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周夏生,1991年农历六月落地。产房外头,我爸捏着那张盖红章的“下岗分流通知单”,蹲在走廊里抽完半包大前门。我妈躺在病床上,眼泪把枕巾洇湿一大片:“儿子赶这时候来,不是添乱吗?”
满月酒没办。满四个月时,我爸把厂里发的一箱劳保手套卖了三十块钱,批发了二十斤苹果,推着二八大杠去火车站吆喝。第一声“卖苹果嘞”憋了半分钟,喊出来脸涨成猪肝色。邻居王婶路过,撇嘴:“老周家真混到这份上了?堂堂国企职工去当小贩。”
那年代,摆摊确实丢人。国企大集体,哪怕停产半停产,好歹有个单位名称撑着。菜市场里卖菜的、夜市上烤串的,都是“没正经工作”的。我爸妈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白天躲城管,晚上收摊回来数毛票。我妈的手一年四季皴裂,指甲缝里嵌着苹果蒂的黑泥。
四岁那年夏天,我蹲在水果摊后面玩弹珠。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挑三拣四,最后把秤砣拨歪:“你这秤星子不准,坑老百姓呢?”我爸赔笑重称,那人把苹果往地上一摔:“下岗工就是没诚信!”
我妈冲上去理论,被推了个趔趄。我爸抄起扁担,又缓缓放下——打架进派出所,摊位费都交不起。
当晚我被送到外婆家。
二
外婆家住村东头,三间瓦房后面就是一口野水塘。春天菱角叶铺满水面,夏天青蛙叫得震天响。外婆七十岁,裹过小脚,最爱凑热闹。谁家娶媳妇、吵嘴、丢鸡,她第一个搬板凳去看。唯独晚上不去——她要和外公搬两把竹躺椅,往水塘边柳树下一搁,摇蒲扇,啃黄瓜,听对岸拖拉机站的下班喇叭响。
“这比听戏匣子舒坦。”外公眯着眼吐烟圈,“城里人花钱逛公园,咱白蹭塘风。”
外婆拿蒲扇拍我屁股:“夏生,长大争口气,别像你爸推三轮。考上大学,坐办公室吹电扇!”
这句话,她念叨了十五年。
我确实争气。小学到初中,奖状贴满半面土墙。高中住校,冬天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手冻得握不住笔,塞裤裆里暖。2009年高考出分,全村炸了锅——598分,省城理工大学。我是周家村自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村支书拎着两瓶洋河大曲上门:“老周家祖坟冒青烟!”
外婆拄拐杖挨家挨户发喜糖,路过水塘时特意停了停:“看见没?我家夏生,往后坐办公室的!”
三
本科四年,我学土木工程。不为别的——听说设计院收入高,还能接私活。
大四考研,报的本校结构工程专硕。两年制,课少项目多。导师老赵接了个县城体育馆的活,让我画节点大样图。我通宵两周干完,老赵拍肩膀:“小周,你干活踏实,毕业推荐你去省院。”
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全省行业老大。那年校招,结构专业只放两个正式编制,三百多人投简历。我笔试第三,面试时主考官翻我简历:“本科双非?专硕?”
“是,但我有实际项目经验——”
“先签劳务派遣吧,外聘。表现好明年转正。”
我打电话跟爸妈报喜。我妈在那头抹眼泪:“外聘也是进设计院!你爸当年摆摊被撵得满街跑,你现在有固定工位了……”
我爸抢过话筒:“好好干!争取转正!”
四
省院坐落在老城区,主楼十二层,外墙马赛克掉了一半。人事处把我领到七楼结构所,工位在打印间隔壁,冬冷夏热。
工牌分三种颜色:蓝色正式工,绿色劳务派遣,黄色实习。我的绿牌挂绳还比别人短一截——行政部发的,说“统一规格”。
第一天上班,所里开项目分工会。副所长姓吴,地中海发型梳得一丝不苟,拿激光笔戳投影仪:“城东综合体,工期紧,谁跟主体结构?”
没人吭声。
吴所扫一圈,目光落我身上:“新来的小周,你接B区框架。三天出计算书,一周完成施工图。”
旁边工位的刘姐敲键盘假装没听见。她是正式工,四十岁,据说是吴所长的远房外甥女。手上那个商业楼项目拖了仨月,天天在淘宝买多肉。
我熬夜三天,用PKPM跑完模型。交图那天,吴所扫了两眼:“柱配筋率偏大,浪费钢材。回去优化。”
优化到第二版,他嫌梁截面太小。第三版,说抗震等级错了。我跑他办公室七趟,他始终没签字。
周五下班,刘姐端着奶茶晃过来:“小周啊,吴所最近忙。你把源文件拷给我,我帮你去说项。”
我没多想,拷了。
周一例会上,吴所拍桌子:“城东综合体B区,刘工加班改出第三版,钢筋省了15吨!大家学习!”
