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球交房那天,外星拆迁队把太平洋卷走了三分之一。
我正在门口晾雨伞,忽然听见一声特别大的“哗啦”。
回头一看,海没了。
原先蓝汪汪的海面上立着一堵透明的墙,墙后面水被一层层卷起来,像商场里打包床垫。几头鲸跟着卷了上去,拼命摆尾巴。外星人用机器把它们挑出来,放进旁边的临时水箱,动作熟练得像我在菜市场挑活鱼。
广播里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说:
“尊敬的原地滞留客户,您好。地球产权交割已完成。我们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对您所在区域开展清场服务,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我抄起门边的铁喇叭。
“理解个屁!我家自来水怎么停了?”
天空里一艘巨大的船停住了。
船腹打开,降下一只银白色的小球。
小球落地,滚了两圈,从顶端伸出三只眼睛。每只眼睛都戴着细细的金属框,像一家眼镜店把所有试戴镜架都安到了它脸上。
它先朝我鞠躬。
鞠到一半,整个球往前一滚,撞上我的雨伞架。
十二把伞哗啦倒了一地。
“抱歉。”小球说,“我尚未适应贵星的重力。请问您是海棠巷十七号的实际居住者,唐圆女士吗?”
我扶起伞架。
“是。”
“恭喜您。”
“恭喜什么?”
“根据《地球移交尾项确认表》,您是目前地表唯一未完成搬迁交接的成年登记居民。恭喜您获得‘最后一户’纪念称号。”
它从肚子里弹出一只金色奖杯。
奖杯上刻着:
宇宙第一倔。
我差点气笑了。
“我什么时候参加过比赛?”
“并无比赛。为缓和您与产权人的关系,宣传部门主动制作。”
它又弹出一份合同。
上面最大的字是:
“自愿迁离奖励:三千万星元。”
我把合同往旁边拨开。
“先把海放回去。我还要洗伞。”
小球的三只眼睛一起眨了眨。
“唐女士,海洋已被纳入买方资产清单。”
“雨也卖了?”
“是的。”
“风呢?”
“包括在内。”
“那你们把我昨晚晒在屋顶的袜子吹跑了,算不算你们偷我袜子?”
小球沉默了。
它肚子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然后认真回答:
“若您能提供袜子的原始购买凭证,我们可以启动赔付程序。”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滚。”
它又鞠了一躬。
这回没撞伞架。
“好的。搬迁协调专员‘七折’,明天同一时间继续为您服务。”
我看着它滚远,抬头望向刚少了三分之一的海。
从地球卖出去开始,我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
可我没想到,人类搬走以后,买家连海都能先拿走。
更没想到,我只是没签那张搬迁确认书,就成了全地球最后一个钉子户。
2
我叫唐圆,三十二岁。
从前我在海棠巷修伞。店面四十二平方米,前半间是铺子,后半间有张床,一只电饭煲,还有一台用了十七年的老风扇。
店的名字叫“有雨来”。
不是盼下雨。
是我师父当年写错了“有雨来修”,懒得补上后面那个“修”字。
我十九岁那年跟他学手艺,师父说,别小看修伞这门生意。下雨的时候人什么都顾不上,举着伞来敲门,一张嘴就求你。
后来他去别处养老,把店转给我。
我一干就是十三年。
人类决定卖地球的时候,我刚换完屋顶的瓦片。
消息来得非常突然。
那天早晨,所有电视、广告屏、手机上都出现了一个穿紫色西装的外星人。
它有两条胳膊、五条腿,脖子上戴着一圈像牙刷头的东西。
它宣布,来自鲸垒集团的收购协议已经获全球相关机构及居民代表批准,地球正式成交。
买方负责安置人类,向每名合格居民提供移居新家园“晴湾星”的名额、住宅和生活补贴。
地球本身,则交由鲸垒集团开发。
电视里全是欢呼。
有人说终于不用还房贷了。
有人说旧房子住腻了,去新星球换大平层。
还有人问宠物能不能带走。
外星人面带微笑:“宠物按登记数量安排,超额需补充申报。”
我隔壁开面的赵叔一拍大腿。
“唐圆!你说我那两只王八算不算宠物?”
我说:“一只算一只呗。”
他翻白眼:“我有一只养了二十多年,背上还写着我的名字,能不能算我家长?”
赵叔后来真的把那两只龟带走了。
移民船出发那天,整条海棠巷跟过年搬家一样热闹。
邻居们把家具塞进蓝色运输箱,墙上的结婚照、冰箱上的磁贴、孩子小学的奖状,都一股脑往里扔。
新的房子免费,家具可以重新选。
大家忙得满头汗,嘴里却全是笑。
我也差点走。
我领了移居凭证,装了两箱东西,甚至把收银台上的发财猫都用报纸包好。
最后是客服过来,叫我确认“放弃原址居住使用权”。
我问:“放弃以后,海棠巷怎么办?”
客服说:“开发。”
“开发什么?”
“根据鲸垒集团规划,这里属于地球原生气候体验区。”
我觉得这名词挺好听。
又问:“我现在就住这儿。以后还能回来开门修伞吗?”
客服笑着说:“未来将由专业运营团队提供付费访问服务。普通移民请按预约时间进入。”
我看着那句“付费访问”,忽然明白了。
我卖了地球上的房子和店。
以后想回来坐一会儿,都得先买票。
我把笔放下。
“不签。”
客服惊得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她说全球还有六百多个没签的人,都正在沟通。
我说:“那就慢慢沟通。”
谁知一年过去,六百变三十,三十变三个。
前天最后一户也走了。
现在只剩我。
地球卖出去了。
整条海棠巷的房都拆完了。
只有我的“有雨来”,还站在海边。
门口那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木牌,倒比好多高楼都活得长。
3
第二天,七折果然准时来了。
它今天给三只眼睛换了副深色镜框,身后跟着两台会飞的银色箱子。
一只装合同。
另一只装吃的。
它郑重宣布:“唐女士,为表达诚意,买方决定将自愿迁离奖励提高至六千万星元。”
我正在给一把旧雨伞换伞骨。
头也没抬。
“不搬。”
“我们还赠送晴湾星海景房三套。”
“新星球有海?”
“室内人工海。”
“能游泳吗?”
“可以。”
“有浪吗?”
“每小时整点提供两分钟标准浪。”
我笑了。
“那不叫海,那叫洗衣机。”
七折把这句话认真记在了一块悬浮小板上。
“客户认为人工海存在家电化倾向。”
我一把把板推开。
“别记了。你先帮我看看屋后那根水管。你们昨晚收海,管子里进了沙子。”
七折立刻滚到后院。
它研究半天,问我:“您需要的是海水还是饮用水?”
“饮用水。”
“可提供标准地球水,一升四十七星分。”
“以前一升多少钱?”
“您原先使用的是公共供水,费用归旧地球管理体系。”
“那我现在得给你们买水?”
“是。”
我把那根坏水管举到它面前。
“你看清楚,是你们弄坏的。”
七折三只眼睛往上一翻。
似乎在检索什么。
过了一会儿,它诚恳地说:“本次施工确有扰民情况。可为您提供三日临时供水,费用由工程部门承担。”
我心想,这外星球倒不是完全没讲理的。
谁知它立刻补了一句:
“三日后,请您务必迁出。”
我把水管放下。
“七折,你有没有家?”
它愣了。
“我有休眠舱。”
“那你下班以后爱去哪儿?”
“进入员工休眠舱。”
“休眠舱里有窗吗?”
“无。”
我抬头看它。
“那你挺可怜。”
它三只眼睛同时瞪大了。
“唐女士,依照公司员工满意度标准,我的住宿条件超过同等级岗位平均值百分之十二。”
“那你还是可怜。”
七折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它从箱子里拿出一只小碗。
里面是蓝色的糊糊。
“这是我们星球的营养餐。您愿意尝试吗?”
我闻了一下。
像牙膏拌韭菜。
“不了。你们拿回去吃吧。”
它把碗收起来,忽然看着门外那片空荡荡的海滩。
“唐女士,您不签字,地球交割程序无法全部结案。我下个月的转正考核,会因此受到影响。”
我看着它。
“你们外星人也有转正?”
“有。”
“有工资?”
“有。”
“有绩效?”
“有。”
“怪不得。”
我把手里那把破伞举起来,冲它晃了晃。
“七折,你要是想我搬,先去问你老板,当初收地球的时候,怎么没把这场雨也收完。”
它抬头。
天还晴着。
“何种雨?”
