,“遗弃行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情节严重的直接拘留。”

赵美芹脸白了,连忙低头。

“是是是,我们知道错了,这是误会。”

民警又看了看唐德贵。

“老人家,你要不要跟我们去派出所说清楚?”

唐德贵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民警叹口气,教育了一番,转身下了楼。

门一关,屋里立刻炸了。

“死老头子!”“谁让你出来的!”“成心害我们是不是!”

声音闷在门板里,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我慢慢退回卧室。

苏晚棠坐在床沿,两只手攥在一起。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想让老头死在外面。”我脱鞋上床,把被子拉过来,“这样,就是方莉家的责任。”

“毕竟,谁都看见了,是陈大勇不放人。”

苏晚棠愣住了。

半天,她低声说。

“人怎么能这样。”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捏住。

“能的。”我说,“我见过。”

第二天一早,赵美芹就去了方莉家闹。

我出门扔垃圾,顺便在拐角站了站。

赵美芹堵在方莉家门口,嗓门大得能把楼板震裂。

“方莉你出来!大半夜把老头子扔门外,你们两口子还是人吗!”

“赔钱!我告诉你,必须赔钱!”

方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脸没半点笑意。

“赵美芹,你要不要脸?”

“我昨晚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没接。给你发消息问了,你也不回。我人送到了,门敲了,你自己不开。”

“你睁开眼看看,我说没说人放门口了?”

她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怼到赵美芹鼻子上。

赵美芹眼神闪了一下。

群里那两条消息,底下清清楚楚一个“已读”。

她立刻换招,一屁股坐地上,捂着脸哭。

“我年纪大了,睡得早,谁知道你们半夜把人扔过来啊……”

“昨晚要不是警察来,我家老爷子就要在外面冻一宿!”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辈子心安吗!”

陈大勇从屋里出来,把门一拉。

“行了行了,我不听你演。你要再在这闹,我现在就报警。”

“我话放这儿:以后你家的事,别来找我们家。”

门“砰”地甩上。

赵美芹一个人坐在地上,哭了两声,发现没人看,自己爬起来了。

她转头看见我,脸一沉,冲我呸了一口。

“看什么看?你也想跟她们家一样没良心?”

我笑了一下,扔了垃圾走了。

楼里的人都精着呢。

这一场闹完,赵美芹那点“可怜儿媳”的人设,算是折了一半。谁还敢往她家搭手?

于是眼睛,又回到我身上。

那天晚上下班,我一出电梯,就看见赵美芹坐在我家门口台阶上,旁边是唐德贵。

这回老人身上的衣服换了,干净了,就是人蔫得厉害,脑袋耷拉着,一点神都没有。

赵美芹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砚清啊,回来了。”

“今晚我们有点事,能不能把老爷子放你们家一晚?”

她边说边往我手里塞东西。

“不麻烦的,半夜给他换一次纸尿裤就行,我都准备好了,不用你们买。”

另一只手又递过来一塑料袋水果。

“喏,这些你提着,我们老家自己种的,纯天然。”

我把水果推回去。

“赵美芹。”我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啊?”

“你觉得我会帮你?”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一咬牙,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

赵美芹跪在我家门口。

我愣都没愣,往后退了半步。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

“砚清啊,咱们这楼里就你人最好。”

“我也是真没办法了,我家老爷子身体差成这样,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家里啊。”

她说完就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

“咚、咚”,那声音砸在水泥地上,挺响。

楼道里又探出几颗脑袋。

有人低声说。

“这儿媳妇没得说吧,能跪下来求人。”

也有人撇嘴。

“演得挺好,不去拍戏可惜了。”

我看得明白。

她想绑我。

让我被这几双眼睛推着,硬着头皮把这烫手山芋接下来。

我弯腰,把她递过来的那包纸尿裤捡起来。

赵美芹眼睛一下亮了。

我抬手,轻轻放回她怀里。

“赵姐,磕错门了。”

“你公公,是你家的人。”

“不是我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锁,一气呵成。

门外磕头声停了。

几秒后,轮椅被推走,吱呀吱呀,越走越远。

苏晚棠在厨房探出头。

“又跪了?”

