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抓着一把石子往楼上撒。
我猛地睁开眼。
门禁对讲机在响。不是手机来电,是楼下单元门那台老掉牙的可视对讲机,被人一下一下按得发了疯,破喇叭里滋啦滋啦往外漏杂音。
“周砚清!周砚清!”
是赵美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雨声。
“快开门!我爸犯病了,你们家有车,快送他去医院!”
我媳妇苏晚棠睡眠浅,这会儿已经坐起身,伸手去够床头灯。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开灯。”
“……老周?”
“别说话,假装家里没人。”
苏晚棠愣住了。我这个人脾气软,在汽修厂带徒弟,谁求到头上能帮就帮,结婚三年她没见过我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
“他爸急症呢。”苏晚棠压着嗓子,手还被我攥着,“这楼里就咱家有车,不送的话……”
“真要是急症,为什么第一时间不拨120?”
我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为什么偏偏来砸咱家的门?”
苏晚棠不说话了。
对讲机还在响,间或夹杂着唐凯的声音,两口子轮着来,一会儿说老爷子快不行了,一会儿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会儿哀求,一会儿又隐隐带着火气,像在唱一出排练过很多遍的戏。
我摸黑把两人的手机都开了静音,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苏晚棠往我身边缩了缩,小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
我知道得太清楚了。
上一世,就是这场雨。
我连外套都没穿利索就冲下去开门,帮唐凯把还剩一口气的唐德贵搬上车。唐凯坐在后座催,赵美芹在旁边哭,一口一个“快点快点”,闯了第二个红灯,撞上一辆没开车灯的黑车。老人从后座滑下去,后脑磕在座椅扶手上,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气了。
然后唐凯两口子当场变脸。
医院走廊里哭天抢地,一口一个杀人凶手。黑车司机跳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我们故意加速撞过去。偏偏那段路没有监控。人死在我们车上,我们只能认栽。
赔钱,闹单位,拉横幅,逼着付他们一家人的生活费、孩子的学费,说唐德贵是他们全家的精神支柱,说我们毁了他们一家。存款榨干了还不够,最后趁着酒局偷了我和晚棠的身份证去网贷。
催债的踹门那天,唐凯就靠在楼道里嗑瓜子。
他说打得好,打死了最好,说我们是不要脸的杀人犯。
然后他看了晚棠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女的别打死了,她身材不错。
我和晚棠,就是那么没的。
我死过一次了。
“周砚清!周砚清!”对讲机里赵美芹已经急了,“你不开门我可砸了啊!”
我摸黑下床,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
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湿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到了我家门口,又停住。
“妈的,他家没人,咋搞?”
唐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雨气。
“你那边找到人没有?”
“没有。”赵美芹也压低了,“真他娘晦气,关键时刻找不到人顶。”
“快点打120吧。”唐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可不能让老头子断气。”
“断了咋了?”
“断了,可就说不清了。”
脚步声远了,声控灯灭了,楼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我松开攥得发白的手。
苏晚棠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刚才说的‘顶’……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
我回到床上,把她揽过来按进被子里。
“睡觉。”
“周砚清……”
“从明天开始,”我闭上眼,“这家,谁都不许再帮。”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楼下花坛的泥土翻着腥气,垃圾桶边几只麻雀在地上啄。
我和苏晚棠出门上班,刚走到青梧里小区大门口,就看见唐凯和赵美芹戳在传达室旁边,活像两尊门神。
赵美芹先开腔,眼睛肿着,语气冲得像要咬人。
“哟,出来了?昨晚偷鸡去了啊,对讲机按爆了都不开门。”
苏晚棠下意识想解释。我往前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昨晚雨大,睡沉了。”我笑笑,“唐哥,你们这是有啥事?”
唐凯嘿嘿一声,脸沉下来。
“我爸昨晚犯病,要送医院。”
“哦。”我点点头,“那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没出事!”赵美芹叉着腰凑上来,“周砚清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我们敲了十分钟门,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
我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手机静音。”
“你!”
“赵姐。”我看着她,“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爸发病,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赵美芹声音一下拔高。
“怎么没关系?你们耽误我爸送医!多少年的邻居了,按门铃不接、电话不接,不怪你们怪谁?”
“现在当邻居的门槛这么高了?”我嗤地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签过二十四小时急救协议?”
我抬手往单元门上那张贴了半年的物业告示一指。
“上面写着呢,紧急情况一律先拨120。你有工夫轮着打我俩电话,没工夫拨三个数字?”
“再说了。”我收回手,“昨晚雨那么大,你们要是真急,站楼道里喊一嗓子,整栋楼都听见了,怎么偏偏就冲着我家门按?”
赵美芹脸涨得通红,指着我。
“周砚清!多年邻居情真是喂了狗!还好我爸没出事,不然我们家跟你没完!”
唐凯往地上啐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行啊,你们不认账,不讲情面,那也别怪我们了。”
我故意往后退了半步,做出副被吓到的样子。
“唐哥,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这人胆子小,可不禁吓。”我压低声音,“要真把我吓出点什么毛病,你们担得起这个责吗?”
唐凯盯了我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走着瞧。”
两人转身走了,赵美芹走出几步又回头瞪了苏晚棠一眼。
苏晚棠一直没说话,等他们拐进楼道才扯了扯我袖子,声音有点发紧。
“他们……真会害我们?”
“本来就会。”
我看着她,把声音放软了些。
“晚棠,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从今往后,他们家的烂事,一件都别沾。”
我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
“沾上,就甩不掉了。”
唐德贵没死。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汽修厂里给一辆旧车换刹车片。
没死,就好。
没死,就说明老天爷把这一局,重新摆回了棋盘上。
几天后唐德贵出院。赵美芹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砚清啊,忙着呢?现在有空没有?”