我往远处指。
海边最后一团灰云正慢慢朝这边飘。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七折看了看云。
它忽然抖了一下。
“唐女士,那不是雨。”
“那是什么?”
“施工部门今天下午要试运行气候采集设备。”
我听不懂。
它把小板举起来。
上面写着:
地球首次商业雨景装罐测试。
4
下午三点,天果然黑了。
跟以前下雨时不太一样。
以前风先来,门口的塑料帘会啪嗒啪嗒响,接着雨点砸在瓦片上,有大有小,有急有缓。
那天一点风都没有。
空中只出现一个巨大的透明漏斗。
漏斗下方连接着几百只银色管子,像把天戳破了,又在破口底下摆满脸盆。
第一滴雨从云里落下,没到地面,就被一根银管吸了进去。
第二滴也是。
第三滴、第四滴,全没了。
整片灰云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雨一滴不剩地流进了机器。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撑开的伞。
伞面干得发亮。
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打着伞等雨却等不到。
七折在旁边用广播介绍:
“鲸垒集团第一批地球天然雨样已成功采集。该批次具备海盐微粒、旧城市尘埃及特殊低空风味,将用于高级气候定制服务。”
我抬头看着漏斗。
“什么低空风味?”
七折很认真:“即雨在空气中经过自然扰动形成的味道。我们集团高端客户喜爱。”
“你们卖一场雨多少钱?”
它查了查。
“本批次预计可出售两万四千份,单份体验价九千九百星元。”
我算了半天。
没算出来。
反正不是修伞能挣到的钱。
七折继续说:“这场雨接下来还会进行声音采样。请您保持安静。”
我盯着它。
“雨你们不让落,连雨声也要卖?”
它没有回答。
我抄起门口的铁喇叭,对准天上的漏斗。
“喂!你们收雨能不能留点儿!我屋后那棵桂花树已经三天没喝水了!”
喇叭声在空荡荡的海滩上来回打转。
七折连忙举起一块牌子。
“请勿干扰高级雨景录制。”
我更来劲了。
“我偏要干扰!你们叫我搬,水不给,雨不给,连海也卷走了。今天把雨还我!”
结果话音刚落,漏斗猛地一亮。
空中出现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
比我家房顶还大。
它盯着我,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恭喜您,地球最后一位原住民。您的抗议已被星际观众实时见证。”
我愣住。
天空里突然滚过一串发光的数字。
一百万。
两百万。
三百万。
七折整只球都僵了。
我指着数字问:“这什么?”
它声音都变了。
“观看人数。”
“谁在看?”
它迟疑半天。
“银河直播平台。”
我看着天上那只眼睛。
又看七折。
“合着你们收雨的时候,还直播我骂人?”
金色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播出一段字幕:
《地球最后一个钉子户》第一季,正式开播。
5
我是在自己的修伞店里,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红遍银河系的。
七折让我看了一段视频。
画面正是昨天我拿着喇叭骂外星拆迁队的样子。
镜头特别专业。
我脸上的皱纹被放大了,头发被风吹乱了,背景音乐又悲壮又吵,像我要单枪匹马去打仗。
旁白说:
“她没有强大的舰队,没有无限资源,只有一座四十二平方米的人类小屋。”
“面对全宇宙最富有的地产商,她说出了震撼星河的两个字——不搬!”
视频底下的评论用翻译器看,什么都有。
“低等物种好勇敢。”
“好想养一只这种人类。”
“这房子太小了,建议送她一颗卫星。”
“拍得真好,哪能买同款?我家孩子想要一个。”
我气得手指直抖。
“他们想买什么同款?”
七折小声回答:“同款您。”
我差点把手机扔海里。
哦不。
海现在在他们箱子里。
七折把视频关了。
“唐女士,请冷静。直播由鲸垒集团宣传部门负责。我只是搬迁协调专员,并未参与策划。”
我看着它。
“那你昨天举着那块‘请勿干扰录制’,是在帮谁?”
七折突然没话了。
过了很久,它的三只眼睛垂下来。
“我也有绩效指标。”
这话倒跟它昨天说的一样。
我叹口气,没再骂它。
转头去看窗外。
地球上的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半蓝,一半灰。上头漂着许多施工飞船,偶尔有一艘很大的货船经过,挡住太阳,海棠巷就得黑上五分钟。
这时我店门被敲响。
我本来以为又是七折的同事,随口喊了一声“进”。
门开了。
一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外头。
手里举着一把断骨的黑雨伞。
我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阿骆?”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晒黑的脸。
“唐圆,修伞吗?”
阿骆是我以前的邻居,也是当年第一个搬去晴湾星的人。
他比我大三岁,没结婚,脾气特别好。每回我店里搬不动东西,喊他一声他就来。
迁星船出发那天,他还笑着跟我说:“唐圆,你可得赶紧搬,别真让人家拆迁办为难。”
我那时候说:“我就住几天,想想。”
没想到一住就是一年。
我看见他,赶紧把人拉进门。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都不能随便返地球吗?”
他把那把坏伞放到桌上。
“我是偷偷坐补给船回来的。”
我一下紧张了。
“出什么事了?”
他坐下,往屋里看了一圈。
我的旧收银台还在,墙角的发财猫还在,连那台风扇都在慢吞吞转着。
他看了很久。
突然笑了一下。
“没事。”
“没事你冒这么大风险干什么?”
他把雨伞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就想再淋一次雨。”
我看向窗外。
天上那只巨大的漏斗,还在等下一片云。
6
阿骆在我店里住了两个晚上。
第一晚他睡在地板上。
我把旧被子给他,他接过去,居然先闻了一下。
“怎么有股霉味?”
“你嫌弃就还我。”
“没嫌弃。”
他把被子往身上一盖,笑得特别难看。
我从前总觉得阿骆什么事都好说。哪家水管爆了他去修,谁家孩子丢了钥匙他带着找。人类搬去晴湾星那会儿,他也是最积极的一个。
我问他那边到底怎样。
他说房子挺好。
搬过去当天,每家每户领一张卡,电灯、空调、做饭的机器都能用卡控制。窗外的海是蓝色的,阳台上永远有花,出门不用看天气预报。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
他说完,低头看手里那把断骨的伞。
“就有一点不好。”
“哪一点?”
“那边下雨得预约。”
我愣住。
阿骆说,晴湾星原本没有稳定的自然天气,为了照顾人类的生活习惯,新城市每天安排三场模拟降雨,上午九点、下午三点、晚上八点。每场两分半,雨点大小一样,落地时没有泥土味。
他头一次见,激动得跑出门。
雨刚落在脸上,广播就提醒:
“请您在标准体验线内享受降雨,勿踩踏景观草坪。”
他笑着问广播:“我能不能被淋湿一点?”
广播回答:“如需深度湿润体验,请订购升级服务。”
我听得直乐。
“你付钱了?”
“付了。”
“后来呢?”
“给我多淋了三十秒。”
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阿骆却没笑。
他把伞撑开,仔细看那根断掉的骨头。
“唐圆,我想听一次雨打在伞上的声音。新家那些雨,落到伞上像拿勺子敲塑料碗。”
我拿过伞,开始拆旧伞骨。
“你就为这个偷偷回来?”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做梦总听见海棠巷下雨。醒过来窗外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怕哪天连真正的雨声是什么样都忘了。”
我手停了一下。
阿骆见我不说话,连忙笑起来。
“你别这么看我。我可没后悔搬。新家有热水,有电梯,日子挺好。”
“我又没说你后悔。”
“对。”
他点点头。
“我就是想再回来看看。”
第二天清早,他跑到门口蹲着等雨。
一直等到中午。
外星雨水采集船来了两趟,连一滴都没给他落下来。
阿骆仰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突然不太敢看他。
这时外面的金色眼睛又亮了。
天上传来一阵掌声。
七折慌慌张张地滚进店里。
“唐女士,您屋内是否有第二名地球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骆也僵住。
七折把小板举起来。
上面显示着我们昨晚睡觉的画面。
镜头拍得清清楚楚,连我床边那盆快死的吊兰都没放过。
“由于真人秀节目收视率过高,工作组新增了室内自动跟拍设备。”七折声音发虚,“您带进来的这名访客,似乎没有合法返地球许可。”
阿骆脸瞬间白了。
我抄起雨伞,把七折的小板挡住。
“你们连我睡觉都拍?!”
