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正跪在一地碎水晶上。
膝盖底下硌得生疼,隔着西裤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些棱角往骨头里钻。额角有温热的东西往下淌,流到眼角,涩得睁不开。四周站了一圈人,有端着酒杯看戏的,有皱着眉摇头的,有托着银盘不敢动的服务生。最前面那个男人一身深灰高定西装,袖扣在灯下泛着冷光,垂眸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家具。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砸了进来。
《锁心契》。一本古早虐文。
男主傅清寒,傅氏集团掌权人,冷血寡情,唯一那点柔软全给了白月光周景行。原主林砚舟,寒门出身,靠一张设计图被傅家看中,说是联姻,实际是招进来一个“好拿捏”的赘婿。婚后三年,三章一误会、五章一冷战、七章一罚跪,最后替周景行顶下“泄露商业机密”的罪名,在雨夜替傅清寒挡了一辆车,死在他怀里,临死前还在说“我不怪你”。
烂得挺完整。
而我穿来的这个节点,是原书第一个大虐点——
周景行在傅家老宅的玻璃花房里“受惊晕倒”。傅清寒认定是林砚舟妒火中烧,当着满厅宾客的面,命他在碎水晶杯碴上跪着认错。
系统在我脑子里机械响起:
【欢迎宿主进入《锁心契》情节线。当前节点:寿宴认错。请宿主遵循原文走向,维持虐心值。】
我沉默了两秒。
低头看了看膝盖底下那摊碎水晶。
又抬头看了看傅清寒那张“你欠我三个亿”的脸。
然后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认错可以。先把罪名说清楚。”
宴会厅静了。
傅清寒眉心一动:“你说什么?”
我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血,尽量让自己别因为失血太多晕过去:“我说,认错可以,先把罪名说具体点。是我推他,还是我骂他,还是我站在花房门口长得太像商业间谍,把他吓晕了?麻烦说清楚。我这人不替空罪名下跪。”
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上的坠子晃。
傅老太太坐在主位,手里的佛珠停在了半空。
周景行的贴身助理先跳出来,眼睛红得像刚剥的兔子:“林先生,您怎么还能不认!我们周先生方才好好站在花房里,您一过去他就晕了,不是您还能是谁?”
我抬眼看她:“他好好站着,我一过去他就晕。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会隔空点穴?”
助理一噎。
“再说,”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眼前发黑,“他晕的时候,你离得最近。照你这个说法,我是不是也能说是你推的?”
“你胡说!”
“你看。”我点头,“你也知道这逻辑站不住脚。”
傅清寒冷着脸走过来,抬手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
他掌心很凉,力气大得像要把我下颌骨捏碎。
“林砚舟,你今天发什么疯?”
我看着他那张贵得很费钱的脸,平静道:“三件事。第一,别碰我。第二,你手挺脏。第三,你那位周先生晕不晕,关我屁事。”
满厅倒吸一口凉气。
系统在脑子里尖叫:【警告!警告!宿主严重偏离角色人设!请立即修正台词!】
我在心里回它:工伤赔吗?
系统:【……】
我趁傅清寒怔住那一瞬,一把拍开他的手,后退两步。
“谁看见我推他了?”我扫了一圈,“有证人吗?有谁亲眼看到我动手?没有的话,别张口闭口就是认错。我今天跪得是挺狼狈,但还没打算给谁当冤种。”
傅清寒眼底冷意更深:“你这是在怪我冤枉你?”
“不然呢?”我反问,“难道我还得谢谢你给我安排这么一出公开处刑?”
他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原书里的林砚舟最会做的就是委屈自己。傅清寒冷一句,他能红半天眼;老太太敲打一回,他能通宵改三版设计稿表忠心;周景行咳一声,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呼吸太大声,影响了人家养病。
可我不是他。
我上辈子倒霉惯了。甲方半夜改需求、老板画饼不给钱、房东坐地涨价、前男友卷走我半年积蓄,四件套一个没落下。我最擅长的就是在烂局里先止损。
你可以让我受委屈。
但你得先讲逻辑。
傅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淡淡不耐:“砚舟,不论是不是你做的,景行因你受惊总是事实。你是傅家的女婿,理应大度。先向他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向她。
好,经典来了。
古早虐文里最恶心人的一句,从来不是“你去死”,而是“你要大度”。
“大度可以。”我扶着一旁的餐桌稳住发软的腿,“大度有补贴吗?”
傅老太太:“……”
“没有补贴的话,我建议这份大度先留给别人。”我说,“毕竟我今日头破了,膝盖也伤了,再额外大度,容易亏本。”
厅里几个服务生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表情了。
傅清寒显然到了发怒边缘:“林砚舟。”
“在呢。”我抬头看他,“你别一副我今天突然疯了的样子。我要是真想害他,不会挑玻璃花房。那地方满地碎玻璃,滑一跤自己也得搭进去,成本太高。”
这话一出,连系统都安静了一瞬。
傅老太太气得拍了桌子:“放肆!”
“我哪句说错了?”我问,“老太太若觉得我有罪,拿证据。若拿不出证据,就让我继续跪着,不太合适吧?今天宾客这么多,传出去说傅家靠罚跪治家,显得挺寒酸。”
傅清寒终于沉声开口:“把林先生带回南郊别墅。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出门。”
行。
原书第一波虐点里,我本来该跪到半夜再晕过去,现在直接升级成禁足。
我还没说话,系统先松了口气:【虽然偏离部分台词,但主线结果勉强未改,虐心值保留中。】
我在心里问它:禁足管饭吗?
系统:【……请宿主专注情节。】
我呵了一声。
被带出宴会厅的时候,正好看见“晕倒”的周景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醒着呢。
装晕装得不怎么专业。
我停住脚,认真问旁边的助理:“他醒了没?”
助理结巴:“还、还没有……”
“那你回头提醒他。”我说,“要装就装稳一点,睫毛别抖。怪影响观感的。”
担架上的周景行明显僵了一瞬。
傅清寒的脸色,彻底黑了。
南郊别墅倒是不小。
就是很冷。
大门一关,两个保镖守在门外,像防贼。原主那个唯一还肯跟着他的助理小满红着眼进来,一边给我处理额角的伤一边掉眼泪。
“林哥,您今天怎么……怎么突然敢那样跟傅总说话了?”
“因为他有病。”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一片血痕,“你先去把药拿来,顺便看看财务还给不给我批这个月的家用。”
小满一愣:“这个时候您先问家用?”
