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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我生日那天,她去机场接了青梅竹马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16:12

一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林晚给我订了蛋糕。

她前一天晚上趴在我身上,拿手机给我看图片,问我喜欢哪个。我说都行,她就把手机一收,说我这个人没情趣。

“每次都说都行。等我哪天随便给你买个馒头,插根蜡烛,你是不是也说行?”

我说:“看你往上插几根。三十根太密了,馒头装不下。”

她笑得在床上打滚,最后选了个很普通的水果蛋糕,跟店家叮嘱不要放芒果。

我对芒果过敏。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还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冲我挥手:“晚上早点回来,我做饭。”

我问她要不要帮忙买菜。

“不用。我问过阿姨了,你爱吃的我都会做。”

我妈去世后,林晚跟她学的几道菜就成了我的念想。她平时不爱下厨,炸个鸡蛋都怕油溅,那天她说要做饭,我在公司一下午看了好几次时间。

五点半,同事叫我去聚餐,我推了。

“女朋友在家等。”

他们起哄,说我三十岁的人了,还跟谈初恋似的。我笑着拿起外套,路过花店时,买了一束白色小雏菊。

我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但林晚说过,她最喜欢收到那种“没有什么原因”的花。

六点二十,我到了家。

客厅没人,餐桌上放着一张便条:【蛋糕七点送到,记得开门。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我给她发消息,问她去哪儿了。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机场。】

【接谁?】

【许嘉航回国,行李多,他爸妈今天没空,我过去接一下。】

许嘉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比她大两岁。她上高中那年,许嘉航在国外读书,回国时总给她带巧克力。她有一次笑着说,她小时候立志长大以后嫁给嘉航哥哥,后来发现他太爱管人,吃饭不让她挑食,写作业不让她抄答案,就作罢了。

我见过他两次。他对我很客气,叫我江哥,吃饭时还给我敬过酒。

我知道他今天回来。

上周林晚说过,他要回国照顾生病的父亲。她妈妈托她去机场接人,她当时说,正好跟我的生日撞了,让她妈找别人。

我问她:【不是说让阿姨找别人吗?】

【我妈临时有事,嘉航一个人在机场,总不能不管。】

【饭还做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可能来不及了。你先点外卖,我尽量赶回来。】

我看了眼冰箱,里面放着她昨天买的排骨和鱼。鱼已经处理好了,她怕我嫌腥,特意让老板把内脏清理干净。

我把花插进瓶子,洗手做饭。

七点,蛋糕送到了。

店员打电话说,在楼下碰见一个拿同样蛋糕的骑手,差点送错。我下楼取,顺便给林晚打了个电话。

她没接。

再打一次,接通了,那边很吵,像是在餐厅。

“你到家了吗?”我问。

“还没有。”她压低声音,“嘉航刚下飞机没吃东西,我们在机场附近吃点饭。你先吃,不用等我。”

“你说很快回来。”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饿得胃疼。我总不能把他扔在路边吧?”

我看着手里的蛋糕盒:“林晚,今天我生日。”

“我知道,所以蛋糕不是给你订了吗?”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晚晚,这个汤要趁热喝。”

她应了一声,又对我说:“我吃完就回去。你别生气,蛋糕先别切,等我回来一起吃。”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道里,蛋糕盒的提绳勒着手指,勒出一道红印。

我回屋把鱼煎了,排骨炖上,又拌了个凉菜。做到一半觉得没意思,把火关小,给她留了一份。

八点半,蛋糕上的奶油开始软了。

我把它放进冰箱,给自己盛了一碗饭。鱼有些煎糊了,我挑掉黑的地方,吃了两口,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嘉航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他坐在餐桌边,林晚正低头替他剥虾。他旁边还有一只小蛋糕,蜡烛已经点上了。

配文:【落地第一餐,补上迟到的生日。谢谢晚晚。】

许嘉航的生日在上周。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给林晚发了句:【原来你在给他过生日。】

她没有回。

九点四十,她给我打电话,说许嘉航父亲的病房临时调了,她得陪他去一趟医院。

“江野,你先睡吧。明天我请你吃饭,蛋糕我重新订。”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把桌上的饭菜收起来。排骨装进保鲜盒,鱼已经凉了,皮粘在盘子上,我冲了很久才洗干净。

那天晚上,她十二点多才回来。

我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后走过来抱住我。

“还在生气?”

她身上有火锅味,外套的袖口沾了一点红油。

“嘉航回国,阿姨又病着,他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妈让我多照应几天,你别跟他计较。”

“你给他过生日,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是店里送的小蛋糕。他上周过生日的时候还在国外忙着,我就让服务员插了根蜡烛。”

“你答应回来陪我吃饭。”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晚。”

她坐到我旁边,伸手去摸我的脸,“江野,对不起。明天我哪儿都不去,陪你过,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确实有歉意,也确实累了。鞋跟把脚后跟磨破,走路时一瘸一拐。我去拿药箱,蹲下来替她贴创可贴。

她低头看着我:“还是我男朋友最好。”

我没有说话。

二

第二天,林晚睡到中午。

我早上去公司处理了一份文件,回家时,她还没醒。我在楼下买了粥和包子,放到餐桌上,去卧室叫她。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再睡五分钟。”

我替她拉上窗帘,坐在床边等。

她手机放在床头,亮了一下。

我没碰,也没想看,直到它连续响了好几次,她才伸手摸过去。

是许嘉航。

他父亲住的医院要补交资料,他刚回国,有些手续不清楚。林晚听了几句,从床上坐起来。

“我过去帮你吧。你别着急,叔叔的病历我上次陪阿姨整理过,知道放哪儿。”

她挂断电话,看见我坐在旁边,神色有些不自在。

“嘉航那边……”

“你说今天陪我。”

“我知道。我就去一趟医院,办完马上回来。”

“他父亲的资料为什么在你那里?”

“他出国以后,他爸妈有事就找我。我妈和许阿姨关系好,住一个小区,互相照顾很正常。”

她掀开被子下床,“江野,这跟昨天不一样。叔叔住院,资料补不上,可能影响后面的检查。”

“让阿姨去不行吗?”