七折小声说:“我没有权限决定摄像头的位置。”
我指着屏幕里阿骆的脸。
“那你们先别把他放出去。”
它没回答。
空中的金色眼睛却已经开始播下一行字。
《最后一个钉子户》特别篇:地球竟有第二个人!
7
节目热度一夜翻了三倍。
阿骆不敢出门了。
他怕晴湾星那边查到自己非法返乡,把他的住宅和补贴资格取消。搬过去时,他签过一份协议,短期内不能擅自返回旧地球。
我把店里唯一一块遮光布扯下来,蒙住后屋的窗。
然后拿着一只铁锅,站到门口。
天上那只金色眼睛正对着我。
“看什么看!”
我抄起锅底朝它一晃。
镜头一黑。
七折立刻滚过来。
“唐女士,您挡住了直播画面。”
“我知道。”
“银河观众正在投诉。”
“叫他们投诉去。”
“您会影响广告收入。”
“你们偷着拍我睡觉,还有理了?”
七折三只眼睛一齐垂下去。
它沉默一会儿,忽然说:“公司法务部确实尚未取得您对室内影像的单独授权。宣传部门认为地球所有权已移交,室内场景属于公司资产。”
我怒了。
“房子是你们的,人也是你们的吗?”
它没有回答。
下午,一艘黑得发亮的飞船停在店门口。
船上下来一个穿着银色套装的外星女人。
至少翻译器把它翻成了女人。
它身上长着七片薄薄的金属翼,走路几乎不沾地,头顶盘着一根亮晶晶的长须。
它一进门就伸手。
“唐女士,您好。我是鲸垒集团内容事业部总监,蓝铎。”
我看了看它的手。
手只有两根指头,细得跟筷子一样。
没握。
它也不尴尬,转头看我店里的旧家具。
“太美了。”
我皱眉。
“哪儿美?”
“未经设计师打磨的真实生活痕迹。桌子磨损自然,天花板有非标准水印,窗台植物存活情况不佳。每一处都非常珍贵。”
我差点笑出声。
“说白了就是破呗。”
蓝铎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种未经包装的底层表达,特别受高端观众欢迎。”
它掏出一份合同。
不是搬迁协议。
是节目合作协议。
“我们愿意向您支付每集五百万星元,请您继续保留现有生活习惯。您可以拒绝搬迁、与协调员争吵、体验不便,只需允许我们的摄像机进行全天候记录。”
我盯着那行字。
“我原来每天不搬,是违法。现在我每天不搬,反倒能挣钱?”
蓝铎微笑。
“我们从未认定您违法。您享有原住者暂居保护权。您的行为只是延误了部分工程。”
我朝七折看去。
七折的三只眼睛转来转去。
像是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催了一年,原来公司还能拿我不搬家的事挣钱。
蓝铎又说:“您还可以与返乡访客阿骆先生合作。双人情节收视率明显更高。”
我脸色一变。
“你们查他了?”
“他的身份资料来自公开迁移记录。”
“那他以后还能回晴湾星吗?”
蓝铎笑得很职业。
“这取决于移民管理部门。我们的节目组可以提供人道主义协助,但无法保证。”
我看着它。
忽然明白了。
它想把阿骆的害怕也拍进去。
我把合同推回去。
“我不演。”
蓝铎第一次收起笑。
“唐女士,您或许不了解这笔收入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我修伞一天赚不了多少,确实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把铁锅举起来。
“但你们先把拍我睡觉的玩意儿关了。”
它看着锅底,沉默了片刻。
“室内拍摄可以调整。”
“阿骆的脸别再放出去。”
“已经播出的内容无法完全收回。”
“那你们自己去想办法。”
蓝铎望着我。
许久才说:
“看来您很适合这档节目。”
我真想把锅扣它脑袋上。
8
第三天,阿骆要走。
他说有人在晴湾星给他发消息,叫他赶紧回去说明情况。
我问他乘什么走。
他看了看天。
“补给船晚上从西边海滩起飞,我去问问能不能搭。”
我把修好的伞递给他。
“拿着。”
他撑开看了看。
原来断掉的两根骨头已经换好,伞面还是旧的,边上有个补过的洞。
“多少钱?”
“二十。”
他掏半天口袋,摸出几枚晴湾星的新硬币。
我没见过那种钱。
银色,中间有个四方洞。
我拿一枚看了看。
“够吗?”
“应该够。”
“那就两枚。”
他笑。
“你还是这么黑。”
我也笑。
笑完我问:“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
阿骆的笑慢慢淡了。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我没接话。
他朝门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唐圆,你真的不走?”
“暂时不走。”
“你就不怕他们真把地球弄没了?”
我抬头望着远处那片空了一半的海。
“怕。”
他把伞收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我想了半天。
最后说:“我说不清。就是觉得,以前这条街谁都能来,连乞讨的都能到我门口避雨。现在他们要我买票回自己住过的地方,我不高兴。”
阿骆听完,没笑我。
他只是把伞往肩上一扛。
“那你替我们也多站几天。”
他走了。
晚上七折来送水。
我问它:“阿骆上船没有?”
它查了查小板。
“他已于今日十九时进入返程货运登记流程。”
“能回去吧?”
“需要补办返乡许可的说明手续。”
我松了口气。
七折却忽然说:“唐女士,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您认为雨必须落在地面上?”
我怔了。
它指着屋后那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
“我们已经完成降雨采样,液态水也已妥善保存。按您原有的要求,我们可以送来等量清水。雨在天空中被收集,和落到地上以后再收集,差别在哪里?”
我看着它。
一时竟然找不到一句特别像样的解释。
过了会儿,我只好带它到后院。
桂花树根边泥土已经裂开。
我拿来一只水桶,往树下浇了一点水。
“你看。”
七折凑过去。
“土壤湿度增加。”
“还有呢?”
“没有。”
“那你再看。”
我把它拉到墙边。
墙根原来有一条很浅的水沟,下雨的时候,屋顶的水顺着沟流出去。沟旁有几棵野草,草丛里以前总蹲着两只癞蛤蟆。
现在水沟干了。
草黄了。
癞蛤蟆也不见了。
我蹲下来,摸摸那片干泥。
“以前一下雨,这条沟就哗啦啦响。隔壁的小孩下课都来踩水,我骂他们,他们跑得更欢。你们送我一桶水,能把这条沟还给我吗?”
七折没说话。
它慢慢滚到水沟边,研究了很久。
最后说:“我们星球没有开放式降雨。”
我抬头看它。
“那你从来没淋过雨?”
“没有。”
“想不想试试?”
七折迟疑了一下。
“我必须先确认雨水对本物种表面的腐蚀程度。”
我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心里却有点发酸。
它不是坏。
它是真的不知道。
9
第四天,鲸垒集团给我送来了一场雨。
一艘小船停在海棠巷上方,船底伸出几十只喷头。
广播温柔地说:
“应地球最后一户居民要求,集团特别推出原生雨模拟体验。祝您生活愉快。”
我刚抬头,一阵水就噼里啪啦砸下来。
水量大得吓人。
一秒钟把我门口的纸箱浇透。
再过三秒,修伞架被冲倒,三把正在晾胶的雨伞掉进泥里。
我抓起铁锅冲出去。
“停!停!你们这不是下雨,是冲厕所!”
七折慌忙滚来,让工人关了水。
水一停,整条巷子又恢复安静。
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蓝铎从船上降下来,一见我就笑。
“唐女士,您刚才的体验反馈非常好。我们直播间观众普遍认为您被淋透的反应具有真实喜剧效果。”
我指着满地狼藉。
“你们把我伞弄坏了!”
“可提供相应赔付。”
“我不要钱!我要以前那种雨!”
蓝铎面带微笑。
“您描述的原生雨属于鲸垒集团现有商品体系,暂时无法免费开放。模拟雨已满足您对水体降落的基本要求。”
我一听就火大。
“那你试试拿热水壶浇你脑袋,说是在洗澡!”
它笑容僵了一下。
七折赶紧挡在中间。
“唐女士,客户体验仍需进一步优化。”
蓝铎扫了它一眼。
“七折,你属于协调部门,为什么总帮被协调人说话?”
