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弥把收款账户推过来时,先摘下了右手的戒指。
不是我送的那枚。
“程砚,钱转过来以后,别备注,也别让贺祺知道。”
我盯着她空下来的手指,问贺祺是谁。
她沉默了几秒,说是新男友。
我们在一起7年。我磨坏过三台砂轮机,攒出42万,等着送她去读设计。
她终于要走了,陪她走的人却换了。
而我还得把最后36万交出来,替他们保守幸福的秘密。
她看见我按灭手机,忽然抓住我的手。
“你答应过,无论我们以后怎么样,都会让我出去。”
玻璃门外,一个穿浅色西装的男人朝她挥手。
罗弥立刻松开我,压低声音。
“就当帮我最后一次,你说你是来送灯的。”
1
那天是周六,我特意把车停在餐厅后巷。
车斗里有一盏半人高的落地灯,外面裹着旧棉被。西餐厅正门没有卸货的地方,我绕了两圈,才找到不碍事的位置。
罗弥约我吃饭,说出国的事定了,有件重要的事要谈。
我以为她终于肯让我见她的朋友。
洗手间里,我拿湿纸巾擦了很久的指缝。铜粉洗不干净,卡在指甲边上,像一圈灰黑的边。
我又把袖口翻下来,盖住腕上的烫伤。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短了,耳边一对细长的金色耳饰,裙子也是新的。
我刚坐下,她就说:“灯带来了吗?”
“带了。电源线重新换过,插头也检查了。”
“好,贺祺下午让人收。”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没有多想。
直到她把手机里的账户打开,摘掉戒指,放进包里。
她说剩下36万最好下周五以前到账。
这笔钱原本都放在我这里。6万在两个月前转给她,她说先借去交申请、语言课程和前期费用,等所有账单出来一起算。
那时她还叫我阿砚。
那天,她叫我程砚。
“贺祺到底是谁?”
“我刚才说了,我男朋友。”
杯里的冰块碰了一下。我端起水,没有喝。
“那我呢?”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开,落到桌沿。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好好相处了。”
我点开手机,把她三天前发来的消息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学校附近公寓的照片。
她问我,阳台能不能放下我们养的那盆薄荷。
“你租房还带前男友的薄荷?”
她的嘴唇抿紧:“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很想问,该怎么说。
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还是像过去7年一样,先找找自己哪里没做好。
可她伸出来的手指上,有一道很新的戒痕。
她怕新男友看见我,却不怕我看见这个。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前,你让我给你赶出国前小展那组灯。我连续熬了四个晚上,你来车间给我送饭。”
“那时候我也没想清楚。”
“饭盒里还有两只虾。你说,留给你未来老公补补。”
罗弥抬起头,眼圈红了。
旁边的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她立即坐直,低声说:“别在这里。”
我看着她,慢慢把手机收回来。
原来地方不对。
我满手铜粉,连难过都得挑一个不让她丢脸的地方。
她将账户又推近一点。
“我们可以以后再谈。学校那边等不了,房子也得订。你答应我的事,总不能因为感情变了,就全部不算。”
“我答应供女朋友读书。”
“你当时说的是,无论以后怎么样。”
我确实说过。
7年前她爸生意出事,她拿着国外学校的宣传册,在河边哭。我说,你先把本科读完,钱我攒,等你准备好了,我送你去。
后来她每一次申请失败,我都说没事,再来一年。
我给一句年轻时的承诺续了7年的费。
她却替那句话,删掉了说话的人。
玻璃门外,贺祺来了。
罗弥先看见他。她抓住我的手,求我别让他知道钱的事,又让我说自己只是来送灯。
她掌心出了汗,指甲掐着我的指节。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以前她面试紧张,也会这样抓我。
我抽出手,把自己的餐巾折好。
贺祺走到桌边,笑着问:“这位就是做灯的程师傅?”
他看上去比我小,西装没有褶皱。手搭在罗弥椅背上,十分自然。
罗弥抢着点头:“对,他来交一下作品。”
“辛苦,尾款你找罗弥结。我们赶时间,还要试展厅的灯光。”
我站起来,椅脚在地面擦出一声响。
“灯还没交。钱也没结。”
罗弥仰头看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把车钥匙收进口袋。
“有些事,她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先问清楚,再来找我提灯。”
2
我没有当着贺祺的面把7年摊开。
出了餐厅,我就后悔。
不是后悔走,是恨自己走得太体面,连杯水都没泼。回到车里,我把手背磕在方向盘上,磕得生疼。
电话紧接着响起来。
罗弥连着打了三次,我一次没接。
第四次是一条消息。
“你非要毁掉我的新生活吗?”
我看了很久,打下几个字。
“我的旧生活呢?”
她没有回。
我在路边坐到手不抖了,才把车开回出租屋。
屋里少了一只箱子。
她放护肤品的架子也空了,洗漱台只剩我的牙刷,牙刷杯磕了个缺。
衣柜下层压着一只旧饼干盒。盒盖上贴着纸,写着两个字:远方。
她写的。我那时候嫌肉麻,她非要贴,说挣钱也得有个奔头。
最早的存款没有多少。
月末剩下800,存进去;替同事顶一个周末,存进去;给商场赶一批铜字,结下来的钱也存进去。
后来收入好一点,盒里不再塞现金,只放存款回单。
她每年除夕会拿出来,算一遍,说又近了一点。
我一直以为,那个远方也有我的位置。
床边还有一双她的拖鞋。我用脚碰了一下,鞋尖朝向门口。
手机又亮了。
她说,晚上回来拿剩下的东西,让我别乱动。
我把她的东西装了两箱。书归书,衣服归衣服。她喜欢的杯子有细裂纹,我拿毛巾裹了。
收拾到抽屉时,翻出一张过期的招聘宣传页。
是外省一家灯具厂招样品师,底薪比我当时高两千,还有宿舍。
我没有去。
她那年准备第二次申请,怕我不在,没人帮她把图变成实物。
我把纸展开,纸缝已经发脆。
傍晚,董骁提着盒饭来找我。
他和我在同一个院子干活,替人做木作。我做灯架、铜件,平常谁缺只手,吼一声就能借。
他看见客厅的箱子,愣了下。
“终于搬大房子了?”
“分了。”
他把盒饭放下:“那这灯呢?”
落地灯靠在墙边。灯罩是一片折起来的薄铜,边缘像一张半卷的纸,点亮后,里面透出柔和的琥珀色。
罗弥给它起名叫归港。
图是她画的,转轴和底座是我试出来的。光是让灯罩停在合适的角度,我就换过四种连接办法。
原本这盏灯要放进她出国前的小型作品展。
贺祺家的展厅提供场地,她说是朋友帮忙。
“她有别人了,钱还照要?”董骁听完,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我答应过。”
董骁气笑了:“你答应的时候,知道自己还兼职给新郎攒嫁妆吗?”
我低下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喉咙更硬。
我宁愿她痛快告诉我不爱了。
难受一阵,丢脸一阵,总有过去的一天。
她偏偏要我把这7年送走,送到另一个男人面前,还得替她关上车门。
门外传来钥匙声。
罗弥进来,先看了眼董骁。他没走,端着饭坐到窗边。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你当着他的面那样说,他问了我一下午。”
“你怎么答的?”
“我说以前找你借过钱。”
“以前?”
她没有接话,蹲下来查看箱子。
我把装好的杯子递过去。她摸到外面的毛巾,动作停了一下,又把它放回书箱里。
那是她以前给我买的,蓝边,她说我用白毛巾总洗不干净。
“程砚,我们也不是没有好过。”
“所以你觉得,最后36万我还会给。”
她的眼泪掉在毛巾上。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还是想伸手。
可她接下来说的,是让我别为难她。
我把手收回裤兜,指甲抵住掌心。
“东西拿走。那6万,你之前说是借,月底还我。”
她猛地抬头。
“你连已经给我的都要收回去?”
我把她两个月前那句“先借我6万,账单出来咱们再算”点开,放到箱子上。
“我现在要算了。”
3
罗弥没有搬完。
她带走了一箱衣服,说书过两天再来拿,临走前又问,能不能先把学费的问题放一放。
我没答应。
第二天上午,她妈妈就来了。
潘姨手里提着一袋橙子,站在车间门口,嫌机器响,叫我出去说。
我关了手边的砂轮。
她看见角落的归港,先松了口气。
“灯在就好。弥弥说你闹脾气,我还怕你给砸了。”
“我不砸东西。”
“姨知道你稳重。你俩从大学走到现在,有点感情上的变化,也正常。”
院里有个水池。我洗掉手上的铜屑,水很凉,指头冻得发僵。
潘姨把橙子挂在水龙头旁,凑近了一点。
“钱是你答应她的。她为出国准备了那么久,总不能临门一脚,叫她掉下来。”
“她换男朋友的时候,跟您说了吗?”
