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别拿你的痴心换我全家前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16:01

云澜城人人都说,寒门许家的大郎许照白,对宋家船行的独女宋知微,痴心一片。

这话传到顾行舟耳朵里时,他正把一摞海图旧册码进书箱,连眼皮都没抬。在他看来,许照白痴不痴心,那是许家的事;宋知微要怎么应对,那是宋家的事。与顾家船行二公子何干?

可满城的人偏不这么想。

但凡顾行舟与宋知微稍稍亲近些——同看一张澜海针路图,同乘一车去市舶司递文券,或者 merely在海潮宴上多说了两句话——许照白必然要眼尾泛红、面色微白,立在一旁,像被谁当众剥了脸面。

久而久之,书院里的同窗和城中贵女们,倒先替许照白觉出委屈来了。

春日海潮宴散后,顾行舟在廊下同宋知微说话。宋知微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咳了七八日,这会儿倚在廊柱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顾行舟手里拢着一只暖手铜炉,微微蹙眉。

“夜里少看些账册。”

“药也不许再偷偷倒了。”

宋知微嫌他聒噪,抬手便要将那铜炉推回去。顾行舟却先她一步,将铜炉塞进她怀里,语气淡淡。

“拿着。”

“你若再病一场,我母亲又该怪我没看好你了。”

他说得极自然。这些年来,顾宋两家素来亲厚,他与宋知微之间,也一向如此。

偏这一幕,落进了几位贵女眼里。

等出了园子,她们便在月门外将顾行舟拦下。为首的是岑家二姑娘岑玉蓉,唇边含笑,语气却不甚客气。

“顾二郎,你与宋姑娘并无婚约,来往这样亲近,终归失了分寸。”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况且你明知许公子一片痴心,却还偏与宋姑娘处处同行,叫他如何自处?”

“许公子性子柔,脸皮又薄,哪里经得住你这样一回回逼到人前?”

“同是男儿,何苦非要叫他难堪?”

顾行舟原是不欲与她们争的。可她们偏生堵在那里,话一句接一句,倒像他当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他听得烦了,终于抬眸。

“他倾慕宋知微,是他自己的事。”

“难不成只要谁动了心,旁人便都该退避三舍?”

月门外骤然一静。那几位贵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人低声斥他刻薄。顾行舟却只是淡淡一笑。

“若果真如此,这满城也不必议什么婚嫁了。”

“往后谁先红了眼,谁便该得偿所愿,岂不省事?”

他说完,拂袖便走。身后寂寂,再无人出声。

其实顾行舟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第一回。往后还会有第二回、第三回。云澜城靠海吃海,商行之间盘根错节,谁家与谁家结亲,牵动的是码头、船引、货栈,桩桩件件都是真金白银。许照白这一片“痴心”,落在旁人嘴里,倒比宋家船行十几条海舶还重些。

他回到顾府时,天色已暗。管家老赵迎上来,低声道:“二公子,宋家那边递了帖子,说明日请公子过府,帮着看看新舶的针路图。”

顾行舟嗯了一声,正要进书房,脚步却顿了顿。

“许家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老赵迟疑了一下:“听说许家书童午后去了一趟绣坊,旁的倒没什么。”

顾行舟皱了皱眉。许照白的母亲许家娘子,是出了名的要脸面,许崇文在市舶司做书吏,二十年没出过差错。许照白一个未入仕的学子,往绣坊跑什么?

他没再多问,只道:“明日去宋府之前,先让人去绣坊坊正那里打声招呼。”

老赵应了声是,退下了。

许照白的生辰在四月。

宋知微先前托人替他寻的那卷《澜海针路旧考》,也终于在前两日送到了云澜城。那书是前朝旧本,市舶司的老吏们提起来都要叹一声难得。宋知微心情一好,便应了顾行舟,随他一道出门去取书。

才出了宋府侧门,便见一个书童扑通一声跪在两人跟前,鬓发散乱,满脸是泪。

“宋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顾行舟抬眼看去,是许照白身边伺候的书童。宋知微显然也认出了他,眉头当即皱起。

“出了什么事?”

那书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家公子这几日一直瞒着家里,去城南锦绣坊替人抄经换钱。”

“谁知今日去取抄好的经卷时,那坊里掌柜吃多了酒,竟起了歹念,把公子堵在后院账房里,不肯放人。”

“公子不敢惊动家里,也不敢闹到市舶司,只叫小的快些来寻宋姑娘,说求您去救救他……”

宋知微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一个未入仕的学子,遇上这种事,不去寻坊正与巡街兵卒,反倒来寻我?”

她说完,径直转头吩咐自家的长随。

“去报市舶巡役。”

“再让管事带两个稳妥些的婆子,一并去锦绣坊接人。”

“若那掌柜还敢拦,就让巡役当场拿了。”

那书童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掉。

“宋姑娘,您……您不亲自去么?”