七折的三只眼睛同时一缩。
“我只是在反馈现场情况。”
“记住你的职责。”
蓝铎说完转身上船。
临走前,它忽然又回头。
“唐女士,我们还有一个合作建议。您可继续居住在原址,并向银河观众收取探访费用。您的家将成为鲸垒集团正式景点,您则是‘最后的地球人’驻场嘉宾。”
我愣住。
“你让我在自己家卖门票?”
“是的。我们预计您每年收益可达数亿星元。”
我听得脑袋嗡嗡响。
七折小声补了一句:“唐女士,您现在很有名。”
我瞥见天上的金色眼睛还在。
突然灵机一动。
“行啊。”
蓝铎眼睛一亮。
“您同意?”
“同意。”
我从柜台里翻出一块旧木板,拿起记号笔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木板举到镜头正前方。
本店修伞二十,参观免费。拒绝偷拍,偷拍罚你一脸水。
蓝铎看完,脸上的金属翼都竖起来了。
“唐女士,这与商业合作方案不符。”
我笑眯眯地说:
“你们不让我有雨,我还不许别人免费来看我?”
金色眼睛下面飘过一行评论。
“低等人类竟然拒绝收费?”
“好怪,好喜欢。”
“我想看看那块牌子写的是什么。”
当天晚上,我的直播间礼物收入冲上了银河热榜。
钱一分没进我账户。
蓝铎的部门拿了全部。
我这才发现,自己又替别人做了一天免费的节目。
10
第五天上午,我收到了来自晴湾星的一百二十七条骂声。
以前人类住地球的时候,有什么事最多在网上吵两天。
现在搬到新星球,消息倒传得更快了。
骂我的人说,我守着一间破修伞铺,害人类移居工程尾款迟迟发不下来。
有人晒出自己的补贴清单。
“唐圆不搬,晴湾星新医院就得延迟启用。我妈现在做检查要坐三个小时车!”
还有人说儿子的学校因为最后一笔建设款没到账,教室一直没装完。
他们把矛头全指向我。
“你一个人住地球,把全人类拖着不放,好意思吗?”
“她就是想多要钱。”
“别叫钉子户了,叫地球钉子王。”
我本来想回骂。
看到一张照片,却愣住。
是晴湾星一所还没竣工的小学。
三十多个孩子坐在临时教室里,墙壁还露着白色管线。
照片底下写着:
“等尾款到账,才能修好。”
我看了很久。
七折来的时候,我直接把手机举给它。
“这是真的吗?”
它看了一眼。
三只眼睛都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七折,你别骗我。”
它把小板放到桌上,慢慢解释,地球的交易分为已支付部分和最终交割尾款。尾款要等所有原居住争议处理完以后,才会划给迁移基金。
“所以我不搬,那边就没钱?”
“理论上,资金拨付确实受到延迟。”
我怔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七折低下头。
“您第一次沟通时,我们提供过完整说明。您当时说太长了,不想听。”
我想起来了。
客服确实拿过一本厚得像字典的书。
我一看见“迁移基金支付进度表”,就直接翻到了签字那一页。
那时候我只想着不要放弃海棠巷。
没想到还有别的人等着这笔钱。
七折看着我,轻声说:
“唐女士,您或许应该考虑迁离。”
我没吭声。
它又说:“您的行为并不违法。但对其他人的影响,确实存在。”
这话比蓝铎骂我难听还扎心。
我望向门外。
海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那片被装在透明墙后面,像一盆没人能碰的景观水。
远处停着几艘货船,船身上印着鲸垒集团的广告:
“让原始自然,成为少数人的享受。”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阿骆发来一段语音。
他说他已经安全回到晴湾星,补手续虽然麻烦,但没失去住房。
我松了口气。
他停了两秒,又说:
“唐圆,我不是来催你搬的。但有件事你得知道。我们这边确实还有很多地方没建完,大家都等着钱。我以前只想着能回来淋场雨,也没问你一个人守在那儿要受什么。”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回。
那天晚上,七折又来送搬迁协议。
它没有多劝。
只把一支笔放在我桌上。
我拿起来,写了个“唐”。
写到第二个字,手突然停住。
窗外响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那是海边最后一点没被机器收走的风。
我把笔放下。
“七折。”
“我在。”
“要是我签字,那条海棠巷,是不是连想回来的人都进不来了?”
它看着我。
“依据当前开发方案,是。”
我盯着纸上那个写了一半的名字。
原来我一笔下去,晴湾星那头能多几间教室。
地球这边,却从此没了一个不花钱就能回来的地方。
11
那晚我没有睡。
我把那份写了一半名字的合同放在桌上,屋顶的老风扇转一圈,嘎吱响一声。
半夜两点,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
我以为是七折,拿着手电去开门,结果差点被门口那一排人吓死。
五个大人,三个孩子,身上都穿着晴湾星统一发的浅灰色外套。
领头的女人见我,先把一张蓝色旅游票举到面前。
“唐圆女士,我们买了地球一日游的票。导游说可以参观最后一户,结果到了这儿,要额外付两千星元才能进门。”
我愣了。
“谁收的?”
女人往天上一指。
金色眼睛下面挂了一串价格表。
“原住民门口合影:两千。”
“原住民厨房参观:五千。”
“原住民与游客拥抱:八千。”
我看见最后一项,气得差点笑出声。
“谁同意让人抱我了?”
女人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探出头。
他小声问:“阿姨,你真的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吗?”
我看着他。
“登记在这儿住的,确实只剩我。”
“那你会不会吃人?”
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谁教你的?”
男孩认真回答:“我们学校自然史课讲,旧地球人为了争夺资源,会发动战争。现在都搬到晴湾星了,很文明。”
我蹲下来。
“我不吃人。我吃饺子。”
他眼睛一亮。
“饺子是什么?”
我沉默两秒。
转身去厨房。
十分钟后,八个人挤在我四十二平方米的小店里,吃我从冰箱里翻出的最后一包速冻饺子。
孩子们头一次见烧开水要冒白汽,一个个凑在锅边看,被家长揪着领子拽开。
领头的女人叫乔枝,是晴湾星的学校老师。她说晴湾星早在十年前就接收过先期移民,这几个孩子有的生在迁星船上,有的生在新星球,从没见过真正的地球。
“我们这趟来,是学校凑钱办的自然观察课。”她说,“原本行程里有海滩,可到了以后海被装起来了;还有一项自然降雨体验,导游说采样设备临时占用,只能补看录播。”
我问:“那你们来我这儿干什么?”
“网上都说你守着原来的地方不走,我们想看看,你到底守的是什么。”
我指了指满屋的破家具。
“就这些。”
一个小姑娘突然举手。
“阿姨,听说地球的雨不用付钱也能淋,是吗?”
我没说话。
她又问:“那你能不能给我们看一场?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回晴湾星了。”
乔枝赶紧拉住她。
“对不起,孩子不懂事。”
我看着那孩子。
她手里还拿着吃饺子剩下的塑料勺子,脸上有一粒没擦干净的酱油。
我想了好久。
才说:
“我也想给你们看。”
可我现在连一滴雨都没有。
12
七折第二天一早来巡查,看见屋里那么多孩子,吓得三只眼睛都挤到了一块儿。
“唐女士!未经登记访客不得在您住所过夜!”
我把最后一床薄被从柜子里拖出来。
“他们凌晨才来,吃了顿夜宵,天亮就走。”
“根据室内热成像记录,他们至少在此停留四小时四十七分。”
我把被子一摔。
“那你们还偷拍!”
七折整个球一缩。
它赶紧把小板收起来。
乔枝正在门口带孩子排队,听见我们吵,回头问:“唐女士,这位是外星旅游管理人员吗?”
我说:“不是。他是来催我搬家的。”
孩子们立刻围上去。
“叔叔,你们星球有雨吗?”
“叔叔,你们平时怎么洗衣服?”
“叔叔,你睡觉是不是像球一样滚来滚去?”
七折被问得直往后退。
它犹豫半天,才说自己没有性别,不能叫叔叔;家乡原本没有天然液态降水;休眠时固定在充电槽里,不能随意滚动。
孩子们听得兴奋极了。
乔枝拿着本子,竟然当场给它记起了访谈。
我看着这帮人,忽然有点想笑。
她们本来是来了解旧地球的。
现在倒像在上外星生物课。
七折不知道被触了哪根弦,过了一会儿,竟然问乔枝:
“你们这些孩子为什么一定想看雨?”