她的手停住。
“年轻人多接触,总归没坏处。”
“什么时候说的?”
“这重要吗?”
我看着她。
潘姨终于说:“上个月,回来吃饭,提了一句。”
上个月,她让我去家里修柜门。吃饭时,她夸我老实,说以后有我在,家里的东西不用怕坏。
我给她带了新电饭锅,她收了。
那天她已经知道。
我把水龙头关紧,还是有一滴水挂在出水口上。
潘姨看我的脸色,语气软下去。
“你挣这笔钱,不就是为她?你又不出去,留着也就是放银行。她这次走出去,往后好了,不会忘了你的。”
我笑了一声,连自己都觉得难听。
“是啊。用完7年,记得我的时候还能叫声程师傅。”
“你这孩子,怎么钻牛角尖。”
“姨,我不是钻牛角尖。我在问,我的钱什么时候变成非得给她的了?”
潘姨的脸沉了。
“你们谈恋爱,我们拦过没有?她一个大学生,跟着你挤出租屋,我们也没嫌过。”
水池后就是工装架。我那双开胶的鞋挂在最下面,晒了一夜,还没干透。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家换窗,我站在阳台外面帮忙扶框。潘姨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吹了两下,递给我。
那一刻,我真把她当过妈。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人面前,告诉他,她没有嫌弃他,已经是一份恩情。
我把橙子取下来,递回去。
“那6万,月底还。剩下的钱,我不给了。”
潘姨没接,袋子就悬在我们中间。
“你是看她有了好去处,心里不平衡吧?”
我把橙子放到她脚边,回身打开车间门。
她在身后说:“人要讲情分,程砚。”
我握住门把,掌心那道旧茧压得生疼。
“所以您别再说了。再说下去,我连以前的事都不愿意记。”
中午,罗弥打来电话。
她问我为什么让她妈提着东西回去,说潘姨坐在家里哭。
“她怎么没哭自己女儿分手不说,还在要前男友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她说:“我都已经很乱了,你能不能别把事情弄得那么难看。”
我靠着门框,院里的风把铁门吹得吱呀响。
“你说句实话。我要是真把36万给你,你准备怎么向贺祺解释?”
“家里支持。”
“你妈支持多少?”
她不出声。
“明白了。你们家负责说出去好听,我负责掏钱。”
“程砚!”
她第一次在电话里叫得这么尖。
我知道自己刺中了她。以前我舍不得看她难堪,话到了嘴边还得裹一层。
那天,我没有替她找台阶。
“6万借款的转账和聊天我留着。你要是暂时拿不出,给个明确时间。我们就说这件事。”
她匆匆挂断。
下午再打开手机,我已经被移出了她的作品展筹备群。
群没了,一条工作通知却留在消息列表里。
那是两天前发的,说开幕当天,制作人员从后门进,撤场后结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后门。
4
周一,我去了展厅。
不是去找罗弥,是去拿回两盏还在试展的壁灯。
归港在我这里,配套的壁灯上周已经送过去调光。董骁劝我别一个人去,说真吵起来,我嘴笨。
我说我去搬灯,又不是辩论。
他拎起工具箱:“那我搬另一盏。”
展厅在旧厂房改成的商业区,门口立着白色展板。
罗弥的名字印在正中间,下面一行字,写着她的个人作品小展。
我心里先钝钝地疼了一下。
最初那张图,是她趴在我们家的小方桌上画的。
桌腿不平,我垫了本旧杂志。她画到半夜,转头问我,将来她真办展了,我会不会穿件好看的衣服去。
我说会,还要站前排。
现在我穿着洗褪色的工装,站在入口,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来安装的。
董骁把工具箱往手里一提。
“来取我们的东西。”
罗弥从里面出来,看到我身后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不是说了,过几天再谈?”
“壁灯我拿走。还没正式交接,接线是我做的,我拆。”
“程砚,明天就要试拍照片了。”
“所以我今天来,不耽误你找人。”
她拦在墙边,压低声音:“制作费我会给你。”
我抬头,看见旁边的说明卡。
设计:罗弥。
材料:铜、木、灯具组件。
从设计到制作,历时三年独立完成。
我把最后一行读了两遍。
董骁也看见了。他用工具箱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没有说话。
罗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神情僵住。
“那只是初稿,文案的人写得不严谨。”
“你看过吗?”
“还没最后审。”
“群里发了三次,你每次都说可以。”
我当时没认真看。我看的是她发来的灯位图,想着再给她把墙面收口做整齐一点。
我以为她写个人展,当然是她的设计展。
我没想过,连我磨过的每一块铜,她也要说是自己一个人完成。
贺祺从楼梯下来,手里拿着咖啡。
他先对工作人员说,让大家先忙,再问我想怎么解决。
我指着说明卡。
“图是她的,实物打样和金属制作是我做的,木底座是董骁做的。把这一行改掉。”
贺祺看完,皱了下眉,转向罗弥。
“不是说这些都有制作合同吗?”
罗弥没有答。
他重新看我:“程师傅,制作人员一般放在统一鸣谢里。你要是觉得费用不够,我们可以另谈。”
“多少才够把我抹掉?”
他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改成实话。”
罗弥攥着展板边缘,指头发白。
“你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
我看向她。
“以前,你说我跟你是一家人。”
董骁忽然放下工具箱,朝墙上的木底座抬了抬下巴。
“别忘了我。雕字、拼底座,工钱一共1800。我这人俗,不进一家人,结账就行。”
他那张脸平时就没正经,此时却一点笑也没有。
罗弥眼睛红了。旁边的工作人员低下头,开始收桌上的纸。
贺祺把咖啡放下,叫人取来空白标签。
“先撤掉说明。作品的事,我们把每一项讲清楚。”
我没有趁势多说,只拿起螺丝刀,关掉壁灯电源。
拧到最后一颗螺丝时,罗弥伸手托住灯罩。
她还记得灯罩重心偏外,不托住,边角会磕在墙上。
我曾手把手教过她。
那一下让我喉咙发紧。
她小声说:“你真的连这也要拿走?”
我把灯接过来,放进董骁铺好的软垫里。
“不是拿你的。我把我还没交出去的,带回去。”
5
贺祺当天傍晚来了一趟车间。
没有带罗弥。
他把车停在院外,绕过满地木屑,进门时低了一下头。我们的卷帘门坏过,底下一截总抬不够高。
“地方不好找。”他说。
“你以后也不一定来。”
董骁在隔壁刨木头,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关上门,拉了张塑料凳给他。他看了看凳面,还是坐下了。
“我问过罗弥了。她说你们有些事没处理完。”
我擦着手:“她给你的是哪个版本?”
贺祺抬起眼。
“她说去年年底就分了,只是还住在一起,方便做作品。”
今年过年,我们还回了我妈家。
她嫌我妈做的炸藕盒太油,我妈把没下锅的那一半另起了蒸锅。临走,罗弥收了我妈给的红包。
我胸口像被钝器顶了一下,喘气都费力。
贺祺看着我,显然也明白了。
“所以不是?”
我把除夕那天罗弥发的合照找出来。她靠在我肩上,配文是,又一个一起过的年,以后继续。
贺祺接过去,拇指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还给我。
“我认识她是在两个月前。她跟我说单身。”
“那是你们的事。我的账,刚才已经跟她讲了。”
他点头,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清单。
“展厅已经做了宣传,撤灯对双方都难看。我想把制作费结清,重新署名。那6万,也可以由我替她还。”
我没有立刻拒绝。
做工收钱,借出去的钱收回来,本来就是我要的。
我接过清单,却看见最后一项。
费用结清后,不再就双方过往关系及相关款项对外作出说明。
我抬头看他。
贺祺两手交握:“你别误会,我只是希望事情到这里结束。”
“你这上面,哪一笔是封我的嘴?”
“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
“那就把这条删了。她还钱,我写收条。灯要卖,咱们单独谈,设计归她,制作写我和董骁。”
他没有拿回清单。
“程砚,你和她7年,不管最后怎么分,也不至于希望她前途毁掉。”
这是第三个人劝我顾全她。
我把纸放回他面前,忽然很想笑。
“你们谁顾全过我?她让我掏钱的时候,先问新男友会不会介意。我拿自己的灯,先问她的展会不会难看。现在连收回借款,还得替她守住前途。”
贺祺的下颌绷紧。
“我没参与你们以前的事。”
“所以别替她教我怎么结束。”
隔壁机器停了。董骁推门进来,装作找卷尺,实际站在门边不走。
贺祺瞥了他一眼,收起那张纸。
他走前,停在归港旁边。
“这灯确实做得不错。你们要是早按合作方式处理,事情不会这么难堪。”
我看着灯罩上那圈打磨出来的光。
我当然知道。
可我曾经以为,认真过日子的人,不需要先给自己的每一次付出开收据。
他离开后,董骁问我,那6万真有人愿意给,为什么不要。
“要。但他想买的不只6万。”
董骁把卷尺搁在台上,冲门外翻了个白眼。
“凳子没收他钱,便宜他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完眼睛突然发酸。
原来人真快撑不住时,也会被一句废话救回来。
6
晚上,罗弥在楼下等我。
她穿着旧外套,手里拎着两盒馄饨。外套袖口有个小小的线头,是我前几年搬柜子时不小心勾的。
我停下车,她就走过来。
“贺祺是不是找你了?”