“什么事?”
“我家老爷子出院了,你来接接呗。”她自顾自往下说,“你知道的,姐没车,他一个病号又不能走回来。都是邻居,帮帮忙嘛,回头姐给你拎两箱奶。”
我靠在车旁,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
“奶我可不敢喝。前几天还要跟我没完,今天就成好邻居了?”
“周砚清你——”
“没空。”我挂了电话。
挂了没一会儿,手机就开始震。
青梧里居民微信群,赵美芹发的。
【有没有得空的邻居来接下我家老爷子?】
【周砚清家不愿意来接,我一个女人带着老人不方便……】
我隔着屏幕都能闻出味儿来。
有时间在群里发消息,没时间打车。医院门口一溜出租车,能是真不方便?
群里很快有人回。
【天呐,好可怜啊赵姐。】
【生病老人确实不好带。我记得你以前对周砚清家挺好的啊,他居然不去接?】
说话的是住我楼下的方莉。家庭主妇,全职在家,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可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她不嫌事大,还艾特我。
【周砚清,做人要讲良心。我经常看美芹姐给你家送水果、提东西。】
【这么点小忙都不愿意帮?】
【谁不知道你家有车,为啥不去接?】
群里有人看不过去,回了两句。
【话不能这么说,小周平时也挺热心的,也许真有事不方便?】
【医院门口出租多,打车回来就行。】
方莉立马顶上。
【打车?带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怎么打车?能开车去当然开车去更好。】
【就是,我见过赵姐家老爷子,走路都费劲,打车怎么好打。】
我看笑了。
等群里吵得差不多,我才慢悠悠敲字。
【不好意思,上班忙才看见。】
【对了方姐,我记得你家也有车吧?你这么热心,肯定愿意去接赵姐的吧?】
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方莉憋出一句。
【我,我还要在家给我儿子做饭!赵姐还是自己打车吧……】
我截了她那句“带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怎么打车”,引用,回。
【这不是方姐你说的吗?老人腿脚不方便,你居然让他打车,居心何在?】
【看来某些指责别人的人,也不过是做做表面样子罢了。】
风向一下就变了。
【就是,自己不想接还道德绑架别人。】
【说别人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做饭去了。】
【笑死,这脸打得真响。】
方莉急了,赶紧艾特赵美芹。
【赵姐我现在过来,你把具体位置发我。】
【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嘴上说说。】
赵美芹立刻在群里感恩戴德,连发三个合掌的表情。
【小方真是好人!跟某些人的确不一样!】
【以后赵姐有啥需要尽管找你,你家孩子长身体,多喝点牛奶好。】
方莉秒回。
【做善事就是心情舒畅。赵姐,有事以后你就说,我能帮肯定帮。】
一小时后,照片发上来了。
方莉站在医院门口,一手提水果,一手扶着轮椅,笑得脸都堆起来了,脚边还放着两箱牛奶。赵美芹配文。
【小红——啊不,小方真是好人,跟某些人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盯着那张照片,笑出了声。
苏晚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她俩还真是王八看绿豆。”
“不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是唐凯两口子,找着冤大头了。”
我顿了顿。
“接下来,有方莉受的。”
方莉帮完那次忙,赵美芹就跟认准了门牌号似的,一天不找她三回都算少的。
早上七点多,群里就弹消息。
【小方啊,我今天要去医院给老爷子拿药,你帮我看一上午成不?】
中午又来一条。
【小方,老爷子说想吃你上次煮的那个面条,你看……】
晚上还有。
【小方,明天我们一家子要出门,你看能不能——】
关键是赵美芹从来不私聊。
她就在群里艾特,一条接一条,字里行间全是“麻烦小方了”“小方人真好”“亏得有小方”。方莉要是回一句“我今天不方便”,底下立刻就有邻居接话。
【方莉不是全职在家吗?还能有啥不方便的。】
【人家赵姐都开口了,帮一下嘛。】
方莉憋得脸都绿了,最后只能回。
【行吧,我看看。】
我下班回家,正好在楼道口撞见方莉。她低着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半只苍蝇。
我点了下头就往里走,她突然叫住我。
“周砚清。”
“嗯?”
“……你那天是不是早就知道,赵美芹会缠上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方姐,你自己在群里说的,做善事心情舒畅。”我笑了笑,“我这是在成全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脸从红到白。
我拎着菜上楼,听见她在背后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嗓子眼里,不敢放大。
那天夜里,我下楼扔垃圾,路过方莉家窗户,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
“我真受不了了,她今天又让我给老头换纸尿裤,我儿子都没这么伺候过……我哪敢拒绝啊,群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要是说个不字,明天全小区都知道我方莉假仁假义。”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可她一天三遍地找,我总不能天天编瞎话吧?”
她声音突然拔高,又赶紧压低。
“行了行了,我挂了,万一她这会儿又下来了。”
我拎着空桶往回走,心里清楚得很。
赵美芹这张“好人卡”,递出去就不会收回来。谁接了,谁就得一点点被抽干。
第二天在电梯里碰见方莉,她眼睛下面两个大黑圈。
她瞟了我一眼,突然问。
“周砚清,你就一点不怕?”
“怕什么?”