乔枝想了想。
“因为书上说雨是地球天气的一部分。孩子们在晴湾星也见过人工雨,可他们想知道,为什么诗歌里的人听见雨会想家。”
七折一动不动。
小姑娘又举手。
“阿姨,我姥姥以前说,下雨的时候,地上会有小水坑,跳进去能把鞋弄湿。是真的吗?”
我蹲下来。
“真的。我小时候最爱干这个。”
“你妈妈不骂你吗?”
“骂。骂完还得给我洗鞋。”
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七折却突然问:
“鞋湿了,为什么值得高兴?”
我看着它。
想了想,指着门口的水沟。
“你们都过来。”
我拿起桶,往沟里倒了半桶水。
水顺着弯弯曲曲的砖缝流出去,在低处积成一个巴掌大的小水洼。
小姑娘先是愣住。
然后抬脚往里一踩。
啪!
水溅到她鞋上。
她尖叫着笑起来。
其他孩子立刻跟着踩。
乔枝急得想拦。
我摆手。
“让他们玩吧,鞋洗洗就干了。”
七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鞋印,三只眼睛慢慢转了一圈。
“我还是不能理解。”
我笑着看它。
“那等哪天真下雨,你自己试试。”
这句话说完,我突然心里一堵。
因为我甚至不知道,地球还有没有机会再下不被收走的雨。
孩子们返程时,乔枝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
上面是三个孩子画的画。
一所小房子,一棵树,一朵很大的乌云。
乌云底下画着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旁边写着:
“想来的雨。”
我拿着画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13
乔枝带孩子离开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又上热搜了。
这回不是银河热搜。
是晴湾星的人类社区。
有人把孩子在我门口踩水坑的视频传了出去,标题写着:
“人类第一次重返旧地球,孩子把半桶水当成了宝贝。”
底下有人笑。
更多的人却骂。
“我们在晴湾星住得好好的,教室没盖完是因为谁啊?”
“有钱回去玩,当然不着急搬。”
“那个钉子户不搬,学校的建筑款就下不来。你们给她宣传什么?”
我看了半天,忽然把画折好放进抽屉。
下午,蓝铎又来了。
它这回没带摄像师,自己一个人悬在门口。
“唐女士,您的故事影响力持续增长。董事会希望邀请您参加一个特别交流环节,讨论移民与原生态保留的商业平衡。”
我听得脑袋疼。
“能说人话吗?”
它微笑。
“请您在银河直播里宣布,愿意于三天后完成迁离。”
我瞪眼。
“就这?”
“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将补偿提高至一亿星元,并在晴湾星以您的名字命名一座小型室内雨景公园。”
我愣了。
“以我的名字?”
“唐圆原乡雨景馆。”
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把真雨拿走了,再拿假雨馆来纪念我?”
蓝铎金属翼抖了抖。
“我们已经提供过模拟雨服务。”
“那服务差点把我的伞架冲到海里!”
它沉默片刻,又笑。
“唐女士,您可以不喜欢我们的商业方式,但数以百万计的人类移民等待尾款,这一点不是假的。您的拒绝已经影响到他人。”
我听着,心口忽然闷得厉害。
我不是不明白。
这也是我这几天最怕的事。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地球已经交割,鲸垒集团一天能靠收雨赚那么多钱。
它就真掏不出建设几间教室的钱?
我问蓝铎:
“你们卖雨挣的钱,不能先垫给迁移基金吗?”
它笑容一僵。
“集团资金需依照指定用途管理。”
“那你们前天给我开的真人秀合同,一集五百万,又是哪笔钱?”
蓝铎不回答。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你们一边说尾款卡在我这儿,一边给我开一个亿的搬迁价。那一个亿是哪儿来的?”
它的金属翼收紧了。
“这些属于不同预算科目。”
我气笑了。
“这词儿你们倒跟人类学得挺快。”
蓝铎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它换了口气。
“唐女士。钱能让大部分人重新生活。您留下的雨,能让多少人真正用上?”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话也扎到了我。
它接着说:
“您守的是一间旧房子。我们提供的是数百万家庭的新生活。”
我看着它。
突然有点累。
“你今天先走吧。”
蓝铎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希望您认真考虑。”
它飞走以后,我给阿骆发了消息。
“晴湾星那边,你们缺的钱真是因为我没搬?”
阿骆隔了半小时才回。
“有这个说法。可到底哪笔钱谁批的,我们这些普通人不清楚。”
我坐在门口,一直看到天黑。
天空里又有一大片云被收走了。
14
那天半夜,七折被叫去开会。
它凌晨四点回来,脸色很差。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它本来整只球都是银白的,如今表面浮着一层暗灰色,三只眼睛也没平时亮。
我问:“怎么了?”
它看着门口那盆没浇水的吊兰。
“我的转正审核被暂缓。”
“为什么?”
“近期搬迁进度未达目标;另有多次未经授权协助居民的行为。”
我怔住。
“协助什么?”
“例如上周您家供水管线故障,我申请了三天免费用水。这件事被认定超出标准补偿范围。”
我听得火大。
“那是你们把管子弄坏的!”
七折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说:
“集团认为,我已经对您产生非必要同情,不适合继续担任协调专员。”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几天我总拿七折出气。
它一来我就骂,骂完还让它帮我找工具、接水管。
现在它因为替我说了几句话,饭碗都快没了。
我把一把修好的小伞举给它。
“送你。”
七折愣住。
“我的身体为球形,不适合使用人类雨伞。”
“你要是想挡雨,把它绑头上不就行了?”
它沉默片刻,突然问:
“唐女士,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笑了。
“我不就是送把破伞?”
“但我没有完成您提出的任何主要要求。”
“谁说的?水你给我接过,阿骆你帮着联系过,孩子们来你也没赶。”
七折低下三只眼睛。
“那些都不在我的绩效职责范围内。”
我把小伞塞进它的伸缩夹里。
“那你们那绩效表写得不怎么样。”
它接过去,研究了好久。
“唐女士,我能否提出一项非工作问题?”
“说。”
“如果雨真的落到地面上,您会搬吗?”
我看着它。
它又补一句:
“我只是想了解,您最舍不得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七折,我不是不想有新房子。我也知道晴湾星那边日子过得不错。可我一想到这地方从前谁都能来,搬走以后却要交钱预约,我就难受。”
它看着我。
“您想保留免费参观权限?”
“不止。我想别人想回来的时候,能回来待一会儿。不用演给谁看,不用买贵得吓人的票,哪怕就淋个雨,吃碗泡面也行。”
七折沉默了很久。
突然说:
“那您要的不是一处私人住宅。”
我看向它。
“是什么?”
“您要的是公共通行区。”
我愣住。
这名字听着特别不好吃。
七折却越说越快。
“地球已出售,但买卖合同中允许划出共用服务区,例如星际货运停靠点、消防通道、后勤维修基地。所有权仍属于买方,使用范围由双方另行约定。”
我一下站起来。
“那能把我的店变成你说的那个区吗?”
它看着我。
“理论上可以。问题是,鲸垒集团目前并不愿意把最有价值的天然雨景免费开放。”
我慢慢坐下。
“还是钱。”
七折点头。
“是钱。”
我们俩坐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问:
“七折,你有办法联系那些买你们雨的客人吗?”
它抬头。
“您要做什么?”
我往天上那只金色眼睛看了一眼。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是想花钱买一罐雨,还是想真的淋一次。”
15
蓝铎第二天收到我的回复时,高兴得差点从船上掉下来。
我在电话里说,愿意参加直播谈判。
但有一个要求:
“不要录播,不要配背景音乐,现场观众能问话,我也能回答。”
蓝铎犹豫了一会儿。
“您是想举办特别互动场?”
“随便你叫。反正我不照稿念。”
它笑起来。
“很好。真实的原住民态度,是我们的核心卖点。”
我又问:“那尾款呢?”
它停住。
“什么意思?”
“你们说我不搬,晴湾星学校拿不到钱。到时候叫迁移基金的人上来,当着大家讲清楚,到底差多少、什么时候发。”
蓝铎沉默许久。
“这个环节需另行审批。”
我说:“那就别播了。”
它立刻说:“可以讨论。”
我想了想,又加一句:
“还有,我要一场真雨。”
这回它声音都尖了。
“唐女士!高级原生降雨属于集团重要营收资产!”
我看着门外。
“那我也算资产吧?我这几天替你们挣了那么多流量,换一场雨怎么了?”