“她去亲戚家了,一时赶不回来。”

我看着她找衣服。

她一边穿一边说:“你要是不想在家等,就跟我一起去。办完我们找个地方吃饭,今天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没去。

林晚走后,我把粥热了一遍,给她发消息:【他父亲生病,你帮忙我不反对。但你答应我的事,能不能先想想怎么安排?】

她没有回。

下午三点,她打来电话,说手续已经办完。许嘉航的父亲想吃以前那家馄饨,让她陪着去买。

“我妈说那家店搬了,我跟嘉航找了半天。你要不出来?我们就在你公司附近。”

“我今天不上班。”

“那我买完回家接你。”

我问她:“你准备几点回来?”

她像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怎么知道?买完就回。”

我说:“算了,你忙吧。”

她在电话里叹气:“你又这样。”

“我哪样?”

“你不高兴就直说,别阴阳怪气。我今天是去医院帮忙,又不是出去玩。”

我握着手机,想起早上她说哪儿都不去。

我想让她记得,可她现在又有了新的急事。我再说,就像我故意跟一个住院的人计较。

最后我说:“没有阴阳怪气。你先忙。”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袋馄饨。

“那家店搬到新街口了。我给你买的鲜肉馅,你妈以前最爱吃。”

我接过袋子。馄饨已经泡软了,汤洒出来一点,袋底湿漉漉的。

她看着我:“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可嘉航他爸对我也很好,我小时候我妈上夜班,都是许叔叔接我放学。现在他病了,我不去看看,心里过不去。”

“你去看他,我没有拦着。”

“你嘴上没拦,脸色都写出来了。”

我把馄饨倒进碗里,拿勺子尝了一口。

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不好吃?”

“好吃。”

她笑了一下,坐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想说,我不是最好。我只是生气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让她听进去。

可那天我妈的忌日快到了,林晚已经答应陪我去扫墓。我不想为了这事再吵,最后只是把馄饨吃完了。

三

扫墓那天早上,林晚起得很早。

她换了身黑衣服,把我提前买的花从桶里拿出来,又拿剪刀修了修花枝。出门前她问我,要不要给我妈带点她喜欢的点心。

我说不用,昨天已经买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今天我陪着你,不接别人的电话。”

我看见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我们开车去墓园。路上她说起我妈第一次见她,做了一桌子菜,紧张得把盐放了两遍。她当时不好意思说咸,硬是吃了两碗饭,回家后灌了半壶水。

我说我妈其实知道。

“她怎么知道?”

“她看见你桌子底下那瓶水了。”

林晚笑了:“阿姨怎么没说我?”

“她说你这孩子实在,让我以后别欺负你。”

说到这里,我们都安静下来。

车开到半路,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又震。她把手机拿出来,是她妈妈。

“可能有急事,我接一下。”

她妈妈说了几句,林晚脸色变了,转头看我。

“许叔叔今天早上晕了一次,已经送到医院。嘉航在外面办事,阿姨一个人签不了字,让我过去看看。”

我把车停在路边:“医生怎么说?”

“我妈还没问清楚。”

“让许嘉航先回去。”

“他在城外,一时赶不到。”

她又给她妈妈打电话,对面一直占线。她急得手心都是汗,问我能不能先送她过去。

“墓园十一点关门,”我看了眼时间,“你先打车去医院。我去看完我妈,再过去接你。”

她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车前亲了亲我的脸。

“对不起。我办完就给你打电话。”

我把花拿到副驾驶,开车去了墓园。

我妈的墓在山坡上,边上有棵树。去年我和林晚一起来,她嫌台阶难爬,嘴上抱怨,到了地方却蹲在地上,把碑前的落叶一片片捡干净。

今年叶子很多。

我收拾完,放下花和点心,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跟我妈说话。我说最近工作忙,房东又涨房租,我和林晚还在商量要不要换个地方。

说着说着,我停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林晚今天又没来。

我妈以前总说,人在一起,谁都有忙的时候。她爸住院,她去帮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想,如果我妈还在,可能也会让我别计较。

可我坐在那儿,还是觉得委屈。

我跟她说:“妈,我给晚晚买了你那家点心。她本来想来,路上有事。我给你留一块,剩下的带回去,别放坏了。”

下山时,林晚发消息说:【手续办好了。许叔叔没大碍,医生让再观察。】

我回:【那就好。】

她又说:【嘉航回来了,我等会儿就走。】

我说我在回去的路上,问她要不要我接。

她说不用,许嘉航送她。

下午我回到家,她还没回来。我把点心放在桌上,躺到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林晚给我发了两条消息,说许叔叔的药需要去另一家医院取,她帮忙跑了一趟,让我饿了先吃。

我没有催她。

晚上八点多,门响了。林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我闻到她身上有酒味。

“你喝酒了?”

“就一杯。嘉航说叔叔没事了,大家松口气,去吃了顿饭。”

“大家?”

“我妈、许阿姨,还有嘉航。”

她换好鞋,看见桌上的点心,声音低下来:“你去看阿姨了?”

“嗯。”

“对不起。我本来想买完药就回来,许阿姨拉着我,说大家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她一直念着我小时候的事,我不好意思走。”

我问:“你什么时候买完药的?”

“四点多。”

“你七点发消息,说在帮忙跑医院。”

她停了一下:“我怕你不高兴。”

“所以你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她把水果放下,“我知道今天对你很重要,可许叔叔刚稳定,我走的时候,许阿姨还哭着跟我说谢谢。我一说要走,她就说我是不是跟他们生分了。”

“她说了,你就留下。”

“不然呢?她儿子刚回来,她丈夫躺在医院,我当着他们的面甩手就走?”

“那我呢?”

她看着我:“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

我没再说话。

她见我不出声,声音也大起来:“我知道你妈的事让你难过,可许叔叔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他出事,我能不管吗?”

“我没有让你不管。”

“那你现在在生什么气?”

“你买完药,跟他们吃饭,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还在医院?”

她抿着嘴,过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知道我说实话,你一定不高兴。”

“所以我连不高兴的机会都没有。”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江野,我今天已经够累了。你非要跟我算这个?”

“不是算。”

“那是什么?你要我以后不理他们一家?还是你每次不高兴,我就得扔下别人赶回来?”