“不然问什么?”我说,“问他爱不爱我?这屋子暖气都给我停了,爱又不能当暖气烧。”
小满嘴巴张了张,竟觉得很有道理,转身跑出去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眼把情节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书里,今天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个月,周景行会以“受惊需要静养”为名搬进老宅东楼,三天两头晕,五天两头病;傅清寒会为了护他,一次次把原主按在地上摩擦;老太太会不停劝原主贤良大度;傅家的下人、司机、管家会见风使舵,把原主这个“上门的”踩到泥里。
直到后来,原主被设计“出卖公司机密”,被赶去郊外那间旧公寓,连生活费都被停掉。最后那场雨夜,他会替傅清寒挡下一辆车,死在他怀里。
烂得挺完整。
我刚理清楚,系统又冒出来:
【请宿主注意,当前世界存在固定虐点,不建议强行对抗。依照原文,您现在应该伤心落泪,反思自己对傅总用情太深。】
“你先别建议。”我睁开眼,“我问你,原主最后死了,我能回去吗?”
系统沉默两秒:【理论上可以。】
“那就是说,只要我按情节走,最后还是得死。”
【这是虐文主角的宿命。】
“宿命个屁。”我翻了个白眼,“说白了就是你们这破系统靠主角吃苦推进情节。”
系统:【请宿主文明用词。】
“你都让我去死了,还要求我文明?”
系统不吭声了。
我起身,忍着膝盖的疼开始翻箱倒柜。
原书里林砚舟恋爱脑上头,眼里只有傅清寒,自己婚前的设计事务所、个人信托、专利授权费全都懒得管,最后被傅家内外一起掏空。
我不一样。
人可以禁足,账本必须先抱紧。
小满抱着药箱回来时,正看见我在书房一堆文件里翻东西。
他懵了:“林哥,您找什么?”
“命根子。”我头都没抬,“找到了。”
我把那份婚前信托协议和事务所的股权文件拍在桌上,又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U盾,长长舒了口气。
很好。
至少原主不是穷死的。
我坐下给自己上药,上到一半,小满突然小声说:“林哥,傅总让人传话,说周先生受惊未醒,让您这几日在家静思己过。”
“静思己过?”我嗤了一声,“行。你去问传话的,这个月家用照不照发,我的卡停没停,医药费谁出。还有,我婚前那家事务所的财务,能不能照常来跟我对账。”
小满整个人都听傻了。
“林、林哥……”
“快去。”我说,“别让人钻空子。我已经够倒霉了,不想再贴钱认错。”
小满跑出去的时候腿都有点飘。
我低头给膝盖缠纱布,越缠越觉得这情节不对劲。
原书里很多误会都巧得过头了。周景行每次出事,我都在场;下人每次传话都只传一半;傅清寒每次都能精准踩中最该踩的那个点;甚至老太太每次劝和,都会把原主再劝进一个更惨的局。
一次两次是巧,十次八次就不是了。
这不是虐文。
这是拿最能忍的那个当祭品,反复往情节里填。
想到这儿,我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原主命不好。
是这整个傅家,都习惯让他吃亏。
第二天一早,周景行就醒了。
醒得很是时候。
他身边的方姨亲自来请,说周先生心里愧疚,想见我一面。
我问小满:“他人呢?”
“在老宅东楼的花厅。”
“离我远吗?”
小满不明所以:“开车十分钟。”
“那行。”我站起身,“去见。顺便把别墅里那两个看人下菜的保洁也叫上,让她们跟着。”
小满更懵了:“叫她们做什么?”
“做证人。”我说,“我怕他又晕。”
到了花厅,周景行正坐在落地窗边,一身月白针织衫,脸色苍白得很讲究,像专门为了惹人怜惜调过的色号。
见我进来,他立刻起身,红着眼微微低头:“林先生,昨天的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傅家老宅,更不该让清寒为难您。”
你看,这种话最毒。
表面在道歉,实际句句都在提醒别人:对,是我来了傅家,清寒为了我为难你。
我没接他这茬,直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站那儿别动。”我冲小满和那两个保洁说,“都看清楚了,我离他三步,他待会儿要是晕,不算我碰瓷。”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景行脸上的柔弱差点裂开。
“林先生……”他轻声道,“您何必这样防着我?”
“没办法。”我说,“你体质太金贵,上次在花房站着都能晕。我这种命硬的,离你近了容易担责。”
两个保洁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周景行眼里终于闪过一点恼意,但很快又压下去,低声道:“昨天的事,清寒只是太担心我,并非故意误会您。我今天特地来赔礼,只求您别再和他置气。”
“你这话也不对。”我看着他,“第一,我没跟他置气,我是单纯觉得他有病。第二,你来赔什么礼?你又不是医生,赔了我膝盖能立刻长好吗?”
他显然没见过我这种路数,半天接不上。
我索性自己往下说:“既然你都来了,那我正好问两句。昨天花房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踩滑的,还是有人碰你了?若是有人碰你,你看清是谁了吗?”
周景行脸色一白。
他当然说不清。
因为原书里那场“受惊晕倒”,本来就是他自己为了博傅清寒心疼,故意在花房台阶上踩空。只是他没想到林砚舟会刚好走过去,现成背锅。
“我……”他咬着唇,眼圈一红,“当时太乱,我没看清……”
“没看清你们就敢让我跪?”我转头问方姨,“傅家办事都这么草率?”
方姨脸色一变,头埋得更低了。
周景行急了:“林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你一边说没看清,一边默认是我害你。周先生,你这不是柔弱,你这是有选择地失明。”
他被我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眶里那点泪硬是掉不出来了。
正僵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清寒来了。
他一身西装还没换,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就直奔这儿,看到我和周景行面对面站着,眉头立刻压下来。
“林砚舟,你又在做什么?”
我转头看他:“没做什么,复盘花房晕倒案。”
周景行眼圈瞬间就红了,快得像职业反应:“清寒,林先生没有为难我,是我自己过意不去,想来给他赔罪……”
“停。”我抬手,“你别一看见他就自动给自己配乐,听着头疼。”
傅清寒脸色一沉:“你说话就不能有半点分寸?”
“能。”我点头,“分寸就是我离他三步远站着,防止他再出事赖我头上。”
他大概是第一次见人把防碰瓷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竟也顿了一下。
我趁他停住,直接问:“你来得正好。昨天他自己承认没看清是谁让他晕的,那我这罚跪是不是该撤了?”
傅清寒眉心拧紧:“景行只是心善,不愿计较。”
“他不计较是他的事。”我说,“我计较。他一句没看清,我白跪一场,你们傅家总得有人讲点理吧?”
“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奇了怪了。”我看着他,“难看的是你们冤枉人,不是我要求纠正吧?”