它不说话。
我继续说:
“不用一个小时。十分钟就行。雨得真的从云里落下来,落到地上,能打湿我的房顶。那些买票来看我的人,愿意站哪里就站哪里。你们想拍可以,但不能朝我屋里拍。”
蓝铎犹豫得金属翼都快打结了。
最后说:
“十分钟试验性免费降雨,需要董事会批准。”
我说:“那你去批。”
电话挂了。
七折在旁边听完,三只眼睛亮得吓人。
“唐女士,您提出的是一个成本极高的方案。”
“高到什么程度?”
“公司每分钟损失的高端天气订制收入,足以在晴湾星建一栋普通居民楼。”
我愣住。
“这么值钱?”
“是。”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以前的雨,谁都不当回事。
如今卖给外星人,竟然比整栋楼还贵。
我看着门口那棵快死的桂花树,忽然想笑。
“那以前地球可真是个败家星球,天天免费给人下钱。”
七折一本正经地点头。
“以鲸垒集团的商业模型计算,确实如此。”
我被它逗得笑了半天。
笑完,我给阿骆发了消息。
“过几天我这里可能有场真雨。你们能不能找几个人,愿意公开讲讲晴湾星那边的情况?”
阿骆很快回:
“有。我认识乔枝,她那几个学生天天问什么时候还能去你那儿踩水坑。”
我看着他的消息,手心慢慢发热。
我知道这是一次赌。
蓝铎可能根本不给我雨。
就算给了,十分钟以后,天还是它们的。
可我至少想让银河观众看看,地球的雨不是贴上价签以后才值钱的。
16
直播当天,天上停了二十一艘船。
最大的那艘像一条倒着游的金鱼,船底挂着广告:
“最后的地球人,最后的自由雨。”
我看见这几个字就想笑。
自由雨还得先问董事会批不批。
蓝铎带着一队人落地,替我店门口铺了红地毯,还搬来一张特别大的椅子。
我问:“这椅子给谁坐?”
“您。”
“我修伞凳子挺好的。”
“高级访谈需要视觉重心。”
我把那张椅子搬到后院,拿来当晒伞架。
蓝铎看见,金属翼抖得跟要散架似的。
现场直播开始前十分钟,七折偷偷滚到我旁边。
它把那把小伞举给我看。
伞面上贴了块透明薄膜,夹在它的伸缩臂旁边。
“唐女士,我做了防水测试。普通地球雨水对我的外壳不会立即产生明显腐蚀。”
我差点笑出来。
“那你今天终于敢淋了?”
它抬头看了一眼云。
“如果真的有雨。”
它说得太认真,反倒叫我有点心酸。
直播一开始,蓝铎先介绍我。
屏幕上滚过我不搬家的每一个高光镜头。
我举铁锅骂飞船、把伞卖给阿骆、跟孩子们踩水坑、坐门口吃泡面,剪得热热闹闹。
弹幕飞得眼睛都看不清。
观众数涨到了三千万。
蓝铎笑眯眯地问:
“唐女士,您想对银河观众说些什么?”
我看着镜头。
“我想先问问,那批没给晴湾星的钱,今天谁来讲?”
蓝铎笑容僵了一点。
它赶紧朝台侧示意。
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类代表出现在画面里。
他叫叶康,是晴湾星移民基金的财务联络员,跟我说话还挺客气。
“唐女士,根据现有交割安排,最后一笔尾款确实需要完成原居民占用事项的确认。款项没拨完,部分学校和诊疗设施后续建设就慢了。”
我听得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这钱是真没到?”
“是。”
“那您今天来,是想劝我赶紧搬?”
叶康停了一下。
“我当然希望这笔钱早点到。但您有尚未处理完的居住权利,我也不能当您没这个权利。”
这句话叫蓝铎脸色更难看了。
我却松了口气。
终于有个人肯把两边的话放到桌面上讲。
我问:“那我如果签字,钱多久能到?”
叶康看向鲸垒集团的法务。
对方给出一个明确的结算期限。
我认真记了下来。
蓝铎赶紧接话:
“看来双方已经有了共识!下面让我们进入本场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地球最后一场自然降雨!”
天空暗下来。
我抬起头。
云是灰的。
可是云下面,悄悄伸出来的仍然是那几十只喷头。
17
雨一落,我就知道不对。
那水太均匀了。
打在地上跟有人拿筛子筛豆子似的,一粒一粒,声音都一样。
更离谱的是,雨只落在红地毯上。
我往旁边走了一步,脚下立即干了。
蓝铎在镜头前笑得特别灿烂。
“各位观众,这就是地球原生气候的珍贵魅力!”
我弯腰捡起一只小石头,往雨外头扔。
石头落到地面,连灰都没湿。
“这不是原生雨。”
蓝铎笑容一僵。
“唐女士,您可能过于激动。”
“我不激动。”
我拿起修好的黑伞,走到喷头底下。
哗啦一声撑开。
水全砸在伞正中间,响得跟敲锣似的。
我朝旁边挪了两步。
伞面一下没声了。
我抬头看着满天摄像机。
“你们见过哪场雨,过了地毯边就不下的?”
弹幕开始乱起来。
有人问是不是效果没调好。
有人说人类就是爱挑剔。
也有人开始退票,骂蓝铎挂着“原生”两个字卖喷头水。
蓝铎连忙切了画面。
下一秒,观众看到的是一片大海。
海水在阳光下翻滚,雨点密密麻麻砸上去。
旁白说:
“数百万年来,地球孕育了无数生命。今天,原生雨再次为您而来。”
我认得那段海。
是去年搬迁时的宣传片。
现在的海早被卷走了一半。
我冲到摄像机前,大喊:
“别放旧视频!来拍我门口!我门口连水沟都干了!”
两名工作人员伸手拦我。
七折突然滚了过来。
它把小板举在摄像机面前,上面显示着实时天气。
“本区域自然降雨已被采集设备截流。当前观众看到的外景并非实时画面。”
蓝铎猛地转过身。
“七折!关闭这个界面!”
七折停了一瞬。
它三只眼睛都有点发暗。
然后说:
“我只是提供现场事实。”
摄像机没来得及切走。
小板上的画面已经传到了银河直播里。
弹幕一下炸了。
“花九千九买假雨?”
“这不叫原生态,这叫骗钱!”
“我家的雨罐已经订了三箱,退货!”
蓝铎冲着工作人员喊停播。
我却趁乱把那块旧木牌举起来。
本店修伞二十。参观免费。真雨还在天上,没到地上。
镜头停了三秒。
够了。
三秒后,整片天空黑了。
直播中断。
蓝铎的声音从飞船里传出来。
“唐圆,您严重破坏了双方合作。”
我仰着头骂:
“我跟你们合作个屁!你们先把天上的雨还给地上!”
没人答。
只有七折慢慢滚到我身边。
它的小板已经被远程关掉了。
三只眼睛垂得很低。
我问:“你会不会丢工作?”
它停了一会儿。
“我已经收到停职通知。”
我心里一沉。
它却说:
“刚才雨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至少分得清了。”
18
停播后的第二天,鲸垒集团总裁亲自来了。
它叫鲸维。
跟蓝铎那身漂亮的金属翼不一样,鲸维长得朴素得很,像一块走路会动的灰色石头,脸上只有两道细细的缝。
我看不出哪儿是眼睛。
只听见它一开口,声音跟楼下装修师傅搬砖一样瓮声瓮气。
“唐圆女士,我们在银河市场销售了六万余份‘自然雨体验’。由于昨天的直播争议,退款申请正在上升。”
我问:“你们卖的真是地球的雨吗?”
鲸维沉默了一会儿。
“罐装产品是从天然云层提取的。现场演示使用模拟雨水,宣传措辞存在不准确之处。”
我忍不住笑。
“你们卖了整个地球,连一场真雨都舍不得给人看?”
它不笑。
“雨是鲸垒的重要产品。免费投放会造成收益损失。”
我问:“那我把店卖给你们,你们准备把这里做什么?”
“高端雨景区。”
“只能给买票的人看?”
“按预约制度。”
“海棠巷以前修伞的、吃面的、送外卖的,想回来坐一坐,也得预约?”
“是。”
我点点头。
“那我还是不卖。”
鲸维看了我很久。
突然说:“您并非缺少补偿,而是不认同我们的经营方式。”
我愣住。
它继续说:“我可以向您支付比当前报价更高的金额。但不能保证您提出的所有公共使用要求。”
我靠在门框上。
“您是来做买卖的。我也不想让您白花钱。可您收雨收得连树都快死了,真等地球上没有原来的雨,您那罐子里还能装什么?”