“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亲自去绣坊后院救人?”

宋知微淡淡道。

“明日满城的闲话,怕是比今日这桩事还难听。”

说罢,便命人将那小书童带了下去。

就在这时,顾行舟眼前忽然浮起几行靛青色的批注小字,歪歪斜斜的,像有人在茶楼说书时贴到人眼前来起哄——

“许公子一片痴心,想替心上人备一份体面生辰礼,才肯屈身去绣坊接活。”

“他明知此举有失读书人的体统,却还是为了她甘愿如此,可见情深。”

“许公子都遣人来求了,宋知微她怎能不去?”

“若他今日有个闪失,皆因宋知微凉薄无情。”

看着那些靛青小字,顾行舟只觉得荒唐。

许家是寒门清流,最讲门风体面。许照白是许家独子,纵然家底不丰,也还没到要他一个读书人抛头露面、去绣坊抄经换钱的地步。更何况,他是瞒着家里偷偷去的,只是为了赶在宋知微生辰前,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

顾行舟实在想不明白。宋知微是救过许家满门的性命么?竟值得他拿自己的体面、许家的门风去换。

还好市舶巡役去得及时。事情没有闹大,许照白也被平安送回了许家。宋家压下了此事,巡役那边封了口,锦绣坊的人也被敲打了一番。许家对宋家千恩万谢。这件事,至此总算没有伤到许家的清名。

到了宋知微生辰那日。顾行舟才踏进宋府花厅,便见众人正围在一处低声赞叹。抬眼望去,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方星盘。那星盘通体以鲸骨打磨而成,盘面刻着澜海十二主岛的方位,边角隐隐泛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顾行舟抬眼时,那几行靛青小字果然又浮了出来。

“许公子为了寻这方鲸骨星盘,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他不仅赔上了自己所有体己,还偷偷去绣坊抄经换钱,险些因此出了大事。”

顾行舟看得额角发疼。众人还在夸。

“许公子当真有心。”

“这方星盘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寻常人想寻都未必寻得到。”

“宋姑娘素来爱海图,这礼倒是送得极妥帖。”

许照白低着头,像是羞怯得不敢抬眼。可那一点压不住的期待,到底还是从眼底露了出来。

恰在这时,宋知微从内堂出来。花厅里立时静了下来。

她目光落在那方鲸骨星盘上,只停了一瞬,眉头便微微蹙起。

旁边立时有人笑着起哄。

“宋姑娘,这是许公子特地替你备的生辰礼。”

许照白轻声开口:“不过一点薄礼,宋姑娘若不嫌弃——”

“许公子,这礼我不能收。”

他话还未说完,宋知微便淡淡截断。满厅骤然一静。

许照白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样快。

“宋姑娘……”

宋知微垂眸看着那方鲸骨星盘,语气听不出喜怒。

“此物价值不菲。”

“许公子一个未入仕的学子,送我这样一份重礼,甚是不妥。”

许照白的眼圈一下便红了,却还强撑着一点体面,不肯让眼泪落下来。而那些靛青小字,也在这一刻乱作一团。

“宋知微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竟还这样无情!”

“顾行舟站在一旁看着,只怕心里正得意得很。”

顾行舟看着那些字,几乎要嗤笑出声。果然,这世上再荒唐的事,也从来不缺人捧场。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许照白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

“顾二郎。”许照白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今日来,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花厅里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到了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看着许照白。

那双眼圈红得厉害,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怨,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又梗着不肯认。顾行舟沉默了一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许公子这话问得没道理。”他语气平平,“宋府递帖子请我来,我便来了。难不成来之前,还得先问过许公子的意思?”

许照白脸色一僵。旁边有人想打圆场,宋知微却先开了口。

“星盘的事,我便当没听见。”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许公子回去歇一歇,想明白了再来同我说话。”

这话已说得不轻。许照白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那方鲸骨星盘还留在案上,谁也没去动它。

待宾客散得差不多,宋知微才揉了揉眉心,低声对顾行舟道:“我原以为他闹了绣坊那一出,总该知道收敛。”

顾行舟看着案上那方星盘,忽然道:“他这几日,恐怕还有后手。”

宋知微抬眼:“什么意思?”