我看着她。

她问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委屈。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也真的觉得我不理解她。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吃饭。

四

第二天,我收到了许嘉航发来的消息。

【江哥,昨天我爸的事谢谢你体谅。晚晚说她没能陪你去看阿姨,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回了句不用。

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昨晚吃饭时拍的。许阿姨坐在中间,林晚和他坐在两边,桌上摆着菜,几个人都在笑。

【我妈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她一直把晚晚当女儿,小时候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吃饭。】

我说,阿姨高兴就好。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江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没有。】

【我和晚晚真的没什么。我知道你们在一起,我不会做让你难堪的事。】

我看着那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我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有什么。照片里有长辈在场,林晚帮他父亲跑医院也是真的。

可我想起生日那晚的蛋糕,想起她答应陪我去看我妈,又想起她说“我知道你会不高兴,所以没说实话”。

我问许嘉航:【你知道昨天是我妈的忌日吗?】

他很久没回。

中午,林晚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火气。

“你问嘉航那个干什么?”

“他给我发消息,说谢谢我体谅。”

“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让他夹在中间。”

“我只是问他知不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跟我道了半天歉。他爸还在医院,他已经够难受了。”

“他知道了会道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野,我昨天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你解释过,可你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我哪里没错?我说了对不起,今天中午还想去你公司接你吃饭。嘉航给我打电话,说你问他忌日的事,我才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昨晚说过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开了。”

我闭了闭眼。

昨晚我确实没再跟她吵。她回卧室睡了,我在沙发上坐到两点,后来去厨房喝水,经过卧室,看见她把被子踢到地上,还替她捡起来盖好。

也许在她看来,我替她盖被子,就是这件事过去了。

“晚上回来再谈。”我说。

她声音软下来:“我晚上给你做饭。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糖醋排骨吗?我去买菜。”

我想说,这次别再答应了又忘。

可我没说出口。

那天下午,公司通知部门调整。我做了三年的项目,被调给另一个同事,我需要跟着新团队去新加坡驻场半年。公司会办理工作准证,项目结束后还能选择申请留下,或回原来的团队。

领导问我愿不愿意去。机会不错,只是去的地方离家远,来回一趟要大半天。

我没有马上答应。

去年也有一次外派,林晚那时刚换工作,说自己不适应新公司,希望我能多陪陪她。我推掉了,领导后来把机会给了别人。

这次我跟领导说,让我考虑一晚。

回到家,林晚果然在厨房。

排骨炸得有点过,颜色深了,她正对着手机上的菜谱发愁。看见我,她把锅铲往我手里一塞:“你快尝尝,怎么跟视频里不一样?”

我尝了一块:“糖放早了,有点糊。”

“那怎么办?”

“还能吃。”

“你别骗我。”她也尝了一块,皱起脸,“算了,我重新做。”

我说不用,把排骨装盘。她还炒了青菜,米饭煮得有点硬,我们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公司的事。

她听我说外派,筷子停了。

“去半年?”

“暂时是半年。”

“我怎么办?”

“路程远,没办法每周见。我可以在假期回来,你休假有空也可以过去,我们平时多打电话。”

“你知道我最近工作忙。”

“我知道,所以我说我回来。”

她放下筷子:“你是不是因为这两天的事,故意躲我?”

“不是。这个项目去年就有,我推过一次。”

“你当时不是说不想去吗?”

我看着她:“你那时候刚换工作,说一个人在家不习惯。”

“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

“我没怪你。我那时候自己也想陪你,所以推了。”

她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我不想你去。”

“为什么?”

“半年太久了。我们又不是刚在一起,万一你去了不想回来怎么办?”

我想说,我就在家里,你也不是每天都顾得上我。

可那盘排骨放在桌子中间,她为了补偿我,折腾了一下午。我知道她不是不在乎我。只是她在乎我的方式,总要等她忙完别的事情才能轮到。

我说:“我还没决定。”

五

林晚之后确实收敛了很多。

许嘉航约她吃饭,她会先问我有没有安排;她妈妈让她帮忙去医院,她也会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

有两次她说晚点到家,我等到时间给她发消息,她还会主动报平安,说已经在路上。

我以为我们把话说开了。

一周后,是我妈老房子交接的日子。

房子是租的,我妈去世后,我又租了一年,东西一直没来得及收拾。房东要把房子卖掉,让我月底之前搬空。

林晚知道那天对我来说不容易,提前请了半天假,说陪我去。

“阿姨的衣服,我帮你叠。”她说,“她以前最喜欢那件蓝色外套,我记得放在哪儿。”

我答应了。

头天晚上,她还在客厅找纸箱,拿马克笔在箱子上写“书”“衣服”“锅碗”。她字不好看,写得太大,一个箱子只能写两个字。

我说:“你写小一点,箱子不是给你练字的。”

她拿笔戳我:“明天你妈的东西我来收,你不许站旁边哭。”

我说:“你先别哭。”

她嘴硬,说自己才不会。

第二天早上,她妈妈给她打电话,说许嘉航的父亲要转院,车和护工还没安排好。

林晚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接电话。

我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她回来时,手里拿着手机,站在纸箱旁边。

“我妈让我去医院一趟。”

我把胶带放下:“你答应今天陪我。”

“我知道。可许叔叔转院,许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嘉航呢?”

“他在处理工作,今天有个重要的会。护工还没找到,我去帮他们把人送过去,下午就回来。”

“我的房子下午要交钥匙。”

她抿了抿嘴:“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叔叔转院不能拖,你妈的东西晚一点收……”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

我看着她:“我妈的东西,可以晚一点,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握紧手机:“我妈说,嘉航今天的会议特别重要,关系到他回国后的工作。许叔叔行动不方便,许阿姨年纪也大了,我去帮一下,有什么不对?”

“你上次说你知道错了。”

“我知道我骗你不对。这次我没有骗你,我一接电话就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然后还是要去。”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声音高了起来,“我让嘉航把工作扔了,让许叔叔躺在医院里等?还是让我妈一个人去扶他?”

“你可以跟他们说,你已经有约了。”

“他们又不是别人。”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低头把胶带粘到箱子上,拉出长长的一条。胶带粘歪了,我撕下来重新贴,手指碰到边缘,割出一道细口。

林晚走过来:“江野,你别这样。我去把人送到,最晚一点回来,剩下的我跟你一起收。”

“不用了。”

“你又说不用。”

“这次是真的不用。”

她站在我面前,眼圈慢慢红了:“你一定要我选吗?”