鲸维没说话。
这时七折从门边滚过来。
它今天没穿工作标识,外壳上那道原本亮亮的蓝线也没了。
它站到我们中间,先朝鲸维行了个礼。
“总裁,我有一份生态维护报告。”
蓝铎立刻想拦。
鲸维却抬了抬手。
“说。”
七折的小板没法联网,只能用自己还留着的旧记录。
它把几张图摆在我们面前。
一张是海棠巷一年前的水沟。
草是绿的,低处积水里还有青蛙。
另一张是昨天的。
草黄了,土裂了,水沟干得能扬尘。
更远处,还有一小片被围起来的沿岸湿地。工作人员原本想保留天然鸟类供游客观赏,如今芦苇也开始成片枯掉。
鲸维看得很认真。
七折继续说:
“我们一直采集自然雨,却没有让足够的降水回到陆地。土壤、海湾和低空云层之间的循环正在减弱。如果维持当前强度,未来可采集的自然降雨也会持续减少。”
蓝铎急忙说:“这只是一线员工的初步判断!”
七折转向它。
“这份报告由生态部门原始监测数据整理。此前我已经提交过,系统标为‘不影响当期营收’。”
鲸维突然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向董事会提交?”
七折沉默两秒。
“因为我是一名搬迁协调员。”
它抬头看了眼自己那把小伞。
“我从前只需要让最后一户搬走。现在我觉得,应该先让她住的地方还能住人。”
我看着它。
忽然觉得,这个一开始连雨为什么要落地都不懂的小球,眼睛比我们好多聪明人还亮。
鲸维把图一张张看完。
最后说:
“我要核实。”
它并没有当场发善心,给我们一场免费雨。
它只是把七折的报告带上船,让人去复查。
我看着飞船慢慢升起,心里还是没底。
七折在旁边轻声说:
“唐女士,我可能再也回不了原来的岗位。”
我低头看它。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它看着空中的云。
过了一会儿,回答:
“我想确认,雨落在地上究竟是什么声音。”
19
两天后,鲸维又回来了。
这回它带了自己的财务、生态团队,还有迁移基金那边的叶康。七折也被叫来旁听,暂时没穿工作标识。
大家没去什么高楼开会。
就围着我店里那张旧修伞桌坐下。
桌子太小,外星人的资料堆了一半,另外一半被我拿来放茶杯。
鲸维说,七折提交的情况基本属实。
过度截流会损害海湾生态,未来天然气候产品的产量也会受影响。鲸垒准备调整采集方案,让一部分雨重新落到地上。
我问:“只有一部分?”
它说:“整颗地球的开发已经启动,不可能完全恢复原状。”
我望着门口那片只剩一半的海,没说话。
鲸维接着说:
“另外,您仍然是最后一位受保护的原住居民。我们愿意就您提出的公共使用区方案进行讨论。”
蓝铎立即拿出一张图。
上面以我的小店为中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我们可以保留海棠巷十七号及周边百米,设置全天候雨景体验点。访客按标准票价进入,您可获得分成。”
我摇头。
“还卖票。”
蓝铎金属翼一竖。
“这是优质资产,不能完全免费。”
我从桌下拿出一只纸箱。
里面是前几天孩子们画的画。
我把那张“想来的雨”摊在桌上。
“这孩子已经花过钱来地球一趟了。海看不见,雨也看不见,只能在我门口踩半桶水。现在你们还想让她下一次买票,才能在自己祖先住过的星球上站十分钟?”
鲸维没有接话。
我继续说:
“我不是要您把整个地球退给人类。卖出去了,我知道。您开发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这片旧海湾,能不能留一段谁都能进的路?晴湾星的人想回来看看,不用先向你们买‘见最后一个人类’的票。雨能落下来,树能活,孩子想踩水坑就踩。”
蓝铎一脸不赞成。
“这样会损失大量潜在收入。”
七折突然开口。
“总裁,免费公共区本身也可提高其他区域的真实景观价值。其余商业雨景项目仍然可以收费。并且开放降雨有助于恢复本地生态循环,降低长期采集成本。”
鲸维看向它。
“这是你刚才提交的补充报告?”
“是。”
我看着七折,差点想笑。
它以前天天念“请您完成搬迁”。
现在都学会跟总裁算雨水生意了。
我把目光转回鲸维。
“还有一件事。那笔迁移尾款,你们不能继续拿我挡着。”
叶康点点头。
“只要最后这处权利完成协议确认,基金方面就能依约进入尾款结算程序。”
我说:“那咱今天就谈清楚。我同意把住宅占用事项转成长期公共使用安排,配合你们结清移民尾款;你们得把原海棠巷到海边的这一段做成无需门票的开放区域。普通人能来,外星人也能来。不要把我和访客当直播道具,谁想拍先问。”
鲸维沉默了很久。
蓝铎想插话,被它挡住。
最后鲸维说:
“范围需要重新测绘,通行人数须受安全容量限制。银河其他开发区仍按商业方案经营。若这些条件您能接受,我们可以将免费原生降雨及访客通行写进正式使用安排。”
我听完,没有马上笑。
我又问:
“那水呢?我家的水管?”
七折立即举起三只眼睛。
“应由工程部门恢复正常供水。”
我转向鲸维。
它点头。
我把那支已经写过半个名字的笔拿起来。
“那等文书把这些字写明白,我再签。”
鲸维慢慢伸出一只灰色的手。
“成交?”
我想了想,跟它握了一下。
“成交。但这次先别急着把海卷走了。”
它第一次露出了近似笑容的表情。
至少我猜那是笑。
毕竟它的脸长得实在太像一块石头。
20
真正签字,比握手麻烦多了。
鲸垒集团的人把合同送来,一共四十六页。
我一翻,差点把桌子掀了。
“怎么还这么厚?”
七折坐在对面,认真回答:
“涉及跨星球产权和公共设施,已经属于精简版本。”
我问:“原来多厚?”
“三百八十二页。”
我拿起笔,又放下。
这回我没急着签。
我把阿骆、乔枝和叶康都叫到屏幕前,请他们一条条帮我看。
乔枝发现了第一处毛病。
“这儿写的是原居居民免费,没说后来出生的孩子可不可以进。”
七折立刻改。
阿骆发现了第二处。
“返乡许可写着按年度审批,别到时每年都让我们重新交一笔什么管理费。”
七折又改。
叶康则盯住了迁移尾款的实际拨付日期。
“我这边不接受‘尽快’两个字。请写明确,完成确认以后按什么流程、由谁核验、什么时候划款。”
我看着他们忙,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确实有点傻。
当年别人叫我签地球迁出书,我连第一页都不肯仔细看。
如今四十二平方米的小店,倒让这么多人帮着我逐字挑毛病。
合同改了三轮,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星期。
最后确定的是,海棠巷到旧海湾之间划出一片长期开放的公共区,保留必要的自然降雨和生态维护。普通访客进入这片区域不收门票,晴湾星移民有专门的返乡预约通道,每月有一定数量的免费往返班次,其他航班仍按交通费用计价。
我的小店照常开。
谁进屋,得我同意。
谁拍照,也得先问我。
鲸垒继续拥有地球的大部分开发权益,别的商业气候区照常收费;这片公共区的维护和供水,由它们负责,不能再把水管砸了以后让我买水。
我原先那份个人迁离补偿取消了。
毕竟我没有迁。
七折问我会不会后悔。
我算了算那笔放弃的钱。
整整坐了半分钟。
“有点。”
它三只眼睛一齐瞪大。
我赶紧补一句:
“但也没那么后悔。”
签完字后,地球最后一处原居住权争议转为了公共使用和保留居住的正式安排。
鲸垒的尾项交割终于能结案。
叶康把确认结果发回晴湾星。
几天后,迁移基金按约收到剩余尾款。
我盯着那张划款确认看了好一会儿,才敢松口气。
七折在旁边忽然问:
“唐女士,既然您没有迁离,‘最后一个钉子户’这个称号是否继续保留?”