投影仪上,我的计算书封面被P掉了“周夏生”三个字,换成“刘XX”。
五
设计院的仗,比摆摊躲城管凶险多了。
第一年考核,我项目完成量全所第一,绩效表上“民主测评”一栏,画了五个叉。匿名评语:“外聘人员占用办公资源,建议清退。”打印室老张偷偷告诉我:那字迹是刘姐的——“民主测评表是她收的,她爱填啥填啥。”
第二年转正评审。吴所找我谈话:“小周啊,所里编制有限。你学历是专硕,本科又非211,人事处卡得严。再等等。”
我信了。转头看见新来的实习生小赵——本科三本,但他爹是市住建局副处长——工牌直接蓝色,工位靠窗,带独立柜子。
更绝的是年终奖。正式工人均八万,我外聘基数两万四。财务解释:“劳务派遣合同写的,绩效另算。”可绩效评定表上,吴所大笔一挥:合格。也就是最低档。
我找吴所理论,他推推眼镜:“小周,年轻人别计较眼前。当年你爸摆摊不也苦过来的?吃得苦中苦……”
我差点把茶杯摔他脸上。
六
真正撕破脸,是城西小学加固项目。
老教学楼鉴定为C级危房,需要加抗震墙。吴所扔给我:“下周出图,预算压到八十万。”我跑现场量了三天尺寸,发现原结构图缺失,只能按经验配筋。交图前夜,刘姐突然在群里@我:“小周,吴所说你擅自改动基础形式,明天会上解释。”
我懵了——方案明明吴所口头同意的。
第二天会议,甲方、监理、院总工全在。吴所敲着图纸:“我们这位外聘同志,经验不足,把独立基础改成筏板基础,造价超了二十万。院里决定:更换项目负责人,刘工接手。”
刘姐站起来,一脸沉痛:“放心,我连夜返工,保证不耽误工期。”
我翻开聊天记录:“吴所,您上周三微信原话——‘基础改成筏板稳妥,就这么报’——”
吴所脸不变色:“微信?我手机丢了,聊天记录没了吧?”
刘姐补刀:“小周啊,年轻人犯错不要紧,别乱甩锅。”
全场哄笑。总工打圆场:“外聘嘛,没经过系统培训,情有可原。”
七
当晚我蹲在出租屋里翻劳动合同。劳务派遣,用人单位是某人力资源公司,外派到设计院。辞退条件:严重违纪或不能胜任工作。我手里有全年项目签字单、考勤记录、还有吴所那几条语音——手机丢了?我早就备份到网盘。
第二天,我绕过吴所,把材料打印三份,一份寄院纪委,一份发院长信箱,一份直接拍在人事处长桌上。
人事处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翻完材料推推老花镜:“小周,所里的事我管不了。但你合同……确实没约定转正条款。”
我笑了:“我没要转正。我举报刘XX剽窃成果、吴XX篡改项目记录。依据院《学术道德管理办法》第7条,请启动调查。”
一周后,院里出了通报:刘姐调离设计岗,去后勤管仓库;吴所诫勉谈话,扣发季度奖。至于我——合同到期不续签。
人事处长把退工单递给我时,难得叹口气:“小周,你太轴了。院里头,正式工抱团,外聘就是垫脚石。换家单位也一样。”
走出设计院大门,手机响了。本科导师老赵:“夏生,省交规院招结构专业负责人,正式的。我把你推荐过去了。他们院长说——就佩服敢掀桌子的。”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剥了个橘子。突然想起四岁那年,我爸被掀摊子后蹲在水果筐旁啃烂苹果,边啃边骂:“日他先人,老子凭力气吃饭,哪丢人了?”
二十五年过去,我爸还在菜市场摆摊——现在有了固定摊位,挂着“老周水果”的招牌。我妈逢人就吹:“我儿子在设计院坐办公室,吹空调!”
我没告诉他们被辞了。
当晚回村,外婆照旧搬竹椅坐水塘边。她八十六了,耳朵背,扯着嗓门问:“办公室有人欺负你没?”