“不是我让你选。你已经答应了我,又答应他们。你两边都想顾,最后总有一个人等。”

她看着我,没说话。

门外响起她妈妈催促的电话。

我把纸箱搬到门边,让出路。

“你去吧。”

她走了。

我把我妈的衣服一件件从柜子里拿出来。蓝色外套挂在最里面,口袋里有一张超市购物小票,背面写着林晚的鞋码。

她有一次来家里,说新鞋磨脚。我妈嘴上说年轻人乱花钱,第二天却去商场看鞋。她怕记错,就把尺码写在小票背后,夹在口袋里。

我站在柜子前,摸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中午,房东打电话来,说下午有买家过来看房,问我能不能早点搬完。

我说尽量。

东西比我想的多。书、相册、旧锅,还有我妈舍不得扔的玻璃瓶。我一个人搬了三趟,腰疼得直不起来,最后给同事陈放打了电话。

他住得远,开车过来花了一个小时。进门看见我坐在地上,身边全是箱子,骂了我一句:“你搬家也不叫人?”

“本来说有人来。”

他看了看我,没再问。

我们一起收拾到下午四点。房东过来看了一圈,说阳台还有个花架没搬。我说不要了,房东问是不是扔掉,我看着那花架,犹豫了一下,说我自己处理。

那是林晚买的。她说我妈喜欢养花,阳台地上摆不下,买个架子能多放几盆。

我妈嫌浪费钱,嘴上说要退,后来每次给花浇水,都把架子擦得干干净净。

陈放帮我把架子拆了,抬到车上。

锁门之前,我看见厨房墙上还贴着一张纸。我妈写的,上面记着我和林晚的生日,还有她不吃芹菜、我不能吃芒果。

纸边已经卷起来了,我拿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六

林晚下午两点给我打过电话。

那时我正在搬柜子,手机放在卧室充电,没有听见。等我看见,已经四点多。

我回拨过去,她很快接了。

“我到你妈家了,门怎么锁着?”

“搬完了。”

“你搬完了?”她有些急,“我不是说一点就回来吗?医院那边临时多等了一会儿,我两点就过来了,给你打电话也没接。”

“我在搬东西,没听见。”

“那你也该给我发个消息。你一个人能搬多少?还有花架,我让陈放现在过去帮你。”

“陈放已经来了。”

她停住。

“你找了他?”

“嗯。”

“你找他也不找我?”

“我找过你。你说你要去医院。”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许叔叔今天转院的时候,护士让家属签字。许阿姨手抖,我替她拿着东西,她一直跟我说谢谢。我当时就在想,等以后我爸妈老了,有事找不到人,谁能帮他们一把。”

“嘉航不是人吗?”

“他那边的工作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他的工作重要,你爸妈的事重要,许叔叔转院也重要。今天我妈的房子要交回去,你答应陪我,但我这边可以等。”

“我不是说你不重要!”

“可你每次都这样选。”

她声音发哑:“我已经尽力赶回来了。”

我看着后备箱里装满的东西,想起我妈衣柜里那张写着她鞋码的小票。

“晚晚,我不想再争这个了。”

“什么意思?”

“我们分手吧。”

她那边没有声音。

我以为电话断了,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显示通话中。

“你认真的?”她问。

“嗯。”

“因为我今天没有陪你搬东西?”

“不只是今天。”

“那是什么?你生日那天我没回来,你妈忌日那天我去吃饭,今天我送许叔叔转院。这些事你都记着,一件一件攒起来,等着跟我分手?”

“我没有等着跟你分手。我每次都跟你说过。”

“你说过,我也改了!”

“你今天答应过我。”

“我说了我会回来!”

“可你知道房东下午要收房。你也知道我一个人搬不过来。”

她哭了:“江野,我已经尽力了。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做的事?你妈去世那段时间,我请假陪你,帮你跑手续,陪你去医院取东西。你过生日我没赶回来,我第二天给你买了馄饨;你说我不该瞒着你吃饭,我后来去哪儿都告诉你。我做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妈最后那段时间,是林晚跟我轮流守着。她给我妈洗过头,替我去买药,夜里我睡着了,她一个人守在床边。我妈走那天,她抱着我,手一直拍着我的背,直到我能自己站起来。

我一直记得,也一直觉得,遇见她是我的运气。

所以后来每一次失望,我都告诉自己,她也有难处。她对我那么好过,我不能因为她迟到几次,就否定她。

可我发现,我开始害怕跟她约定事情。

不是怕她故意骗我,是怕她答应的时候是真心的,到了别的人需要她的时候,又会觉得我可以等等。

“我看得见。”我说,“可我不想每次失望以后,都靠想你以前对我多好,才能把这件事咽下去。”

“我以后不会了。”

她说完,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我都相信。

“你先回家。”我说,“我的东西这两天拿走。房租和押金算清楚,不让你吃亏。”

“江野,你至少回来跟我当面说。”

“好。”

我挂了电话。

陈放从驾驶座回头看我:“你真分了?”

“还得回去谈。”

他犹豫了一下:“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许叔叔转院这种事,她帮一把也正常。你们是不是都在气头上?”

“正常。”我说。

他愣了:“那你还……”

“我没有说她去医院不正常。我只是以后不想再这样过了。”

陈放没再劝,发动车子,把我妈的东西送到我住的地方。

七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林晚还在。

她把纸箱重新摞好,桌上摆着两个菜,都是我爱吃的。看见我,她站起来:“你先吃饭。我们吃完再说。”

我换了鞋,坐下来。

她给我盛汤,碗放在我面前,手却没有松开。

“我跟许嘉航说了,以后他家的事,我不会再随叫随到。他也说,他以后会自己安排。”

“嗯。”

“我妈那边,我也说了。我说我答应了你,就应该先陪你,不能她一打电话,我就跑过去。”

“她怎么说?”

“她不高兴,说我为了男朋友,连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都不管了。我跟她吵了一架。”

林晚眼睛红红的,像是真的哭过。

“江野,我今天做错了。我应该跟我妈说清楚,也应该早点告诉你我赶不回来。你说得对,我老是答应你,又觉得你会等。”

我看着她。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先解释许嘉航有多忙,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能体谅。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

她愣住:“你还是要分?”

