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糖醋排骨
油锅响到第三遍,陈默才把火拧小。
排骨是早上买的,三根肋排,让摊主剁成段。他回家用冷水泡了两个钟头,血水倒掉三回,再用厨房纸一块一块按干。油烧到六成热,下锅,第一声炸响溅起来,手背烫出一个白点。
今天小满七岁。
他把炸好的排骨捞出来控油,另起一锅炒糖色。冰糖化开那一下颜色最难拿,早一秒起锅糖还是白的,晚一秒就带苦。他盯着锅,手腕一圈一圈地转,眼睛不敢眨。这个菜他做过不下一百次。小满三岁那年吃过一回,吃完拿汁拌饭,吃了两碗,之后每个生日都要。
抽油烟机左边那半早就坏了,右边还转,嗡嗡响,像有只虫子在铁皮里飞。厨房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玻璃罐,是周芸在的时候攒的,装过她自己腌的萝卜。罐子空了三年,他一直没扔。
排骨出锅,十六块,码在白瓷盘里,汁挂在盘沿上,油光顺着排骨往下淌。
"小满,吃饭。"
女儿从客厅跑过来,辫子散了一边。她爬上椅子,脚够不着地,晃了两下。陈默把盘子往她面前推。
小满抬头看他。
"叔叔,你是谁呀。"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盘子边磕在桌角,响了一声,汁水晃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他抽了张纸去擦,擦了两下才想起来该说话。
"我是爸爸。"
小满眨眨眼,眼睛睁得圆,一直看着他,像在核对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我爸爸不做这个。"她拿筷子指了指盘子,"我爸爸做鱼。"
"爸爸也会做排骨。"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三岁那年吃过,吃完把汁拌在饭里,吃了两碗。"
小满低下头,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好吃。"她说,"但是没有我爸爸做的好吃。"
陈默坐到她对面,也夹了一块。糖醋汁在嘴里化开,酸甜都到位。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端起杯子喝水,把那一口冲下去。
"那爸爸去哪儿了。"
"上班。"小满说,"他晚上回来。"
她说完就低头吃,头也不抬,把骨头一根一根摆在碗边,摆得齐齐的。
陈默看着那排骨头,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摆。他母亲说过,摆得齐的孩子心里有数。
桌脚底下垫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上个月的物业费单子。桌子有点晃,他拿脚踩住。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盘子泡进池子里,他手撑在池沿上站了一会儿。抽油烟机还在响。他伸手把总闸关了,厨房一下子静下来。
社区医院在小区北门,两层楼,挂号窗口贴着一张"午间休息"的纸牌,胶带翘起了角。
下午两点半,走廊里坐了七八个人。陈默牵着小满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哭,哭声撞在瓷砖墙上,来回弹。消毒水味儿压着别的味道,里头混着一股煎饼味,不知道从哪飘来的。
轮到他们,医生姓吴,三十来岁,白大褂袖子挽到肘上,桌上摆着一支笔帽咬扁了的圆珠笔。
"哪里不舒服。"
"她记不住事。"陈默说,"忘了我是谁。"
吴医生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小满,笑了一下。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满。"
"几岁啦。"
"七岁。"小满伸出手指比了比。
"他叫什么。"吴医生拿笔指了指陈默。
小满看了陈默一眼,停了两秒才开口,"叔叔。"
笔尖在病历本上停了一下。
接下来一样一样查。量体温,三十七度一。听心肺,正常。看喉咙,正常。拿小手电照眼睛,瞳孔收缩正常。吴医生让她单脚站,走直线,用手指点自己的鼻子,全对。
"最近摔过。"
"没有。"陈默说,"我天天看着。"
"家里有没有出什么事。变化,吵架,亲人走了。"
陈默摇头,摇到一半停住。三年前周芸走的时候小满四岁,哭过一阵,后来就不提了。
"她妈妈三年前没的。"
吴医生点点头,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印。
"儿童应激性遗忘,门诊上见过。"他把笔帽在桌上磕了两下,"多半是心里有件事没过去。有的孩子忘一个礼拜,有的忘一个月,一般会自己回来。"
"她自己知道自己在忘吗。"
"知道就不会忘了。"吴医生笑了一下,随即收住,"先观察两周。每天记一件她记得的事,写下来,拍照片也行。要是连照片都认不出来,再来。"
他开了单子,让去做个脑电图。
缴费窗口排了二十分钟。小满坐在长椅上,把挂号单折成一只船,折了拆,拆了折,纸角磨得起毛。陈默蹲在她面前。
"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小满想了想。
"面条。"
昨天中午吃的是饺子,她自己包的,包了十一个,有两个露了馅。
陈默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是停车场,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倒车,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地响,隔三秒一声。
脑电图的结果要等四十分钟。
晚上九点半,小满睡了。
陈默从柜子顶上把相册拿下来。硬壳,暗红色,边角磨出了毛边,装了七年。
他坐在床沿,台灯调到最暗,一页一页往前翻。
前头是小满刚出生那几张,脸皱成一团,裹在蓝布里头。往后是满月,百天,会爬,会走。周芸的照片不多,她不爱拍,每回举手机都要躲。
小满翻了个身,睁开眼。
"爸爸。"
陈默的手一紧。
"嗯。"
"你在看什么。"
"看照片。"他把相册转过去,"你看这是谁。"
小满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伸手指着照片里那个穿黄雨衣的小女孩。
"这个小孩是谁。"
照片上就是她,四岁那年梅雨天非要去踩水,回来烧了两天。
陈默把相册合上,说睡觉。他给小满掖了掖被子,关掉台灯,坐在那里没动。
等眼睛适应了,他借着窗帘缝里的路灯光,又翻开相册。
翻到中间那段,有一页是空的。
四个三角痕还在,照片是后撕的,撕得只剩四条边,没留一个角。
他往前数,那一页该是小满三岁生日,在客厅拍的,桌上一个蛋糕,周芸坐在左边。
他又抬头看墙。电视柜上方那块墙比别处白一点,是个方块,比相框大一圈。
三年了,他一直以为那儿什么都没挂过。
凌晨两点,客厅有声音。
铅笔在纸上划。
陈默趿着拖鞋出去。小满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穿着那件洗得发薄的睡裙,背对着他。茶几上摊着三张纸。
"怎么不睡。"
"我在画画。"
他蹲下去看。
三张纸,每张上头一个人。三个人一样高,穿一样的黑夹克,脸上没有五官,只点了两个当眼睛。
"这是什么。"
"三个爸爸。"小满说。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哪个是我。"
小满拿起笔,在中间那张上点了点。
"这个。"
"为什么是中间这个。"
"这个最旧。"她打了个哈欠,把笔放下,"其他两个是新的。"
第2章 三个爸爸
幼儿园的栅栏刷成绿色,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
陈默把小满送到门口,蹲下来给她理书包带。她今天穿那件黄外套,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她没说抱,也没说再见,转身就跑进去。
"陈小满爸爸。"
方老师从门里出来,二十出头,手里捏着一张画纸,边角卷了。
"您有空吗,两分钟。"
办公室在一楼,窗户对着滑梯。隔壁班在上音乐课,风琴走音,弹的是一首老儿歌,弹到高处卡一下。方老师把画摊在桌上。
一张A4纸,蜡笔画的。三个人,站成一排,一样高,一样的黑夹克,脸上各点两个点当眼睛。
"昨天美术课,画的是我爸爸。"方老师看着他,"小满画了三个。"
陈默伸手把纸转了个方向。三个人都画了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她说什么了吗。"
"我问她为什么画三个。她说旧的只有一个,剩下两个是新的。"
陈默的指尖停在纸边。
"她最近在家里……"方老师斟酌了一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忘事。"陈默说,"忘了我是谁。"
方老师的嘴张了一下,哦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去翻抽屉,翻出一盒蜡笔,把散的几根归回格子里。
"我建议您带她去看看。"她把画折了一下,又展开,推到陈默面前,"这个我先不给您收着,您拿回去。"
传达室在一进门的左手边,四块屏,亮着三块。
保安老赵正在泡茶,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掉了一半。屋里有一股隔夜方便面的味儿。
"调昨天下午的。"陈默说。
"哪块。"
"大门口。"
老赵点了几下鼠标,画面切过来。四点二十,家长在门口等,孩子排着队往外走,队伍歪歪扭扭。
"慢一点。"
小满出现在画面右下角,背着书包,走得比别人慢。她抬头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随便看看。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马路对面有一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黑夹克,两手垂着,站得笔直。
"能放大吗。"
"这块老了,放大了就糊。"
画面放大,人脸糊成一团色块。那件黑夹克很清楚,拉链拉到胸口,左胸口袋那儿有一块浅色的补丁。
三年前他有一件一样的,袖口磨破,扔在楼下的旧衣回收箱里。
"这人站了多久。"
老赵把进度条往回拖。四点十分,人在。四点整,人在。三点五十,人还在。
"接孩子的都站着。"老赵说,"正常。"
"他接谁。"
"没接。"老赵拿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看,孩子都走完了,他没动。"
画面里最后一个孩子跟着家长走了,铁门从里头关上,方老师落了锁。那个人还在树下。
然后他抬起头。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张脸朝着摄像头的方向,抬手的动作不快,右手从身侧抬起来,隔着一条马路,指了指传达室的窗。
"这谁啊。"老赵嘟囔,"认识你?"