我把车钥匙绕在手指上,点头。
“我不知道他会写那个。他做事有时候太像谈生意,我已经说过他了。”
她说得很急,像要把自己从那张纸上摘出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馄饨。
那家店开在旧大学城,离这里有六站路。我们最穷的时候,周末也会去吃一顿,她爱虾仁,我爱鲜肉。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
罗弥把袋子放在楼道口的矮台上。
塑料盒底很烫,蒸出一层白汽。她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低着头。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你。”
我知道。
刚认识那年,我在学校附近修灯箱,她替社团做海报。突然下雨,颜料淋花了,她蹲在路边拿纸擦。
我把车棚底下的位置让给她,自己淋了半身。
第二天,她提着姜汤回来,坐在我旁边等我喝完,说我脖子后面都晒掉皮了,还不戴帽子。
我从小跟着我爸在工地跑,别人的关心通常是让我小心别砸着东西。
那是第一次,一个姑娘追着问我,晒疼没有。
后来她爸欠钱,她自己打工,手指扎了口子也不肯歇。她拿画笔的手不好看,指头有粗茧,我却总想握。
我知道她曾经爱过。
这比从头到尾一场骗局还让我难受。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我问。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只是累了。每年说再等一年,我都快30了。我去听分享会,别人拿出来的是项目,是作品。我一回家,你还在算一块铜板能省多少。”
“铜板的钱,不是给你省的吗?”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喘不过气。”
她终于抬头,声音压不住了。
“你对我越好,我就越不知道怎么说。我也想跟你吃顿饭,只谈画展、电影,别总想着这个月又多存了多少。可我每多花100块,你哪怕不说话,我都觉得对不起你。”
我站在楼道灯下,一时没接上话。
我确实会算。
她买一件1200的衣服,我会想,那是两天半的加班。她拍照时,我说好看,回家却会多接一单。
我把很多不舍得藏起来,自以为藏得好。
她看见了,也厌了。
“这些你都可以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会舍得不攒吗?”
我看着她,没办法说自己一定舍得。
我太想把那件事做成,想让所有觉得我们过不好的人都看看。我甚至把送她出去,当成了自己也能走出什么的证明。
罗弥伸手拉我衣袖。
“我们都把对方压得太紧了,走到今天,不是谁一个人的错。”
她指尖碰到我时,我心里还颤了一下。
我恨这个没出息的反应。
她这么熟悉我,知道哪一处软,哪一句能让我的恨消掉半截。
我轻轻退开一步。
“我会算钱,会逞能,没问过你是不是想要我那样安排。这些我认。”
她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松了口气。
“可你不想和我过了,可以分手。你不肯说,怕的到底是我难受,还是钱不到手?”
罗弥张了张嘴。
楼道里有人下来,她侧过身,等那人走远。
这点等待把我最后一点侥幸也磨没了。
她还是怕被听见。
“你不能把两件事混在一起。”她说。
“你把新男友和我的36万放在一张饭桌上时,就已经混在一起了。”
她站着没动,馄饨的热汽越来越淡。
我拎起属于我的那盒,打开盖子。
鲜肉的。她没有买错。
我拿筷子吃了一只,烫得舌尖发麻。
她望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程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你不恨我。”
我把盖子扣上。
“别再问我要钱,别再替我说分手的日期。你欠的那6万,商量着还。别拿以前的好,来换我现在闭嘴。”
她伸手想接我手里的盒子。
我没有给,拎着它走进楼道。
吃完那顿馄饨,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鲜肉和虾仁的盒子一模一样。以前她总要揭开看一眼,才递给我。
我把空盒丢进垃圾桶,连同那双没有带走的拖鞋,一起收了出去。
7
周二,我回了趟我妈家。
我爸走得早,她在老街摆早点摊,蒸锅用了十几年,把手上缠着厚厚的布。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洗筐,看见我拎着水果,还以为罗弥也来了,先往门外看了一眼。
“就我。”
我妈把门口那张小凳子收回来。
“吵架了?”
“分了。”
她手里的水顺着筐底往下淌。
我不敢看她,转身去替她拧水管。管口有点松,我每次回来都说要换,回城就忘。
这回我蹲着换了个新的卡箍,拧得很慢。
我妈没催,等水不漏了,才问:“什么时候?”
“她上个月就找了别人,前几天跟我说。”
我妈把擦手的布攥成一团。
“那钱呢?”
“没给。前头借了6万,在要。”
她忽然抬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不重,却把我拍得眼眶一热。
“你干吗不早说?”
“说了你又得担心。”
“我现在就不担心?”
她转过脸,过了一阵,才把那筐碗拿起来。
我追过去接,她不肯松手。
“你别觉得我心疼你那点钱。我心疼你过得像欠了谁的,才29岁,鞋底磨穿了也舍不得扔。”
我下意识看自己的鞋。
换了双稍好的,裤脚盖着,看不出来。
我妈却记得。
她上次来给我们送菜,看见我门口晾着的开胶鞋,提了一句。我说在车间穿新的也是糟蹋。
她当时没吭声,临走塞给我300块,我又塞回她菜袋里。
“钱我有。你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
她扭头抹了下眼角,手里还端着碗,声音被挤得很窄。
“我就是想,你要是肯听一句话,也不至于这么委屈自己。”
我低着头,一点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她进屋,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平时她一个人吃,舍不得开大火,锅底热得很慢。
我站在门边,忽然说:“换个新灶吧。”
“这还能用。”
“那我说个实话。上个月我想给罗弥换个笔记本,准备花一万二。我不能舍得给她买,不舍得给你换个灶。”
我妈动作停住,回身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把肉放回盆里。
“灶我自己买得起。你先给自己买双鞋。”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下了单。
她凑过来看尺码,叨叨说网上买鞋穿着不合脚怎么办,让我别图便宜。
说到一半,她声音又轻了。
“房子要是住着难受,就回家。床单都是干净的。”
我喉咙堵住,只能点头。
吃过饭,我把攒钱的那张卡打开,给她看余额。
360000。
她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来。
“别老给人看你有多少。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想跟董骁合租间像样的铺子。他接木作,我做灯,门口能摆东西,客户也不用钻铁门。”
这件事我想了两年,连铺子看过几回,却从没说出口。
只要一开口,就像我在跟罗弥争那笔钱。
我妈听得很认真。
问租金,问离住处远不远,又问我是不是一时赌气。
我说不是,隔壁郝师傅要收手,车间里的两台旧机器一直问我要不要接,我总没敢答应。
“那你问问清楚。挣得到就做,算不过来就缓缓,别为了让谁看,非弄出个样子。”
我低头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
我想让她骂罗弥,想听一句那姑娘没福气。
她却在问,我往后要怎么过。
那顿饭吃到很晚。临走时,我把松动的院灯换了,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妈问忘了什么。
“没忘。看看亮不亮。”
她仰头看了一眼,说亮得很,让我路上慢点。
8
周三上午,我和董骁去看铺子。
郝师傅的车间就在院子前排,临街有一道玻璃门。以前他做金属招牌,这几年腰不太好,打算把设备转掉,回老家带孙子。
我们以前聊过,他不嫌我们年轻,只嫌我们穷磨叽。
“去年说要,今年还说要。再说,我孙子都能给你们当学徒了。”
董骁陪着笑,掏烟,被他一巴掌拍回去。
车间里不能抽烟,他念叨了半辈子。
我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摸到操作台边磨亮的漆。
这些东西用得顺手,接手就能干活。可细算下来,每一项都不轻。
旧设备、剩下的材料、重新布置、房租押金,凑起来要二十多万。我们还得留日常周转的钱。
董骁出得起14万,我打算拿18万。
余下的18万留在卡里,不再全压进任何一件事。
谈到签约,我还是迟疑了。
董骁没催,郝师傅把算好的单子摆在台上,叫我们自己商量。
我看着那一长串数字,脑子里先浮起的,竟然是罗弥周五要用钱。
7年养出来的习惯,像一条勒进肉里的绳子。
她已经走了,绳子还在拽我。
董骁在旁边问:“要不再看一间?咱们不着急。”
“不是铺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怕自己拿这笔钱做错事,怕赔了,怕以后想起她时,还会觉得当初不如成全了她。
这个念头让我羞耻。
董骁听完,蹲在门边笑骂了一声。
“你是怕创业赔钱,还是怕证明你除了给她攒钱,干不了别的?”