“跪了。”我脱鞋,“明天估计还得换个花样。”

“那怎么办?”

“等。”

我坐下,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

“她铺垫了这么久,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美芹消停了差不多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准时推着唐德贵下楼晒太阳。阳光好,她就推着在花坛边一圈一圈走,逢人便点头,说话轻声细语。

“我家老爷子今天精神特别好。”

“您看这脸色,红润了吧。”

当着别人的面,她给唐德贵按腿、捏脚、擦嘴。

那动作仔细得很,像是要从老人身上捏出一朵花来。

楼下几个老太太看久了,嘴上就软了。

“赵姐这是真孝顺。”

“比亲闺女都强。你家老爷子有福。”

赵美芹就摆手,一脸不好意思。

“什么福不福的,都是一家人。”

她做得最卖力的一件事,是逢人就夸唐德贵的身体。

“我家公公底子是真好啊。”

“当时医生都说那么严重,你看,现在都能坐起来了。”

有人顺着问。

“那得好好养着。”

“养着。”赵美芹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医生说,老爷子这病啊,只要脑袋不再受刺激、不再受撞击,就能一直好转。”

“慢慢来,说不定半年就能自己下楼了。”

这话,她说了很多遍。

在花坛边说,在电梯里说,在群里说。

一个月后,唐德贵真能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虽然只撑那么一两分钟,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到底是站起来了。

又过了半个月,赵美芹扶着他,能挪那么几步。

群里天天有她的照片。

【今天老爷子自己吃了一碗饭。】

【老爷子能自己上厕所了,真是个奇迹。】

【他今天跟我说了句完整的话,我眼泪都下来了。】

邻居们跟着夸。

【赵姐这照顾法,真是积德。】

【照这样下去,半年就能下楼遛弯了。】

苏晚棠把手机递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放回桌上。

又过了半月,赵美芹在群里发了张纸。

体检报告。

报告拍得挺清楚,医生的意见那一栏,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关心!】

【医生说,老爷子恢复得很好。】

【只要脑袋不受刺激、不受撞击,就不会加重,还会继续好转。】

【这都靠邻居们照应,我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群里一片“点赞”“辛苦了”。

我把报告放大,一行一行看。

苏晚棠凑过来。

“怎么样?”

“没毛病。”我关了屏幕,“报告是真的。”

“那她发这个干什么?”

“她在定规矩。”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靠下去。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只要唐德贵脑袋上有伤,那就是‘受了撞击’。”

“只要有人撞了他,那‘本来好转的身体’就毁了。”

“这叫什么?”

苏晚棠想了想,慢慢说。

“碰瓷的底稿。”

“对。”我笑了一声,“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在给这份底稿盖章。”

三天后的夜里,门又被敲响了。

“砚清!晚棠!快开开门!”

赵美芹的声音,又急又抖。

“我家老爷子犯病了!你们有车,帮我送送医院!”

我和苏晚棠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

我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两周前买的车载双录设备的备用主机,还有一只智能后视镜。

我在车库里,已经装着调试过三遍。

“老周。”苏晚棠叫我。

“嗯?”

“这次,会成吗?”

“会。”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拉开门。

“该我们收利息了。”

门外站着赵美芹和唐凯。

两人脸都红着,眼角带泪,演得比上次还好。

赵美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膝盖又软了。

“砚清,求你了!不管以前我们有什么过节,这回你救救我家老爷子!”

“我从小没爹,公公就是我亲爹啊,我不能再失去一个爸了!”

唐凯在旁边抹着眼睛。

“都是邻居,老人有危险,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唐德贵躺在轮椅上,眼睛闭着,脸色发灰。

我过去,捏了捏他的手,又探了探脉搏、试了试呼吸。

还有气。

“老爷子之前不是恢复了吗?”我抬头,声音很平,“怎么又晕了?”