我给她扇蒲扇:“没。您外孙把欺负人的都举报了。”
外婆咧嘴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中!跟你外公一个德行——当年生产队长多记我家半斤粮,你外公拎着秤杆子追到大队部,非让人当面改过来。”
外公前年走的。水塘边只剩一把空竹椅,摆着外公的旧茶缸。
我掏出手机给交规院HR回消息:“下周报到,正式编制,我去。”
发完消息,我把那张绿色外聘工牌折成两半,扔进塘里。扑通一声,惊起一滩青蛙。
外婆拍手:“好!听响儿了!”
八
去交规院报到前一晚,我在母校论坛上刷到一条帖子:《省院结构所避雷指南》。点进去一看,有人匿名爆料吴所吃回扣、刘姐挂名论文,底下跟了四十多层楼。我认出其中几个ID——都是被排挤走的外聘。
我随手回了一条:“兄弟,举报材料模板要吗?我发你。”
发完就睡了。第二天醒来,私信炸了。其中一个ID叫“北漂画图狗”,头像是一只戴安全帽的柯基,连发三条消息:
“哥!你是周夏生?城西小学那个项目是你举报的?”
“太他妈解气了!我去年在省院实习,被吴胖子坑过!”
“哥你在哪儿高就?北京考虑不?我们院招人,正式的,解决户口!”
我点开他主页——陈北,2012级土木,比我低三届,本科毕业就去了北京一家民营设计院,干了三年跳到一家国企大院。朋友圈里全是工地自拍,脸黑得像煤球,配文:“画图狗不配拥有爱情。”
我回他:“户口解决?你逗我。”
他秒回语音,一口京片子混着河南口音:“骗你我是孙子!我们院刚中标雄安一个学校,缺结构负责人。你那个举报材料我看过——妈的,吴胖子早该有人治!哥你来,我请你吃卤煮!”
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
九
北京,西三环边上那家设计院,办公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招待所改的,楼道里一股霉味。陈北来接我,真人比头像更黑,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张嘴就是:“哥,咱这破楼跟省院没法比,但有一条——不养闲人。能干活就上,干不了滚蛋。没有刘姐那种皇亲国戚。”
面试我的是结构所总工,姓方,五十多岁,头发比吴所还少。他翻了翻我的作品集,又看了看我带的举报材料复印件,沉默半天,说了一句:“你胆子不小。”
我以为他要拒我。结果他起身泡了两杯茶:“我年轻时在体制内设计院,举报领导贪污,被调去看大门。后来跳出来,自己考注册。小周,你这性格,在我们这儿能活——因为你这种人对图纸较真,对烂事儿较真,对领导不较真。”
当天签合同。正式编制,户口指标排队,第一年年薪十八万。
我打电话给我妈:“妈,我换工作了,北京。正式的。”
我妈愣了三秒:“北京?那……那得租多少钱房子啊?你爸说了,实在不行把摊位转了给你凑首付……”
“不用。单位有宿舍,两人间。”
我妈又哭了。这回是高兴的。
十
在国企大院干了两年,我发现自己变了。
第一年,陈北跟我吐槽他们组长老甩锅给他,我当场翻出聊天记录截图:“你看,他上次让你改梁配筋,口头说的,留证据。”陈北瞪大眼:“哥,你这跟谁学的?”
“吴所教我的。”
第二年,新来的副院长搞末位淘汰,故意把三个难啃的项目塞给陈北,想逼他自己走。我拉着他熬了三个通宵,把三个项目全按时交付,还顺手给甲方写了一份优化建议,省了八十万造价。甲方点名表扬:“你们院陈北,人才!”
副院长脸绿了。陈北请我撸串,喝多了抱着我哭:“哥,你要是不来北京,我他妈早辞职回老家考公务员了。”
我拍他后脑勺:“哭啥。你当年在论坛不也拉了我一把?”