“怕她家真出点什么事,扯到咱们头上。”
电梯叮一声到了。
我迈出去,回头看她。
“方姐,你记住。”
“她家的事,从来不是‘扯’到头上的。”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送上门的。”
周五下班回家,刚出电梯,一股味儿先扑过来。
不是垃圾味。
是那种混着消毒水、汗味和屎尿的酸腐气,闷在楼道里不散。
我脚步一顿。
我家门口摆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唐德贵,垂着头,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背心,裤子湿了一大片,洇出深深的痕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看见是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小,小周……”
我盯着他。
过道声控灯照着他,苍蝇在他脚边嗡嗡转。雨后的天气刚开始热,这种味道能熏人。
“你怎么在这?”
“小,小方……她说去,去买菜……”他舌头有点硬,一下一下往外拽字,“让,让我,在这儿等……”
我笑了一声。
不是对方莉笑。
是对这楼里的人,对这栋楼里的每一块砖,都笑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先对着楼道、轮椅、老人拍了张照,然后拔腿就往楼下走。
方莉果然没去买菜。
她就在楼下花坛边站着,背对着楼门,一副躲清静的样子。
我走过去。
“方姐。”
她肩膀一缩,回过头来,脸上一瞬间慌,随即堆起笑。
“哎,砚清,下班啦?”
“老爷子在我家门口。”
“啊……那个”她搓了搓手,往我这边凑了一步,声音放软,“砚清啊,你帮着看一下午行不行?我一个女人真弄不动他,那裤子一换我就反胃……”
“谁家老爷子,你找谁去。”
“就一下午!”她赶紧说,“你让晚棠帮着看一会儿,晚上我肯定来接。”
她双手合十,声音更软。
“砚清,麻烦你了。”
我看着她。
“关我屁事。”
方莉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泼了盆凉水。
“你——”
“方姐,”我慢慢开口,“你在群里指责我的时候,说做人要讲良心。现在你把一个失禁的老人丢我门口,良心呢?”
她脸涨得通红,突然一嗓子炸了。
“周砚清!你至于吗!”
“以前这老头不都是你们帮着弄的吗?现在轮到我头上,你就躲得干干净净!”
“这本来就是你们家的活!我干了大半天了,我还不满意吗?!”
楼道里几户人家门都开了一道缝,眼睛往外瞧。
我听笑了。
我在这楼里住了三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风水宝地,邻居一个赛一个出奇。
“方莉。”我把声音放得很平,“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你在群里推我,我在群里推回去。你觉得自己委屈,那是你自己接的活。”
“我说了不接。”
我转身就走。
“周砚清!”她在背后吼,“你今天不帮,我这就把老头推你屋里去!”
我没回头。
“你敢。”
我上楼,推门进屋,反锁。
三分钟后,门外又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越来越远,然后又折回来。
方莉到底是不敢把老人推进我家。
她把人又推回了赵美芹门口。
我贴在猫眼上看了很久。
那张轮椅停在五楼拐角,唐德贵一个人坐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肩膀却在抖。
我摸出手机,给物业打了电话。
“喂,老邹吗?”
“五号楼五层,有个坐轮椅的老人被丢在楼道里,裤子全湿了。家属不在。你们来处理一下。”
物业经理老邹来得挺快,穿着雨靴,一边爬楼一边喘。
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还艾特了赵美芹。
【五号楼五层,你家老人坐在楼道里,状况不太好,家属在不在?】
【老人这样不能不管,请尽快回来处理。】
赵美芹回得比谁都快。
【哎呀!我在外面呢!我明明托了小方照看的呀,怎么会在楼道?】
【@方莉 小方你怎么回事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方莉也不甘示弱。
【赵姐,我早上说我有事,你说“行吧”,后面我就没答应。】
【而且你也别艾特我,我这儿一堆事。】
赵美芹立刻换了副脸。
【我一个女人在外头,我能怎么办啊……小方你这就不厚道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怎么回事?两个人都说不负责?】
【老人坐楼道里呢,这是要出人命啊。】
【赵姐你先回来吧,别在群里说了,赶紧的。】
【说句不好听的,这一家子……】
老邹在群里没吭声,转头就把人推去了物业办公室。
两小时后,赵美芹才回来。
她不先去物业,直接杀到方莉家门口。
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下面“砰砰砰”一阵砸门,接着是方莉的尖叫。
“赵美芹!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把我公公扔在楼道!我还得问你干什么!”
“我没扔!我早上说了没空!”
“你说了没空你就把人扔那儿不管?这是人干的事吗?”
楼下吵得鸡飞狗跳,我擦干手,跟苏晚棠对视一眼,两人披了件外衣下楼看热闹。
五楼楼道里围了一圈人。
方莉家门口,赵美芹一手叉腰,一手抹眼泪,嘴上哭,眼睛却在扫围观群众。
方莉的老公陈大勇站在门口,个子不高,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一脸不耐。
“搞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媳妇帮你照顾一天,工钱都没要,怎么还倒打一耙?”
“工钱?”赵美芹来劲了,“我给她家提了多少东西?水果、牛奶,那不要钱啊?”
“就那两箱牛奶?”陈大勇往地上吐了一口,“我告诉你赵美芹,我老婆这一天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外面请护工一天一千,我媳妇要你五百不过分吧?”
赵美芹一愣,随即嗓音拔得更高。
“放屁!我凭什么给你五百!”
“那行。”陈大勇抱着胳膊一靠门框,“老爷子你自己接回家,我看你照顾不照顾。”
两人隔着门槛吵得脸红脖子粗,谁都不让。
赵美芹突然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两手一拍大腿。
“大家评评理啊!我们家什么条件谁不知道?五百块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了!”