陈默没答。他推开门跑出去。
下午四点的太阳还硬,晒得柏油发软。陈默跑过马路,鞋底在地面上蹭出声。
梧桐树底下空的。
地上有个烟头,没踩灭,还冒着细细一线烟。他蹲下去看。红梅,最便宜的那种,滤嘴上有牙印。
他绕到树后。没人。往左是公交站,七八个人在等车。往右是菜市场,卷帘门拉开一半,里头有人在剁东西。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背后忽然有人喊。
"叔叔。"
小满背着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一只手扶着铁栅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陈默走过去蹲下。
"你怎么出来了。"
"老师让我等。"她说,"叔叔,你刚才跑什么。"
陈默看着她。她眼睛很干净,睫毛上沾了一点灰。
"没跑什么。"他说,"叔叔看错人了。"
他把她抱起来。经过传达室窗口,他往里看了一眼。老赵还坐着,屏幕上的画面停在四点二十七分,梧桐的影子倒在地上,中间什么都没有。
老赵隔着玻璃朝他摆手,嘴型说的是"没事吧"。
陈默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往家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
那棵梧桐还在。树下什么也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怕吵醒谁。
第3章 少了一块
巷子在菜市场后头,窄,两边是水泥墙,墙根堆着空塑料筐。
陈默追进去的时候,太阳照不到里面,温度一下子低下来。前面有脚步声,不快不慢,走得很稳。
"站住。"
脚步声没停。
他加快,跑到中段,两边的墙忽然往中间挤了一下。
眼前一白。
白得没有边,也没有远近。
膝盖先着地,接着是肩膀。他听见自己撞在墙上,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巷子那头敲了一下木头。
"喂,你没事吧。"
一个女人蹲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鱼鳞,手上有腥味。她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陈默撑着墙坐起来。鼻子在流血,血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他摸后脑,没有包。
"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还是软的。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卖菜的、修鞋的、摆着两台旧冰柜卖雪糕的,人来人往,没有黑夹克。
那女人还在看他。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按在鼻子上。
"刚才有没有人从这里过去。"
"人多了。"她说,"你这样的倒是头一个。"
急诊在县医院三楼,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陈默本来只想止个血。护士量了血压,低压六十,让他去做CT。他躺在机器上,听见里头转动的响声,像有人在头顶上开一台旧洗衣机。
片子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值班医生姓孙,四十来岁,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看了将近一分钟,又拿笔在片子上点了一下。
"这儿有块旧伤。"
陈默凑过去。屏幕上是一层一层的灰白,左边颞叶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边缘很整齐。
"多大。"
"看边缘,至少二十年。"孙医生说,"太齐了。外伤撞出来的边缘是毛的,这一块像做出来的。"
"做出来的。"
"动过刀。"孙医生把片子换了一张,"你小时候做过手术吗。"
"没有。"
"家里人没说。"
"没有。"
孙医生把笔帽扣上,又打开,指了指暗区旁边一个极小的白点。
"这个。"
那个点只有两三毫米,白得刺眼。
"什么东西。"
"金属。"孙医生说,"密度比钛高。"
陈默盯着那个点。它小得像一粒沙子,位置正好在暗区边上。
"取出来过吗。"
"你自己看,它还在里头。"
孙医生把片子转到另一个角度,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极小的刻痕,放大之后勉强能看出来,是三个数字。
三,一,七。
"这是编号。"孙医生说,"医疗器械有编号,但编号不会刻在这个位置,也不会是这个格式。"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孙医生把笔放下,很坦白地看着他,"我干这行十七年,没见过这种合金的片子。我们医院做不出来,市里也做不出来。"
陈默拿着片子去了档案室。
窗口里的女人翻了十分钟电脑,抬头说,查不到。
"什么意思。"
"你身份证号下头,没有手术记录。住院记录也没有。"她把屏幕转了一点给他看,"门诊倒是不少,都是感冒发烧。"
"十年前呢。"
"十年前也没有。"
"二十年前。"
"那会儿还没联网。"她说,"纸质档案在仓库,要调的话得申请,三天。"
陈默站在窗口前,把片子卷起来,又展开。
他记得自己没住过院。他记得小时候打过一次吊针,在镇上卫生院,因为吃了坏西瓜。他记得河,水凉得刺骨,有只手拽住他的脚。
别的什么都没有。
回到家已经八点。小满在邻居家吃过了饭,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陈默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攥住他一根手指,攥了两秒才松开。
他坐在客厅里,把片子对着灯举起来。那一小片暗在灯光下看不太清,那个白点倒是一直亮着。
他从抽屉里翻出老周给的那块表。表停在三点十七,秒针压在分针上,像一个人按住另一个人的手。
他把表放在片子旁边,两个东西摆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要摆在一起。
他还是摆了。
第4章 老周看表
修表铺在汽修铺隔壁,门面比他的窄一半。玻璃柜里摆着十几只旧钟,都不走,指针停在各自的时间里。
老周六十多,左耳背,说话总往人的右边凑。工作台上铺一块绿绒布,绒面磨得发亮,镊子按大小排成一排。
陈默把表放在绒布上。
"看看这块。"
老周戴上目镜,把表翻过来,看后盖。他用一片薄刀沿着缝慢慢撬,手腕不动,只动手指。
"上海牌。"他说,"七几年的东西,那时候这块表能顶半年工资。"
"还能走吗。"
老周没答。他把机芯凑到台灯下,看了足有一分钟,鼻子几乎贴上去。
"不是坏了。"他放下目镜,"是停了。"
"停了和坏了不一样。"
"坏了是里头断,停了是有人不让它走。"老周拿镊子点了点那个圆盘,"你看这儿,游丝别住了。别得轻,手要稳。修表的人不这么干。"
陈默凑近看。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金属,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卡在外桩上。
"表停在哪天。"
"三点十七。"老周说,"停得不久,油还没干。"
"多久算不久。"
"半年到一年。"
陈默心里算了一下。这块表他从母亲那儿拿来三年,一直扔在抽屉里,没上过弦。
"能修吗。"
老周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叼着。
"修不了。"他说,"只能开。"
"开是什么意思。"
老周把左手伸出来。
小指少了一截,断口平的,皮长好了,绷得很紧,指甲盖还在。
"我开过一次。"他说,"那时候我四十来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铺子里只剩烟纸的响,隔壁幼儿园放学了,有孩子在喊。陈默听见自己的呼吸。
"开一次,能看见什么。"
"看见你自己。"
"哪个自己。"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你自己知道是哪个。"
陈默盯着那块表。表壳黄铜的,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细划痕,形状像个问号。
"代价呢。"
"你自己挑一样给我。"老周说,"我开不了价。这东西不认钱,认你舍不舍得。"
"开了就回不去。"
"回不去。"
"那我不开。"
老周笑了一下,眼皮耷着。
"你会的。"他说,"每个来的人都说这一句。"
陈默把表收进口袋,走到门口。
门外停着一辆送水的三轮,太阳已经斜了,把招牌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
"嗯。"
"这块表能开几次。"
老周在里头收拾镊子,一只一只放回皮套。
"三次。"他说,"第三次开完,表就碎。"
"碎了会怎么样。"
"碎了就是碎了。"老周把皮套卷起来,"表是块铁,铁碎了还能怎么样。"
陈默推开门。
"上一个问你这话的人。"老周在他背后说,"二十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块表。"