“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了一瞬。

赵美芹别开眼。

“没,没有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本来想叫他起来上厕所,怎么叫都叫不醒。”

“所以才要去医院啊……”

“哎呀!”周砚清——”

苏晚棠突然在我身后出声,声音又急又亮。

“是不是撞到脑袋了?”

她看了赵美芹一眼。

“你们不是说过吗,医生说脑袋不能受刺激、不能受撞击。”

“那没有!”赵美芹手摆得跟扇子似的,“我们怎么可能伤他脑袋!”

我蹲下去,摸了摸唐德贵的后脑。

头发干着,没有血,也没有肉眼可见的肿包。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好,送。”

赵美芹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真的?谢谢谢谢!砚清,晚棠,你们真是好人!”

她一边道谢,一边掏出手机。

群里很快弹出她的消息。

【老爷子突然犯病,吓死我了。】

【还好有周砚清一家好心人,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配图是唐德贵被我背下车库的照片。

我把老人放上后座,系好安全带,抬头看了一眼车顶那只新换的智能后视镜。

红灯,很小。

正亮着。

赵美芹和唐凯挤进后座,一左一右把唐德贵夹在中间。

上车的时候,唐德贵的眼皮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咕噜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上了副驾驶,拉安全带。

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不是怕。

是等得太久了。

车子出小区,雨后的路面亮着水光。

后座很快就传来催命一样的声音。

“快点!砚清你开快点!老爷子要不行了!”

“医院还远着呢,你快点啊!”

我回过头,笑了一下。

“赵姐。”

“半夜车虽然少,但是都开得快。”

“为了您老爷子安全,还真不能闯红灯。”

“要是撞了车,你说可怎么好?”

赵美芹噎住了。

唐凯脸色一沉。

“周砚清,你什么意思?这是救命!”

“救命才更要稳。”我回头看着前方,“闯红灯出了事,命就没了。”

后面骂声不止。

“你这是要害死我老爷子!”

“现在没车,为什么不闯!”

我一句话不回,车速稳稳地压在限速上。

苏晚棠在旁边,一只手按在扶手箱上,指尖发白。

后视镜里,唐德贵的头开始晃。

不是因为车。

是因为他身边那两口子手在动。

赵美芹从侧面伸过手来,抓住了方向盘的下沿。

“我不管你,我让你快!”

车猛地一偏。

“赵美芹!”我喝了一声,双手死死把住方向,“你在干什么!”

“我让你开快点!”

她整个人扑过来,两只手一起抢。

同一瞬间,唐凯从后座探身,一只手里,多了一块东西。

黑乎乎的,带着棱角。

那是从小区花坛边捡的景观石,我有印象,一直搁在绿化带的水泥沿上。

他抬起手。

“砰。”

那一记闷响,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唐德贵的头猛地一偏,往座椅靠背上一撞。

老人眼睛睁开了。

那一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自己儿子手里的石头。

眼睛里首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痛,再然后,慢慢变成了死水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叫。

只是闭上了眼。

前面路口,一辆没开车灯的黑车,从侧巷里慢慢滑出来。

车速很慢,像在等。

等我们靠近。

车距三十米时,那辆车突然加速,直直朝我们的右前方撞过来。

“哐!”

安全气囊弹开一半,车身一偏,我的臂膀被撞得发麻,方向盘几乎脱手。

赵美芹立刻尖叫。

“撞了!撞了!哎呀,我爸脑袋流血了!”

唐凯在后座吼。

“你怎么开车的!车上有病人!”

“快!快送医院!”

黑车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跳下来,猛敲我车窗。

“喂!开门!你们撞人了还不停车?”

“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赵美芹把头探出车窗。

“大哥,不好意思,我们车上有病人,能不能先去医院?”