“嗯。”

“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以后会改。”

“我相信你现在想改。”

“那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想等了。”

她一下站起来,椅子碰到后面的柜子,发出一声响。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搬完东西就跟我说分手。江野,你真的只是在怪我吗?”

“我不是突然决定的。”

我把口袋里的购物小票拿出来,放在桌上,“今天我收拾我妈的衣服,找到这个。她以前记得你鞋码,知道你不能吃芹菜,知道你夜里胃疼要喝热水。她生病那段时间,你也照顾过她,我都记得。”

林晚拿起那张纸,眼泪落下来。

“我今天在她家里,一个人搬东西,想起她以前站在厨房等我们吃饭。你说你会陪我,可你走了。”

“我回来了。”

“等你回来的时候,房东已经收了钥匙。”

她把小票攥在手里:“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早上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就说过房东下午要收房。”

她张了张嘴,慢慢坐下。

汤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她放盐的手还是重了点,我以前会说刚刚好,今天喝完就放下了。

“咸吗?”她问。

“有点。”

她低头看着碗,突然哭了。

“以前我做得不好,你都说好吃。”

“以前我怕你难过。”

“你现在不怕了?”

我看着她,心里还是难受。

我不是不爱她了。她哭的时候,我还是想给她递纸,想告诉她别哭了,我们再试一次。

可我想起今天早上,我把纸箱搬到门边,等她说一句“我不去了”。

她没有说。

我在原地等了太久,已经不想再用一次承诺,把自己留在那里。

“怕。”我说,“但我不能因为怕你难过,就继续跟你在一起。”

八

我搬出去那天,林晚没有阻拦。

她替我把书装好,又把浴室里我的牙刷和剃须刀放进袋子。她做这些时很安静,偶尔会问我一句:“这个你要吗?”

有些东西我们一起买的,我说她留着;有些是我妈留下的,她帮我擦干净,小心地包进衣服里。

最后她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只手表。

“你三十岁生日,我本来想送你的。生日那天没赶回来,第二天你又在生气,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退了吧。”

“过了退货时间。”

她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那我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再给你。”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陈放开车来接我,林晚跟着下楼。她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问:“你新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找好了,离公司近。”

“你去年说想买的那种床垫,我记得牌子。你要是……”

她停住了。

我说:“我自己买就行。”

她点点头,看着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车快开走时,她忽然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玻璃。

“江野,我生日下个月。”

“我知道。”

“以前每年你都会给我做长寿面。”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今年还做吗?”

我握着车窗按钮,一时没有说话。

她生日在夏天,厨房闷热。我每次煮面都满头汗,她坐在客厅吹空调,等我端出来,先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一半。

去年她许愿,说希望我们明年能有个自己的家。

那时候我答应她,会努力攒首付。

“今年不做了。”我说。

她低下头,手指从车窗边慢慢松开。

“好。”

车开出去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身边放着一个空纸箱,风把箱盖吹得一开一合。

我让陈放在前面路口停了一下,下车买水。

便利店的冰柜前,我拿了一瓶她常喝的酸奶,走到收银台才发现拿错了。我又放回去,换成矿泉水。

陈放看见我眼睛红,没问,只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我住进新房子的第一晚,没有睡好。

窗外是条大路,车一直响。我半夜醒过来,习惯性地伸手摸床边,摸到一片空的地方,才想起自己搬出来了。

我拿起手机,看见林晚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时间是晚上十点。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字:【到了。】

发出去以后,她立刻回:【怎么还没睡?】

【刚醒。】

【新地方不习惯吗?枕头是不是太高?】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我想告诉她,枕头不高,是窗外太吵。我还想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她胃不好,吵架以后经常不吃东西。

可我知道,只要我继续说下去,她就会像以前一样陪我聊天,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等天亮了,我们都舍不得,就会再约着见一面。

见面以后,她会说自己已经跟许嘉航保持距离,以后一定先顾着我。我会想起她照顾我妈的样子,觉得她已经努力了,不该再逼她。

然后下一次有人需要她,我还会坐在原地等。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没有再回复。

九

林晚生日那天,我在外地。

分开后第三周,我答应了公司的外派。领导怕我反悔,让我当天就签了安排单。我回去收拾行李,陈放送我到车站,说等我回来,他女儿可能都会叫人了。

“她现在才三个月。”

“你去了半年,九个月还不会叫?”

“那得看叫谁。你要她先叫你爸爸,她可能不肯。”

陈放骂了我一句,笑着把行李箱塞给我。

到了新加坡,工作比我想的忙。公司办好了工作准证,我跟着新团队驻场。办公室离工地近,早上六点就有车进出。第一周我不习惯,半夜醒了好几次,后来累得厉害,沾床就睡。

林晚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问我到了没有,我说到了。第二次问我住的地方怎么样,我说还行,离公司近。第三次她问:“我们这样算什么?”

“算分手。”

她那边安静下来。

“你就一点也不想我?”

“想。”

“想为什么不回来?”

我站在办公室外面,远处有人搬钢管,碰在一起叮当响。

“我想我妈,也不能让她回来。”

“这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和她没有机会了。我们有过机会,我不想再试了。”

她没有再打电话。

生日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手机里有一条她发来的朋友圈。

她没有屏蔽我。

照片是一碗面,旁边放着一只煎得不太好看的鸡蛋。她写:【今年自己做的,盐放多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去年她生日,我下班回来堵车,晚了半个小时。她嘴上说不在乎,还是把面粉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等我进门,她抱怨我这么慢,又跟着我进厨房,抢着要煎鸡蛋。

鸡蛋煎糊了,她不肯吃,夹到我碗里。我说那是寿星的,她就趴在我肩上笑,说寿星把好运分给我一点。

我点开聊天框,打了句生日快乐。

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发照片,也许只是想记录她的生日;也许是想让我看见。我不能再从每一条消息里猜她在想什么,然后拿自己的猜测替我们决定要不要重新开始。

陈放半夜发来消息:【林晚给我老婆打电话了。她说她生日,你没联系她,哭了半天。】

我看了,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你要是还放不下,就打个电话。】

我回他:【我放不下,不代表要回去。】

他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那天夜里,我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远处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有人骑车过来,她起身进屋,下了一碗面。

我看着那碗面端上桌,忽然有点饿。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蛋。我说加一个,又想起林晚以前总说她那碗要两个,一个留给我。

我对老板娘说:“还是一个吧。”

十

林晚第一次找我,是分开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我刚从现场回来,裤脚沾了泥,手机里有她三个未接电话。我给她回过去,她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江野,厨房水槽底下漏水了。我把柜门打开,里面全湿了,阀门不知道在哪儿。”

以前家里的水电出问题,都是我处理。她怕碰电,也不敢拧生锈的水阀,总站在门边给我递手电筒。

我说:“水槽下面那根软管旁边有个阀,顺时针关。要是拧不动,先把屋外总阀关了。”

“屋外的总阀在哪儿?”