陈默回头。
老周已经低下头去,把台灯关了。铺子里暗下来,只有玻璃柜里那十几只停摆的钟,指针都指着不一样的地方。
第5章 一个人上来
长途车开了两个半小时,一路都在修路,颠得人后背离座。前排有个小孩吐了,橘子味的酸气从车头一路飘到车尾。
老屋在河堤下面,青砖墙,屋顶换过新瓦,旧瓦堆在后墙根,长了青苔。
母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毛豆。塑料盆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绿。她抬头看了一眼,没问他为什么回来,只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半张凳子。
"吃饭没有。"
"车上吃了。"
"车上的东西不叫饭。"
她起身进屋,灶上传来响动。
陈默在门口站着。门框上有两道刻痕,一道高一道矮,矮的那道旁边写着"七岁",字是用铅笔写的,被摸得发亮了。
他伸手比了一下。那道刻痕现在到他胸口。
饭端上来,一碗面,两个荷包蛋。他吃了半碗。
"妈。"
"嗯。"
"九八年夏天,我在河里那回。"
母亲剥豆的手没停。
"哪回。"
"我掉河里那回。"
"掉过好几回。"她说,"你小时候皮。"
"最厉害那回。"陈默把筷子放下,"你在岸上。"
豆荚在她手里断了一声。
"你自己爬上来的。"母亲说。
"我一个人。"
"一个人。"
陈默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没停,一颗一颗往外挤豆子,动作比刚才快了。
"我记得有人拽我的脚。"他说,"往下拽。"
豆子掉进盆里,响了一下。
"水里就你一个。"母亲说。
"报纸上写两个。"
她的手终于停了。
堂屋里静了很久。外头河堤上有人在放羊,羊叫了一声,很细。
"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母亲说。
"哪个别人家。"
"下游的。"她低下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叫什么。"
"记不得。"
陈默看着她。她两鬓都白了,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她的耳朵后面有一颗痣,他小时候总爱拿手指去戳。
"妈。"
"你别问了。"她说。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陈默把片子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医生说在那儿待了二十年。"
母亲没有看片子。她把盆往边上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开到最大,冲了半分钟。
"你那天回来,"她背对着他说,"叫我阿姨。"
"什么。"
"叫了三天。"她关掉水,"三天以后才叫妈。"
陈默在堂屋坐到天黑。
母亲早早睡了,屋里传出她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他打开靠墙的那口旧柜子。最上头一层是母亲的药,下面是被单,再下面是一叠旧衣服,樟脑味很重。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用线缠了三圈,缠得很紧。他解开线,抽出里头的东西。
一张报纸。
纸已经黄透了,边角发脆,一碰就掉渣。日期印在右上角,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七日。
折成四折,折痕压得纸都薄了,像反复打开又折回去,折了很多年。
第6章 死者是我
报纸摊在桌上,占了半张桌面。
头版右下角那条,标题不大,四号字。
两男童戏水遇险 一人获救
正文五段。第一段写地点,临江下游的河湾,水底下有暗流,本地人叫那片水做"翻沙"。第二段写时间,七月十六日下午四点。第三段写救援,村里人拿竹竿捞,捞了一个多小时。
第四段是名字。
"获救男童陈某某,七岁,现已送医观察。溺亡男童陈默,七岁,系同村。"
陈默。
他把报纸凑到灯下,又拿远一点。铅印的字横平竖直,油墨在纸上洇出细细的毛边。
获救的那个姓陈,名字用某某代替。溺亡的那个,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陈默。
第五段只有一行。"据了解,两名男童系堂兄弟。"
他把报纸折起来,又展开。
折痕处的纸已经断了,摊平的时候有一道白线横过整个版面。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披着外套,头发散下来,显得比白天老。
"你翻这个干什么。"
"妈,这是谁写的。"
"镇上的通讯员。"她说,"那年月就一个人写稿。"
"他写错了。"陈默指着那一行,"获救的是我。"
母亲把碗往边上挪了挪。
"这个死了的。"他的手指在"陈默"两个字上停住,"也叫陈默。"
"你爸买的。"母亲说。
"什么。"
"那天他从镇上回来,兜里揣着十张。"她走到桌边,把报纸往中间推了推,像怕它掉下去,"一样的,都是这一期。"
"他买十张干什么。"
母亲想了想,摇头。
"他说留着。"
夜里十一点,陈默一个人去了河堤。
河湾在堤下面拐了个弯,水面平得像一块铁皮。他在堤坡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划了根火柴。
报纸点着的时候火苗只有指甲盖大,蓝色,沿着折痕慢慢爬。
他蹲在那儿看,一直看到最后一点纸角卷起来,变成灰。
回家的路上他一步一步走。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屋里灯还亮着。
他打开柜子,把那叠报纸拿出来。
九张。
摆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刚从印刷厂拿出来。
他站在柜子前,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刚才他明明烧掉的是一张。
他摸了摸那叠纸,摸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指尖碰到一行硬硬的痕迹。翻过来对着灯看,报纸边角上有一行铅笔字,铅笔印子浅,颜色旧得看不出黑。
四个字。
认了吧。
第二天早上,他准备回城。
母亲给他装了一袋鸡蛋,用报纸包着,一层一层裹紧。
"妈。"
"嗯。"
"九八年那天,除了我,还有谁在岸上。"
母亲把袋口的绳子系上,打了个死结。
"你爸在。"
"还有呢。"
"没有了。"
陈默接过袋子。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擦。
他拉开院门。
门外停着一辆自行车。
二八的,黑色的,车圈锈了一圈,后座上夹着一件叠好的夹克。
黑色的。
第7章 夜里的另一个声音
那件夹克他没敢碰。
绕着自行车走了半圈,看清了袖口。磨破了,毛边翘着,和他三年前扔进回收箱的那件一个位置。
他回城的时候,自行车还停在院门口。母亲出来看了一眼,说不认识,村里谁家没有旧车。
晚上十点,铺子里只剩他一个。
一辆老捷达的变速箱拆了一半,零件摆在报纸上,按拆卸顺序排好。他戴着白手套,手里一把十二的扳手。
收音机在工具柜顶上,是老式的,旋钮掉了漆。他平时开着解闷,本地戏曲台,唱到十一点就停。
十一点整,台里断了,只剩电流声。
然后收音机自己响起来。
不是戏曲。是呼吸。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收音机里有人喘气,一下一下,压得极低。他伸手去关,旋钮转到底,声音还在。
那个呼吸的节奏他很熟。
慢,吸气长,吐气短,中间有一处会顿一下。他自己就是这样。
"谁。"
电流声大了些。
"别修了。"一个男声说,"回去睡。"
陈默把扳手放下。
那个声音跟他一模一样,只是慢了半拍,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你是谁。"
"她今天又掉了一天。"
陈默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你说谁。"
没人答。收音机里传出一声长响,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铺子中央,手套上沾着油。外头路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
他把收音机的插头拔了。
拔掉之后,机器上那颗小灯还亮着,绿的一点。
他去后屋洗手。
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镜子,边角水银脱了,花了一圈。他拧开水龙头,低头搓手,油泥在水里化成黑丝。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还在低头。
慢半拍。
他把手停在半空。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停了,停的位置比他低半寸。
陈默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没有退。
那张脸跟他一样,眼下的青黑一样,左边眉毛中间断了一小截,小时候磕的。
只有眼睛不太一样。
他的眼睛在说话的时候会眨,镜子里那双不眨。