周景行大概看出今天靠柔弱走不通,索性低头咳了两声,身子一晃,作势要倒。
我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小满和两个保洁齐刷刷跟着后退。
周景行本来算好了距离,这一下扑了个空,差点真摔,幸亏方姨及时扶住。
场面顿时有点尴尬。
我真诚地说:“看吧,我就说他容易碰瓷。”
傅清寒:“……”
系统:【警告,男主好感大幅下跌。】
我在心里回它:跌呗,反正涨了又不给钱。
傅清寒终于沉着脸开口:“从今日起,景行搬去东楼住,离这边远些。”
我点点头:“行,越远越好。再远点我更放心。”
他看着我,眼底情绪复杂得有些陌生。
大概原主过去太好懂了。委屈、爱意、讨好,全写在脸上。可我不一样,我站在这儿,更像个来查账的,不像个来谈情的。
他盯了我几秒,最后只冷冷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
周景行被方姨扶着,也匆匆跟上去了。
我看着他们背影,忽然开口:“小满。”
“林哥,我在。”
“去查件事。”我说,“昨天花房有哪些人经过,谁负责清理台阶,周景行出门前见过谁,晕倒之后第一个喊人的又是谁。一个都别漏。”
小满愣住:“林哥,您查这些做什么?”
“我不喜欢白跪。”我说,“既然跪了,那总得查出值不值。”
当天下午,事务所的旧合伙人把账送来了。
我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翻。
一翻就翻出问题了。
近半年里,我那份婚前信托的收益支取记录密密麻麻:东楼的私人营养师、名贵补品、定制西装、一场海外艺术品拍卖的保证金,还有一笔专门从南边运来的手工琉璃屏风。时间线对上,正好是周景行搬进傅家老宅之后。
我又往前翻,发现这些支出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从我名下信托收益走的。
我气笑了。
原主恋爱脑,把信托授权、事务所公章、报销审核全交了出去,被人一点点掏空都不知道。
拿我的钱,养傅清寒的白月光。
这情节挺会过日子。
我把账本啪地合上,问小满:“东楼那位今天怎么样?”
“听说又不太舒服,傅总刚从那边出来。”
“行。”我掀开毯子站起来,“我去看看他到底有多不舒服。”
小满吓坏了:“林哥,您膝盖还伤着呢!”
“所以我更得去。”我披上外套,“病人和病人之间,最适合交流心得。”
到了东楼,里面果然暖得像春天。
暖气开得足,茶几上摆着药膳、炖盅、果盘,周景行靠在软榻上,傅清寒正坐在一旁,低声问他哪里难受。
我在门口看了两秒,觉得这画面挺值钱。
尤其花的还是我的钱。
“打扰了。”我跨进去,声音不大不小,“来对个账。”
屋里的人都愣了。
周景行先白了脸:“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得不巧?”我环视一圈,指了指那架琉璃屏风,“这个,从我信托收益里走的账。那盏定制的灯,我出的。营养师、补品、拍卖保证金,账上都算在我头上。周先生,住得还满意吗?”
傅清寒站起身,脸色一下沉了:“林砚舟,你闹够没有!”
“我没闹。”我晃了晃手里的账本,“我来收租。”
周景行彻底怔住了。
大概原书里没有这一段。
原书里主角只会躲在房间里哭,不会拎着账本上门查白月光住得舒不舒服。
我走过去,把账本往茶几上一放。
“你们爱深情就深情,爱照顾就照顾,我没意见。”我看向傅清寒,“但花我的钱,不行。”
“这些不过是家里的日常开支——”
“错。”我打断他,“傅氏公账和我个人信托分得很清。你想装大方,拿你自己的钱装,别拿我的婚前财产替你做慈善。”
傅清寒被我堵得一时没说出话。
周景行眼圈又红了,声音发颤:“林先生,如果我住在这里让您不快,我搬出去就是,您何必……”
“你别急着搬。”我看着他,“先把这几个月的补品钱和用度结一下。你搬不搬,那是下一笔。”
他差点没接住这句话,脸上的柔弱都僵了。
傅清寒终于开口,声线冷得厉害:“你现在是掉进钱眼里了?”
“差不多吧。”我点头,“毕竟在你们这个地方,除了钱,别的东西都挺不保值的。”
系统在脑子里疯狂提示我注意言辞,我一概当没听见。
我把账本翻到那页支出明细,直接推到傅清寒面前。
“要么你把这笔钱补上,要么我明天就把信托授权收回来,顺便把这半年东楼的开支重新对一遍。傅总,你选一个。”
傅清寒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不只是怒,还有明显的惊疑。
因为他发现,我不是单纯在发疯。
我是在把这个家里那些默认可以糊弄过去的脏账,一笔一笔往外拽。
周景行低着头,手指掐得发白,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傅清寒下意识转头看他。
我笑了。
“你看。”我说,“他还是很会挑时候。”
周景行脸色一白:“林先生,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收起账本,“总之,从今天起,东楼的一切开支,要么走傅氏公账,要么你们自己贴。再敢从我账上挪一分钱,我就拿着账本去老太太面前一条条念。”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傅清寒压着火的声音:“林砚舟,你站住。”
我没站。
“还有,”我背对着他们补了一句,“我今天来得急,没带计算器。傅总若是想赖账,明天我带计算器再来。”
那天晚上,系统安静了很久。
大概它也没见过哪个虐文主角,禁足期间最关注的是信托收益和暖气费。
我却睡得很好。
因为我知道,情节已经开始从根上乱了。
原书里的林砚舟,靠爱撑着。
我不一样。
我靠的是不想白亏。
三天后,我查出第一件有意思的事。
周景行晕倒之前,先见过花房一个临时工。那临时工当天下午就被调去了外地项目,理由是“手脚不干净”。
太快了。
像灭口。
我正翻着小满打听来的消息,系统忽然冒出来:
【提醒宿主,原书情节即将进入“祠堂罚抄”节点。因宿主多次偏离人设,系统将强制修正一次情节。】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门外的保镖敲了门:“林先生,老太太请您去老宅祠堂。”
来了。
原书里这段,是傅老太太以“家宅不宁”为由,罚原主去祠堂抄家训三百遍。原主熬了两夜,病倒一场,正好给后面一连串虐点开门。
我合上账本,起身前先问小满:“暖气费交了没,账本锁好了没?还有,我让你记的这半个月家用明细,记全了吗?”
小满点头:“记全了。财务那边已经有人想扣咱们这边的医药费和司机了。”
“记下来。”我说,“回头一笔一笔算。”
到了祠堂,傅老太太正坐在太师椅上捻佛珠,周景行也在,脸色苍白,像一朵很会挑风向的白花。
我刚站定,老太太就抬眼看向我。
“砚舟,这几日你言行失当,闹得家里不得安生。今日起,你便在祠堂抄三百遍家训,好好静心反省。”
我站着没动。
“反省什么?”