“你跟着我们去,我们绝对不会跑的。”

那男的啧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行。你们要是跑了,我马上报警。”

孙强。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唐凯的远房表弟。

上一世,就是这个“好心”的黑车司机,把我们钉死在墙上。

“坐稳。”

我重新发动车子。

“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唐德贵已经不行了。

后脑一片血,脸色白得发青。

护士推着平车冲过来,简单看了两眼就往抢救室奔。

“家属在哪?病人什么情况?”

“车、车祸……”赵美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开车撞的!”

护士没理她,人已经推进去了。

抢救室的灯亮起来。

赵美芹靠着墙瘫下,一手捂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她捂着脸的那只手掌,边缘处露出一点——嘴角。

那嘴角,是往上扬的。

往上扬,就说明她想笑。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呢。

唐凯走过来,脸绷得像块板子。

“周砚清。你们是故意的吧?”

“我爸要是死了,你们就是杀人凶手。”

孙强跟进来,嘴里叼着根烟,被护士喝了一声,才掐了。

他靠在墙边,低着头,一副受害人模样开口。

“警察来我得说清楚。”他抬眼看了看我们,“我车在前面正常开着,你们从后面冲上来,直接顶了我。”

“车上有病人还这么开,我不知道你们什么仇什么怨。”

我掏手机。

“报警。”

苏晚棠按住我的手。

“我来。”

她的声音很稳。当护士的人,见过太多生死,这种时候反倒是最清醒的。

警笛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巧得很,警察一脚迈进走廊的时候,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一开,赵美芹“呜”地一声扑过去,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

“爸——!”

唐凯跟着跪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爸啊……”

这动静,走廊里过路的人都停了脚,有几个家属红了眼睛。

护士出来,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

赵美芹声音散着。

“我爸没了……你说我怎么了……”

“我恨不得跟着他一起走啊……”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谁说他没了?”

哭嚎声一下停了。

“我们抢救回来了。”护士的语气不太好,“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你们还不满意?”

赵美芹张着嘴,脸上的眼泪还挂着,一时没接上。

“没、没死?”

“你们是不是盼着?”护士冷冷看她,“情况很重,头部受重击,转ICU了。命保住了,但得观察。”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

“别再让老人受刺激了。”

赵美芹跟唐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狠。

几秒钟后,赵美芹转过头来,眼睛红着,声音哑着,指着我。

“警察同志。”

“我爸抢救回来了,但病情因为他们的撞击更重了。”

“医药费,他们得出。”

唐凯接上。

“如果不是他们非要撞那辆车,我爸根本不用抢救。”

“你们听见护士说的了吗?头部受了重击!”

“我们不过有点邻里矛盾,至于要把我爸害死吗?”

他一把拉住民警的袖子。

“同志,我怀疑他们是有预谋的。他们早就对我家不满。”

孙强也赶紧凑上来。

“我作证。”

“警察同志,我亲眼看见的,他们看到我的车,故意加速撞过来。车上有病人还这么干,太恶毒了。”

“好在老人家命大。”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跟排练过一样。

民警转过头看我们。

“你们怎么说?”

苏晚棠没开口。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说两句话,再给你们看两样东西。”

我抬眼,扫了一圈站在走廊里的三个人。

“第一,今天这辆车,我车里装了双录。”

“车顶有摄像头,对着后排。行车记录仪前后双摄。”

赵美芹脸一下白了。

“第二。”我顿了顿,“你们谁先说说,唐德贵后脑那块伤,是怎么来的?”

“撞的!”唐凯立刻吼,“撞车撞的!”

“是吗?”

我把手机点开,调到那段视频,把屏幕转向民警。

“那你们看看这个。”

画面里,车内的光线是灰白的。

后座上,赵美芹突然扑向前面,双手抓住方向盘下沿。

同一时刻,唐凯从座位探身,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石头举起来。

“砰。”

砸在唐德贵的后脑上。

老人的头一偏,撞在靠背上。

画面里,唐德贵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没有声音,可那个眼神,看过的人忘不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病房推车的轮子声。

我关掉这段,又点开第二个视频。

行车记录仪。

时间戳清清楚楚。

我们的车速恒定,绿灯正常通过。

道路右侧巷口,一辆黑车缓慢滑出,停了一下,然后突然加速,向我们撞过来。

画面里,那一瞬间清清楚楚是对方主动转向。

孙强的脸,“唰”地就白了。

“这、这是合成的!”赵美芹冲过来抢手机,“警察同志,这是假的!合成的!”