“进门右手边的柜子里。”

她跑过去找,找了一会儿,说柜门打不开。

“以前都是你开的。”

“下面有个小卡扣,往左推。”

她试了几次,终于把水关上。那边安静下来,她喘着气:“地上都是水,我拿拖把弄一下。你等会儿,我再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场负责人刚才发消息,让我十分钟后开会。

“我这边还有工作。你拍张照片给房东,让他找师傅。”

她没应,过了两秒才问:“江野,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没有。漏水找人修,本来就正常。”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你会让我别动,说你马上回来。”

“以前我们住一起。”

她不说话了。

我没再往下解释,跟她说开会要迟到,挂了电话。

晚上开完会,我看见她发来的照片。水槽底下的接头松了,房东找来的师傅已经修好。她还发了句:【我自己把地拖干了,邻居帮我抬了柜子。】

我回:【那就好。】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你吃饭了吗?】

我没有回复。

第二次,是她妈妈胃疼。

那天凌晨,我被电话吵醒,听见她在楼道里哭,说她妈妈不肯去医院,疼得脸都白了,还骂她大半夜折腾。

“我已经叫车了,她不下来。我说什么她都不听,你能不能跟她说两句?”

我接过电话,劝她妈妈先去急诊。老人认得我,骂了我两句多管闲事,最后还是答应下楼。

我没法替她们去医院,给陈放打了电话。陈放住得近,披着外套赶过去,把人送到了急诊。

天亮以后,林晚发来消息,说医生处理过了,让回家按医嘱吃药、再复查。她给陈放买了早餐,陈放没要。

【谢谢你。我妈以前总说你脾气好,什么都能帮上。我那时候还嫌她啰唆。】

我看着屏幕,回她:【这次是陈放去的,你谢他。以后阿姨不舒服,先按情况叫车或急救,别只等一个人回电话。】

她回了一个好。

当天晚上,陈放给我发消息,说林晚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很久,手里拿着她妈妈的检查单,连缴费往哪儿走都找不到。

以前我妈住院,我带她走过很多趟。后来她妈妈做检查,也是我请假陪着,排队、拿药、记下医生说的话。林晚有自己的工作,每次赶过来,我都跟她说别急,已经办好了。

我不是替她办了这些事,她就不能自己办。只是这么多年,我总抢在前面,她也习惯了我会做。

分开以后,我不在,她得自己一点点弄明白。

十一

后来这些事,是林晚到新加坡见我时告诉我的。

我们分开后,她妈妈和许阿姨仍然常来往。许叔叔转院、复查,有时需要人陪,许嘉航工作忙,还是会先找她。

起初林晚拒绝过。

许嘉航说:“你帮我约一下就行。你跟那边医生熟,我一个大男人问来问去,叔叔不耐烦。”

她说自己也不知道,就把预约入口发给他。他嫌程序麻烦,让她帮着填,发来身份证照片和病历,说开完会再看。

林晚帮他约了。

第二周,护工临时请假,许嘉航打电话,说客户已经约到公司,他实在走不开,让她过去看两个小时。

她那天正在赶设计稿,跟主管请了假,把电脑带到医院。许叔叔要喝水、上洗手间,检查室又临时换了楼层,她一直忙到下午,稿子一个字也没动。

晚上回公司,主管把文件拍在她桌上:“你早上说午饭前交,客户等到现在。林晚,你不能每次家里有事,都让我替你跟客户解释。”

她改到半夜,还是错过了那次提案。原本由她负责的项目,主管交给了另一个同事。

回家以后,她给许嘉航发消息,说以后有事让他自己安排。

许嘉航回得很快:【辛苦了。下次我提前找人。】

她盯着那句话,生了半天气。

过了十几天,许叔叔出院,许嘉航请她吃饭。饭桌上,许阿姨一直给她夹菜,说幸亏有她,不然儿子一个人顾不过来。

林晚把筷子放下,说以后医院的事要提前安排,她不能再随叫随到。

许阿姨愣住:“你这孩子,阿姨把你当自己女儿,你还跟我见外?”

“阿姨,我上次为了送叔叔做检查,丢了一个项目。嘉航有事可以请护工,也可以跟我提前商量。不能等他走了,再告诉我必须去。”

许嘉航忙着倒茶:“我跟我妈说过了,以后提前找人。你别生气。”

林晚本来不想再争。饭快吃完时,许嘉航接了个电话,出去回消息。他把手机落在桌上,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女人发来的。

【你不是答应那天陪我去看房吗?又说公司有会。】

林晚没碰他的手机。许嘉航回来,看见消息,把手机扣了过去。

“女朋友?”她问。

“还没定。”

“哪天看房?”

他拿起杯子喝水,没有回答。

林晚说的那天,就是许叔叔转院的日子。她记得自己在医院跑上跑下,错过了陪我收拾我妈东西;许嘉航告诉她,临时有个不能缺席的客户会。

她问:“你那天真在开会?”

“开了。下午才去看的房。”

“你跟我说会议要开到晚上,走不开。”

“客户后来提前走了,我顺路过去看一眼。这也要跟你交代?”