老太太皱眉:“你还不知错?”
“我可以知错。”我说,“先告诉我错在哪。是错在被冤枉之后没继续跪,还是错在周先生晕倒的时候我刚好活着路过?”
祠堂里连佛珠声都停了。
周景行红着眼劝:“林先生,老太太也是为您好……”
“她要真为我好,”我看向老太太,“就该让人把事情查明白,而不是拿一本家训堵我的嘴。老太太,恕我直言,这家训我能抄,但抄之前我想问一句——傅家这些年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处理问题?谁委屈,谁就多忍。谁嘴笨,谁就先吃亏。谁最懂事,谁就最该认命。”
老太太脸色彻底沉了:“林砚舟!”
“我在。”我平静道,“不过我这膝盖刚伤,手腕也不太利索,三百遍家训恐怕抄不完。要不这样,您给我换成账册。我把这几年东楼的开支、用度、赏赐抄一遍,也算修身养性。”
周景行猛地抬头看我。
我心里更稳了。
看来他怕这个。
老太太却没听出里面的弯弯绕,冷声道:“你如今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规矩我有。”我说,“就是不太爱吃亏。”
傅清寒正好这时候进来。
他显然听见了后半段,脸色不虞:“你连祖母也敢顶撞?”
“我这不叫顶撞。”我看着他,“我这叫口头申诉。”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火:“祖母让你抄,你便抄。非要闹到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又来了。
体面。
我发现这个地方的人特别爱用体面堵人的嘴。
我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傅清寒。”我说,“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只要还想在这个家待下去,就该认下所有不合理的事?因为我若争,就是不体面;我若问,就是不贤良;我若不替别人吞下这些脏水,就是不大度?”
祠堂里一片死寂。
傅清寒眸色微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原来不是原主命不好。是你们所有人都习惯拿他填坑。”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报警:【警告!关键认知节点提前触发!情节线正在重组!】
我没理它。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部单纯靠误会推进的虐文。
这是一个默认主角会忍、会退、会把所有委屈自己消化掉的吃人世界。
他们不是一次次误会原主。
他们是一次次测试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而现在,我不想测了。
老太太被我说得脸色铁青,抬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周景行脸上的柔弱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眼底闪过明显的不安。
傅清寒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情节彻底偏了。
不是因为我长嘴了。
是因为我决定,不只是改命。
我要拆书。
从祠堂回来的第二天,我病了。
不是虐出来的病,是实打实跪出来的伤发起了热。
小满急得团团转,去请医生,医生来了,开了方子,却说傅家这边没批足够的药,让他先“将就一下”。
我一听就笑了。
“将就不了。”我烧得脸颊发烫,脑子却很清楚,“去,把我婚前那家事务所的药房叫来。”
小满小声道:“林哥,傅总那边说了,您禁足期间……”
“禁足没禁我花自己的钱吧?”我反问。
小满眼睛一亮:“我这就去!”
半个小时后,我自己那份信托名下的药房把药送进了别墅,顺带还带来了三本账册。
我喝完药,精神好一点,立刻开始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停住了。
东楼这半年的支出后面,附着一串审批签字。签字的人不是傅清寒,也不是财务总监。
是一个本该早就离职的老管家。
而那老管家,原书里从来没出现过。
系统忽然出声,声音竟难得有一丝急促:
【请宿主停止追查。该账目属于情节修正物,不应被发现。】
我眯了眯眼:“什么叫情节修正物?”
系统沉默。
“说人话。”
【原书需要主角在特定节点与外界断联,才能形成后续虐点。部分信息会被自动屏蔽或转移。】
我慢慢坐直了身子。
好。
终于说实话了。
原来连系统都不是来救我的。
它是来维持这个世界继续拿人填坑的。
我把账本合上,忽然笑出了声。
小满被我笑得有点发毛:“林哥?”
“没事。”我把那页签字拍照存好,“就是突然觉得,这破书真不要脸。”
不是单纯误会。
不是单纯恋爱脑。
是整套规则都在配合着,把那个最能忍、最守规矩、最懂事的人,一点点往死里推。
就在这时,小满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慢慢变了,捂着话筒小声跟我说:“林哥,是傅总办公室打来的。说这个周末有场慈善拍卖晚宴,老太太点了名,让您必须出席。”
我靠在床头,慢慢笑了。
原书里那场晚宴,就是主角名声彻底烂掉的地方。
周景行会“无意”戴上一枚和原主设计稿极像的胸针,贵妇们会笑着说他比正牌更配站在傅清寒身边,原主会失态打翻酒杯,被当众斥责善妒。
多好的局。
人多,嘴杂,适合翻案。
我把手机接过来,对着话筒慢条斯理道:“去。告诉傅总,我一定准时到。”
挂掉电话,我把那三本账册摞好,压在枕头下面。
系统像是预感到什么,声音发紧:【宿主,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我闭上眼,“就是去参加一场晚宴。”
“顺便,让所有人先学会一件事——”
“张嘴之前,先拿证据。”
慈善拍卖晚宴设在城西的临湖会馆。
我到得不早不晚。小满推着轮椅跟在后面,我摆摆手让他收起来:“今天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卖惨的。”
小满小声嘀咕:“您膝盖还没好利索呢……”
“所以更不能坐轮椅。”我把袖扣理正,“一坐下去,全场都当我是来认输的。”
原书里这场晚宴写得很细。周景行会穿一身浅色礼服,胸前别一枚“海潮”胸针——那图案和原主三年前画废的一张设计稿有七八分像。贵妇们看见了,就会笑着说“周先生的气质比林先生更衬傅总”。原主听到这些,会攥着酒杯发抖,然后失手打翻,被傅清寒当众训一句“你能不能别丢人”。
从那晚之后,“林砚舟善妒失态”就传遍了整个圈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进场前,我先问小满:“今天我那枚袖扣带了吗?”
“带了,最素的那对。”
“行。”我点头,“今天不跟他比穿戴,今天比谁先露怯。”
进了厅,周景行果然在。
一身月白礼服,胸前那枚胸针在灯下亮得很用心。周围几个太太已经围过去了,扇子半遮着脸,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到我耳朵里。
“周先生戴这个真好看。”
“听说这图案原本是林先生画的?”
“画归画,戴得出这个味道的,还得是周先生。”
“也是,傅总身边站着谁,一眼就看出来了。”
原书里的林砚舟站在这儿,能把自己站成一尊石像。
我没有。
我端着香槟走过去,认真看了两眼那枚胸针,还转头问小满:“这个值钱吗?”