“那是我公公!我老公怎么可能杀自己亲爸!”

“你们不能帮着这两个杀人凶手!”

她一句话赶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带了哭腔。

“大家都知道我们两家有矛盾!他们就是蓄意报复!就是陷害!”

民警把手机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都回所里。”

孙强往后退了半步。

没退出去。

两只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赵美芹被带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要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我没躲。

“有什么话,”我说,“留着跟法官说。”

我们被带到派出所,做了笔录。

民警问我,车里为什么装双录。

“跟他们有矛盾。”我说,“怕他们划我车。”

“还有呢?”

“还有。”我抬眼,“怕他们害我。”

民警看了我几秒,记了下来。

视频送去鉴定了。

三天后结果出来。

无剪辑,无合成,无删改。

时间、光线、声音全部连续。

孙强顶不住,先开了口。

他是唐凯的表弟。

事情说得明白:唐凯答应,事后从赔偿金里分他一成。他只需要在指定路口“等一等”,等我们车靠近,往上一顶。

“不会有大事。”他说唐凯是这么跟他讲的,“顶一下,就是车损,保险赔。”

“那老头脑袋上的伤呢?”民警问。

孙强摇头。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他自己撞的。”

“我真不知道他自己儿子会砸。”

那语气听着挺真诚。

但谁信呢。

警察调查了唐家的账户。

一查,什么都清楚了。

唐德贵名下那笔养老金,早就被转空。

他那两个女儿,民警挨个打电话通知。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挂了。第三个好不容易通了,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疲惫。

“我们早就跟唐德贵断绝父女关系了。”

民警说:“现在他出事了,涉嫌被亲属故意伤害,需要家属配合。”

那边停顿了很久。

“配合什么?”

“他这辈子只有唐凯一个儿子。”

“我每个月按时给赡养费,法律上我已经做完了。”

“生死跟我没关系。”

电话挂了。

民警看着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一周后,唐德贵在ICU醒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听说自己儿子被抓了。

那张脸当场就变了。

他话还说不清楚,舌头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意思明明白白。

“是、是周、周砚清他们……”

“是他、他们开车,撞的。”

“跟我、跟我儿子、没关……”

护士按着他,让他别激动。他不听,一只手抖着往护士身上拍。

民警把那段视频给他看了。

看到唐凯举起石头的画面,他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手上那只点滴管,被他攥得直抖。

他指着屏幕,嘴唇开始哆嗦。

“他、他是被人、教唆……”

“是那两个、坏人、让他这么干的……”

这话说得民警都愣了两秒。

后来唐德贵大概也明白,故意杀人未遂这事板上钉钉了。

他忽然大哭起来,说要出具谅解书。

“我、我原谅……我儿子、儿媳……”

他抖得签不了字,最后是律师代写的,他在下面按了手印。

我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他。

看他按那个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像犯了帕金森。

苏晚棠在我旁边,轻声问。

“有用吗?”