“老爷子现在病着,我一个人照顾不来,小方就帮个忙,都这么为难我吗?”
她哭得涕泪横流,有几个邻居看出她在演,撇嘴摇头。也有人劝。
“赵姐你也别哭了,先好好说。”
“就是,钱的事慢慢商量。”
陈大勇被她这一哭激得火起,冷冷扔下一句。
“商量个屁。”
“你不是要人照顾吗?成,你给钱,我把人还你。”
“你什么时候给钱,人就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不给我,我让你家老爷子,就在我家搁着。”
门“砰”地一关。
赵美芹在门外嚎了两声,突然收了声,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裤子。
她和唐凯对了个眼神。
那两个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一闪就没了。
然后赵美芹换了副嗓子,抹了眼泪,哭得更响。
“罢了罢了!我这辈子命苦!我老爷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你们家条件好,人也好,我信得过!”
说完拉着唐凯,转身就往下走。
唐凯走出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嗓子。
“我爸有病你们都知道啊!他要是出点什么事……哼!”
轮到陈大勇傻了。
他推了把方莉。
“行啊,咱们就晾一晚。”
“明天早上她要是不提着钱来求,我陈字倒过来写。”
楼里有个年纪大的阿姨张嘴,看样子是想提醒他。
“哎,你们……”
“砰”一声,门关了。
那声叹息只能搁在门外。
我在人群里站着,抬眼看了一下五楼拐角那盏老声控灯。
灯灭了。
楼道黑下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被一阵哭声吵醒。
不是小孩哭,是那种断续的、老人特有的哀嚎,一下一下往人心里刮。
苏晚棠先醒的,推了我一把。
“老周,你听。”
我披上外衣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亮着。
五楼拐角,唐德贵又被推回唐凯家门口了。
他还是那张轮椅,还是那身衣服,裤腿湿得往下滴。
他一只手拍着自家防盗门,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儿子……儿媳……开开门吧。”
“爸的裤子都臭了……爸不给你们添麻烦……”
“爸有养老金……用爸的养老金请护工,行不行……”
门里没动静。
唐德贵拍了一会儿,手慢慢垂下去,脑袋抵在门上。
“爸的错……爸去死,爸去死……”
“不给你们添乱……”
他想动,腿却不听使唤,两只手在膝盖上使劲捶。
那声音不大,但在半夜的楼道里,一声一声清清楚楚。
隔壁几户灯都亮了,有人从猫眼里看,然后灯又灭了。
谁都不出来。
天气开始热了,那股味儿顺着楼道飘,苍蝇已经绕着轮椅打转,嗡嗡响。
我站在门后,盯着唐德贵佝偻的背。
上一世我也听过这声音。
不是这一晚,是更晚的时候。那时候我跟晚棠已经被榨干了,我们缩在这屋里,不敢开灯,不敢出声,就听着唐凯在外面骂,赵美芹在外面哭。
那会儿楼道里也有这么一股味儿。
我闭了闭眼,转身回屋。
苏晚棠问:“不管?”
“不管。”我摸出手机,“但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我拨了110。
“喂,您好。青梧里小区五号楼五层,有位老人半夜被家人锁在门外,疑似失禁、身体虚弱,有生命危险。”
“对,我不方便露身份。”
“请尽快。”
警察来得很快。十几分钟,楼下就听见车声。
两名民警上楼,敲唐凯家门,敲了没三下,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唐凯,头发乱着,一副被吵醒的样子。
赵美芹跟着出来,穿着睡衣,看见唐德贵,立马扑过去。
“爸!爸啊!你怎么在外面?!”
她一把抱住老人,也不嫌裤子湿,眼泪说来就来。
“是谁这么狠心把你扔楼道里的!简直不要脸!”
“你在门口怎么不叫我们啊?我的爸啊,你这样我心疼死了!”
唐凯也在旁边一唱一和。
“爸,您这是干什么?我们找您半天了!”
唐德贵抬眼看他们。
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浑浊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很短。
笑完,他就彻底不说话了。
民警看得清楚,脸色沉下来。
“老人是被你们锁在门外的?他自己坐轮椅,能自己出来?”
“不是不是。”赵美芹赶紧摆手,“我们睡着没听见啊。”
“没听见?”民警指了指门口,“这声音,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
“你们要是这样对待老人,”民警顿了顿,语气重了,“遗弃行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情节严重的直接拘留。”
赵美芹脸白了,连忙低头。
“是是是,我们知道错了,这是误会。”
民警又看了看唐德贵。
“老人家,你要不要跟我们去派出所说清楚?”
唐德贵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民警叹口气,教育了一番,转身下了楼。
门一关,屋里立刻炸了。
“死老头子!”“谁让你出来的!”“成心害我们是不是!”
声音闷在门板里,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我慢慢退回卧室。
苏晚棠坐在床沿,两只手攥在一起。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想让老头死在外面。”我脱鞋上床,把被子拉过来,“这样,就是方莉家的责任。”
“毕竟,谁都看见了,是陈大勇不放人。”
苏晚棠愣住了。
半天,她低声说。
“人怎么能这样。”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捏住。
“能的。”我说,“我见过。”
第二天一早,赵美芹就去了方莉家闹。
我出门扔垃圾,顺便在拐角站了站。
赵美芹堵在方莉家门口,嗓门大得能把楼板震裂。
“方莉你出来!大半夜把老头子扔门外,你们两口子还是人吗!”
“赔钱!我告诉你,必须赔钱!”
方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脸没半点笑意。
“赵美芹,你要不要脸?”