“一个肯把体己全赔进去、还瞒着家里去绣坊抄经的人,不会因为一句‘不妥’就收手。”顾行舟把星盘往旁推了推,“你且看着。”

果然,不过两日,闲话便又起来了。

先是有人说,那日宋府花厅里,许照白送星盘时,宋知微分明是先接了过来、看了又看,后来才变卦的。又有人说,顾行舟当场给许照白难堪,是因为他自己对宋知微有意,怕许照白抢了先。更有人说,宋知微拒收星盘之后,许照白回去便病了一场,连药都不肯吃。

许照白听见这些话,从不辩解,只垂着眼,轻声说一句:“是我自己思虑不周,与旁人无干。”

他越这样说,旁人越觉得里头有事。

三日后,岑家设小宴,宋知微与顾行舟都去了。席间果然又有人提起星盘那一遭。说到兴起时,还有人半真半假地笑道:“许公子病成那样,宋姑娘也不去看看?到底是人家一片痴心。”

话音刚落,顾行舟便搁下了茶盏。

“岑二姑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许照白病成什么样,自有许家的人操心。宋知微与他无亲无故,去看什么?看多了,是不是又要有人说宋家姑娘轻浮?”

席上顿时静了。岑玉蓉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顾行舟却还未停。

“那方星盘,宋知微当场便拒了,是许照白自己不肯收回。怎么到了旁人嘴里,倒成了宋知微的不是?”

“至于什么‘一片痴心’——”他淡淡一笑,“痴心这东西,放在自己心里,是情分。硬塞到旁人手里,逼着人收,便不是痴心,是添乱。”

满席鸦雀无声。许照白若在场,只怕脸色要白透了。

可这场风波到底没完。

真正的乱子,是入夏后来的。

那日顾行舟在书院藏书阁整理旧海图,许照白忽然拦在回廊尽头。他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可那双眼里的执拗,却比从前更盛。

“顾二郎。”许照白的声音有些哑,“宋家的事,你听说了么?”

顾行舟脚步一顿。他今早确实听父亲提了一句——御史台递了折子,说宋伯衡当年在澜海任上,有几笔旧关引的账来路不明。宋家船行的文券已被市舶司扣下,只等查问。

“听说了。”顾行舟看着他,“许公子有什么指教?”

许照白往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

“你怎么还坐得住?”

“宋家都这样了,你竟还有心思来书院?”

顾行舟没说话,只将手里的旧册收进袖中。许照白又逼近一步。

“顾行舟,你不是一向与宋知微情分深厚么?如今她家有难,你倒装起清高来了?”

那些靛青小字又浮了出来。

“顾行舟若真将宋知微放在心上,到了这个时候,便该为她舍下一切。”

“若他此时还不肯倾力相助,那算什么青梅竹马?”

顾行舟看着那几行字,忽然便觉得好笑。这些话说得倒是慷慨。可舍的,究竟是谁的一切?

他没接许照白的话,只问了一句:“许公子打算怎么救宋家?”

许照白一愣,旋即挺直了脊背,竟真的一字一句道:“若我是你,便是跪,也要跪到父兄点头为止。哪怕绝食,哪怕闹得满府不得安宁,也总要逼家里出手救宋家。”

他说这话时,神情竟近乎悲壮,像他已经为宋知微受尽了委屈,倒显得顾行舟冷血得不像个人。

顾行舟看了他半晌,忽然问:“然后呢?”

许照白又是一愣。

顾行舟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你父亲若为宋家下场,牵连了许家前程,谁来担?”

“你母亲若因你日夜哭闹伤了身子,谁来赔?”

“许照白,你嘴里说着真心,拿来赌的,却都是旁人的家底、旁人的前程、旁人的命。”

许照白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顾行舟却没有停。

“相助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会帮宋知微,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逼我父母赔上一切。”

“她于我重要,我父兄便不重要了?”

许照白张了张嘴,似还想再说什么。顾行舟却已没了耐心。

“你若真那么舍得,不如先拿你自己的东西去填。”

“别总盯着旁人的家门,让别人成全你的情深。”

他说完,绕过许照白便走。身后静得可怕,只有那些靛青小字还在他眼前一行行乱闪。

“这个顾行舟如此凉薄自私,根本配不上宋知微的情义。”

“这便是顾行舟与许照白最大的不同了。”

“许照白什么都没有,尚且肯为宋知微赌上一切;顾行舟明明什么都有,却偏偏什么都舍不得拿出来。”

“顾家若肯尽力替宋家周旋,宋知微怎会不感激?”

“就算因此折进去顾家又如何?宋家若能转危为安,他日总能还得起。”

“他连这点都想不明白,难怪赢不过许照白。”

可顾行舟头也没回。

他很清楚,这世上最容易的一件事,就是站在岸上,劝旁人跳河。

当晚他回府,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顾行舟没想到,许照白竟是真的去“救”宋家了。

不过三五日,云澜城里便传出风声。说许家那位大郎,为了宋家的事四处求人,连他母亲压箱底的一对赤金镯子都拿去典当了。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许照白在许家祠堂前跪了整整一夜,只求族中长辈肯替宋家递一句话。

这些话传进书院时,不少人都动容了。

“到底是真心。”

“若我是宋姑娘,便是不喜欢他,也该记他这一场情义。”

顾行舟坐在窗边翻海图,连头都没抬。

与他同案的沈砚洲倒了杯茶推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表个态?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宋家要败,说宋知微往后未必还有如今这样的体面,说许照白肯在那时候站出来,是条汉子。”

“汉子?”顾行舟把海图翻过一页,“典当他娘的金镯子,跪他家自己的祠堂,站他家自己的门庭,哪一样是替宋家挡了风雨?”