他抬手,摸到镜面,凉的。
镜子里的手也抬起来,慢半拍,指尖正好按在他手掌的位置,隔着一层玻璃,对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往前一送。
玻璃从指尖那儿裂开,一道白线,斜着穿过他的脸,一直裂到镜子的角上。
陈默退到墙角,喘得厉害。
镜子裂成两半,一半照着他,一半照着后屋的铁架子。裂口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把洗手池边上那块毛巾抓起来,捂住镜面。
毛巾底下有响动,断断续续,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
他站着没动,一直站到毛巾底下彻底没了声音。
然后他记起一件事。
隔壁修表铺的灯还亮着。
第8章 三秒
老周披着军大衣开的门,脚上还穿着棉拖鞋。
"表出事了。"陈默说。
老周没问是什么事。他回屋拿了外套,跟着过了隔壁,看见后屋那面裂开的镜子,站了一会儿。
"它动了。"陈默说。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动。"老周走到工作台前,把袖子挽上去,"我只知道它要动。"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白瓷碗,倒了半碗清水,放在桌上。
"把表放进去。"
陈默把表放进碗里。表沉到碗底,指针朝上。
"按的时候用左手。"老周说,"右手按表冠,别松。"
"按多久。"
"数到三。"
"三秒能看见什么。"
"三秒够了。"老周退到门边,"看见什么,你都别出声。出声就回不来。"
陈默看着碗里的表。水面上浮着一层灯光。
"老周。"
"嗯。"
"你那只小指,换的是什么。"
老周把门推开一点,让走廊的光进来。
"换的是没看见。"他说。
陈默把左手伸进碗里。
水很凉。表壳贴住掌心,冰得像一块铁片从冬天里拿出来。
右手拇指压在表冠上。
"一。"
眼前先白了一角。
"二。"
白到没有边。
"三。"
一条走廊。
灯管在头顶上闪,一闪一停,闪的时候能看见墙。墙是浅绿色的,下半截刷了漆,漆起了皮,一片一片卷着。
消毒水味很重,混着一点煮熟的米饭味。
他站在走廊中间。脚底下是水磨石地面,接缝发黑。他能感觉到脚,能感觉到凉,可往前走的时候,脚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
他走过去。走了十几步,走廊还在往前伸,门一点没近。
后来门忽然就到了眼前。
病房。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被子叠成方块。靠门这张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瘦,锁骨突出来,手背上插着针,胶布贴了三层。手腕上一条蓝色腕带,上面印着条码。
床头卡挂在床尾。
姓名 陈小满
年龄 八岁
诊断 待查
陈默站在门口。
他往前迈,脚抬不起来。他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孩子翻了个身。
然后睁开眼。
那双眼睛看着他,很清醒,一点都不迷糊。
"爸。"
陈默的膝盖一软。
"你怎么才来。"
白。
回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手还伸在碗里。
水凉透了。他抽出手,掌心有一个圆形的红印,正中间印着表冠的形状,边缘清楚得像拿章盖的。
手上有消毒水味。
他去洗手池搓了三遍,肥皂打了两次,那股味儿还在,藏在指缝里。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见什么了。"
陈默没抬头。
"看见我女儿。"
"哪个。"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八岁的。"
第9章 线
第二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女人。
她靠着门框,没有进来的意思。二十六七岁,短发,穿一件洗得掉了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几盒药。
"陈默。"
"你谁。"
"秦昭。"她说,"你身上有根线。"
陈默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你也是来说这些话的。"
"哪话。"
"让我别开、别问、别管。"
秦昭笑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她走一步看一眼地面,进来之后先看了看墙上挂的价目表,又看了看工具柜顶上的收音机。
"这铺子二十年前是个照相馆。"她说。
"你怎么知道。"
"墙上有。你刷了两遍白漆,字还是透出来了。"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墙。白漆底下确实有点灰的东西,他刷的时候没在意。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笔生意。"秦昭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你付钱,我告诉你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多少。"
"一天五百。"
陈默笑了一声。
"我一天修两台车,挣三百。"
"那就看你女儿值不值。"
铺子里静了一下。外头有人在按喇叭。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
"我说了。"秦昭抬起手,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了一下,"你身上有根线。"
"闭眼。"
陈默没动。
"闭眼,我不碰你。"
他闭上了。
眼皮上有一下针尖似的触感,像有人拿指尖点了一下。
"睁。"
他睁开眼。
铺子还是铺子。举升机,工具柜,地上那滩机油。可空气里多了一样东西。
线。
从他自己胸口出去,两根。
一根很粗,暗红色,往门外去,贴着地面,一直拖到巷子拐角。他顺着线走到门口往外看,那根线进了他家那栋楼。
另一根细一些,颜色发灰,从胸口往上,笔直地伸进天花板。
"看见了吗。"秦昭在背后问。
"看见了。"
"粗的那根,连你女儿。"
"细的呢。"
"伸出去的。"她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它一直往上,不在这儿停。"
"这些是什么。"
"牵引。"秦昭说,"人和人之间,同一个人的不同份之间,都长线。线连着,你就跑不掉。"
"什么叫同一个人的不同份。"
"你先别问这个。"她说,"你现在最该问的是另一件事。"
陈默回到铺子里,站在那两根线中间。
"你说。"
秦昭抬手指了指门外那根粗的。
"连着你女儿这根,是倒着流的。"
"什么意思。"
"血往心脏流,是往里去。"她说,"你这根,是往外去。"
陈默低头看那根暗红色的线。线贴着地面,安安静静,看不出流向。
可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看见了。
线的表面上有一层极细的东西在动,一颗一颗,从这边往那边走。
从铺子,往他家。从门缝底下穿出去,一直都是这个方向。
"流的是什么。"
秦昭没有马上答。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药,抠出一粒,干咽下去。
"命。"她说,"往你女儿那边是流,从你女儿那边出去的,也是流。你只看了一半。"
第10章 数日子的人
"一天五百。"秦昭把药盒塞回塑料袋,"先付三天。"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摊开。一百八,几张零票,还有一张加油卡。
"就这些。"
秦昭看了一眼,没笑,也没嫌弃。她伸手把桌上那件小毛衣拿起来。
米白色的,袖子短了,袖口起球。小满昨天在这儿等他的时候脱下来的,忘了拿。
"这个抵三天。"
"那是我女儿的。"
"我知道。"她把毛衣叠了两下,塞进塑料袋,"我不白拿。三天以后你要是还不上钱,这衣服就归我。"
"一件旧毛衣你拿去干什么。"
"当锚。"秦昭说,"你不懂,我也没打算今天讲清。"
她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人坐在塑料桶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你想知道什么。"
"线那边的数日子的人。"
"谁在数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在数。一天一天,数得很准。"
"数到多少。"
"一百。"
陈默想起那块表,想起三点十七,想起报纸上那个名字。
"数到一百会怎么样。"
"会成。"秦昭说,"成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一次,二十年前,那条街上散了七个人。"
"散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了。"她说得很平,"不是死。死还有个人埋。散了就是,谁都想不起来有过这个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身上一根线都没有。"秦昭说。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陈默看不见自己的线了,刚才那一下过去了。可他记得那个样子。