我抬头看他。
他拿根小木条在地上划了两下。
“我也怕。我那14万,是我离婚以后剩的全部家底。我没你那么高尚,我就想让人进店时先问老板在哪,别永远叫我帮忙搬下这个。”
他指指外面的玻璃门。
“但咱俩要是现在不做,也可以各干各的。别为一口气签,签了就好好干。”
郝师傅从后屋出来,抱着一只纸箱。
里面是以前给我们看过的样品,铜质小门牌、折页灯架,还有几件粗糙的小东西。
他拎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灯。
灯身微歪,底座有一道焊得很难看的痕。
是我刚入行那年做的。
那时我想给罗弥当生日礼物,做好了又嫌丑,留在车间没带回去。
郝师傅一直没扔。
“你那时候说,以后做一盏不用找人擦屁股的灯,让我摆门口。”
他把灯放在我面前。
“后来尽给别人做了。”
我伸手扶正那只小灯,铜壳上有一层细灰。
这些年我能照图做出很多东西,顾客夸手艺好,我笑着收钱,转身继续赶下一单。
我不是没想过做自己的灯。
只是那一点念头,每次都排在罗弥后面。
我把报价单拉到面前,重新算了两遍,问清设备哪里坏过,材料哪些能用。
最后在租约上签名时,手比第一次给罗弥转大额的钱还抖。
郝师傅收好纸,去抽屉拿钥匙。
钥匙拴着一枚旧铜牌,撞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
董骁站在玻璃门边,抹了抹门上的灰,朝我露出一口白牙。
“程老板,门头写啥?”
我看着街上来往的人,过了好一会儿,说:“先把玻璃擦干净。”
那天中午,我打扫完车间,第一次在不是替罗弥攒钱的日子里,觉得饿得厉害。
9
周四,玻璃还没擦完,麻烦先找上门了。
一个常给我介绍散活的老同学打来电话,开口就是:“你扣着罗弥的作品干什么?”
我捏着抹布,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朋友圈都在传。她就要出国了,你嫌人家以后发展好,不肯跟你过,就拿作品和钱卡她。”
我让他把原话发来。
截图是一条看不见名字的朋友圈,写一个朋友供女友追梦,最后反悔,临开展前把灯搬走,女方家里正拼命筹钱。
下面有人说做设计遇上这样的前任,真倒霉。
还有人问,能不能找其他师傅补上。
最刺眼的一句是,手艺人也不能仗着女方不懂,就拿人家心血当筹码。
我一手的黑水滴在新擦的地砖上。
“你就信了?”
老同学说:“我没说信。这不是找你问吗?你总得给个解释,别影响我给你介绍活。”
我把电话挂了。
董骁正拿着门头的字样比划,见我脸色不好,把纸放到一边。
我将截图递过去。他看完,连着骂了两声。
“谁发的?我找她去。”
我先给罗弥打电话,她没接。
再打,还是不接。
她回了一条,说正在处理学校邮件,晚上再讲。
我把截图发给她,手指用力到屏幕都按出了水痕。
“这是谁写的?”
隔了十来分钟,她才回复。
“袁琪不知道全部情况,就是替我抱不平。我让她删。”
袁琪是她的同学。过去几次作品拍摄,我都帮过忙,连她婚礼上那道背景架,也是我和董骁搭的。
我给袁琪发消息,问她为什么不先问我。
她发了好长一段话。
大意是,她只知道罗弥临行前被撤掉支持,作品也被搬走。两个年轻人不合适很正常,我不能让女方没法往前走。
我把那段文字拉到最下面,看见她又补一句。
“男人做事还是大气点。”
我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董骁从我手里拿走抹布,叫我先把手洗了。
水池离我不过五步,我走过去,洗了三遍,手上的黑水才干净。
我很想把所有东西发出去。
从第一笔800块的存款,到除夕的合照,从她一边谈新恋爱一边叫我赶灯,到她求我不要备注的消息。
让所有人都看看。
让她也尝尝站在人前,被人把脸皮一层层揭下来的滋味。
聊天记录拉到一半,却翻出一段旧语音。
她那年第一次落选,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完整,问我是不是很失望。
我点开半秒,立刻关掉。
车间忽然静得出奇。
我恨她现在的样子,却不想把当年那个哭着问我的姑娘,也押上去供人看热闹。
可这口气,我同样咽不下。
我找出转账记录,遮住账户,把那句借款和周六确认分手的消息截在一起,发给袁琪和打电话的同学。
只说了三件事。
我周六才知道她有新男友;36万从没转出,属于我自己的积蓄;6万是明确说过的借款,制作和设计另算。
然后我在那个共同朋友群里发了同样的内容。
“我没扣她的图。取回的是尚未交接、也没有结过款的实物。以后有人想听我的事,可以直接问我。”
群里静了好几分钟。
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朋友回了句,看到了。
另一个人私下劝我,既然解释清楚就算了,别让大家难做。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没那么想争了。
有些人连谁难受都不关心,只关心饭局以后还能不能照常坐。
袁琪后来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罗弥没有跟她提新男友,只说我们感情出了问题,原定的钱突然不到位。
“朋友圈我删了。对不起,这事是我没问清楚。”
“删掉以后,已经看过的人呢?”
她沉默片刻,说会重新写清楚。
傍晚,我看见她发了更正,也把同样的话发回那个群。
我没再逼她多说。
老同学打来电话,说刚才语气急了,那批小灯的活还是给我。
我望着桌上写到一半的材料单,告诉他,报价和交期重新确认,做不了的部分别先替我答应。
挂掉电话,罗弥的消息进来了。
“你非得让所有朋友都知道吗?”
我没有再和她吵。
“他们指责我的时候,你怎么没问这句?”
10
周五下午,罗弥来了新车间。
我正在地上量展台位置,裤膝蹭了一层灰。她站在门口,看着董骁手里的玻璃贴字。
砚木工坊。
一个我的字,一个他的活,不漂亮,但一眼能懂。
“你们真租了?”她问。
董骁瞥我一眼,起身到后面卸货。
我把卷尺收回去:“有事?”
她进门,看见墙上贴着设备清单,最下面是我和董骁各自的投入金额。
18万。
她站在那张纸前,没说话。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会在意我把钱花到哪里。
“你以前不是说,这些机器还能借着用吗?”
“借着用,要等别人空。现在想自己接活了。”
她点了下头,把包放在新买的折叠桌上。
包里有两页纸,是她算好的费用。学费、住宿、材料,原先计划的42万,大部分都得在出发前后陆续花出去。
并不是所有钱都要今天交。
下周那笔住宿定金,她先前跟我说得像学校催命,其实是看中的一间公寓要定下来。
她自己说出这些时,眼神躲了一下。
“如果暂时不够,我可以换便宜的地方,再想办法兼职。我不是只会伸手。”
“那很好。”
她抬眼看我,像没料到我会这么答。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
她把费用纸翻过去,写了一个数字。
20万。
“你借我20万。不是要你白给,等我工作了,我慢慢还。之前那6万也算上,我可以写清楚。”
我没说话。
她又把纸往前推了推。
“那边的课程有我最想学的方向,我准备了那么久。我知道你生气,可你比谁都清楚,我真想去。”
我当然清楚。
她夜里趴在桌上改图,困得眼睛睁不开,牙齿咬着嘴唇,也要把最后一条线画完。
她拿到录取邮件那天,把我勒得喘不过气,哭着说终于等到了。
那些高兴都是真的。
我不能因为被辜负,就说她所有的努力都不算数。
“贺祺不帮你吗?”我问。
她低头扣着包带。
“他之前谈过一个方案。学成以后,一起做工作室,他出启动的钱,财务和项目都要共同商量。”
“你不愿意?”
“我想自己做。他家有展厅,客户也在他家手里,我拿了他的钱,将来很难有别的选择。”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原来她分得清,收下别人的钱,可能需要付出什么。
只不过在我这里,她习惯了不必算。
“那你收我的20万,准备给我什么选择?”
她捏着包带的手停了。
“我会还。”
“用什么还,什么时候还,你自己也不知道。我刚租了铺子,18万已经投进去,手里剩下的钱是周转和生活费。你看见清单了。”
她的目光又飘向墙上。
那张纸被风吹起一个角,胶带贴得不牢。
我起身,把它按平,重新补了一截胶带。
罗弥在身后说:“你是故意这么快租的,是吗?”