沈砚洲一噎。

顾行舟这才抬眼:“他闹得满城都知道他在为宋家受苦。受苦的是他,得益的是他的名声。宋家得了什么?得了一身洗不清的闲话。”

真正叫他皱眉的,是两日后母亲回府时提起的一句话。

顾母周氏解了披风,坐下便叹气:“今日在岑家,听人说许家那位公子,竟当真托人求到了市舶司一位老吏门前,想替宋家递话。”

“门房自然没放他进去。”她把茶盏往案上一搁,“他就在外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叫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个遍。”

顾行舟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未入仕的读书人,抛头露面到这一步,已是自轻。”顾母语气里既有不赞同,也有几分怜悯,“他自以为是深情,旁人看在眼里,却只会说许家没有教养。”

顾行舟沉默片刻,轻声问:“他家里人知道么?”

顾母叹了口气。

“如今只怕已经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儿子:“明昭那孩子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宋家的事,她一个字也不肯同外人提。我瞧着,她是在等。可这事儿不是等来的。”

顾行舟嗯了一声,没接话。

当夜他翻来覆去,想起许照白那日拦在回廊尽头说的话——若我是你,便是跪,也要跪到父兄点头为止。

跪,闹,绝食,逼家里下场。

许照白大约是真心觉得自己悲壮。可他跪的是许家的祠堂,赔的是许家的体面,逼的是他那个在市舶司抄了二十年文书、连腰都不敢挺直的父亲。

顾行舟忽然想起许崇文。

那是个极瘦的老书吏,每次在司里见了人,都先半步退开让人过。他抄的文书,字小得像蚂蚁,一笔都不肯潦草。这样的人,二十年才把许照白供成一个读书人。

第二天一早,顾行舟便听说,许家族中长辈动了怒。

说是许照白私自典当母亲遗物,还瞒着家里在外抛头露面,丢尽了许家的脸。族老把许崇文叫去祠堂问话,问到一半,许崇文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只站在那里,脊背弯得像一张旧弓。

顾行舟听完,把手里那卷海图慢慢卷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里最荒唐的,从来不是许照白的痴心。

是所有人都夸他痴心,却没人问他父亲受不受得住。

宋家的案子,顾行舟终究不能真的袖手。可许照白那套哭闹逼迫的法子,他也做不出来。

那晚他去书房见父亲时,已过了二更。顾廷章正坐在灯下看船行的流水册,见他进来,倒也不意外,只抬了抬眼。

“为了宋家的事来的?”

顾行舟点头:“是。”

顾廷章放下手中册子,问他:“你想让我替宋家说话?”

“不是。”顾行舟道,“宋家身在局中,顾家若在此时贸然下场,反倒惹眼。父亲与宋伯父交好,这时候替他说一句,御史台只会觉得是商行抱团,越描越黑。”

顾廷章看着他,没说话。

“儿子来,是想问父亲,能否让我看看澜海旧关引、近十年海税核算与转运账制。”

书房里静了片刻。

“你看这些做什么?”

“御史弹劾,说到底,不过是账。”顾行舟道,“旧账有错,未必全是贪墨,也可能是旧例与新制之间出了纰漏。这几年市舶司改了三次船引格式,又添了补亏的条目,前后规制一乱,账上看着不对,未必真不对。”

“若能先将前后规制理清,至少能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到那时候,宋伯父该自辩的自辩,该补的补,才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廷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我原以为,你是来跟我闹的。”

顾行舟也笑了:“儿子若真来闹,父亲会给吗?”