"你再看一次。"秦昭说。
她又点了一下他的眼皮。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秦昭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粗线,没有细线,连一丝浮着的都看不见。
一个人站在那儿,跟空气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连着。
"我七年前被清空过一次。"她说,"清空以后就不长线了。"
"清空。"
"一分不剩。"秦昭把手收回去,"所以我每七天得找一个人借。借的时候要把自己押出去一样东西。押完了七天内不还,我就散。"
"押什么。"
"什么都押。名字,记性,一只眼睛,一个亲人。"她看着桌上那碗水,"借命这种事,从来不讲价。"
铺子里的座机响了。
那台电话是上一任老板留下的,米黄色,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他平时不用,只有几个老客户打。
陈默走过去。
屏幕上亮着一行来电显示。
十一位数字。他自己的手机号。
他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铃一声一声地响,很稳,隔四秒一下。秦昭坐在后头,没有说话。
响到第七声的时候,他伸手把话筒拿起来。
第11章 自己的号码
话筒贴到耳朵上,那头已经在呼吸了。
陈默把听筒握紧,塑料壳被掌心焐热,黏黏的。
呼吸一下一下,中间隔三秒,跟他自己一样。他站在柜台后头,跟着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七,断了。
"你是谁。"
忙音。那种老式话机的忙音,嘟嘟嘟,很规整。
他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屏幕上那串号码已经黑了。
秦昭没走,坐在塑料桶上,看着他。
"他挂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你在数。"她说,"他也在数。"
陈默把座机的话筒扣回机座,扣了两次才扣正。
"数什么。"
"数还剩几份。"秦昭站起来,把塑料袋拎上,"你今天收到了什么。"
"一块表。"
"那就够了。"她走到门口,回头,"明天开始,一天五百。你欠我三天。"
"我没答应。"
"你手机号都让人打进来了。"她说,"你还有别的路吗。"
后半夜他去敲老周的门。这一次老周没睡,桌上摆着两个杯子,茶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表动过。"老周把杯子推给他,"动过一次,就会动第二次。"
陈默坐下,把电话的事讲了。
老周听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原来的皮套,把镊子抽出来,摆在桌上。
"这块表能当锚。"他说,"你要找他,得靠它。"
"我今天已经用过一次。"
"还剩两次。"
"用完了呢。"
"用完了就没了。"老周把镊子一根一根对齐,"这块表是你妈留下的。你妈的东西,跟你之间有线。线不断,表就能把你送过去。"
陈默捧着杯子,茶有点烫手。
"送过去能干什么。"
"能看见。"
"看见有什么用。"
老周抬起头,眼皮耷着,眼睛却很清。
"看得见,你才知道要数什么。"
"数什么。"
"数他有几份。"老周伸出手,五指张开,又一根一根收回去,"他那么重,是一份一份攒起来的。攒到九十几,才敢动最后那几个。"
"我怎么数。"
"看他背后站着几个人。"
陈默皱起眉。
"你见到他的时候,别看他脸。"老周说,"看他影子。"
天快亮的时候,陈默从修表铺出来。
街上没有人,环卫的三轮车停在路口,扫帚靠在树上。他往自己铺子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马路对面,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夹克,两手垂着。
路灯还没灭,光从侧面打过去,那个人在地上有一道影子。
影子不止一道。
他数了一遍,数到第七道就数不下去了,影子叠着影子,边缘糊在一起,像一摊洒在水泥地上的墨。
第12章 看见他
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默把表放进碗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灯光的碎片。左手伸下去,掌心贴住表壳。
"一。"
"二。"
"三。"
白。
这次白得慢一点,像有人从两边把一块布拉开。
走廊还是那条,浅绿色的墙,起了皮的漆。灯管闪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哼歌。
哼的是一首儿歌,跑调,哼两句停一下。
病房门开着。
床上躺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点,脸上有血色。手背上的针拔了,只剩一块胶布印。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给孩子擦手。
毛巾是白的,搪瓷盆里的水有点浑。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把毛巾翻个面,再擦另一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
两张脸。
一样的眉毛,左边中间断一小截。一样的下巴,右边有一道浅浅的窝。
差别在别处。这个人的眼角没有那种被机油和睡不够熬出来的青,指甲剪得整齐,手背干净。他坐着的时候背是直的。
"你终于看见我了。"他说,"我等了二十年。"
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迟野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站起来。他比陈默高一点点,站直了之后更明显。
"别紧张。"他说,"你现在是客。"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能动,能握拳。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还是那种陷下去的感觉,但比上次好。
床上的孩子睡着了,睫毛很长,嘴角有一点口水。
"她叫什么。"
"小满。"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我女儿也叫这个。"
"我知道。"迟野说,"名字是我起的。你那边也是你起的。同一个名字,起法一样。"
"你女儿几岁。"
"八岁。"
"我女儿七岁。"
"差一年。"迟野说,"她比你那个,多活了一年。"
陈默盯着床上那张脸。眉毛的形状,耳朵上那个小小的坑,跟他女儿一样。
"她病了很久。"
"两年零四个月。"迟野说,"去年冬天医生说不行了,让我准备。"
"现在看着好了。"
"现在看着好了。"
两个人站在床边,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远到远。
"你想要什么。"陈默说。
迟野笑了。那个笑让陈默很不舒服,因为那笑法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
"先别问这个。"迟野说,"你先数清楚。"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灯在他身后,地上有影子。那道影子不只一道。
陈默数了。
一,二,三,四……数到第十二道的时候他停了。影子叠在一起,越往外越淡,边缘像被水泡过。
"九十三。"迟野说,"你不用数了,我告诉你。"
"九十三个人。"
"九十三份。"迟野伸出一根手指,"加上你,九十四。"
陈默的手腕忽然一紧。
迟野抓住了他。
那只手很凉,力道不重,可陈默整条手臂一下就僵了,像被一根钉子钉在原地。
"别急着走。"迟野凑近了一点,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他脸上,"你回去可以,先回答我一句。"
"什么。"
"你那年松手,是不是想让我死。"
白。
陈默跪在铺子的地上,手腕上五个指印,深红色,一个不少。
他抬起手对着灯看。指印边缘已经泛出青色,像按了三天。
第13章 他开口
这一次没有表。
陈默在后屋的行军床上睡着,机油味从门缝里渗进来。他梦见自己在洗一块抹布,水一直是黑的,怎么搓都不干净。
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白色的灯管。
那条走廊。浅绿色的墙。
迟野站在门口,手里两个纸杯。
"喝水吗。"
"不喝。"
"这边的东西你也喝得下去。"迟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喝一口试试,能尝出味。"
陈默没动。
病房里换过床单,白的,浆得很硬。孩子睡着了,胸口起伏得慢。
迟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腿伸开。