小满茫然:“大、大概……”
“哦。”我点点头,“那怪不得戴得这么努力。”
那几个太太的笑声卡了一下。
周景行脸上的柔色微微僵住,还是撑着开口:“林先生,您若是介意……”
“我不介意。”我举了举杯,“挺适合你的。就是仿得有点明显,近看不太精致。回头让傅总给你找个好点的师傅,别糟蹋了好料子。”
他手指一紧,杯脚都捏白了。
我冲他笑了笑,转身走开。
系统在脑子里提醒:【原书此处应有女主失态、打翻酒盏、被男主斥责的情节。】
“那你等着吧。”我在心里回它,“等到下辈子。”
晚宴过半,主持人请众人去后园赏灯。
人一多,戏就来了。
原书里这地方有个服务生,会“不小心”撞原主一下,再顺势把周景行推向水池,造成“林砚舟因妒生恨、当众推人”的场面。傅清寒会当众护住周景行,回头看他像看毒蛇。
我进场前就扫过一遍服务生站位,心里有了数。
果然,赏灯队伍走到池边回廊时,一个端着酒盘的服务生从侧后方靠过来。
他肩膀一沉,往我这边顶。
我没伸手去拉任何人。
我直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廊柱旁边,还顺手把香槟换到另一只手上,免得洒到自己。
那服务生一撞落空,惯性带着往前扑,正好顶在周景行肩上。
周景行原本摆好的位置,是往我身上倒的。
结果我人不在,他一歪,直冲池边,脸都白了。
“啊——”
方姨在后面尖叫。
幸亏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周景行的袖子,把人硬生生扯回来。
可惜袖子太滑,周景行还是半个身子探到池沿外,鞋跟擦着石阶划了一下,差点真栽进去。
全场惊呼。
我站在三步外,第一句话就说得很清楚:“都看见了吧?我没碰他。”
水池边的灯晃得人眼花,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那服务生跪在地上,端着酒盘的手直抖。
周景行扶着方姨,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林先生,你……”
“你先别说话。”我看向那个服务生,“你过来。”
服务生膝盖一软,几乎是爬着过来的:“林、林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说你是故意的。”我居高临下看着他,“我就问问,你撞人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吗?还是专挑傅家的客人撞?”
他抖得更厉害:“我脚下滑了……”
“滑了?”我点点头,“那正好,今晚人多,商会秦会长也在。让他老人家帮忙看看,这地是不是滑得只往我这边歪。”
周围有人低声笑了。
傅清寒这时已经赶过来,先是看了周景行一眼,又看向我,眉心压得很紧。
按原书,他现在该开口问我“是不是你做的”。
可今天这局不一样。
所有人都看见了——我提前退了两步,是他身边的人撞过去。
我甚至还先一步说了“我没碰他”。
先入为主这东西,挺好用。
傅清寒盯了我两秒,问:“你早知道他会上来?”
“我又不是算命的。”我说,“我只是看见他从旁边冲过来,觉得不对劲,就躲了。”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锅我最近背得有点多,长记性了。”
周围几位太太眼神都变了,不是怜惜,是一种很微妙的“有道理”。
周景行缓过神,刚要开口,我已经先一步转向秦会长。
“秦会长,晚辈斗胆求个公道。方才这服务生来得太巧,撞得也太准。若说是无心,我不太信。您是今晚的主宾,能不能让人查一查,也免得回头又有人说我善妒害人。”
秦会长本来就烦这些后宅里的暗手,听我把话摊开说,反倒来了兴致。
他拄着手杖点了点地:“查。”
查得很快。
服务生身上搜出一只信封,里面是崭新的现金,数目不小。他撑了没两分钟,就供出了给他钱的人——方姨手底下一个小管事。
再往上一层,就指到了方姨。
全场目光一下子全落到周景行身上。
周景行的脸,白得比方才差点落水时还干净。
“不是我……”他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我不知情……”
你看。
他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
事情都查到脚边了,第一反应还是“我不知情”。
像无辜已经长成了本能。
傅清寒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把人挡在身后:“事情还没查清。”
“那就查清。”我没退,“方姨是他带来的人,钱是从方姨名下出去的,服务生是今晚会馆安排的。傅总,你要是觉得这都是巧合,那我建议以后傅家的会务全交给方姨办,说不定能省不少钱。”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姨脸色发青,扑通跪下:“先生,是我一时糊涂……”
“你糊涂得挺会挑日子。”我说,“专挑我站池边的时候糊涂。”
周景行哭得更厉害了,抓着傅清寒的袖子:“清寒,我真的不知道,方姨她……”
“行了。”我抬手打断,“你先别哭。你一哭,我就想拿账本。”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系统在脑子里嘀嘀狂叫:【白月光清白值下降!男主误会链断裂!情节偏离严重!】
我心情很好。
断就断吧。
这破链子早该断了。
回程的车上,傅清寒第一次主动拦住了我。
夜风从会馆的长廊穿过来,灯影落在他脸上,让那张本就冷的脸更沉了几分。
“林砚舟。”
我停下脚步:“有事?”
“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
“想活得久一点。”
他眉头一压:“你在说我?”
“对号入座这么快?”我点头,“看来你也知道。”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从前那些事……是不是也有我不知道的?”
我笑了一下。
原书里,男主到这个阶段会开始有一点点动摇,会觉得主角最近不太一样,却还要死撑着不承认自己可能错了。
我知道。
所以我没等他把那句话说完,直接道:“傅清寒,你这个问题问得挺轻松。‘是不是也有我不知道的’——你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耳朵了?”