我想了想。
“留着吧。你们那个金色奖杯也没地方送。”
它从肚子里弹出那只“宇宙第一倔”。
我接过来,回家拿它装了半盆土,种了一棵薄荷。
21
那场真正的雨,下在协议签好后的第三天。
不是电影里那种天崩地裂的大暴雨。
就是一场普通的、夏天快结束时会下的阵雨。
先起风。
我门口那块写着“有雨来”的木牌轻轻晃了晃。
接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从海边吹过来。
我在屋里修伞,闻见味道,手一下停了。
七折正蹲在旁边检查一只新装好的供水阀。
它抬头问:“怎么了?”
我说:“要下雨了。”
它看向天空。
云很厚。
没有漏斗。
也没有巨大的银色管子。
只有几只巡逻船停在远处,等着雨自己落下来。
第一滴雨砸到我门口的铁皮上。
当。
我一下站了起来。
第二滴落在窗台。
第三滴落在我手背上。
不是喷头里那种整齐划一的水。
有的重,有的轻,落到脸上有点凉。
没过多久,整个屋顶都响起来。
噼里啪啦。
哗啦啦。
我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就为这么普通的一场雨,我跟鲸垒集团吵了一年。
门外来了几个穿浅灰色衣服的人类游客。
是乔枝带的那几个孩子。
这回她们坐的是正式开放的访客班船,没在店门口另买一张“合影票”。
小姑娘看见水坑,连招呼都忘了打,抬脚就冲进去。
啪!
水溅得老高。
乔枝急忙喊:“慢点!”
我笑着让她别管。
阿骆也来了。
他站在路边,慢慢撑开我给他修好的黑伞。
雨敲在伞面上。
一阵紧,一阵慢。
他闭着眼睛听了很久。
然后笑了。
“唐圆,真修好了。”
我说:“那不然呢?二十块钱呢。”
他笑着笑着,突然把伞往旁边一斜,让雨淋了一脸。
“哎哟!”他抹了把水,“还是这味儿。”
我正想骂他傻,七折忽然从门边滚出来。
它把那把小伞撑在自己头顶。
伞太小,遮不住整个球。
雨点砸到它银白色外壳上,留下许多细小的水痕。
它僵在原地。
我有点紧张。
“没事吧?”
七折低头看了看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它轻轻晃动了一下身体。
水顺着外壳往下流,在地上积成小小一圈。
它说:
“原来是这个声音。”
我看着它。
它三只眼睛慢慢眨了眨。
然后抬起伞,把脑袋露出来,又让雨淋了一会儿。
我笑起来。
蓝铎的直播船远远停在天边。
我看见金色眼睛还亮着,却没有朝我的屋里照。
门口挂着一张新的告示。
海棠巷公共雨区。入内免费。拍摄请先征得同意。
下面还有一行七折帮我写的星际通用文字。
字特别长。
我问它写了什么。
它说:“与上面意思相同。”
我说:“可你们外星人这行字怎么比我的长那么多?”
七折很认真:“因为我们有七种不同的‘免费’。”
我乐得直拍桌子。
七折也像是在笑。
至于它那张球脸到底怎么笑的,我至今没看明白。
22
半年后,晴湾星的新小学开学了。
乔枝给我发来视频。
教室宽敞,窗外的海景还是人工的,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正举手回答问题。
之前那个问我雨能不能免费淋的小姑娘,对着镜头大喊:
“唐圆阿姨!我们学校现在有图书馆了!”
我看着她,笑得合不上嘴。
她又说:“我长大要去学天气!”
我问:“学完做什么?”
“我要让晴湾星也有不用预约的雨!”
乔枝在旁边笑。
“那你得先学好数学。”
小姑娘不服气。
“下雨还要数学啊?”
我也笑了。
视频挂断,我坐在修伞店里,听见门外有人吵架。
赵叔回来了。
他带着那两只养了二十多年的乌龟,说是来看看原来的海棠巷。
乌龟在箱子里慢吞吞爬,赵叔在旁边喊它们名字,嗓门跟从前一样大。
“唐圆!你看看,老大还认不认得路?”
我端着水出去。
“赵叔,你那王八连你都未必认得!”
“少废话!我当它们亲儿子养的!”
他抬头看我店门口那棵桂花树。
树缓过来了。
春天还开了一小把花。
赵叔闻了闻,忽然不骂了。
他把乌龟箱放到椅子上,自己坐在门口,看了好半天。
“地球现在真是别人的了?”
我点头。
“真卖了。”
“那还能回来住不?”
“原来那种住法不行了。公共区能来,长住资格和地方得另谈。”
赵叔叹口气。
过了一会儿,又笑。
“也行。我现在在晴湾星跟人合伙卖面,生意比以前好。就是那边的天气太准,晚上想偷个懒,说今天雨大出不了摊,都没人信。”
我笑得直拍腿。
他也笑。
我们一边笑一边看海。
被卷走的那部分没有一夜之间回来。
工程船还在慢慢调整水域,新的浅滩需要很久才能长出原来的草。
鲸垒在更远处建起了收费雨景馆,门票仍然贵得离谱。
蓝铎后来不负责拍我的真人秀了,听说调去做雨景宣传纠错和退款,忙得金属翼都没空擦。
七折则成了海棠巷公共区的维护专员。
它终于拿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有一扇窗。
每次下雨,它都把窗打开一点,让雨声传进去。
我问它不怕潮了?
它说:“已完成耐湿性适应评估。”
我说:“能不能别老拿报告跟我说话?”
它想了想。
“好听。”
“什么?”
“下雨,好听。”
我乐得不行。
23
后来又有人问过我,地球都卖了,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倔。
问得最多的是外星游客。
他们站在我门口,举着一把从银河纪念品商店买的亮闪闪的伞,一脸认真地问:
“唐女士,您真的为了这四十二平方米,拒绝过三千万、六千万,最后连一亿都不拿吗?”
我说:“真的。”
他们瞪大眼睛。
“您一定非常富有。”
我摇头。
“没有。我现在修伞还是二十。”
“那您一定拥有某种伟大的理想。”
我想了想。
“也谈不上。我就是不想回自己住过的地方还得先买张票。”
有个游客不太理解。
他说:“买票怎么了?我们很多星球连空气都得按月付费。”
我看着他。
“那你们过得挺辛苦。”
他愣了半天。
回头跟同伴商量,要不要买一个带空气预付费功能的地球纪念水杯。
我把人送出门,转身去修一把旧伞。
伞骨是阿骆那种老式的,弯了两根。换起来不难,就是得慢慢弄,急了容易戳破伞面。
七折从门边滚进来。
它今天没带合同,只带了一小盒从晴湾星寄来的糖。
我拆开尝了一颗。
酸得龇牙咧嘴。
“这什么?”
“阿骆寄来的。标注为地球传统口味。”
“地球哪有这么酸的糖!”
七折郑重回答:
“我也不理解。寄件人说,您以前嫌他吃酸的,他特地给您留了最酸的一种。”
我翻了个白眼,把糖盒收好。
正要继续修,外面起风了。
门口那块“有雨来”的木牌轻轻晃。
七折把三只眼睛抬起来。
“预计七分钟后自然降雨。”
我看了看天。
云正从海上飘过来,慢悠悠的,边缘像被人揉皱了。
“你们现在不提前收了?”
“此区域按协议允许自然降水。”
“那就好。”
我把修好的伞撑开,检查了一遍。
七折盯着伞,突然问:
“唐女士,如果明天鲸垒决定把地球卖给另一家,您还会拒绝迁出吗?”
我把伞收起来。
想了半天。
“得看谁来买。”
“如果对方继续免费开放这片公共区呢?”
“那我跟他好好谈。”
“如果对方打算把海重新卷走呢?”
我抄起门边的铁喇叭。
七折立即往后滚了半圈。
“您要干什么?”
我冲它笑。
“先问他,偷了我袜子怎么算。”
七折安静两秒。
随后把小板打开。
“该问题已在原始赔付单中保留,尚未结案。”
我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外面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七折没有再躲。
它站在门边,伸出一只小小的夹子,接住一滴。
我把新修好的雨伞放在架上,挪开门口挡路的纸箱,让几个没带伞的游客进来躲雨。
店里忽然又挤满了人。
有人问多少钱。
我说:“躲雨不要钱。要修伞,二十。”
他们笑着进来。
雨越下越大。
我抬头看了看那只插着薄荷的金色奖杯。
上面还写着:
宇宙第一倔。
地球确实卖给外星人了。
我没本事把它买回来。
但每逢下雨,海棠巷十七号的门还是开着。
谁都可以进来坐一会儿。
不用买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