"你想问什么,一次问完。"他说,"我时间不多。"
"你到底要什么。"
"你女儿的三年。"
陈默看着他。
"你说清楚。"
"她今年七岁。"迟野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孩子,"她今年八岁。这两个孩子共用一份东西。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好起来了。你那个,正在往下掉。"
"所以你在抽我女儿。"
"我在续我女儿的命。"迟野说,"这两句是一个意思,你可以挑一句你爱听的。"
陈默的拳头攥起来,指节响了一声。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她十五。"迟野说,"能跑能跳,能上学,能跟我吵架。够了。"
"我女儿呢。"
"她会忘了你。"
"忘了就完了。"
"忘了她还能活。"迟野说,"你现在这样拖着,她活不到明年三月。"
陈默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孩子。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齐,指腹有一点墨水印,像刚写过字。
"怎么给。"
"你说一句就行。"迟野说,"当着我的面,说'我把她的三年给你'。"
"一句话。"
"一句话。"迟野点头,"这东西认口,不认纸。"
陈默笑了一声,那个声从鼻子里出来。
"我要是不说。"
"那我自己拿。"迟野说,"慢一点,疼一点,结果一样。"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陈默说,"街上那么多人。"
迟野把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横着,两厘米长。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同一个位置,同一道疤。他这道是十六岁在修车厂让铁皮划的,缝了四针。
"因为你是我扔掉的那部分。"迟野说,"扔出去的东西,过些年总想收回来。收回去的东西不一定缺,就是不甘心。"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尾的铁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是来杀你的。"迟野坐着没动,"我是来收尾的。"
白。
陈默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后屋的窗户上结着一层水汽。他坐起来,手上的机油还没洗。
床头柜上没有纸杯。
他把手举到眼前。
无名指上那道疤,横着,两厘米长,边缘比昨天清楚。他记得昨天这道疤还是浅的,摸上去几乎平的。
现在摸上去,凸起来一点。
像新长的。
第14章 拒绝的代价
第二天下午放学,小满自己走到了铺子门口。
她站在卷帘门下头,背着书包,仰头看招牌,看了足有半分钟。
"叔叔。"
陈默从车底下滑出来,手上全是油。
"来了。"他说,"书包放里头,桌上有点心。"
小满没动。
"叔叔,你这里修自行车吗。"
陈默坐起来。
"什么。"
"自行车。"她指了指门边那辆捷安特,"我的车链子掉了,我爸爸说修车的都能修。"
陈默看着她。她的表情很正常,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你爸爸。"
"我爸爸开飞机的。"她说得很自然,"他一个月回来一次。"
陈默站在原地,手上的油顺着指缝往下滴。
"进来吧。"他说,"链子我给你接上。"
他把车抬进来,翻过来放着,拿一根铁钩把链条挂回齿盘。小满蹲在旁边看,两只手撑着膝盖。
"叔叔你手好黑。"
"机油。"
"洗不掉吗。"
"洗得掉,就是慢。"
链条接好了。他拿抹布擦了一圈,转了转脚踏,轮子空转,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好了。"
小满站起来,扶着车。
"多少钱。"
"不要钱。"
"我爸爸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陈默笑了一下。
"那你说声谢谢。"
"谢谢叔叔。"
她推着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叔叔。"
"嗯。"
"你别难过。"
陈默的手停在抹布上。
"我难过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你别难过。"
晚上,小满睡了。
陈默坐在客厅里,把她的书包拿过来,拉开拉链。
里头塞着课本,一个铅笔盒,两张揉成团的卷子,最底下压着一本图画本,封面上贴了一张贴纸,是只兔子。
他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房子,画了烟囱和太阳。
第二页是一家人,三个火柴人,中间那个矮的写着"我"。
他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整页画的是同一个人。黑夹克,站着,两只手垂着,脸上还是两个点当眼睛。
旁边写了两个字,铅笔写的,笔画很重,纸都被压出了槽。
叔叔。
再往后翻。
第八页,还是这个人。
第九页,也是。
第十页,画了一间病房。床上有一个人,床边站着三个人,三个人的脸都是那两个点。
床头写着"叔叔",写了三遍。
陈默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最后一页,画的是那个黑夹克的人蹲在地上,旁边有一个小孩站着,两个人手拉着手。
底下写了一行字。
叔叔别怕,我记着呢。
陈默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窗帘透出灰。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手放在那本图画本上,一直放着,像在按着什么怕它跑掉。
第15章 反扯
秦昭在一张废报纸上画图。
她画了两个圈,中间一条线。
"两个人,一根线。"她说,"线是两头都能拉的。"
"他拉我,我拉他。"
"对。"
"怎么拉。"
秦昭拿笔在线上点了一下。
"得有东西在两头。"她说,"一样的东西。同一块表也算,同一张照片也算。你那头有,他那头也有,线才拉得动。"
陈默想起那块表。表在碗里,指针朝上,停了二十年。
"他要是不认呢。"
"那你就拉不动。"秦昭把笔放下,"拉这东西,一半靠力,一半靠他肯。"
老周从里屋出来,手里一张纸条,纸边剪得齐齐的。
"下游三十里。"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沙湾。坐船两个小时,或者搭早班车到镇上,再走四十分钟。"
陈默拿起纸条。上头写着一个地址,字挤在纸上,笔画细。
"谁在那儿。"
"那天冲走的那个。"老周说。
铺子里安静下来。举升机上的链条滴了一滴油下来,落在地上。
"他没死。"
"没死。"老周说,"冲到下游,让打鱼的捞上来了。"
"他多大了。"
"跟你一样。"
"我不去。"陈默说。
秦昭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不去。"他把纸条推回桌子中间,"我不吃人。"
"你没得选。"
"我有。"
秦昭把手插进袖子,看了他一会儿。
"行。"她说,"你不去,那就等。"
"等什么。"
"等他死。"她说得很平,"他死了,那份就散在那边,回不到你身上。他一辈子的分量,散得干干净净,连个水花都没有。"
"那也是他的事。"
"是他的事。"秦昭把笔一放,"你女儿的事,你就自己扛。"
老周在门槛上坐着。他把纸条折了一下,又展开,推回陈默面前。
"你去了,还能跟他说句话。"老周说,"你不去,这辈子都不知道那天水里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的手停在纸条上。
"他会认我吗。"
老周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他每年生日都梦见你女儿。"老周说,"你说他认不认。"
"梦见什么。"
"梦见她坐在船上,喊他。"
陈默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他生日什么时候。"
老周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台历,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三天。"
第16章 渔村
早班车到镇上七点二十,陈默在路边买了一个包子,边吃边走。
四十分钟路,沿着海堤走,左手是滩涂,右手是养殖塘。塘里的增氧机在转,水花溅起来,白花花一片。
沙湾是个小码头,水泥浇的,边角已经塌了一块。船不多,七八条,都旧,船身刷着蓝漆,掉了大半。
味儿先到。
鱼腥、柴油、海草晒干了以后那种甜腥的腐败气,混在一起,压着人的鼻子。
陈默在码头站了一会儿,喉咙发紧。
"找谁啊。"
一个蹲在船边补网的男人抬起头。
四十七八岁,脸晒得黑,一只眼睛蒙着一层白,另一只很清楚。
"找你。"陈默说。
那人不说话了。他把手里的梭子放下,站起来。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背有点驼。
两个人隔着两米站着。