我的手停在墙上。
“故意让这钱不再归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我就是想赶紧做一件自己的事。我承认有一口气在。可即使我什么都不干,把剩下的钱放着,它也不该是你的后路。”
她的脸很白,唇边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那张费用纸折起来,放回她面前。
“原来6万,月底之前,你能还多少,什么时候还完,发个明确计划。20万,我不借。”
她忽然掉了眼泪,却没像以前一样伸手来拉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
我撑着桌沿,慢慢坐下来。
“我现在不想替你判这个。我只知道,你先替自己选了一个人,再来求我替你保住另一条路。你把我想得太能受了。”
门外有小货车倒车,喇叭响了一阵。
罗弥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如果我没有认识贺祺呢?”
我看着她,心里像一块布被拧到了尽头,酸水一滴滴落。
“那我可能还在给你攒钱。所以我不只恨你,也恨我自己。”
她站了片刻,低下头走了。
我没有追。
董骁搬着一块板进来,问尺量好了没有。
我蹲回地上,重新拉开卷尺。
刚才那道线画歪了,得擦掉,重来。
11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老客户的电话。
对方开书店,以前让我修过门口的铜字,听董骁说我们要开店,问能不能做几盏阅读灯。
“不要花架子,桌上能放开书,人坐久了眼前也别晃。你有样品就带来看看。”
我说有,答得很快。
挂断电话,才发现我桌上除了罗弥的几盏灯,没有一样能立刻给人看。
以前我总说我也会设计。
客户真来问,要摆什么,我却先去翻过去替别人做过的图。
董骁把一块余下的木料放到我手边。
“先做一个,不行再改。别把做样品也弄成考试。”
我拿来一张白纸,坐在工作台边画。
第一张画得太像店里常见的灯,第二张零件太多,第三张好看,实际摆上桌,灯臂会挡住翻书的手。
我盯着那条线,越看越烦,揉成团丢出去。
一团纸砸中董骁脚边,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磨自己的木件。
“砸准点,省得我替你捡。”
我没心情接话。
我想象过自己开店以后的样子,门一开,客户就来,摆出的东西也漂亮。
真坐在这儿,连一张像样的草图都画不出。
罗弥说得没错,她会画,我会做,我们曾经确实缺不了谁。
我甚至生出一种难堪的恐慌。
难道没了她,我真只剩下一双能干活的手?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进她的头像,又按灭。
董骁这回放下了砂纸。
“想问她?”
“以前这种图,她画得快。”
“那就承认人家有本事。你现在学,慢一点,怎么了?”
我抬头。
他把磨好的木块放到灯下,翻转给我看,边缘有一道补过的痕迹。
“我出师头一年,把自己做的柜子卡楼道里了。没人一开始就会。”
我忍不住说:“你尺寸都不量?”
“量的是客户屋里,忘量门。三个人抬到二楼,最后拆了重新装。懂了吗,程老板?”
我终于笑出来。
笑完,胸口那股急得发闷的气也散了一点。
我换了张纸,没有再想展厅里那些漂亮的形状。
只想自己平时坐在台前,右手要动,左边堆着东西,光最好从后上方下来,不挡手,不占正中间的位置。
灯不必像一件雕塑。
先把眼前这一小块地方照亮。
我把底座移到侧边,把灯罩收窄,粗粗做了个能试姿态的样架。
不算漂亮,能用。
到了夜里十一点,郝师傅来拿忘在柜里的水杯,绕着那样架看了一圈。
他没夸,只伸手推了一下。
底座翘起半边,差点翻倒。
“先别给人看,砸了招牌,门头钱都白花。”
我伸手扶住,耳根热了。
董骁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郝师傅拿铅笔点了点底座,叫我别只盯着上面。他留下喝了一杯茶,给我讲了几个做样时吃过的亏,才提着杯子走。
我把不够稳的底座拆开,纸上重新画。
那一晚我没有再给罗弥发消息。
凌晨收工,董骁把废纸团扫到一起,问这灯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晚班。”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点头。
“倒是省得编故事了。”
我们关门的时候,罗弥发来一条长消息。
她想把展照常做完。展厅那边同意修改所有说明,按设计与制作分别列名,也愿意付清材料和制作的费用。
她问我,能不能再把灯带回去。
我站在新车间门口,念了两遍。
一周以前,我最怕的就是她不再需要我。
现在她又来找,我却终于能先想想,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12
周六上午,我带着核好的清单去展厅。
归港和两盏壁灯,一共16800,包含材料与制作,董骁的1800单列。报价按我们平常接活的算法,没有加气钱,也没有再免工钱。
罗弥坐在长桌另一边,看了很久。
“我现在手里还剩17000,是之前那6万里面没用掉的。”
她把账单打开给我看。已经花掉的43000,有申请前后的课程、材料和订下的安排,零零碎碎,列得很清楚。
我没有逐张追问。
那些钱怎么花,不影响它是借款,也不需要由我替她再过一次生活。
“这17000先还你。”她说,“制作费我妈出,余下43000,月底前还。”
潘姨坐在旁边,脸绷着,手提包压在膝上。
她终于肯出自己的钱了。
贺祺让工作人员把说明卡摆上桌。
新卡写得很明白:设计,罗弥;实物打样、金属制作,程砚;木作制作,董骁。
我逐字看完,指了指实物交接那一栏。
“收到制作费再交。之后灯归罗弥处置。宣传要说独立设计,可以;别再说独立制作。”
贺祺点头,让人当场修改。
他今天穿着普通衬衫,没了餐厅里那种轻松的笑。我从进门开始,就看见他和罗弥之间隔着一把空椅子。
潘姨忽然开口:“这么多年,你连这点东西都要列得清清楚楚?”
我把笔放下。
“您不愿意,可以不做。这次谁也没逼谁。”
罗弥碰了一下她的手。
潘姨没有再出声,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输密码时按错了一次。
16800到账,我看见了,才拿起笔。
罗弥紧接着把17000转回来,备注写着归还借款,剩余43000月底前还清。
我给她回了收到,又在纸上记下这笔。
字写得有点难看。
第一笔6万转出去时,我只点了一下确认,还配了个笑脸,叫她放心准备。
收回来,却要隔着一张桌子,让四个人一起看。
我不觉得自己赢了。
但这一次,至少没有再把难受当成懂事。
董骁在外面等着,我出去叫他进来,我们把三盏灯搬进展区。
这次工作人员给我们开的是正门。
地面有一道小台阶,归港的底座重,我正要侧身抬,贺祺伸手托了一把。
我没拒绝,告诉他托哪一边。
他照做,灯平稳地放到标记的位置。
从正门到展位,不过十几步。
我走完,后背却全是汗。
下午是一个小型交流场,来的人不多,有她过去的老师同学,也有展厅请来的几位客人。
罗弥问我能不能留到试灯结束。
“有人问制作,可能得麻烦你讲两句。就按今天的卡讲,不用别的。”
我想了想,同意留下。
不是为了替她撑场面。
这盏灯从一张纸变成实物,我也想站在旁边,听别人问一句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董骁买了两瓶水回来,递给我一瓶,拍拍我袖子上的灰。
“新鞋穿了没?”
“穿了。”
他往下瞧一眼,点点头。
“那行,今天不用躲桌子底下。”
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答应过罗弥,办展的时候,要穿件好看的衣服来。
我没穿。
身上还是工装,左胸刚印上一小行字:砚木工坊。
可我站在灯边,第一次不想再把袖口往下拉。
13
交流场开始时,我站在最后一排。
前面摆着十几把椅子,罗弥拿着话筒,指尖一直贴着话筒柄上的胶带。
她先讲了设计。
从一张折起来的纸,讲到人在外面漂泊时,对一处安静光源的需要。
这些话我听过很多次。她说得很认真,有几处停顿,和在家练习时一模一样。
我甚至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
可那句关于归来的话讲到一半,她突然看见我,声音短了一下。
我移开目光,去看墙上的灯。
灯是暖的,我站的地方却有风。
讲到制作过程,罗弥照新卡上的名字,一一介绍了我和董骁。
董骁在旁边碰了碰我,说这次总算不用给木头当无名爹了。
我想笑,没笑出来。
主持的人问起准备出国的事,说7年的坚持很不容易,家里一定给了不少支持。
罗弥刚说了一句谢谢,潘姨就先接过了话。
“她爸身体不好,这些年主要是我。孩子要学,我总不能拖她后腿。今天看到这些作品,总算觉得没有白费。”
有人转头向她点头。
她坐得更直,手里攥着那只提包。那16800刚从包里的手机转给我,仿佛足够盖过以前全部的账。
我没有说话。
她是母亲,她确实也供过罗弥读书。我不想连一句感谢家人,都要跳出来抢。
可潘姨看见我,忽然笑了。
“当然,朋友们也帮了不少。程砚这孩子,跟弥弥很熟。以前他还在学手艺的时候,弥弥就给他图练,现在也有自己的小店了。”
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转身。
我手里的水瓶被捏出一声脆响。
罗弥低声叫了句妈。
潘姨没有停。
“咱们都盼着她好。程砚,你也说两句,给她送个祝福。”
话筒递过来,停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
我看着它,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我开这个口。
只要我笑着说一句祝福,她刚刚替我们写好的那7年,就能在所有人心里落定。
一个姑娘关照过年轻的手艺人。
手艺人如今争气,来给她送灯,送祝福。
很体面,也很圆满。
只有我不见了。
我把水瓶放到旁边的桌上,接过话筒。
“先纠正一下。我和罗弥,不是普通朋友。我是她交往7年的男朋友,上周六才知道她有了新的男友,随后分手。”
第一排有人调整坐姿,椅脚擦在地上。
贺祺抬起头,脸色沉下去。罗弥站在灯边,握着另一支话筒,手背的筋绷起来。
潘姨的笑停在嘴角。
“你今天说这些干什么?”