顾廷章没有回答,只命人从内室抬来两箱旧档。箱子落地时扬起一阵灰,封条一撕,里头的册子边角发黄,纸页脆得一翻就簌簌掉渣。

“这些东西只能在府里看,不许外传。”顾廷章淡淡补了一句,“你若真看出什么,再来同我说。”

顾行舟应了声是。抱着那一摞旧册出去时,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灯影乱晃。

他忽然想起许照白那句——便是跪,也要跪到父兄点头为止。

可许照白不知道,真正能护住一个人,从来不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是先站稳了,再去想办法。

那之后半个月,顾行舟几乎日日泡在书房。

澜海旧制繁杂,年份一多,条目便乱得像结了网。有些账册还是十几年前的旧字样,海税、关引、折耗、补亏,一页里能出现四种计量。他起初看得极慢,往往一个下午只翻完两册,脑子里全是散不开的数字。

后来渐渐摸出些门道,便拿细笺将相互冲突之处一一记下。哪一年改了转运法,哪一年补了亏空条目,哪几笔账在旧制里本可通融、在新制里却成了错漏,他都分门别类地抄了出来。

顾母来看过他两回。见他眼下发青,只命人又添了两盏灯,却一句也没劝他停。

第三回她站在门口,忽然道:“许家那边,出事了。”

顾行舟笔尖一顿。

“许崇文在族中问话那日,被几位族老当众斥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回去之后,当夜呕了血。”顾母声音低下来,“听说请了郎中,人是不中用了,只吊着一口气。”

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芯爆开的轻响。

顾行舟慢慢把笔搁下。

他想起那个在司里见了人先退半步的老书吏,想起他抄得像蚂蚁一样小的字。

“许照白呢?”他听见自己问。

“还在到处求人。”顾母道,“说是要替他父亲请名医,可许家的钱早被他典当光了。今日听说,他又去求从前那些‘好友’了。”

顾行舟没再说话。

他重新拿起笔,把眼前那一页账册上的疑点圈了出来。

窗外已近三更,远处码头的更鼓闷闷传来。他忽然清楚了一件事——

这世上最容易被夸成深情的,往往是最先压垮身边人的那一件。

七月中旬,顾行舟把誊好的旧例、账目和疑点分作了三册。

一册是澜海旧制沿革,从二十年前初设关引,到近几年三次改法,逐年列清。

一册是近十年转运账法,把每一笔被御史指为“来路不明”的旧账,同当年的旧例一一对照。

最后一册,是他依着父亲给的旧档,一条条圈出的可辩之处。哪一笔是格式换样导致的误记,哪一笔是补亏条目重复入账,哪一处新制的算法把旧账算重了,都注得清清楚楚。

写完时,已是七月下旬。他让家中管事悄悄送去宋府,连帖子都没递。

第二日清晨,宋夫人岑氏却亲自来了。

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眼下也是一片乌青。可见了顾行舟,神色仍旧温和,只在无人处,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你伯父和明昭近来分身乏术,许多事都顾不上。”

“行舟,多亏有你。”

顾行舟摇了摇头。

“伯母宽心,我能做的不多。”

“只是将能想到的几处疑点,先理出来了。其余的,还得靠伯父自辩,靠明昭去核那些文券。”

宋夫人的眼圈竟微微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说早了没用。”顾行舟道,“账没理清,说一句‘我信宋家’,顶什么用?”

宋夫人怔了一下,忽然笑了,笑里却带了泪。

送走宋夫人后,顾行舟在廊下站了许久。暑气未散,院里那株老榕的叶子一动不动。

直到傍晚,宋府又递来小小一张字条。

上头只有八个字——

“册已收到,万分珍重。”

字迹是宋知微的,笔锋一如既往地稳,只是最后一笔微微拖长了些。

顾行舟把那张字条收进袖中,转身回房,倒头便睡了一觉。那是半个月来他头一次睡沉。

八月初,宋家的案子总算有了定论。

宋伯衡在澜海任上,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至于御史弹劾的那几笔“来路不明”的旧账,的确是因旧制更改、文书换样,这才叫人误判了。宋伯衡自辩的折子里,将那几笔账的来龙去脉列得分明,连旧例的页码都注了。御史台再查一遍,竟挑不出错处。

圣上最后不但未曾降罪,反而赏了宋家。

消息传出来那日,云澜城的风向立时又变了。

从前避着宋家走的人,如今又重新往宋府递起了帖子。码头上的船工说,宋家的旗子重新挂起来了,比先前还高。

三日后,宋知微回了书院。

她进门时,满室都安静了一瞬。这半月里,她清减了不少,眼下仍带着淡淡青色,可人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像这一场风波,不过削薄了她的脸色,却没压弯她半分筋骨。

许照白坐在窗边。

他今日穿了身极素净的衣裳,脸色也仍是白的——自他父亲呕血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见宋知微进来,那双眼便一下亮了起来。

旁边几位姑娘也立时有了精神。

有人笑着道:“宋姑娘这一回总算平安无事了。”

又有人半真半假地接话:“说到底,还是许公子这一片真心起了用处。若不是他前些日子那般四处求人,宋家哪能这样快便见转机?”