"你来晚了三年。"那人说。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每年生日。"那人往船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上来坐。"
船晃得厉害。陈默扶了一下船帮,掌心贴在木头上,木头被太阳晒得烫。
船舱里有一个小桌,一个煤气灶,一张铺。铺上的被子叠成方块。
那人从塑料桶里舀了水,倒进两个杯子。
"我叫阿海。"他说。
"陈默。"
"我知道。"
"你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小孩坐在这条船上。"阿海把杯子推过来,"六七岁,穿黄外套,喊我。"
陈默的手停在杯子上。
"喊你什么。"
"喊爸。"
陈默低头喝水。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年前。"阿海说,"那年我生日,喝多了,睡在船上。就那一次,之后每年都有。"
"三年前她妈刚走。"陈默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阿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有时候会知道。"他说,"像收音机串台。"
陈默站起来,船舱矮,他得低头。
墙上贴着一张画。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刺。画上是一个小孩,画得歪,头很大,旁边站着一个大人,黑夹克。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大人。
墨水是新的,纸还硬。
"这张。"
"昨天贴的。"阿海说。
陈默转过头。
阿海站在舱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昨天早上起来,就搁在桌上了。"他说,"我这个船上,除了我自己,没别人来过。"
第17章 阿海
天黑下来,海面变成一块铁板。
阿海在船头支起一张小桌,点了炉子,煮了一锅杂鱼。汤是白的,只放了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船一晃,汤在锅里打圈。
"喝点。"阿海从舱里摸出一瓶白酒,瓶身没标签。
陈默不常喝。他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热。
"你叫什么名字。"阿海问。
"陈默。"
"我知道。"阿海笑了一下,"我是问,你小时候叫什么。"
"陈默。"
"哦。"阿海点头,"那我也叫这个。"
"捞上来那天,我不记事。"阿海说,"渔民老两口把我弄回去,问我叫什么,我说不出来。他们就叫我阿海。"
"后来想起来的。"
"一点点。"阿海夹了块鱼,"想起一条河,不是海。想起有人在岸上喊,喊得很急。想起一个女人的手,指甲缝里有绿色的东西。"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剥毛豆。"他说。
"什么。"
"我妈那会儿剥毛豆,指甲缝是绿的。"
阿海低下头,把鱼刺吐在桌上。
"我还想起一件事。"他说,"我松手了。"
船舱里静下来。炉子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我记得我抓着一个人的袖子。"阿海说,"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去了。后来我松了。"
"是我松的。"陈默说。
阿海抬起头。那只清楚的眼睛在灯下看得很亮。
"你那会儿八岁。"
"我松的。"陈默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阿海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杯子举起来,一口喝干。
"我猜也是。"他说,"我这二十年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被冲走。现在明白了。"
酒喝了半瓶。
阿海把上衣掀起来。
肋下有一道疤,斜着,三四厘米,颜色淡,已经跟周围的皮肤长成一体。
陈默伸手过去,隔着两寸停住。
"这儿。"阿海说,"捞上来的时候就有。老两口说,可能是撞在石头上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来那张CT片。
暗区旁边那个白点,三毫米,编号317。
"我这儿也有。"他说。
"我知道。"
"你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阿海把衣服放下来。
"试过。"他说,"三十岁那年有人给我说过一个,邻村的,人不错。处了半年,人家问我心里想什么,我说不出来。"
"说出来就好了。"
"说不出来。"阿海摇头,"我这人心里空。空了二十年,装不进别人。"
"我肝上有个东西。"阿海忽然说。
陈默的手一抖。
"去年查出来的。"阿海很平静,"医生说最多一年半。我没钱治,也没打算治。这片海上的人,都是这样走的。"
"多久了。"
"查出来十三个月。"
陈默把杯子放下。
"我不收你。"
"我知道你不会。"阿海说,"你脸上写着。"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
阿海站起来,走到船头,把缆绳解开一截,又系上。
"我想看看你。"他说,"看看那个在岸上的人,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不好。"
"我看出来了。"
"明天早上出海。"阿海回过头,"天亮之前。"
"出海干什么。"
"海上没人管得着。"他说,"岸上死个人,要报,要验,要开证明。海上不用。你要是想收,就在海上收。"
"我要是不收。"
"那我就自己跳下去。"阿海说,"反正也没几个月。跳下去还干净点。"
第18章 认
四点半,天还黑着。
发动机响了三下才发动起来,突突突,船身开始抖。阿海把船往外开,一直开到看不见岸。
"够了。"陈默说。
阿海没停,又开了一会儿,才把油门收掉。
发动机熄火以后,四周一下子静下来。
水在船底拍,一下一下,很轻。远处有浮标上的铃铛在响。
阿海在船板上坐下,背靠着船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我想过很多回。"他说。
陈默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着。
"想什么。"
"想见了你说什么。"阿海抽了一口,"想了好几年。"
"不说也行。"
"得说。"
他把烟夹在手里,抬起来看陈默。
天边有一点灰白,光还没上来。
"我这二十年,"阿海说,"每年生日梦见你女儿。梦见她坐在船上,穿黄外套,喊我。我一直不明白,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阿海笑了一下,"她那是在叫我回去。"
海面开始亮。
先是远处一条线,然后整片水都泛出灰色。
"陈默。"
"嗯。"
"我不怪你。"阿海说,"八岁的事,怪不到你头上。我这些年恨的不是你。"
"恨谁。"
"恨我自己松手。"
阿海把烟摁在船板上,掐灭。
他抬起头,眼睛看着陈默,很平稳。
"你是我。"
陈默的胸口忽然一紧。
像有人从里面抓住他,往上一提。他往前跪了一步,一只手撑在船板上。
眼前穿过很多画面,一张接一张,快得看不清。
一条河。一双手。一片海。一个灯塔。一个女人的背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阿海靠在舱壁上,头微微歪着。
烟掉在船板上,还没灭。
陈默伸手去扶他。阿海的身体沉,他一个人扶不住,只能把人慢慢放平。
"阿海。"
没有回答。
"阿海。"
海鸥开始叫。一群落在船尾,六七只,站在护栏上,歪着头看。
陈默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
天亮了。
他把船开回码头,报了警。
警察来做笔录,问了几句,问了死者的名字、年龄、有没有病史。陈默说有,肝上的,去年查出来的。
警察点点头,说这种情况一般不用解剖,家属签个字就行。
"家属。"
"你是他什么人。"
陈默站在码头上,脚上全是水。
"我弟弟。"他说。
回城的车上,他一直低着头。
手心发烫。
他摊开手看。掌心的皮比昨天硬了一层,老茧厚了,纹路深,指甲缝里嵌着黑。
他去洗手间搓,搓了三遍。
那股黑不下去。那不是油泥。
那是洗了二十年鱼的手才有的颜色。
第19章 三十年的海
回城那天晚上,陈默去菜市场买了两条鲈鱼。
卖鱼的认识他,问要不要杀。他说不用,自己来。
回到家,他把鱼放在砧板上。刀在手里掂了一下,他忽然知道该从哪里下。
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力道刚好。刮鳞,从尾往头,一下一下,鳞片飞起来粘在手腕上。剖腹,刀尖进去半寸,沿着骨边划开,内脏整个出来,一副都不破。
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活他这辈子没干过几回。上一次杀鱼还是周芸在的时候,杀得乱七八糟,鱼胆破了,整条苦。
鱼蒸上了,八分钟。葱丝切得极细,铺在鱼身上,热油一浇,响了一声。
小满坐在桌前,两只手撑着下巴。
"好香。"
陈默把鱼端上桌,把中间那块肉夹给她,刺挑干净。
小满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慢慢停住。