他脸色微变。
“我累了。”我绕过他往前走,“今晚站得久,膝盖疼。你要是真想问,回去把东楼这半年的账先看一遍,再来找我。”
走出两步,我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头也没回。
“以前我眼瞎。”
“现在治好了。”
晚宴之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安静得不正常。
方姨被调走了,说是“回老家养病”。那个服务生从会馆辞了职,一夜之间查无此人。周景行闭门不出,连东楼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傅老太太没有叫我去祠堂。
这比叫我去祠堂更让我警觉。
按原书节奏,晚宴之后本该是老太太出面“安抚”,一边让原主忍气吞声,一边把事情悄悄压下去。现在压得这么干净,说明他们在处理的不是事情,是痕迹。
我让老纪把事务所的人调了两个过来,专门查那笔“老管家签字”的支出。
老纪是我婚前的合伙人,四十来岁,做账比做人还硬。他在电话里听完,只回了一句:“砚舟,你这个婚结得比我们做项目还亏。”
“所以现在止损。”我说。
第三天下午,小满抱回来一个旧木匣。
“林哥,这是您婚前那间公寓储物间里翻出来的。房东说您搬走的时候落下好些东西,一直没扔。”
木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指纹锁早就坏了,一掰就开。里面是几本旧图纸、一枚旧钢笔,还有一个扁扁的针线袋。
针线袋里夹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磨得发毛,字迹却很稳。是原主母亲当年写进来的,落款日期是婚后第二个月。
信里没写什么家长里短的怨气,通篇都是账。
“……你父亲那边托人查了,傅家外院这半年有几笔走账不清,借的是周姓客人的名义,实际入的不是公账。你既已进门,务必把信托和事务所独立出来,不要全交出去。若这封信能到你手里,回个话。”
我捏着那封信,指节有点发白。
因为这封信,原主从来没收到过。
原书里没有任何一句提到它。
我翻开木匣夹层,果然还有一张纸——是老宅那边的收件登记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此件已由方姨代收,转呈老太太。
日期、签名,一样不少。
我慢慢坐直了。
原来原主后来被掏空信托、被切掉外援、被困在这栋房子里,不只是因为恋爱脑。
是有人故意不让他知道。
有人从婚后第二个月起,就在替他把耳朵堵上。
系统在这时冒出来,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
【请宿主停止追查。该信件属于情节修正物,不应被发现。】
我抬眼:“你再说一遍?”
【原书需要主角在特定节点与外界断联,才能形成后续虐点。部分信息会被自动屏蔽或转移。】
“所以这封信不是丢了。”我说,“是你们藏了。”
系统沉默两秒:【情节机制自动执行,并非系统主观操作。】
“好一个自动。”我笑了,“合着整本书连脸都不要了,直接上手捂嘴。”
【请宿主注意言辞。】
“我注意什么?”我把信纸拍在桌上,“原主到死都以为他妈没给他写过信,以为自己没人管、没人撑腰、活该被你们这么磨。系统,你告诉我,这叫什么情节机制?这叫他妈的共犯。”
系统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宿主,你继续查下去,世界会重构。重构过程中,你的存在不一定稳定。】
“威胁我?”
【提醒。】
“行,那你听好。”我把信折好,放进内袋,“你们这破书靠吃一个最懂事的人撑到今天。现在我坐在这儿,我就要看看,把这块肉拿走,你们还能不能转。”
当晚,傅清寒来了别墅。
这是他禁足我之后,第一次主动上门。
他进门时,我正在餐桌上看账,桌上摊得满满当当。他没坐,站在桌边看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是东楼的开支?”
“三分之一。”我说,“剩下三分之二,在老管家和方姨两头手里。你那位老太太可能只觉得是家里人多花了点,不知道花的是我的婚前信托。”
他抬头:“你从哪儿拿到的授权?”
“我自己的钱,我要什么授权?”我看着他,“傅清寒,你签过一份婚前信托委托书,把审核权交给了傅氏财务。可你大概从来没问过,财务把这份审核权转给了谁。”
他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不知道。
可“真不知道”这四个字,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无辜。
“你持家三年,”我说,“有人拿你配偶的钱养你的客人,你一次都没看过账。傅清寒,你不是忙,你是懒得看。”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竟没反驳。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那封信呢?”
我心里一动:“什么信?”
“老太太下午叫了方姨回老宅。”他声音很沉,“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是家务事。”
我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傅总,你要是真想知道,明天寿宴上我给你看。”
“什么寿宴?”
“老太太的寿宴。”我把账册合上,“她不是点名让我去吗?我去。顺便把这几年的家务事,一起讲讲清楚。”
他眉心一跳:“林砚舟,你别胡来。”
“你这话说得像我平时多爱搞事似的。”
“你最近……”
“我最近怎么了?”我抬眼看他,“我最近不过是学会了问一句‘凭什么’。你们就受不了了?”
他站在灯下,看着我,表情第一次有点说不清。
像恼怒,又像别的什么。
我懒得猜。
原书里,这种眼神再过几章就会变成“男主的心动”。可惜我这儿不回收过期情绪。
“回去吧。”我说,“明天人多,你早点睡。省得看着真相的时候精神不济。”
他走之后,小满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林哥,您明天真要跟老太太当面翻?”
“翻。”我说,“人齐,账全,证据都在,为什么不翻?”
“可傅总那边……”
“他要是拦,就一起翻。”我把最后一本账册放进公文包,“小满,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忍过去的,是有人一直没被问到脸上。”
我拎起包,往书房走。
“明天,我挨个问。”
傅老太太的寿宴设在老宅正厅。
排场很大。
红木圆桌摆了十几席,傅氏集团的董事来了大半,几位跟傅家交好的旧友也到了,连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两位表亲都专程赶来。门口摆着寿礼,墙上挂着寿字,满堂的笑声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进门的时候,周景行正坐在老太太右手边,一身素雅,脸色还是那副“我刚病好但为了长辈坚持出席”的白。看见我,他眼神明显躲了一下。
方姨不在。
很好。
我先在厅里扫了一圈,确认该到的人都到了。老纪坐在靠门那桌,手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公文包。小满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曾经被调走的那个花房临时工,另一个是傅氏财务部的一个老会计,姓文。
人都齐了。
我坐下,端起茶,先安安稳稳喝了一口。
酒过两巡,老太太果然开口了。
“砚舟。”
她声音不高,满桌却都静了下来。
“这些日子你性子浮躁,闹出不少笑话。今天趁着一家人都在,你当着众人的面,给景行赔个礼,这事就揭过去了。往后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
来了。
原书终极绝杀之“长辈和稀泥”。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
“赔礼可以。”我说,“先把事情说清楚。”
傅清寒坐在另一侧,眉心一跳,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林砚舟——”
“傅总别急。”我抬手,“今天老太太寿辰,我尽量说短一点。”
然后我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纪提着公文包进来,小满带着那两个人跟在后面。
满堂宾客都愣了。
老太太脸色微变:“你这是做什么?”