这话一出,满室的目光便都悄悄落到了许照白脸上。

许照白抿了抿唇,低声道:“诸位别这样说。我哪里真帮上了什么,不过是心里放不下罢了。”

他越是这样退,旁人越是要替他往前推。

“许公子,你便别谦虚了。”

“为了宋家的事,你前前后后闹成什么样,我们可都看在眼里。”

“不像有些人,平日里看着情分深,到了要紧时候,也不过如此。”

这最后一句说出口时,席上静了静。不少目光都若有似无地朝顾行舟看过来。

顾行舟垂眸翻着案上的海图,神色未动。

他抬眼,看向宋知微。

宋知微正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过来。

然后,当着满室人的面,她郑重行了一礼。

这一礼落下,满室都静了。

方才还笑着替许照白撑场的几位姑娘,脸上的神色几乎同时僵住。有人像是没听明白,有人却是听明白了,却一时不敢出声。

许照白坐在窗边,眼底原本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亮色。此刻,那点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宋知微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那一回在澜海针路旧考里,我在书页上看见一线墨痕。顾二郎从前有个习惯,翻书翻了又翻的,总会在最要紧那页留一道极轻的折角。”

她顿了顿。

“三册账目到我手里那日,我一页页翻过,凡是他圈出的疑点,旁边都有一道折角。蝇头小字,写的是哪一年改法、哪一页旧例对得上。”

“我宋知微这一回能护住宋家,靠的不是谁的眼泪,也不是谁在我家祠堂前跪的那一夜。”

她说着,抬眼看向许照白。

“是有人替我查了半个月的旧账。”

许照白的脸,一点点白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宋知微没有停。

“许公子,你在城里四处奔走,典当了你母亲的东西,跪了自家族里的祠堂,又去市舶司门前站了一个时辰——这些我都听说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可你想过没有?你父亲在市舶司抄了二十年文书,他这一生最怕的就是旁人指着他脊梁说一句‘许家没规矩’。你在门前站那一个时辰,叫人看了个遍,你父亲的脸面,落在哪里?”

许照白的手在袖底下攥紧了。

“我——”他终于挤出一句,“我也是为了宋家……”

“你是为了宋家,还是为了叫我看看你肯为宋家受多少苦?”

这一句出来,满室再无人敢发一言。

宋知微垂眸看他,语气缓了些,却更让人受不住。

“你的眼泪、你的奔走、你的流言,于我而言,不是相助,是添乱。”

许照白的睫毛一颤。

“我宋家的账,我宋家的人来理。我若真到了要人替我赌上全家前程的地步,那也是我宋知微自己跪下来求的,不劳许公子代我跪。”

她说完,微微后退半步,又向顾行舟道:“这一礼,我早该行。拖到今日,是宋家这些日子实在腾不出手。”

顾行舟站着受了那一礼,眉目不动。

而他眼前那几行靛青小字,此刻已乱成一团。

“女主前前后后做了那么多事,结果全替顾行舟做了嫁衣?”

“他不过会查几本账,凭什么就全是她的功劳了?”

“宋知微这也太偏心了吧?”

“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许照白这样难堪?”

顾行舟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些厌倦。

他淡淡开口,是对宋知微,也是说给满室人听。

“不过几本旧账,担不起这样一礼。”

“宋家能转危为安,靠的是宋伯父的旧档还记得清楚,靠的是宋知微自己核了半个多月的文券。顾家不过是替她递了几册纸。”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那几位方才还笑着起哄的姑娘。

“至于旁的眼泪、奔走、流言——”

“于我宋顾两家而言,不是相助。”

“是添乱。”

满室寂然。

有人低头假装翻书,有人悄悄退到廊下。许照白在窗边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棂上斜过去,才慢慢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经过顾行舟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顾行舟没看他。

他知道,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自那日之后,许照白像是一下子失了魂。

他不再往宋知微跟前凑,也不再在人前说那些半真半假的委屈话。只是偶尔顾行舟从廊下经过,仍能感觉到背后那种难以言说的怨。

顾行舟知道他不服,也知道他仍旧觉得自己没有错。

可他没工夫再去看许照白。

因为书院大考,已经近在眼前。

大考定在十月末,每年会从书院推前三甲。可今年的市舶司荐名比往年更严,前三甲除了论名次,还要由司里两位老吏另行考校海贸策论。先生们这些日子盯得极紧,连平日最爱闹腾的几个同窗,也难得安静了许多。

顾行舟本就因宋家的事耽搁了不少时日。如今案子既了,便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收回到了课业上。

那日下了课,他与宋知微一道往外走,还在低声说着先生方才留的那道策论——说的是澜海关引改法之后,新旧商船如何并轨抽税。

谁也没留意庭前那株老榕。

风一过,碎叶簌簌而下。其中一点,正落进宋知微眼里。

她眼前猛地一酸,下意识抬手便去揉。

还未碰到眼角,手腕便被人轻轻扣住。

“别揉。”顾行舟皱了皱眉,声音也压低了些,“越揉越红。”