“您让我说的。”
“我是让你祝福她!这么多人在,谁要听你们那点私事?”
我嗓子发干,话筒把那点干涩也放大了。
“您不想让大家听,就不该替我说成别的。”
罗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看见她眼里的请求。
过去7年,只要她这样看我,我总会先退。
今天我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
“她画图有本事,这个我一直认。可我也不是拿她的图练过手,就该一直免费干活。这批作品的费用,今天上午刚结清,制作名字也刚写回来。”
潘姨站起来,提包撞到椅背上。
“你就是觉得她不跟你好了,你亏了!当年明明是你自己愿意的,现在说这些,算什么男人?”
那句话砸下来,我反而不抖了。
“是,我愿意。我愿意,是因为我爱她,想跟她有以后。我攒7年的钱,也不是只想在她出国的时候,挤出来一句一路顺风。”
我听见自己喘了一口气。
“我攒了42万。6万借给她,另外36万,一分没给过她。分手以后,她让我照样转过去,别备注,别让新男友知道。我没答应。”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罗弥闭了下眼,眼泪沿着脸颊掉下来。
潘姨的声音忽然拔高:“钱不是你答应的吗?你现在拿出来说,分明就是——”
她的话停住了。
她终于发现,自己这一句,比我的任何证明都响。
贺祺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目光落在罗弥身上。
我没有给谁看手机,也没有再报哪一年的账。
“我没想过拿钱留住谁。但我也不愿意被人一边拿走钱,一边说连名字都不能让人知道。”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
“今天的作品,设计是谁,制作是谁,卡上都写着,大家照实看。至于感情,我没法替她编一段大家都好看的。”
潘姨还想开口,罗弥忽然说:“妈,别说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从话筒里传出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没擦干净,又放下。
“他说的是真的。分手时间是上周六。之前我一直没告诉他,也没跟贺祺说实话。”
贺祺的脸彻底僵住。
“钱也是他攒的。我原来以为,他还会给。我知道这话很难听,可我确实这么想过。”
她说完,站在那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我手里那支话筒很沉,握得指头发麻。
可她说出来,我憋了整整一周的那口气,终于狠狠吐了出去。
原来不替她兜着,天也不会塌。
贺祺已经知道,在场的人也都听见了。我不用再扮成一个送完灯,就该从后门离开的普通朋友。
“该还的按约定还,其他的,到此为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响,却再没发抖。
胸口仍有一块地方空着,背却终于挺了起来。
14
交流场暂停了十分钟。
有人出去接电话,有人低头喝水。没有谁起哄鼓掌,灯下的安静比任何议论都让人难堪。
我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打断了安排。
对方接过去,低声说了句没事,递给我一杯水。
潘姨坐回椅子,背不再挺得那么直。
我经过时,她抬头看我,嘴唇颤着。
“我们家以前也没亏待你。”
我停了一下。
“您给我煮过汤,我记得。您今天说的话,我也记得。两件事都在,不用拿一件盖另一件。”
她低下头,再没说话。
董骁站在门口等我,工具箱已经扣好。
“走吗?”
我看着墙上的灯,又看向重新回到展区的几位客人。
“等试完灯。这一项钱收了,活也得做完。”
董骁把工具箱重新放下,给我让了个位置。
罗弥站在灯边,一位年长的老师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点头,吸了吸鼻子,把话筒交回去,重新开始介绍作品。
这次没有主持,没有家人的支持,也没有个人奋斗的漂亮总结。
有人问灯罩为什么能悬在那个角度。
她看向我,声音还有些哑。
“这里的结构调整了四版,都是程砚做的。程砚,你愿意讲一下吗?”
我走过去,扶住灯罩,把转动的位置示给对方看。
第一版太重,会自己滑下来。第二版转动时有声音,晚上安静,听着烦。后来换了结构,调整几个部件,才变成现在这样。
我没有讲得多玄,都是试坏了什么、后来怎么改。
那位老师听得很认真,弯腰看了看底下的连接,问我最麻烦的是哪一步。
我说不是把它做亮,是让它放在屋里,过一段日子,还能让人用得顺手。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摸了一下灯罩边缘。
那一圈磨得很圆,手指划过去不会割着。
我曾怕她搬来搬去碰伤,检查过很多次。
现在我讲出来,旁边的人记下的是制作的方法。
终于不再只是她男朋友的那点小心。
一位开民宿的客人问我能不能接一批小灯。
我把新印的名片递过去,说明做小批量可以,造型和数量得先谈,手里的活也要排,不敢当场答应交期。
她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眼。
“砚木工坊,程砚,对吧?”
我说是。
她把名字叫得很平常,我却差点没接住那张回递的名片。
董骁在旁边给人讲木底座,讲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那几块木头的前半生都交代出来。
我听着,终于笑了。
试灯结束,我收好工具,罗弥走过来,说想单独讲几句。
贺祺也走到跟前。
他先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我示意去门边。
他没有再拿什么清单,只把手里的名片翻了两下。
“之前我对你的工作了解得太少,说话也轻慢。这个我认。”
“费用结清,署名写明白,就算处理完了。”
他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至于她跟我说的那些……”
“你问她。”
他看了我一眼,明白了,没有再说下去。
我走开几步,听见罗弥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
“你听我解释。”
贺祺没有吼。他说,我会听,但接下来的工作室计划先停。他不了解她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没讲清,不能在这个时候继续往里放钱和关系。
“展按约定办完,场地照用。其他事,我们另谈。”
罗弥问:“所以,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脚步一顿。
贺祺沉默片刻,说:“你先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我。”
我没有回头。
门外的日光比展厅里刺眼,照得我眼睛发涩。
董骁把工具箱塞进后座,招呼我上车。
我打开车门,忽然想起件事,回去找工作人员要了一张新的说明卡。
对方问,是不是名字有错。
“没有。我想留一张。”
她从备用的一叠里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用两只手接了,放进车里装单据的文件夹。
设计,罗弥。
实物打样、金属制作,程砚。
木作制作,董骁。
一张很薄的纸。
我以前以为,坚持要这几行字,就等于跟她生分。真拿到手,才发现它原本就该在那里。
15
回去那一路,我都没怎么说话。
董骁也没再骂人,把车窗开了一点,让风进来。
等红灯时,他问我要不要吃饭。
我说不饿。
过了两个路口,又改口,说去买碗面吧。
面端上来,我拿着筷子搅了半天,一口也吃不下。汤上的热气扑到脸上,眼睛越来越胀。
董骁抽了张纸,推到我跟前,没看我。
我低着头,终于掉了眼泪。
不是那种能忍回去的湿一下。
是眼泪突然止不住,滴到手背上,擦掉,又掉下来。面馆有人经过,我把脸埋得更低,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董骁把水杯往旁边挪开,坐到靠过道那边,替我挡了一点。
他没说男人哭什么,也没说总算看清了一个人。
等我缓过来,他把那碗坨了的面拿走,重新叫了一碗。
我哑着嗓子说:“我原来真想跟她结婚。”
“知道。”
“不是因为花了钱,不想认亏。我想过,她出去读完,愿意回来,我就跟她开间店。她画图,我做东西。要是不愿回来,我也想过去找她。”
我擦了下脸,鼻尖都疼。
“我英语不好,连到了那边能干什么都没弄明白,还是想过。我没敢说,怕她觉得我只想跟着,给她添麻烦。”
董骁没有接话。
我看着桌面上那圈水渍,忽然特别委屈。
我藏着掖着,怕自己要得太多,让她分心。到最后,在别人嘴里,竟然像我只有一双随时可以替她干活的手,根本不该再有别的愿望。
“今天你说清楚了。”董骁说。
“说清楚,她也不会回来了。”
“嗯。”
他应得很轻,我却松了口气。
我需要有人承认这件事很疼,没法用一句她不值得,就把我这些年一起抹掉。
面馆老板端来新面,看见我的脸,没有多问,顺手多放了一只小碟子,里面是两片牛肉。
我夹起来,慢慢吃了。