“给您祝寿。”我笑了一下,“顺便送几份真相下酒。”
我从老纪手里接过第一本账册,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
“这是我婚前信托的流水。各位叔伯都在商场里走过,看得懂账。”我把账册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位董事,“近半年,东楼的私人营养师、补品、定制西装、拍卖保证金、那架从南边运来的手工琉璃屏风,有一半走的是我的信托收益。”
那位董事翻了两页,眉头立刻皱起来。
厅里开始有低低的议论。
“傅家这笔账做得挺节俭。”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绕满整间厅,“专拿上门女婿的婚前财产,养当家人心上的客人。”
满堂哗然。
周景行的脸一下白了。
傅清寒冷声道:“够了。”
“还没。”我把第二份材料拿出来,“这是花房晕倒那天,接触过周先生的人。这个临时工,当天下午就被调去外地项目,理由是手脚不干净。”
我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临时工。
他往前一步,声音发抖,却咬得很清:“我、我可以作证。那天是方姨让我把花房台阶上的防滑垫撤了,说周先生不喜欢那个颜色。周先生出门前,方姨还跟他说过话。”
周景行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你先坐。”我看着他,“一急就站起来,容易让人误会你心虚。”
他站着没动,眼圈已经红了:“林先生,你为何非要这样污蔑我……”
“污蔑?”我点头,“那你听第三份。”
我把老会计文姐请上前。
文姐在傅氏做了十几年,说话慢,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东楼这半年有十一笔支出,审批签字是邱管家。可邱管家去年就办了离职,这些签字是有人代签的。代签的笔迹,我核过,和方姨一致。”
“而方姨的工资单,”我补了一句,“挂在老太太名下的内务账里。”
厅里彻底静了。
几个董事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已经不是家务事了。
是有人拿配偶的钱,养客人的排场,还让一个已经离职的管家签字平账。传出去,傅氏的脸面先不说,账面就说不清。
傅老太太的手按在桌沿上,佛珠捏得死紧。
“砚舟。”她开口,语气还是稳的,“家里人办事糊涂,是有的。你受了委屈,回头我替你处理。今天宾客在,别闹。”
“老太太。”我看着她,“我今天不是来闹的。我是来问一句话。”
我把最后那封信拿出来,展开,往前递。
“这是我母亲婚后第二个月寄进傅家的信。信里提醒我,傅家外院有几笔借周姓客人名义的走账不清,让我把信托独立出来。”
我顿了顿。
“这封信,我没收到。”
“老宅收件登记上写着,由方姨代收,转呈老太太。”
满座死寂。
有人手里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您不是总说傅家重规矩吗?那我今天当着各位叔伯的面问您一句——”
“截媳妇的家书,这规矩,是哪本家训上写的?”
老太太脸色一寸寸灰下去。
傅清寒猛地转头看她:“祖母,这封信……”
“我还没说完。”我没有停,“这封信如果到了我手里,我三年前就会把信托独立、把外院账目查清。可它没到。于是接下来的三年,我的事务所被并进傅氏,我的收益被拿去填东楼,我的名字被人在圈子里说成善妒失态。”
我把信收回来,折好。
“一个人被捂上耳朵、绑住手,再被人指着说‘你看他多不懂事’。”
“老太太,这不叫家务。这叫合起伙来,按着一个人往泥里踩。”
周景行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掉下来:“清寒,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转头看他,“你最擅长的就是不知道。花房你不知道,晚宴你不知道,账目你不知道,代签你不知道,截信你也不知道。周先生,你这个不知道的范围挺广,快覆盖整个傅家了。”
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笑声一出来,这寿宴就彻底不体面了。
而体面一碎,很多原本能压住的东西,就开始往外冒。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傅清寒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厉害。
我知道,他要问的那句话,还没问出口。
他大概终于开始明白,这三年里,他亲手把一个什么样的人,按在了什么样的位置上。
可惜。
这才刚刚开始。
厅里静了足有十几秒。
最先撑不住的是方姨。
她被两个内务管事从侧门带进来时,头发还梳得整整齐齐,可一看见我手里那封信,腿就软了。
“方姨。”我把信纸冲她晃了晃,“老宅收件登记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母亲的信由你代收,转呈老太太。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方姨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老太太,我都是听吩咐办事啊……”
老太太的佛珠“啪”一下拍在桌面上。
“你胡说什么!”
“让她说。”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态放得很平,“各位叔伯都听着呢。傅家重规矩,那就按规矩来——一件一件说清。”
方姨被我这句话压得再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往下吐。
她说周景行入住东楼之后,吃穿用度都是“照最高例”走的,可傅氏公账上批不了那么多,于是就有了代签。她说老管家离职后留下的印鉴一直没销,账房那边“默认”由她续签。她还说花房那天,台阶上的防滑垫是她让人撤的,为的是让周景行“吓一吓,好让侯……好让傅总心疼”。
话说到这儿,满堂宾客的脸都变了。
周景行猛地站起来:“方姨,你血口喷人!”
“先生,我哪句是假的?”方姨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晚宴那笔钱是我出的不假,可当初是谁跟我说‘别让林先生太安生’?您当我愿意背这个?”
周景行的脸瞬间没了一点血色。
他转头去看傅清寒:“清寒,她在乱咬……”
“她在乱咬,那你解释一下这个。”我把老纪带来的第三份材料拍在桌上,“这是方姨和那个临时工的通话记录,时间在花房出事之前两天。那通电话打了七分四十秒。一个快离职的内务管事,和一个刚被调走的临时工,在夜里聊七分多钟,聊什么?”
周景行嘴唇张了张。
没有声音出来。
我又转向老太太。
“老太太,方姨的工资单挂在您内务账上。您是不知道她替您办这些事,还是不知道她花出去的是我的钱?”
老太太脸沉得像落了灰的铜器。
她到底是在高位坐了半辈子的人,这时候还没乱。她把茶盏轻轻一推,声音压低:“砚舟,家丑不可外扬。你今天已经扬得够多了,剩下的事,关起门来说。你受了委屈,老太太给你补。”
“补多少?”
她一顿。
“我说真的。”我看着她,“您不是第一回让我大度了。上次我问您大度有没有补贴,您没答。今天我再问一遍,这三年从我账上走的,从外院账上遮的,从我名字上泼的,您打算怎么补?”
老太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转向在座的几位董事。
“各位叔伯,今天我把话说透。第一,我婚前信托和事务所,从今天起独立,所有授权收回,过去三年被挪用的,我保留追索权。第二,谁代签、谁走账、谁指使,我手里这些材料,会交给我的律师。”
我把账本合上,声音不高:“从今天起,傅氏内部要查账,请别来找我。我这边只负责把账交出去。”
一位姓周的董事终于开口:“林先生,这事闹大了,对傅氏股价也不好看……”
“周叔。”我冲他点了点头,“股价不好看,是因为账不好看,不是因为我今天说了实话。”
他被我堵得没再开口。
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那些看热闹的、等着我当众赔礼的、暗地里笑我“上门女婿不识抬举”的,这会儿一个个都把眼神收了回去。
因为他们看明白了。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拆台的。
拆得有理有据,拆得每一块砖都有出处。
傅清寒一直没说话。
直到老太太又要开口,他才忽然出声:“祖母。”
老太太一僵。
“这封信,您收到过。”
他声音很沉,很慢,不像在问,像在认。
老太太张了张嘴:“清寒,家信的事,我是想着家里和睦——”
“您想着家里和睦,所以把砚舟母亲的信截了。”他说,“您想着家里和睦,所以让方姨去支东楼的账。您想着家里和睦,所以每次出了事,都让他大度。”
他顿了一下。
“祖母,这三年,您让我娶他,说他会安分。现在您告诉我,这安分……是这么来的?”