宋知微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得抬着眼,任那点酸涩在眼眶里乱窜。

下一刻,顾行舟微微俯身,替她吹了两下。

风轻轻拂过眼睫,那一点碎叶果然松了。

“好了。”他退开半步,语气仍旧平静,“不过一点小东西。”

宋知微这才像是骤然回过神来,耳根却无端有些发热。

正想说话,顾行舟眼前那些靛青小字却又忽然冒了出来。

“宋知微别误会,顾行舟不过是替她吹去眼里的碎叶,并没有同她如何。”

“她定是故意的,明知大考在即,偏要做出这副样子乱人心神。”

“许照白这几日本就心绪不宁,她还使这种手段,未免太恶毒了些。”

顾行舟看着那些字,几乎要气笑。

转头时,果然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

许照白正站在回廊尽头,怀里还抱着两册书。此刻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

可这同宋知微又有什么干系?

若连这些都能算作宋知微蓄意为之,那这些人心里那本情爱话本,也未免写得太荒谬了。

顾行舟收回目光,只淡淡说了句:“明日早课,你那道策论的第三段算法,我昨日重新核了一遍,有个地方写岔了。”

宋知微一愣:“哪里?”

“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走远了。

回廊尽头,许照白站了很久。书册在他怀里抱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而顾行舟身后,那些靛青小字一行行浮起,又一行行淡去。

“宋知微这般得寸进尺,许照白都看见了,她竟一点避嫌的意思都没有。”

“若她还有些良心,就该主动离顾行舟远些。”

“这般女人,也配与许照白争?”

顾行舟没回头。

他心里只在想一件事——大考之后,得把剩下那半卷旧关引改法的注也一并补全。宋知微去市舶司当值时,用得上。

放榜那日,书院门前挤满了人。

顾行舟站在人群后头,还未来得及挤过去,便先听见前头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再往前走两步,便看见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列在最上首。

头名。

那一瞬,他只觉得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宋知微正站在他身侧。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唇角微微一弯。

“顾二郎这样厉害。”

“看来我也得再用功些,来年才不至于被你落得太远。”

顾行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也笑了。

“你先把昨日那道策论的第三段改明白了,再说这话。”

而许照白的名字,却排得很后。

几乎在最末。

后来顾行舟才知道,许照白这一场考得极差。策论中所引旧典皆有谬误,连他素日最擅长的蝇头小楷,也写得失了章法。

更荒唐的是,他在文章里,竟无意识地写下了许多个“宋知微”。

这事原本不该传开。可不知怎的,还是叫人知道了。

一时之间,书院里那些原本还肯替他留几分体面的人,也都沉默了。

许崇文本就病着。

自从那回在祠堂被族人问话呕了血,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听说许照白考场失利的事后,当夜又犯了旧疾。这一回,竟连除夕都没撑过去。

顾行舟随母亲去吊唁那日,许家门前一片素白。

风卷着纸钱灰扑在石阶上,连天色都阴沉得厉害。灵堂里弥漫着香烛与药气混在一处的味道。

许照白跪在最前头,瘦得几乎脱了形。

他身上那件素麻孝衣空空荡荡地挂着,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顾行舟从旁侧上完香,正要退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低的声音。

“顾行舟。”

他回过头。

许照白仍旧跪着,没有抬头,声音压在喉咙里,像磨了沙。

“我如今这般模样,你满意了?”

那声音里带着恨意。

“若不是你处处压我一头,知微怎么会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若不是你,我父亲也不会——”

到了如今,他竟还是觉得,是顾行舟夺了他该有的一切。

顾行舟站在灵堂中央,看了他一会儿。

“许照白。”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楚,“你父亲不是因我而死。”

许照白的肩猛地一颤。

“他是被你一次次闹出来的风波拖垮的。”

“你典当你母亲的镯子,跪你家祠堂那一夜,去市舶司门前站那一个时辰——你以为你在替他争脸,可他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丢脸。你丢的每一分,都是他拿二十年缩着肩膀攒下来的。”

灵堂里静得可怕。有许家的女眷掩住口鼻,低低地哭出声来。

“你如今这般,不是因为我。”顾行舟缓缓道,“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他说完,没有再看许照白,转身走出灵堂。

风从门外灌进来,把满堂的白幡吹得一齐向里倒。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是有人跪坐到了地上。