出了门,董骁问回家还是回店。
我说回家,东西得收拾了。
出租屋月底到期,我不打算再续。新找的单间在车间后面那条街,贵不了多少,上班可以走过去。
董骁陪我把床和柜子挪开,取出落在缝里的东西。
一枚发卡,两张旧车票,还有一颗小螺丝。
车票是我们第一次去海边留下的。坐的绿皮车,半夜到站,没舍得住店,在便利店里坐到天亮。
罗弥困得趴在我胳膊上,我不敢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到了海边,她脱鞋跑,浪打过来,又尖叫着退。
我在后面替她拎鞋,笑得像个傻子。
那真是很好的两天。
我把车票放进饼干盒,没有扔。
董骁抱着一摞书站在旁边,问这些是不是一起给她。
“书给她,盒子留着。”
他把书封进纸箱,贴好胶带。
我在外面写上罗弥的名字,按她发来的地址约了快递。她剩下的东西就这些,连同那只裹着毛巾的杯子,终于搬完了。
饼干盒里的存款回单,我一张张拿出来,另外装进文件夹。
只把车票和几张合照放回去。
我不想7年的记忆最后全变成账。
但那笔钱,我也终于不必再替它守着一个非她不可的用途。
晚上收拾完,我坐在空下来的床边,给我妈打电话。
她听我鼻音重,问是不是着凉。
我说没有,今天有点难受。
她那边锅盖响了一下,很快安静下来。
“那你说。妈听着。”
我握着手机,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肯回家告状。
我说了很久。
说我恨她,也还是会想以前;说我今天出了那口气,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说我很怕往后有一天,会发现自己除了攒钱,什么也没有剩下。
我妈听完,半晌才出声。
“你还有手艺,还有朋友。还有妈,怎么就没剩下。”
我擦了把脸,看着对面空出来的墙。
“嗯。”
她又问我晚饭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面,还多吃了两片牛肉。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那就好,明天记得好好吃早饭。
16
接下来两周,我没有闲着。
小灯的样架改了三次,底座加宽,灯臂缩短,摆到桌上,总算不再一推就翘。
我做了一只素铜的,一只刷了灰蓝色。颜色也没什么深意,单纯觉得旧工装那个蓝,看久了挺顺眼。
书店老板约我下午去。
我把两盏灯装进箱里,开车过去,心里比去展厅那天还紧。
那里出了事,我至少知道自己在争什么。
这里要是被说不好,就真是不好。
老板找了张正在用的长桌,让我把灯摆上。他坐下,拿一本厚书翻了几页,又换到桌子另一边。
我站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先解释灯臂为什么这样做。
他抬手打断。
“先别讲。我坐坐。”
我只好闭嘴。
等人的几分钟比磨一天铜都难受。我盯着他的手,恨不得替他翻书,又怕他下一秒就说拿回去。
店里有人问收银台在哪,他指完方向,重新坐回来。
“这个蓝色的可以。底座边上能不能再收一点?杯子放旁边,有点挤。”
“能。但不能收太多,要稳。”
“那你按能做的改,别为好看把它改坏了。先买两盏试试,多少钱?”
我把算好的价报出去。
一盏780。
老板抬头:“你这工钱算进去了?”
我愣了下,点头。
“那就行。别第一回不好意思要,下一回来跟我诉苦。”
我笑了,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点。
收下订金走出书店,我给董骁打电话。
他说多少盏。
“两盏。”
“发财了,程老板,足够咱俩吃顿带肉的。”
“还没交呢。”
“那先欠着,做完再吃。”
我站在路边,把订金到账那一页看了两遍。
以前也挣过比这多的。赶上一单急活,几天能有小几千,累是累,钱来得清楚。
这次只有780,我却忍不住想找个人说。
不是因为别人终于承认我比罗弥强。
那盏灯没法拿去参加她那样的展,也没有一句远方和归港的故事。它就是我替一张桌子想办法,做出来,被人愿意掏钱带走。
我突然很想再做下一盏。
回到工坊,我把报价单贴到桌边,拆开两只灯,按书店的要求重新调整。
董骁把吃饭的小桌搬过来,问我晚上要不要加班。
我说不加,明早继续。
他惊讶地挑眉。
“你也有说不加的时候?”
“急也急不出明天。今晚把该算的算清,剩下明天做。”
他把外卖盖揭开,冲我竖了下大拇指。
第二天,我拿工坊的账号发了第一条正式介绍。
没有讲分手,也没有讲7年的钱。
两张灯的照片,一张制作的过程,最后是一张我的手扶着灯臂的近照。指甲边有铜粉,没有修掉。
文字就写尺寸、用途和制作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点了发送。
袁琪来问能不能转发,说她有朋友想买。
我说可以,但有件事先讲清,真的需要再订,不必因为先前的事给我凑单。
她回了个好,又说:“这回照片拍得挺好,你自己拍的?”
“董骁拍的。他站凳子上,差点把我灯踩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没再往下聊,放下手机,继续做第二只底座。
一周后,我把两盏灯送到书店,收回尾款。
老板没有给我戴什么高帽,只叫我留张名片在收银台,说以后有人问,知道到哪找。
我看着那小小的一格名片架,摆得比自己车里的单据还整齐。
临走前,他又叫住我。
“后面几张桌子也要,一共再做六盏。交期你定,别耽误手头的活。”
我把记事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六这个字时,笔尖划得特别重。
傍晚,董骁拿两盒卤肉回来,往桌上一拍。
“来,还账。”
我们把工作台擦干净,坐在刚腾出来的窗前吃饭。
太阳落到对面楼后,玻璃里映着两个人,脸上都有灰,笑起来倒看不见累。
17
离月底还有三天,罗弥把剩下的43000转了过来。
备注只有四个字,归还借款。
我确认到账,给她发了收齐。
她问能不能再见一面,说完这回,以后不再来打扰。
我让她下午到工坊。
董骁有安装的活,提前把车开走了。店里只剩我,正在给书店那六盏灯贴包装标签。
罗弥进门的时候,我没有停手,叫她先坐。
她把包放到膝上,看着地上排成一行的纸箱。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设计和金属是我,底座董骁做。上面有写。”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挺好看。
我道了谢,把最后一张贴平,才坐到她对面。
这一次,她没有带费用表,没有把收款账户推过来,也没有先问别人怎么想。
她说钱是她妈垫的4万,剩下3000是自己手里的。制作费也先欠着她妈,往后每月从工资里还。
“我找到一份陈列设计的工作,下周去上班。今年不出去了,跟那边联系过,要重新调整安排。明年能不能去,等我自己准备好再说。”
我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说这样更好。
她失去的是自己盼了很久的机会,我没必要假装她一点也不痛。
但这份痛,不该再找我支付。
“贺祺呢?”
“分了。”
她低头摸了一下空着的手指。
“展厅的东西照约定处理完。他没让我赔场地,也没拿钱赶我,只说不想再跟我讨论一个他不知道真假的以后。”
我看着她瘦下去的脸,一时想不出什么话。
她却先笑了,笑得很短。
“我以前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多事一下就能变简单。后来发现,不是别人有钱,我就不用跟人交代。”
外面有人经过,朝里面张望。她这次没有压低声音,也没背过身去。
“我妈现在还生气,说你当众让我难堪。我跟她说,是我先让你难堪了。”
她说得慢,像每个字都不好出口。
“我没有告诉袁琪新男友的事,是故意的。我知道只说你突然不肯出钱,她会站在我这边。她朋友圈发出来,我也没马上拦。我还想,你会不会因为被人说,重新答应。”
我的手指攥了一下,指节压在椅子边缘。
就算猜到,亲耳听见还是另一回事。
“你真敢想。”
“嗯。”
她眼圈红了,没有辩。
“我一直觉得,别人帮我,都有他们的条件。你不会,所以我就把你的没有条件,当成理所当然。我连跟你分手都不肯先说,怕一说,钱也没了,灯也没人做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落得很慢。
“我以为只要最后多说几句好话,你还是会心软。我太知道怎么让你心软了。”
我把手从椅子边松开,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她看了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对不起,程砚。这回不是想让你帮我什么。”
我没有立刻接。
墙上的钟走过一格,又一格。后面的工作台上,摆着我刚买的工具收纳盒,还没来得及把标签贴完。
我看了很久,才说:“我收到了。”
罗弥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却没有笑。
“你会原谅我吗?”
“现在不会。”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
又隔了很久,她问:“如果我早一点说这些,还来得及吗?”