林晚盯着他。许阿姨听出不对,问他们在说什么,他笑着说没事,让母亲先吃。

饭后,林晚坚持让他把话说清楚。许嘉航把她带到饭店外面,说那次转院本来可以请护工,是他妈妈怕外人照顾不好,才给她打电话。

“你知道我那天答应过江野,陪他收拾他妈妈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

“当天中午我给你发消息,说要赶回去。你回我,手续还差一点,让我再等等。”

许嘉航不耐烦起来:“我那时候确实在开会。你既然急,为什么不直接走?我妈又没拿绳子绑着你。”

“你明明可以让护工来。”

“我妈不放心护工,觉得你做事细心。晚晚,这么多年你都帮过来了,我以为你愿意。”

“你有事找我,是因为我愿意,还是因为我不会拒绝?”

许嘉航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什么区别?我没逼你。”

林晚说,她听到那句话时,想起我生日的第二天。她在医院帮他们补资料,把我留在家里等,晚上带了碗馄饨回去。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觉得我不体谅。

许嘉航并没有向她承诺什么。他需要有人替他照顾父母,就找她;她答应了,他便当事情解决。至于她自己的安排,他从来不会替她挡下,也没有打算为她调整生活。

她给许嘉航发了信息,说以后父母看病的事请他自己安排,若偶尔需要她帮忙,要提前问,她未必有时间。许嘉航回了句“知道了”,再没有解释那次看房的事。

她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变得利落。之后许阿姨给她打电话,她还是心软过两次。第一回陪老人去买药,回来又被主管问文件为什么没有交;第二回她已经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又回去给许嘉航打电话,让他自己叫车。

许阿姨不高兴,她妈妈也说她变了。林晚听完很难受,那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差一点给我打电话。

她最后没有打。

“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她后来对我说,“我当时没听进去。现在我再遇到一点麻烦,就找你帮我想办法,那我还是老样子。”

十二

我并不知道这些。

分开后的第四个月,我在新加坡的项目进入验收。那天我从办公室出来,手机收到林晚的消息。

【我来新加坡参加展会,周五晚上有空吗?想见你一面。】

我站在地铁站口,看了很久。

她过去从来没说过想看展会。以前我出差,回来跟她讲展上的东西,她最多听几句,就问我带没带她喜欢的零食。

我回:【周五要加班,不确定几点结束。】

【那我等你下班。】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她曾经在电话里说:“你先点外卖,我尽量赶回来。”

我回:【不用等。等我工作结束,如果你还方便,我们再联系。】

周五我忙到九点,走出办公室时外面下着雨。手机里有她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我在酒店,不急。你忙完再说。】

我给她打过去:“你吃饭了吗?”

“吃了。展会附近有家面店,我自己去的。”

“你不是不爱一个人吃饭?”

“以前不爱。现在也不是特别爱,但总不能饿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们约在她酒店附近的咖啡馆。她已经到了,桌上放着一杯温水。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像是想抱我,走近了又停住。

“你瘦了。”

“这边天气热,吃不下太多。”

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才说起家里漏水、妈妈去急诊,还有许嘉航家的事。

我听完问:“许叔叔怎么样?”

“恢复得还可以。嘉航请了固定护工,他现在自己陪着复查。”

“你跟他闹翻了?”

“没有闹到不见面。上次在小区碰见,他还问我妈身体怎么样。”她停了停,“可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跟别人不一样。他找我帮忙,是因为信任我;我让他为难一下,他也会替我想。”

“后来发现,他知道我会答应,就先来找我。只要事情办完,我那边有没有耽误,他不太关心。”

我没说话。

“我跟他说不想再这样,他也没挽留,说以后找别人。”林晚笑了笑,“我当时还挺难过,觉得这么多年是不是都白处了。后来又觉得,他没答应过要替我做什么。是我自己不肯拒绝,还替他把事情都想好了。”

我问:“你工作怎么样?”

“丢了一个项目,奖金没了,主管现在也不太放心把重要的活交给我。我跟她谈过,接下来三个月先按新的安排做。结果怎么样,得看我自己。”

“会很忙。”

“嗯。不过我妈现在不舒服,我先送她去看,不会再把电话打给你。水槽漏了也会先找房东。”

她看着我,声音轻下来,“江野,我以前连这些都要你替我安排。你不在,我才知道你做了多少。”

“那些是我愿意做的。”

“我知道。可我不能因为你愿意,就当成应该。”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是那块没有送出去的生日手表。

“这次我不是拿它来要你原谅。你不想要,我就带回去。”

“你不用再带着它了。”

“我知道。”

她把盒子合上,又放回包里。

雨打在咖啡馆的玻璃上,街对面有人撑着伞等车。林晚看了一眼,忽然说:“我第一次来这边,出地铁的时候坐反了方向。以前跟你出门,我从来不看路线,只管跟着。”

“后来呢?”

“下车查地图,重新坐回来。多花了半个小时。”

“也不算太久。”

“嗯。我那时候特别想给你打电话,问你怎么走。后来想起,你已经不住在我家了,也没必要替我找路。”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

她在我妈生病时陪过我,给我做过糊掉的排骨,也曾经认真想过跟我过一辈子。不是因为许嘉航不把她的付出当回事,她就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只是终于看见,自己一直把多少事交给别人承担。

十三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说想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附近。

“我知道进不了现场,就在外面走走。你要是忙,我自己去。”

我那天休息,便陪她坐地铁过去。

到了站口,雨已经停了。她拿手机查路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确认方向。我没替她拿手机,也没催她,她看明白以后,指着前面的路:“应该是这边。”

“对。”

我们沿着围挡走。她看见工地旁边有家小店,卖咖啡和面包,问我是不是经常在这里吃早饭。

“赶时间的时候会买。”

“味道怎么样?”

“一般。咖啡太甜。”

她笑:“你以前不喝甜咖啡,我每次都忘。”

“你喜欢喝,我买的时候习惯一起买两杯。”

“后来你会把我的那杯单独交代少冰。”

“你胃不好。”

她站在路边,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也记得你不能吃芒果,记得你妈喜欢什么。我以为这些就是在乎你。后来才发现,你跟我约好的事、你真正需要我在场的时候,我反而总觉得可以往后放。”

“你那时候也照顾过我。”

“可那不代表我后来让你等,就没关系。”

她说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下午要回展会,还有一场交流。结束以后,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想了想:“可以,六点以后。”

“好。我订好地方发你,不合适你直接说。”

她没有让我送,自己坐地铁走了。下午五点半,她给我发消息,说交流还没结束,可能要晚二十分钟,问我能不能等。

我回:【可以。你慢慢来。】

六点二十,她到饭店,头发有点乱,先跟我道歉,说让人讲最后一段时超了时间。

“我看到消息了。”

“我怕你已经到了。”

“我晚一点出门,刚坐下。”

她松了口气,坐在我对面。

这顿饭吃得比前一天轻松。她给我看展会上认识的设计师作品,说自己回去想试试新的项目;我讲起现场一个同事总把日期写错,最后把自己的工牌也写丢了。

她听得直笑,笑完以后看着我。

“你在这边过得不错。”

“还可以。”

“项目结束以后,你回来吗?”