“我昨晚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没接。给你发消息问了,你也不回。我人送到了,门敲了,你自己不开。”
“你睁开眼看看,我说没说人放门口了?”
她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怼到赵美芹鼻子上。
赵美芹眼神闪了一下。
群里那两条消息,底下清清楚楚一个“已读”。
她立刻换招,一屁股坐地上,捂着脸哭。
“我年纪大了,睡得早,谁知道你们半夜把人扔过来啊……”
“昨晚要不是警察来,我家老爷子就要在外面冻一宿!”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辈子心安吗!”
陈大勇从屋里出来,把门一拉。
“行了行了,我不听你演。你要再在这闹,我现在就报警。”
“我话放这儿:以后你家的事,别来找我们家。”
门“砰”地甩上。
赵美芹一个人坐在地上,哭了两声,发现没人看,自己爬起来了。
她转头看见我,脸一沉,冲我呸了一口。
“看什么看?你也想跟她们家一样没良心?”
我笑了一下,扔了垃圾走了。
楼里的人都精着呢。
这一场闹完,赵美芹那点“可怜儿媳”的人设,算是折了一半。谁还敢往她家搭手?
于是眼睛,又回到我身上。
那天晚上下班,我一出电梯,就看见赵美芹坐在我家门口台阶上,旁边是唐德贵。
这回老人身上的衣服换了,干净了,就是人蔫得厉害,脑袋耷拉着,一点神都没有。
赵美芹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砚清啊,回来了。”
“今晚我们有点事,能不能把老爷子放你们家一晚?”
她边说边往我手里塞东西。
“不麻烦的,半夜给他换一次纸尿裤就行,我都准备好了,不用你们买。”
另一只手又递过来一塑料袋水果。
“喏,这些你提着,我们老家自己种的,纯天然。”
我把水果推回去。
“赵美芹。”我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啊?”
“你觉得我会帮你?”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一咬牙,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
赵美芹跪在我家门口。
我愣都没愣,往后退了半步。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
“砚清啊,咱们这楼里就你人最好。”
“我也是真没办法了,我家老爷子身体差成这样,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家里啊。”
她说完就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
“咚、咚”,那声音砸在水泥地上,挺响。
楼道里又探出几颗脑袋。
有人低声说。
“这儿媳妇没得说吧,能跪下来求人。”
也有人撇嘴。
“演得挺好,不去拍戏可惜了。”
我看得明白。
她想绑我。
让我被这几双眼睛推着,硬着头皮把这烫手山芋接下来。
我弯腰,把她递过来的那包纸尿裤捡起来。
赵美芹眼睛一下亮了。
我抬手,轻轻放回她怀里。
“赵姐,磕错门了。”
“你公公,是你家的人。”
“不是我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锁,一气呵成。
门外磕头声停了。
几秒后,轮椅被推走,吱呀吱呀,越走越远。
苏晚棠在厨房探出头。
“又跪了?”
“跪了。”我脱鞋,“明天估计还得换个花样。”
“那怎么办?”
“等。”
我坐下,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
“她铺垫了这么久,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美芹消停了差不多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准时推着唐德贵下楼晒太阳。阳光好,她就推着在花坛边一圈一圈走,逢人便点头,说话轻声细语。
“我家老爷子今天精神特别好。”
“您看这脸色,红润了吧。”
当着别人的面,她给唐德贵按腿、捏脚、擦嘴。
那动作仔细得很,像是要从老人身上捏出一朵花来。
楼下几个老太太看久了,嘴上就软了。
“赵姐这是真孝顺。”
“比亲闺女都强。你家老爷子有福。”
赵美芹就摆手,一脸不好意思。
“什么福不福的,都是一家人。”
她做得最卖力的一件事,是逢人就夸唐德贵的身体。
“我家公公底子是真好啊。”
“当时医生都说那么严重,你看,现在都能坐起来了。”
有人顺着问。
“那得好好养着。”
“养着。”赵美芹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医生说,老爷子这病啊,只要脑袋不再受刺激、不再受撞击,就能一直好转。”
“慢慢来,说不定半年就能自己下楼了。”
这话,她说了很多遍。
在花坛边说,在电梯里说,在群里说。
一个月后,唐德贵真能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虽然只撑那么一两分钟,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到底是站起来了。
又过了半个月,赵美芹扶着他,能挪那么几步。
群里天天有她的照片。
【今天老爷子自己吃了一碗饭。】
【老爷子能自己上厕所了,真是个奇迹。】
【他今天跟我说了句完整的话,我眼泪都下来了。】
邻居们跟着夸。
【赵姐这照顾法,真是积德。】
【照这样下去,半年就能下楼遛弯了。】
苏晚棠把手机递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放回桌上。
又过了半月,赵美芹在群里发了张纸。
体检报告。
报告拍得挺清楚,医生的意见那一栏,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关心!】
【医生说,老爷子恢复得很好。】
【只要脑袋不受刺激、不受撞击,就不会加重,还会继续好转。】
【这都靠邻居们照应,我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群里一片“点赞”“辛苦了”。
我把报告放大,一行一行看。
苏晚棠凑过来。
“怎么样?”
“没毛病。”我关了屏幕,“报告是真的。”
“那她发这个干什么?”
“她在定规矩。”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靠下去。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只要唐德贵脑袋上有伤,那就是‘受了撞击’。”
“只要有人撞了他,那‘本来好转的身体’就毁了。”
“这叫什么?”
苏晚棠想了想,慢慢说。
“碰瓷的底稿。”
“对。”我笑了一声,“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在给这份底稿盖章。”
三天后的夜里,门又被敲响了。
“砚清!晚棠!快开开门!”