老太太的脸,白得像供桌上的瓷。
周景行见势不好,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发颤:“清寒,我承认方姨做事不对,可我从来没想过害林先生。花房那天我只是不舒服,晚宴的事我更不知情……你要是因此不要我,我走就是,我绝不赖在这里。”
多漂亮的一段话。
退得干净,哭得恰到好处,还留了一个“我走就是”的台阶给傅清寒下。
原书里,男主最吃这一套。
可今天傅清寒没看他。
他看着我。
“林砚舟。”他说,“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有。”我站起来,“最后一件事。”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放到桌上。
“离婚协议。”
厅里一片吸气声。
“我净身出户不可能,但我也不多要。我的信托、我的事务所、婚后被挪用的部分,按账面清回来。傅家的股份我不要,你那栋南郊别墅我不要。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然后走。”
傅清寒盯着那几页纸,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早就准备好了。”
“备着。”我说,“从你让我在碎水晶上跪着那天起,我就备着了。”
周景行忽然低低地哭出声来。
那哭声很轻,很委屈,像唱到一半被掐断的曲子。
我没看他。
我只看着傅清寒,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
“傅清寒,你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话。”
“有。”
“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极了虐文男主专属售后。”
他瞳孔一缩。
我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你现在终于听懂人话了。”
“可惜,晚了。”
寿宴第二天,傅老太太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
第三天,方姨被警方带走,理由是涉嫌职务侵占。老管家的印鉴、代签的原始凭证、临时工的证词,老纪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一份交给傅氏法务,一份递了出去。
第五天,周景行搬走了。
搬得很快,很安静,据说只带了两个行李箱。他走的时候,东楼的琉璃屏风、定制灯、营养师合同全都留在了原地,像一场散得潦草的场。
第七天,傅氏内部发了一则很短的通报,只说“内务账目存在违规操作,已移交审计”。没提方姨,没提老太太,更没提我。
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这世上有些事,不用写进通报,口口相传传得比通报快。
那几天,小满走路都带风。
“林哥,事务所那边把公章全收回来了,信托也解了授权。老纪说这个月就能把账理干净。”
“好。”
“还有,那个文姐,傅氏财务的老会计,她说想跟着咱们干。”
“让她来。”
“林哥。”小满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问,“您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我正在打包那几本旧图纸。
“账清了就走。”
“可傅总这几天天天来老宅,天天在书房里坐到半夜。”小满声音小了些,“他也没让人来打扰您。就……就一个人坐着。”
我把图纸卷好,放进筒里。
“那是他的事。”
“您就一点不……”
“小满。”我打断他,“你记住,一个人被冤枉了三年,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最后自己心软。你一心软,前面那些账就白算了。”
小满闭上嘴,点了点头。
第十天,傅清寒来签字。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进门时,我刚泡完一壶茶。他眼下有些青,西装倒是穿得一丝不苟。
我把协议推过去:“该看的都看了吧?”
他没动笔。
“砚舟,我查了。”他说,“花房的事,晚宴的事,还有你母亲那封信。我都查了。”
“嗯。”
“方姨背后是老太太。老太太后头还牵扯到外院几个老的。”他顿了一下,“我该早知道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
“你知道不知道,现在都不重要了。”我说,“重要的是你终于承认了。承认你们傅家,不是靠规矩撑到今天的,是靠有人一直没问一句‘凭什么’。”
他抬眼望我。
“如果我说,我以后会改呢?”
“那是你的事。”我说,“傅清寒,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了让你改才闹这一场的。我是为了让我自己活。你改不改,跟我没关系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拿起笔。
签字前,他忽然问:“那我这三年,到底对你是好是坏?”
我想了想。
“你不是很坏。”我说,“你只是从来没看过我一眼。你眼里的林砚舟,是傅家的女婿,是随时会善妒、会闹事、会给你添麻烦的一个人。他就该懂事,就该忍,就该在你需要的时候退到一边。你从来没问过我是谁,我想要什么,我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傅清寒,你不是眼瞎。”
“你是根本没看。”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然后落下去,签了。
签完,他站起来,最后看了我一眼。
“林砚舟。”
“嗯。”
“你跟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个设计师吗?”
“是。”我说,“婚前画图,婚后画地为牢,现在准备重新画图。”
他点了点头。
走出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希望有一天,你能画一个不需要跟任何人认错的图纸。”
我没答。
门关上后,系统忽然出了声:
【核……心虐心线彻底崩塌。世界稳定值……下降至阈值以下。】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宿主……是否确认……离场?】
我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确认。”
【离场后……本世界将进入重构。原书情节……将不复存在。】
“那就重构。”我说,“反正这本破书,也不值得留着。”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宿主,其实……原书里也有一个人,到最后都没认命。】
“谁?”
【您。】
我笑了笑,没再问。
四周的景象开始暖起来,又慢慢化开,像一杯倒进清水的温茶。
最后一刻,我仿佛看见那个南郊别墅的窗台上,有一盆我从没注意过的绿植,叶子在风里轻轻动了动。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想的是——
这次总算没白亏。
再睁眼,我在医院。
消毒水味,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床头心电监护仪“滴滴”响。
我愣了两秒,听见隔壁床的家属在跟护士吵架,说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还想让老婆帮他堵。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都往人心里扎。
我躺着没动,忽然笑出了声。
护士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你醒了?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嗓子还有点哑,“就是突然觉得,现实虽然也烂,但至少不用按剧本吐血。”
护士听不懂,但还是把温水递给我。
“你昏了两天,送来的时候心率很低。家属电话里说你在公司加班加到晕倒的?”
“大概吧。”我喝了两口水,“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护士走了之后,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在一个备忘录的界面上。
那是我进医院之前写的,只有一行字:
“这破虐文最该死的不是霸总,是所有人都默认主角该吃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暖。
我点开编辑,把光标放到最后。
手指悬了两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把那行字全删了。
不是因为我不这么想了。
是因为我突然觉得,这句话以后不用写备忘录了。
该说的时候,我会直接说。
该算的账,我会当面算清。
该争的道理,我不会再等别人先开口。
人活一次,最要紧的不是深情,不是懂事,也不是大度。
是别再替烂情节赔命。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着那张脸,轻轻说了一句:
“以后不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