“公司问过我,要不要再留一年。”

她的笑淡了些:“你想留吗?”

“还没决定。工作上有机会,但我也想回去看看。”

“回去以后,我能不能再找你吃饭?”

“可以,作为朋友。”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只想当朋友。”

我没有打断她。

“我来这里,展会是真的,可我也想见你。以前你说生日的时候,我明明答应过陪你,还是去接了嘉航。后来我妈一打电话,我又让你等。”

“这几个月我经常想,要是那天我先陪你把阿姨的东西收好,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会晚一点分开。”我说。

她抬起头。

“不只是那一天。你生气的时候觉得我计较,我难过的时候又怕说了让你为难。我们那时候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说话了。”

“我现在可以听。”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用马上回到以前。你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我可以先回去工作,等假期再过来。你忙的时候不用陪我,我也不会再要你替我处理所有事情。”

她说得很慢,像是来之前已经想了很多遍。

“你不需要为了我辞职或者过来。”我说。

“我没打算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我愿意往你这边走。”

她眼眶红了,却没有哭着拉我。

“你可以不现在回答。我后天才回去。明天你有事,我就自己逛逛;你没事,我想再见见你。”

我握着水杯,过了一会儿才说:“晚晚,我不想再试了。”

她看着我:“因为我来得太晚?”

“不是。你愿意过来,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也确实做了很多改变。”

“那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想好,要把那段关系留在过去。”

她的手停在桌上。

“你是不信我能改,还是不爱我了?”

“我相信你可以改好你自己的生活。但我离开以后,才慢慢习惯不再等你。我不想因为你现在愿意追过来,就回去试试自己还会不会失望。”

“你还是怕我再把你放在后面。”

“以前是怕。现在不是怕,是我已经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许嘉航那次说,他只是以为我愿意帮。我突然想起来,你以前也愿意替我做那么多事。我从没想过,你累不累,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安排。”

“你现在想到了。”

“可已经晚了。”

我没有安慰她说不晚。

她可以把工作重新做好,可以跟母亲和许家划清让自己舒服的界限,也可以遇见愿意和她一起生活的人。这些事并没有晚。

只是我们之间,我不想再开始了。

十四

林晚第二天没有再约我。

她下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坐地铁去了海边。照片里人很多,她站在栏杆旁,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本来想叫你一起。想到你说今天要整理工作,就没打扰。】

我回:【风大,早点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你以前最爱这样说。】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再回复。

她回国那天,陈放给我发消息,说林晚请他和老婆吃了饭,帮他女儿买了本画册。吃饭的时候,她没有问我的事,只说回去要换个项目组,主管已经答应让她试试。

陈放问:【你们见过了?】

【见过。】

【她怎么说?】

【想重新开始,我没同意。】

他回了个“知道了”,过了几分钟又发:【你别嫌我多事。我看她这次挺认真的。】

【我知道。】

【那你真不考虑?】

【不考虑了。】

他没再劝。

后来我决定在新加坡再留一年。不是因为林晚,也不是为了离谁远一点。项目组有新的机会,待遇和工作内容都合适,我跟领导谈清楚,办好了后续手续。

出结果那天,我给陈放打电话,让他告诉我妈以前的朋友,我今年过年可能晚几天回去。

他说:“你妈要知道你跑这么远,肯定又担心你吃不好。”

“我现在会做饭了。”

“你以前也会。你妈说的是,你忙起来忘记吃。”

电话挂断以后,我去厨房做晚饭。冰箱里有排骨,我想起林晚以前做糊的那一盘,拿手机搜了个菜谱,照着试了一次。

糖放晚了,颜色浅了点,吃起来倒还行。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放。他回我:【没有我老婆做得好。】

我说:【你有本事自己做。】

他半天没回,大概是让他老婆看见了。

吃完饭,我收拾厨房。水槽下面的接头有点松,我关了阀门,找工具拧紧。做完试了试,没有再漏水,便把工具擦干净,放回柜子。

晚上林晚发来消息:【听陈放说你决定留下了,恭喜。】

【谢谢。】

【我下个月要参加新的提案,最近一直在准备。有点紧张。】

我想了想,回她:【提前把容易被问到的问题列出来,会好一点。】

她回:【好。以前每次要提案,你都会陪我练。】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我约了同事帮我听。你不用担心。】

【嗯,祝你顺利。】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们没有再聊。

十五

第二年生日,我请了项目组的同事吃饭。

他们问我想吃什么,我选了家做中餐的店。蛋糕是同事订的,端上来时,我先看了一眼上面的水果。

“没有芒果。”负责订蛋糕的小姑娘说,“你上次聚餐提过,我记下了。”

“谢谢。”

她拿出蜡烛,数了半天:“你今年多少?”

我说了数字,她看着蛋糕,又看了看手里的蜡烛。

“这么多根,插不下吧?”

旁边的同事说:“买数字蜡烛啊,谁让你一根一根插的?”

我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最后只插了一根,让我许愿。大家催得很急,我没想好要许什么,只希望新项目顺利,也希望认识的人都平平安安。

吹完蜡烛,手机响了一声。

是林晚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蛋糕记得别吃芒果。】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回她:【谢谢,没有芒果。】

她发来一个笑脸,没再说别的。

同事把第一块蛋糕递给我,问我刚才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多大人了,还信这个?”

“你们刚才催我许的时候,可没人说这个。”

他们笑着闹起来,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接过蛋糕。

餐厅外面下着小雨。去年这个时候,我坐在家里,等林晚从机场回来,桌上的鱼凉了,蛋糕放进冰箱,一直等到奶油变软。

今年蛋糕就在面前,蜡烛也吹过了。

我拿起叉子,先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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