赵美芹的声音,又急又抖。
“我家老爷子犯病了!你们有车,帮我送送医院!”
我和苏晚棠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
我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两周前买的车载双录设备的备用主机,还有一只智能后视镜。
我在车库里,已经装着调试过三遍。
“老周。”苏晚棠叫我。
“嗯?”
“这次,会成吗?”
“会。”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拉开门。
“该我们收利息了。”
门外站着赵美芹和唐凯。
两人脸都红着,眼角带泪,演得比上次还好。
赵美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膝盖又软了。
“砚清,求你了!不管以前我们有什么过节,这回你救救我家老爷子!”
“我从小没爹,公公就是我亲爹啊,我不能再失去一个爸了!”
唐凯在旁边抹着眼睛。
“都是邻居,老人有危险,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唐德贵躺在轮椅上,眼睛闭着,脸色发灰。
我过去,捏了捏他的手,又探了探脉搏、试了试呼吸。
还有气。
“老爷子之前不是恢复了吗?”我抬头,声音很平,“怎么又晕了?”
“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了一瞬。
赵美芹别开眼。
“没,没有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本来想叫他起来上厕所,怎么叫都叫不醒。”
“所以才要去医院啊……”
“哎呀!”周砚清——”
苏晚棠突然在我身后出声,声音又急又亮。
“是不是撞到脑袋了?”
她看了赵美芹一眼。
“你们不是说过吗,医生说脑袋不能受刺激、不能受撞击。”
“那没有!”赵美芹手摆得跟扇子似的,“我们怎么可能伤他脑袋!”
我蹲下去,摸了摸唐德贵的后脑。
头发干着,没有血,也没有肉眼可见的肿包。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好,送。”
赵美芹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真的?谢谢谢谢!砚清,晚棠,你们真是好人!”
她一边道谢,一边掏出手机。
群里很快弹出她的消息。
【老爷子突然犯病,吓死我了。】
【还好有周砚清一家好心人,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配图是唐德贵被我背下车库的照片。
我把老人放上后座,系好安全带,抬头看了一眼车顶那只新换的智能后视镜。
红灯,很小。
正亮着。
赵美芹和唐凯挤进后座,一左一右把唐德贵夹在中间。
上车的时候,唐德贵的眼皮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咕噜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上了副驾驶,拉安全带。
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不是怕。
是等得太久了。
车子出小区,雨后的路面亮着水光。
后座很快就传来催命一样的声音。
“快点!砚清你开快点!老爷子要不行了!”
“医院还远着呢,你快点啊!”
我回过头,笑了一下。
“赵姐。”
“半夜车虽然少,但是都开得快。”
“为了您老爷子安全,还真不能闯红灯。”
“要是撞了车,你说可怎么好?”
赵美芹噎住了。
唐凯脸色一沉。
“周砚清,你什么意思?这是救命!”
“救命才更要稳。”我回头看着前方,“闯红灯出了事,命就没了。”
后面骂声不止。
“你这是要害死我老爷子!”
“现在没车,为什么不闯!”
我一句话不回,车速稳稳地压在限速上。
苏晚棠在旁边,一只手按在扶手箱上,指尖发白。
后视镜里,唐德贵的头开始晃。
不是因为车。
是因为他身边那两口子手在动。
赵美芹从侧面伸过手来,抓住了方向盘的下沿。
“我不管你,我让你快!”
车猛地一偏。
“赵美芹!”我喝了一声,双手死死把住方向,“你在干什么!”
“我让你开快点!”
她整个人扑过来,两只手一起抢。
同一瞬间,唐凯从后座探身,一只手里,多了一块东西。
黑乎乎的,带着棱角。
那是从小区花坛边捡的景观石,我有印象,一直搁在绿化带的水泥沿上。
他抬起手。
“砰。”
那一记闷响,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唐德贵的头猛地一偏,往座椅靠背上一撞。
老人眼睛睁开了。
那一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自己儿子手里的石头。
眼睛里首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痛,再然后,慢慢变成了死水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叫。
只是闭上了眼。
前面路口,一辆没开车灯的黑车,从侧巷里慢慢滑出来。
车速很慢,像在等。
等我们靠近。
车距三十米时,那辆车突然加速,直直朝我们的右前方撞过来。
“哐!”
安全气囊弹开一半,车身一偏,我的臂膀被撞得发麻,方向盘几乎脱手。
赵美芹立刻尖叫。
“撞了!撞了!哎呀,我爸脑袋流血了!”
唐凯在后座吼。
“你怎么开车的!车上有病人!”
“快!快送医院!”
黑车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跳下来,猛敲我车窗。
“喂!开门!你们撞人了还不停车?”
“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赵美芹把头探出车窗。
“大哥,不好意思,我们车上有病人,能不能先去医院?”
“你跟着我们去,我们绝对不会跑的。”
那男的啧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行。你们要是跑了,我马上报警。”
孙强。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唐凯的远房表弟。
上一世,就是这个“好心”的黑车司机,把我们钉死在墙上。
“坐稳。”
我重新发动车子。
“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唐德贵已经不行了。
后脑一片血,脸色白得发青。
护士推着平车冲过来,简单看了两眼就往抢救室奔。
“家属在哪?病人什么情况?”
“车、车祸……”赵美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开车撞的!”
护士没理她,人已经推进去了。
抢救室的灯亮起来。
赵美芹靠着墙瘫下,一手捂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她捂着脸的那只手掌,边缘处露出一点——嘴角。
那嘴角,是往上扬的。
往上扬,就说明她想笑。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呢。
唐凯走过来,脸绷得像块板子。
“周砚清。你们是故意的吧?”