这句话终于让我难过得说不出话。
我想过很多遍早一点。
早一点发现,早一点不再加班,早一点问她,我们是不是还要一起往前走。
可我每次设想,最后都绕回餐厅那张桌子。
她摘戒指,问我能不能不备注。
那不是一次没说清的误会。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罗弥,我现在想起以前,还是会难过。听见你要来,也会先看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灰。我没好得那么快。”
她一下抬起头。
我看见她眼里那点亮,胸口又疼了一下。
“可是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那点亮慢慢暗下去。
“我也不想留在原地,等你学会怎么不伤害我。你往后能把自己的事做好,我会相信。我们就到这里。”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最终没有再求。
临走,她问那只写着远方的盒子还在不在。
我说在。
她站在门边,红着眼睛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扔了。”
“里面有我的东西。”
她听懂了,点点头,把门拉开。
街上有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又继续往前。
我站在店里,没有叫她。
等她走出这一条街,我才转身去贴剩下的工具标签。
第一张贴歪了。
我揭下来,指腹搓掉一点残胶,重新贴正。
18
工坊真正像个店,是在开门一个多月以后。
先前玻璃贴好了,里面还是乱的,柜子没摆正,样品跟订单堆在一起,来人得侧着走。
等书店那批灯交完,董骁才腾出手,给门口做了个窄柜。
我的灯摆上去,他的木托盘放在下面。旁边留一块空位,给客人放包。
我们没有办热闹的开业礼,选了个周日,把门头的灯接好,叫几个熟人过来吃顿饭。
郝师傅抱着那只歪铜灯来了。
我原先想放到后面的架子上,他不肯,非要搁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
“丑成这样也敢做,后面才做得出来。藏什么。”
董骁在旁边捧场,说丑得有层次,能给客户壮胆,觉得自己也行。
我把灯从他手里抢过来,用布擦干净,找了个小底座。
没有把旧焊痕磨掉。
下面放了一张纸,写着第一件样品,留作提醒。
郝师傅看着,嘴角翘了一下,没再挑我的字。
我妈来得晚,收完摊才赶过来,骑的小电动车后面绑着两大袋东西。
一袋是包子,一袋是洗好的菜。
她停在门口,先看门头,又看里面,半天没进。
我出来替她解绳子,问是不是不认识字了。
她瞪我一眼:“我看你那玻璃擦得不干净。”
说着,从车筐里拿出抹布。
董骁赶紧过来接,叫姨今天当客人。我妈不理他,硬把门边那一块手印擦了。
擦完,才站回门口,重新看那几个字。
“砚木工坊。”
她念完,点了点头。
“好,知道是干什么的。”
我给她拉了把椅子。她坐下,手还不闲着,替我把柜上摆得太靠边的名片往里推。
这时真有客人进来,是附近一家小餐馆的人,问能不能修壁灯的底座。
他探进头,叫了声程师傅在不在。
我从桌边站起来,高声答:“我在,进来吧。”
对方拿来的灯老旧,铜座有点松,嘴里说东西不值钱,扔了又舍不得。
我看了看,告诉他能修,留个电话,弄好通知他。
他问多少钱,我报了价,他点头,没有讨价还价,把灯放下就走。
我回身时,看见我妈正望着我。
她眼睛有点红,嘴上却说:“这么点事,收人家钱,人家会不会嫌贵?”
董骁抢着说:“不会,姨,他这双手值钱。”
我妈没有反驳,低头把装包子的袋子打开。
热汽已经散了,她有些懊恼,说还是来晚了。
我拿了一个,咬下去。
肉馅里放了她自己晒的萝卜干,咸香,跟小时候一个味。
“凉了也好吃。”
她看着我吃完,又塞过来一个。
饭桌就搭在窗边,两张折叠桌拼起来,凳子不够,郝师傅坐工具箱。
大家聊的都很普通,哪家的饭贵了,哪种材料最近不好买,董骁说自己的刨刀该换,我说先把欠我的午饭还了。
没有人提罗弥。
也不需要小心翼翼绕开她。我们确实有别的事可说,笑起来不用先看看我脸色。
吃到一半,我妈拿出手机,给我看她新买的灶。
“你上回说完,我就去看了。旧的火不旺,蒸东西太慢。新这个,省事。”
照片里灶台擦得亮亮的,旁边还是那只缠布把手的老蒸锅。
“锅也换了吧。”我说。
“锅不换,顺手。等坏了再说。”
她语气利落,完全不觉得自己舍不得有什么可难为情。
我突然明白,她不是要我把旧日子全砸了,才能证明往后会过得好。
有些舍不得,可以留。
该换掉的,也可以痛痛快快换。
饭后我送她到门口,她拉住我,悄悄问最近还难不难受。
我说偶尔,晚上一个人回去,会想起一点。
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
“那就慢慢来。别再怕妈听。”
我替她把车后座的绳子卷好,放进筐里,站在路边看她骑出去。
她转弯前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身后的工坊亮着灯,董骁正叫我进去,问晚上那批木料要不要先卸。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去。
19
第二年春天,我给自己放了三天假。
订单没多到接不过来,工坊也没忽然变成什么大生意。民宿那位客人最后只订了四盏,董骁还有几笔尾款没收回来,我们照样会为月底的账皱眉。
但钱花在哪,什么时候该停,我心里比以前有数。
出发前,我在门上贴了张告示,写程砚外出三天,制作咨询可先联系董骁。
董骁看完,拿笔添了一句:别把他的活都塞给我。
我把纸揭下来重贴到里面,免得真吓跑客人。
他靠在门边笑,问票买了没有。
“买了,两张。”
“你妈肯去?”
“劝了一个月。她说耽误三天生意,我说我也耽误,咱俩谁都别笑谁。”
董骁笑得更厉害,把车钥匙扔给我,叫我早点接人。
我妈准备的行李,比当年给我送进城时还多。
一袋包子,一壶水,晕车药,雨伞,还有两件怕海边冷的厚外套。
我替她拿走一半,她跟在后面,反复问店里留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行,董骁巴不得少个人跟他抢外卖。
她还是不放心,站台上又让我给他发个消息。
我发了。
董骁回了一张照片,坐在我的椅子上,脚边摆着我的工具箱,手里还拿着我没开封的零食。
我妈看完,终于笑了。
列车开出去,她把脸凑向窗边,看了很久。
田地往后退,房子换成山,太阳从云里钻出来,落在她头发上。
她忽然说:“你小的时候,我总想着等你大点,再带你出去看看。后来你长大了,我又总说等不忙了。”
我替她把座椅调好。
“现在也不晚。”
她点头,却又摸出那袋包子,非让我趁还软着吃一个。
我接过来,没有嫌她带得多。
到海边时是下午,风比城里大。我妈戴着一顶宽檐帽,一走快,帽檐就往上翻。
我替她按住,她嫌我手重,自己系好绳子,走在前头。
她很少这样走在我前面。
没有灶台,没有蒸锅,也没有赶着回家要做的晚饭。她看见卖贝壳的小摊,会停下来问价,嫌贵,又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喜欢就买。
她白我一眼:“我还会还价呢。”
最后她拿着一串贝壳回来,少了8块钱,得意得像谈成一桩大生意。
我们在沙滩边坐下,鞋上都沾了细沙。
远处有年轻人在拍照,姑娘笑着跑,男孩在后面拎鞋。
我看见了,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想去跟谁证明自己已经好了,也没有再算,那7年要换来什么,才算不亏。
我只是想起,自己也曾经那么高兴过。
然后转过头,看见我妈拿着手机,正研究怎么把海拍得更蓝。
“妈,我给你拍。”
她立刻把帽子扶正,坐得端端正正,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让她笑,她反而更紧张。
折腾半天,旁边经过的一位游客主动问,要不要替我们合一张。
我道了谢,把手机递过去,坐到我妈身边。
她小声问,衣领歪不歪。
我替她理好,她又伸手,拍掉我裤腿上沾着的一小块干泥。
那人举起手机,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妈有点不好意思,先挪了半寸。
我伸手揽住她肩膀。
快门响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她的帽檐翻起,我没按住,母子俩都笑了。
回看照片,她第一句还是嫌自己笑得太大。
我说这样好,就留这张。
晚上回到旅馆,我把照片发给董骁,告诉他我们到了,明早去看日出。
他回消息,说工坊一切正常,又发来柜台的照片。柜子上,我那盏灰蓝色的晚班正亮着。
灯下压着一张新订单,制作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桌上充电。
我妈在隔壁敲门,问我明天几点起,怕自己睡过头。
我打开门,告诉她天亮前我来叫。
她放心地走了,拖鞋在地毯上轻轻蹭了两声。
我把闹钟调好,走到窗边。
海浪声一阵阵涌过来,远处还有船灯。
明天不用赶工,不用攒够谁临行前的最后一笔钱。
我拉开窗帘,给清晨的光留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