第三年,方总工退休。临走前把我叫到办公室:“小周,院里要提一个结构副总。我和院长推荐了你。但有人说你脾气硬,怕得罪甲方。”
我笑了:“方总,我当年摆摊的爹教我一句话——做人可以弯腰,但不能跪着。甲方要是瞎指挥改结构安全,我不光得罪,我还举报。”
方总乐了,拍我肩膀:“成,就你这脾气,北京设计圈饿不死你。去吧。”
十一
当上副总那年,我三十二岁。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包括陈北——他升了组长,天天带着新人跑工地,黑得只剩牙白。
我在北京买了房,五环外,老破小,首付掏空了我工作五年的积蓄加爸妈的水果摊积蓄。我妈来北京那天,背着二十斤自家灌的腊肠,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楼:“儿子,这楼有电梯吗?你外婆要是在,指定说——‘这比咱村塘边敞亮’。”
外婆前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还念叨:“夏生在北京坐办公室,吹大空调。”我把她老人家那把竹躺椅运到了北京,搁在阳台上。夏天晚上,我搬个小马扎坐旁边,啃黄瓜,听楼下广场舞的喇叭响,假装那是拖拉机站的下班号。
2019年,我在校友会上碰见陈北他们组新来的实习生,叫林溪,结构专业,本科重大,硕士同济,画图飞快,脾气也爆。甲方让改梁截面,她直接怼:“您这荷载算错了,我给您重算一遍,您看对不对。”
陈北偷偷戳我:“哥,这姑娘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追了她半年。方法很土——帮她审图纸,替她挡酒局,她加班到凌晨我送卤煮。她答应那天,条件是:“以后吵架不许翻聊天记录截图。”
“那我要是占理呢?”
“占理你也不能截图!那是吴所干的事,你不能学他!”
我乐了。成,不截图,当面吵。
十二
2021年,儿子出生。取名周塘,随我外婆的水塘。林溪嫌名字土,我说:“你懂啥,那塘边是我人生最体面的地方——比设计院办公室体面多了。”
我爸退休了,水果摊转给了隔壁老李,老两口来北京带孙子。我妈天天推婴儿车去公园,跟一帮老太太吹:“我儿子设计院的!副总!管好几十号人!”
有个老太太问:“正式的吗?”
我妈嗓门拔高八度:“废话!正式的!户口都迁北京了!”
我爸在旁边逗孙子,冷不丁补一句:“他当年外聘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妈踹他一脚:“你懂什么?那不叫外聘,叫基层锻炼!”
周塘三岁那年,我带他去阳台看竹躺椅。他问:“爸爸,这是谁的椅子?”
“你太姥姥的。她以前住村东头,每天晚上搬这椅子去水塘边乘凉。”
“水塘有鱼吗?”
“有。还有青蛙。你太姥姥最爱听青蛙叫,说比你们现在听小猪佩奇打呼噜强。”
周塘嘎嘎乐:“那我也要听青蛙叫!”
当晚我下单买了个水塘造型的加湿器,能放青蛙叫的音效。林溪翻白眼:“你爷俩有病。”
我搂着她说:“你不懂。这玩意儿比办公室斗争治愈多了。”
尾声
去年回老家,村东头水塘填了,盖成了村民活动中心。外婆家的老宅子还在,门口那棵柳树枯了一半,另半边抽了新枝。我带着周塘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给他比划:“太姥姥以前坐这儿,太姥爷坐那儿,两人嗑瓜子,看对岸拖拉机站下班。”
周塘问:“拖拉机站呢?”
“拆了。盖商品房了。”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特无聊?”
我摇头。蹲下来给他看手机里存的照片——我爸年轻时推三轮车的背影,我妈皴裂的手捧着苹果,外婆在塘边摇蒲扇。最后一张是省院工位,绿色外聘工牌,绳子短一截。
“你爷爷当年摆摊,全村笑话。你妈我当年外聘,全所欺负。现在呢——”
周塘抢答:“现在你是副总!我妈是总监!咱家最牛逼!”
林溪从车里探出头骂:“谁教孩子说脏话?”
我举手:“吴所。我前同事。”
回北京高铁上,陈北发微信:“哥,吴胖子被查了,受贿,判了八年。刘姐开除公职。”
我回了个表情包:一只柯基戴安全帽,比耶。
林溪瞟一眼我手机:“谁啊?”
“学弟。当年在论坛上捡的。”
“你俩那会儿是不是有一腿?”
我把手机扣过去:“胡说八道。他那会儿头像是一只黑煤球,我瞎啊?”
周塘在后座拍手:“爸爸瞎!爸爸瞎!”
林溪笑倒在我肩膀上。高铁穿过华北平原,窗外麦浪滚滚。我眯了一会儿,梦见四岁的自己蹲在水果摊后面玩弹珠,抬头看见外婆拄拐杖走过来,蒲扇往我脑袋上一拍:
“夏生,争口气。往后坐办公室,吹大空调。”
梦里的我仰头问:“外婆,要是办公室有人欺负我呢?”
外婆咧嘴一笑,三颗牙明晃晃:“拿秤杆子揍他!揍完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