“我爸要是死了,你们就是杀人凶手。”
孙强跟进来,嘴里叼着根烟,被护士喝了一声,才掐了。
他靠在墙边,低着头,一副受害人模样开口。
“警察来我得说清楚。”他抬眼看了看我们,“我车在前面正常开着,你们从后面冲上来,直接顶了我。”
“车上有病人还这么开,我不知道你们什么仇什么怨。”
我掏手机。
“报警。”
苏晚棠按住我的手。
“我来。”
她的声音很稳。当护士的人,见过太多生死,这种时候反倒是最清醒的。
警笛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巧得很,警察一脚迈进走廊的时候,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一开,赵美芹“呜”地一声扑过去,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
“爸——!”
唐凯跟着跪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爸啊……”
这动静,走廊里过路的人都停了脚,有几个家属红了眼睛。
护士出来,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
赵美芹声音散着。
“我爸没了……你说我怎么了……”
“我恨不得跟着他一起走啊……”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谁说他没了?”
哭嚎声一下停了。
“我们抢救回来了。”护士的语气不太好,“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你们还不满意?”
赵美芹张着嘴,脸上的眼泪还挂着,一时没接上。
“没、没死?”
“你们是不是盼着?”护士冷冷看她,“情况很重,头部受重击,转ICU了。命保住了,但得观察。”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
“别再让老人受刺激了。”
赵美芹跟唐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狠。
几秒钟后,赵美芹转过头来,眼睛红着,声音哑着,指着我。
“警察同志。”
“我爸抢救回来了,但病情因为他们的撞击更重了。”
“医药费,他们得出。”
唐凯接上。
“如果不是他们非要撞那辆车,我爸根本不用抢救。”
“你们听见护士说的了吗?头部受了重击!”
“我们不过有点邻里矛盾,至于要把我爸害死吗?”
他一把拉住民警的袖子。
“同志,我怀疑他们是有预谋的。他们早就对我家不满。”
孙强也赶紧凑上来。
“我作证。”
“警察同志,我亲眼看见的,他们看到我的车,故意加速撞过来。车上有病人还这么干,太恶毒了。”
“好在老人家命大。”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跟排练过一样。
民警转过头看我们。
“你们怎么说?”
苏晚棠没开口。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说两句话,再给你们看两样东西。”
我抬眼,扫了一圈站在走廊里的三个人。
“第一,今天这辆车,我车里装了双录。”
“车顶有摄像头,对着后排。行车记录仪前后双摄。”
赵美芹脸一下白了。
“第二。”我顿了顿,“你们谁先说说,唐德贵后脑那块伤,是怎么来的?”
“撞的!”唐凯立刻吼,“撞车撞的!”
“是吗?”
我把手机点开,调到那段视频,把屏幕转向民警。
“那你们看看这个。”
画面里,车内的光线是灰白的。
后座上,赵美芹突然扑向前面,双手抓住方向盘下沿。
同一时刻,唐凯从座位探身,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石头举起来。
“砰。”
砸在唐德贵的后脑上。
老人的头一偏,撞在靠背上。
画面里,唐德贵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没有声音,可那个眼神,看过的人忘不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病房推车的轮子声。
我关掉这段,又点开第二个视频。
行车记录仪。
时间戳清清楚楚。
我们的车速恒定,绿灯正常通过。
道路右侧巷口,一辆黑车缓慢滑出,停了一下,然后突然加速,向我们撞过来。
画面里,那一瞬间清清楚楚是对方主动转向。
孙强的脸,“唰”地就白了。
“这、这是合成的!”赵美芹冲过来抢手机,“警察同志,这是假的!合成的!”
“那是我公公!我老公怎么可能杀自己亲爸!”
“你们不能帮着这两个杀人凶手!”
她一句话赶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带了哭腔。
“大家都知道我们两家有矛盾!他们就是蓄意报复!就是陷害!”
民警把手机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都回所里。”
孙强往后退了半步。
没退出去。
两只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赵美芹被带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要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我没躲。
“有什么话,”我说,“留着跟法官说。”
我们被带到派出所,做了笔录。
民警问我,车里为什么装双录。
“跟他们有矛盾。”我说,“怕他们划我车。”
“还有呢?”
“还有。”我抬眼,“怕他们害我。”
民警看了我几秒,记了下来。
视频送去鉴定了。
三天后结果出来。
无剪辑,无合成,无删改。
时间、光线、声音全部连续。
孙强顶不住,先开了口。
他是唐凯的表弟。
事情说得明白:唐凯答应,事后从赔偿金里分他一成。他只需要在指定路口“等一等”,等我们车靠近,往上一顶。
“不会有大事。”他说唐凯是这么跟他讲的,“顶一下,就是车损,保险赔。”
“那老头脑袋上的伤呢?”民警问。
孙强摇头。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他自己撞的。”
“我真不知道他自己儿子会砸。”
那语气听着挺真诚。
但谁信呢。
警察调查了唐家的账户。
一查,什么都清楚了。
唐德贵名下那笔养老金,早就被转空。
他那两个女儿,民警挨个打电话通知。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挂了。第三个好不容易通了,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疲惫。
“我们早就跟唐德贵断绝父女关系了。”
民警说:“现在他出事了,涉嫌被亲属故意伤害,需要家属配合。”
那边停顿了很久。
“配合什么?”