“有用。”我说,“能减刑。”

“但不是无罪。”

开庭那天,我们坐在原告席。

赵美芹一进法庭就哭,哭得像被冤了八辈子。

“法官,我冤枉啊。”

“我公公本来身体就不好,是路上撞的,不是我们。”

唐凯低着头,不吭声。

孙强在另一头,时不时偷眼看我们。

我站起来,陈述。

我把上一世的事没说。说了没人信,也没必要。

我只说这一世。

从他们半夜按门禁开始,从方莉被推出来当挡箭牌开始,从老人被锁在门外开始。

一句一句,有理有据。

最后我把视频又放了一遍。

法庭里没人说话。

唐凯的肩膀断了似的塌下去。

赵美芹的哭声噎在嗓子里。

判决下来了。

唐凯、赵美芹,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

孙强,同案,判处有期徒刑。

唐德贵的谅解书起了点作用。

三年。

宣判的时候,赵美芹当场晕过去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唐凯被带走前,忽然回过头,冲我们笑。

“周砚清。”

“三年。”

“我出来还活得好好的。”

我看着他,没吭声。

我知道这种人,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不是改过。

是找人。

他先找的,会是唐德贵。

三个月后,我们搬了家。

卖车的时候,我特意把车上那套双录拆下来,装进箱子里,一起搬走。

苏晚棠问我留着干什么。

“留个纪念。”我说,“提醒自己,好人不能随便做。”

新家在城南,离青梧里隔了大半个城。新小区门禁严,楼道干净,邻居见面点个头就过去了。

没有人半夜来敲门。

我在汽修厂升了组长,苏晚棠换了家社区医院,两个人慢慢把钱还了,日子过得平淡。

青梧里那边的消息,是老邹偶尔发过来的。

方莉和陈大勇在唐凯入狱后,为了“照护费”跟唐德贵打了半年官司,最后也没要到钱。方莉后来搬走了,说是搬到娘家那边去了。

唐德贵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

一开始还能自己下楼买饭。后来腿慢慢不行了,就趴在窗台上看外面。

三年过得挺快。

唐凯和赵美芹出狱那天,我从老邹那听说消息。

他们回到青梧里,进楼第一件事,是把唐德贵从屋里拖出来揍了一顿。

原因挺简单。

“你当初按了手印,写什么谅解书?”

“要是你不写,我们还能多减几年。”

“你为什么不替我们说清楚?为什么不说我们是被人陷害的?”

那晚整栋楼都听见了唐德贵的哭声。

有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一趟,劝了两句,走了。

第二天,唐德贵的眼睛肿着,一只胳膊吊着。

逢人就说。

“是我儿子孝顺,不小心弄的。”

“是我自己摔的。”

老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

“这种人,一辈子改不了。”

我也叹。

一年后的春天,老邹又打来电话。

声音有点抖。

“唐德贵死了。”

我握着手机,等他说完。

“唐凯他们报的警,说老爷子在家里摔了,后脑磕到桌角。”

“但是警察一到,看了现场,就没信。”

“有前科啊,有前科的人,警察都记着。”

“法医一查,伤不止一处。旧伤新伤,全是外力击打。”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也调出来了,两口子商量着‘这一回做干净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判了?”

“判了。”

老邹声音快得不正常。

“故意杀人,累犯,情节恶劣。”

“死刑。”

我“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苏晚棠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

“怎么了?”

“结束了。”我说。

我跟她讲了唐德贵的事。

苏晚棠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

“那两个女儿,挺聪明。”

“不是聪明。”我摇头,“是被逼出来的。”

有的人,被亲人伤一次就懂了。

有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执行那天,天气很晴。

我和苏晚棠没去,也没问具体是几点。

但那一天下午,我在修理厂里换完一辆车的机油,抬头看天。

阳光正好,风把厂区外那排树叶吹得直响。

我把手在抹布上擦干净,掏出手机给苏晚棠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

“你。”

我笑了。

“正经点。”

“那就吃火锅吧。”

“好。”

那天晚上,火锅店热气腾腾,锅底翻滚。

苏晚棠给我夹了一筷子羊肉。

“老周。”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咬了咬筷子,“那天晚上,如果你开了门,会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

“那天的火锅,”我说,“就轮不到我们吃了。”

苏晚棠看着我,没再问。

我夹起那筷子羊肉,涮了一下,蘸了麻酱。

窗外夜色很亮,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敲门声。

没有哭声。

没有救护车。

只有火锅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把肉放进嘴里。

那是真的,活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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