顾行舟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也不打算回头。

再见许照白,是一年后。

那时顾行舟已入了市舶司,领了账务通译的差事。

宋知微也接了宋家船行,凡事亲力亲为,码头上的老船工提起她,都要说一句“宋家这姑娘,抵得上半个男儿”。

那日是岑家老夫人寿宴,顾行舟随母亲过去坐了坐。

刚进花厅,便见角落里站着一个极瘦的人。

是许照白。

他比从前安静了许多。衣饰仍旧素净,只是从前那种总要在人前摆出几分委屈的神情,终于不见了。

顾行舟也来了——他如今在金榜题名之后,正是最风光得意的时候。

许照白远远看见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许久,才缓缓走过去,低声下气地道:“顾大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从前……是我不知分寸,妄自惦念宋姑娘。自今日起,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攥得极紧。

显然,连他自己都还在等。

等顾行舟会不会因此动容,会不会像戏文里写的那样,在他转身时终究开口留他一句。

可顾行舟只是微微颔首。

“如此最好。”

许照白脸上的血色,一下便褪尽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低下头,转身走了。

那背影瘦得单薄,走到花厅门口时,被日影一照,几乎要透过去。

待宴散得差不多时,顾行舟才走到廊下。

宋知微正站在那里等他。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衣裳,鬓边一支素银簪子,被廊外的风一吹,微微晃。

她如今比从前更沉稳,也更少笑。可看向他时,目光里却仍带着年少时那点熟稔而安静的意味。

“顾二郎。”她唤他,声音低而平稳。

顾行舟抬眸看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旧木书签,轻轻放到他掌心。

那是幼时他顺手夹进她账册里的那一枚。

顾行舟指尖微微一顿。

“从前我便知道,你于我是不同的。”宋知微望着他,声音低低的,“只是直到宋家出事这一回,我才真正明白,这份不同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

“你查了半个月的旧账,一页也没告诉我。”

“三册送到宋家那日,连帖子都没递。”

“顾行舟,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肯先声张。”

顾行舟捏着那枚书签,忽然笑了。

“若先声张了,和许照白有什么两样。”

宋知微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微微红了。她吸了口气,才又抬头看他,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

“顾行舟,我心悦你。”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

顾行舟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低头,把那枚旧书签握进掌心。

“我早知道了。”他道,“只是等你先开口。”

宋知微一愣。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她,声音很低,也很稳。

“因为你有你自己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我等你。”

宋知微望着他,许久,终于笑出了声。

廊外一树老榕簌簌作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脚边,碎成一地。

许照白离开云澜城了。

听说是随族中一位远亲南下,自此再未回来。他走那日,城中也并无多少人相送。

他走后,城中关于他的闲话也渐渐淡了。再后来,便连提起他名字的人都少了。

而那些离奇的靛青小字,也自那之后,再没出现过。

久而久之,顾行舟几乎都快要忘了它们。

直到他与宋知微成亲那日。

满堂宾客,红烛高烧。喜秤挑起盖头的那一瞬,顾行舟抬眼看见宋知微。

她一身喜服,眉眼被烛火映得格外清晰。那双眼里没有旁人,只有他。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眼前忽然又浮起几行久违的靛青小字。

“许照白远走千里,过得这样苦,凭什么顾行舟还能风风光光洞房花烛?”

“夫君薄情,婆母刁难,连孩子都折了。”

“结果到头来,得偿所愿的还是宋知微。”

“这是什么烂结局。”

“不想看了。”

顾行舟看着那些字,只觉得说不出的荒唐。

许照白过得如何,与宋知微何干?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而宋知微的路,也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顾行舟忽然抬手,握住了宋知微的手腕。

“怎么了?”宋知微微微偏头看他。

“没什么。”顾行舟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许照白拦在回廊尽头,问我若我是他,是不是要跪到父兄点头为止。”顾行舟慢慢道,“我那时就该回他一句。”

宋知微笑起来:“回什么?”

顾行舟低头,将她袖口那一角喜纹轻轻抚平。

“我那时该说——我不跪别人,也不叫别人替我跪。”

“我若真护一个人,便先把自己站得稳了,再去护她。”

宋知微看着他,好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手,攥住了顾行舟的喜袖。

“说得好。”

满堂烛火一跳。

那些靛青小字在她抬手的那一瞬乱了乱,随后一行行淡了下去,像被烛火吸走。

顾行舟再未看见它们。

后来他在市舶司做账务通译,一做便是十几年。

宋知微的船行越做越大,最远的一支船队,曾到过澜海之外十二主岛中最南的那一座。

她回港那日,顾行舟正在码头核税。

宋知微从船板上跳下来,一身海风,鬓角还带着咸味。

“顾大人,你那三册旧账,还在么?”

顾行舟头也不抬:“书房第三个架子,从上往下数第二层。”

“我今日在船上想起一桩事。”宋知微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一页账册压住,“你当年那最后一册上,有一处圈错了。”

顾行舟终于抬眼。

“哪里?”

宋知微笑着看他,眼里有光。

“回头我指给你看。”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桅林立。

顾行舟把手里的账册合上,低低应了一声。

“好。”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