“他这辈子只有唐凯一个儿子。”
“我每个月按时给赡养费,法律上我已经做完了。”
“生死跟我没关系。”
电话挂了。
民警看着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一周后,唐德贵在ICU醒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听说自己儿子被抓了。
那张脸当场就变了。
他话还说不清楚,舌头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意思明明白白。
“是、是周、周砚清他们……”
“是他、他们开车,撞的。”
“跟我、跟我儿子、没关……”
护士按着他,让他别激动。他不听,一只手抖着往护士身上拍。
民警把那段视频给他看了。
看到唐凯举起石头的画面,他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手上那只点滴管,被他攥得直抖。
他指着屏幕,嘴唇开始哆嗦。
“他、他是被人、教唆……”
“是那两个、坏人、让他这么干的……”
这话说得民警都愣了两秒。
后来唐德贵大概也明白,故意杀人未遂这事板上钉钉了。
他忽然大哭起来,说要出具谅解书。
“我、我原谅……我儿子、儿媳……”
他抖得签不了字,最后是律师代写的,他在下面按了手印。
我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他。
看他按那个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像犯了帕金森。
苏晚棠在我旁边,轻声问。
“有用吗?”
“有用。”我说,“能减刑。”
“但不是无罪。”
开庭那天,我们坐在原告席。
赵美芹一进法庭就哭,哭得像被冤了八辈子。
“法官,我冤枉啊。”
“我公公本来身体就不好,是路上撞的,不是我们。”
唐凯低着头,不吭声。
孙强在另一头,时不时偷眼看我们。
我站起来,陈述。
我把上一世的事没说。说了没人信,也没必要。
我只说这一世。
从他们半夜按门禁开始,从方莉被推出来当挡箭牌开始,从老人被锁在门外开始。
一句一句,有理有据。
最后我把视频又放了一遍。
法庭里没人说话。
唐凯的肩膀断了似的塌下去。
赵美芹的哭声噎在嗓子里。
判决下来了。
唐凯、赵美芹,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
孙强,同案,判处有期徒刑。
唐德贵的谅解书起了点作用。
三年。
宣判的时候,赵美芹当场晕过去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唐凯被带走前,忽然回过头,冲我们笑。
“周砚清。”
“三年。”
“我出来还活得好好的。”
我看着他,没吭声。
我知道这种人,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不是改过。
是找人。
他先找的,会是唐德贵。
三个月后,我们搬了家。
卖车的时候,我特意把车上那套双录拆下来,装进箱子里,一起搬走。
苏晚棠问我留着干什么。
“留个纪念。”我说,“提醒自己,好人不能随便做。”
新家在城南,离青梧里隔了大半个城。新小区门禁严,楼道干净,邻居见面点个头就过去了。
没有人半夜来敲门。
我在汽修厂升了组长,苏晚棠换了家社区医院,两个人慢慢把钱还了,日子过得平淡。
青梧里那边的消息,是老邹偶尔发过来的。
方莉和陈大勇在唐凯入狱后,为了“照护费”跟唐德贵打了半年官司,最后也没要到钱。方莉后来搬走了,说是搬到娘家那边去了。
唐德贵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
一开始还能自己下楼买饭。后来腿慢慢不行了,就趴在窗台上看外面。
三年过得挺快。
唐凯和赵美芹出狱那天,我从老邹那听说消息。
他们回到青梧里,进楼第一件事,是把唐德贵从屋里拖出来揍了一顿。
原因挺简单。
“你当初按了手印,写什么谅解书?”
“要是你不写,我们还能多减几年。”
“你为什么不替我们说清楚?为什么不说我们是被人陷害的?”
那晚整栋楼都听见了唐德贵的哭声。
有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一趟,劝了两句,走了。
第二天,唐德贵的眼睛肿着,一只胳膊吊着。
逢人就说。
“是我儿子孝顺,不小心弄的。”
“是我自己摔的。”
老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
“这种人,一辈子改不了。”
我也叹。
一年后的春天,老邹又打来电话。
声音有点抖。
“唐德贵死了。”
我握着手机,等他说完。
“唐凯他们报的警,说老爷子在家里摔了,后脑磕到桌角。”
“但是警察一到,看了现场,就没信。”
“有前科啊,有前科的人,警察都记着。”
“法医一查,伤不止一处。旧伤新伤,全是外力击打。”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也调出来了,两口子商量着‘这一回做干净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判了?”
“判了。”
老邹声音快得不正常。
“故意杀人,累犯,情节恶劣。”
“死刑。”
我“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苏晚棠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
“怎么了?”
“结束了。”我说。
我跟她讲了唐德贵的事。
苏晚棠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
“那两个女儿,挺聪明。”
“不是聪明。”我摇头,“是被逼出来的。”
有的人,被亲人伤一次就懂了。
有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执行那天,天气很晴。
我和苏晚棠没去,也没问具体是几点。
但那一天下午,我在修理厂里换完一辆车的机油,抬头看天。
阳光正好,风把厂区外那排树叶吹得直响。
我把手在抹布上擦干净,掏出手机给苏晚棠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
“你。”
我笑了。
“正经点。”
“那就吃火锅吧。”
“好。”
那天晚上,火锅店热气腾腾,锅底翻滚。
苏晚棠给我夹了一筷子羊肉。
“老周。”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咬了咬筷子,“那天晚上,如果你开了门,会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
“那天的火锅,”我说,“就轮不到我们吃了。”
苏晚棠看着我,没再问。
我夹起那筷子羊肉,涮了一下,蘸了麻酱。
窗外夜色很亮,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敲门声。
没有哭声。
没有救护车。
只有火锅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把肉放进嘴里。
那是真的,活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