"怎么了。"
"好吃。"她说,"但是这个味道不对。"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哪儿不对。"
"我爸爸做的鱼,"小满想了想,"有点甜。"
"我放了糖。"
"不是这种甜。"她低下头继续吃,"反正不一样。"
夜里他梦见海。
梦里他站在一条船上,手上有一根缆绳,绳子上全是盐。海面很平,远处有灯塔。他在等潮水。
他醒过来,嘴里有腥味。
去刷牙,刷了两遍,味道还在,藏在舌头根那儿。
他开始怕水。
这件事来得没有道理。洗澡的时候,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站在花洒下面,忽然喘不上气。浴室很小,水汽糊满了镜子,他蹲下去,背靠着瓷砖,把水关掉。
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第二天他照常开门。
一辆老帕萨特换刹车片,他躺到车底下,扳手举起来,手很稳。
他是从这天开始发现不对的。
以前他的手是修车的手,力气在手腕上,拧螺丝靠的是巧劲。现在他的手换了。
现在他握扳手,握法像握橹。
中午小满放学回来,坐在小板凳上吃冰棍。
陈默在洗手,洗了很久。他抬头看镜子,镜子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左上角斜着下来。
他把手上的水甩掉,转身。
"叔叔。"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默回过头。
小满把冰棍举在手里,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当我爸爸。"
第20章 你也会数了
那天下午,陈默在后屋洗了三次脸。
第三次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只有一只眼睛。
左眼窝是空的,皮长平了,只剩一条缝。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水还在流,从下巴滴到胸口。
一秒以后,镜子里的眼睛回来了。
两只,都在。左边那只跟右边一样,眼白上有一点血丝。
他冲到隔壁。
老周正在给一只闹钟上弦,看见他进来,把钟放下。
"怎么了。"
"我看见我自己。"陈默撑着工作台,"一只眼。"
老周没有惊讶。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喝。"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会有东西过来。"老周说,"过来的不一定是眼睛。"
"什么意思。"
"你收了一份。"老周坐回去,"收进来的东西不会老实待着。它会找你身上空的地方住。"
"我身上哪儿空。"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闹钟拿起来,继续上弦,一圈一圈。
那天晚上,电话又响了。
陈默坐在柜台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拿起来。
"喂。"
"九十六点六。"
迟野的声音,慢半拍,隔着水。
"什么。"
"我今天收完了。"迟野说,"南边收了三个,北边收了两个。都是零碎的,加起来零点八。"
陈默把听筒握紧。
"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报个数。"迟野说,"你也可以报。"
"我不报。"
"你现在三点四。"迟野说,"我算过。阿海那份是零点三,你身上原来三点一。一共三点四。"
陈默没有说话。
"你还剩三十七天。"
"什么意思。"
"三十七天以后,牵引的窗口关了。"迟野说,"窗口一关,我就得硬拿。硬拿会疼,会流血,你女儿也会跟着疼。"
"你可以不拿。"
"我不拿,她活不过明年三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默能听见呼吸,也能听见另一个低低的声音,像有小孩子在翻身。
"陈默。"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迟野说,"我们其实是一起长大的。你过生日我这边也过,你摔一跤我这边也青。"
"我没有。"
"我有。"迟野说,"我每一年都在数。"
忙音。
陈默放下听筒。
他把手摊在柜台上,看着掌心那层洗不掉的黑。
老周那句话,他这会儿才听懂。
数他有几份。
也要数自己还剩几份。
第21章 三十七天
陈默在墙上画格子。
粉笔是从小满的图画本盒子里拿的,白的,一画就掉粉。他站在举升机旁边那面空墙上,从上往下画,一行十个,画了三行,最后一行七个。
三十七个。
"你画这个干什么。"秦昭靠着门框,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
"数日子。"
"数得再清楚也没用。"她说,"这个数不是你定的。"
"谁定的。"
"规则定的。"秦昭走进来,抬头看那面墙,"三十七天是窗口。窗口开着,他能拉你,你能拉他。窗口一关,只能硬抢。"
"硬抢怎么样。"
"硬抢要流血。"她说,"你身上的,你女儿身上的。"
陈默把粉笔头丢进垃圾桶。
"规则在哪儿写着。"
"不写在哪儿。"秦昭说,"写在账上。"
"账在哪儿。"
"问他。"
老周在里屋,正在把一只怀表的机芯装回去。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墙画好了。"
"画了。"
"三十七。"
"三十七。"
老周把螺丝刀放下,两只手在工作台上摊平。
"你想问账本。"
"对。"
"我不给。"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为什么。"
"给了你就得看。"老周说,"看了你就得算。算了你就跑不掉。"
"我本来就跑不掉。"
老周抬起头。
"不一样。"他说,"现在你是被别人追。看了账,你就是自己往下跳。"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的钟敲了五下,声音闷,像敲在一口盖着的缸里。
"老周。"
"嗯。"
"账上有我吗。"
老周没有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最上层摸出一个铁盒,放在工作台上。
铁盒是饼干盒改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
他的手按在盖子上,没有打开。
"有。"他说,"二十年前就有。"
"记的什么。"
"记你那天被记了一笔。"
"谁记的。"
老周的手从盒盖上收回来,放进衣兜。
"我记的。"
第22章 账本
铁盒打开,里头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账,布面,蓝灰色,边角磨成了圆的。厚,比一本字典薄不了多少。
老周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看归看。"他说,"别翻最后十页。"
"为什么。"
"那是别人的账。"
陈默翻开第一页。
纸是黄的,上头一行一行的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稳。
格式是这样的。
姓名。日期。收或付。数。状态。
第一页十几行,日期从一九七几年开始。
"这是什么意思。"陈默指着"收"那一栏。
"收是别人给他的。"老周说,"付是他给别人的。"
"给什么。"
"分量。"老周伸手在账页上比了一下,"一个人身上那点东西,时间、力气、运气、记性,都算。总数是定死的,多一分就得有人少一分。"
"所以收一个人,就是把他身上那份拿过来。"
"得他肯。"老周说,"这就是账上为什么要写状态。"
陈默往后翻。
一行一行的名字,大部分不认识。有几个状态下写着"结",有几个写着"散"。
"散是什么。"
"散了就是没结上。"老周说,"人没了,份也没收到。"
"那这份去哪儿了。"
"散在那边。谁也拿不着。"
陈默翻到中间,停下来。
那一页的纸上有一个折角。
"这一页。"
"别看。"老周说。
陈默已经把那一页翻开了。
页面上写着一个名字,日期是二零一八年三月。
收付那一栏,写的是"付"。
数那一栏,空着。
状态两个字,用红墨水写的。
未结。
"这是我。"
"是你。"
"我付了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
"老周。"
"你女儿那年病了一场。"老周说,"肺炎,住了九天。医生说再晚半天就没救了。"
陈默的手停在账页上。
"我记得。"
"你记得的是九天。"
"实际呢。"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他说,"账上记的是三天。有人替你付了六天,把九天压成三天。你女儿三天就好了。"
陈默低头看那一行字。
名字下面还有一小行铅笔字,很淡,已经被划掉了两道。
他把账本举到灯下,斜着看。
划掉的字还能认出来。
一个字。
母。
第23章 未结
"这个字。"陈默把账本转过去,"是我妈。"
老周看了一眼,把账本合上。
"是。"
"她拿什么付的。"
"运势。"
"运势怎么付。"
"说不清。"老周说,"账面上一律叫运势。付完以后人会老得快,会手抖,会记不住事。你妈那几年老得比同龄人快,你看见了。"
陈默想起母亲的手。剥毛豆的时候抖了一下,掉了两颗。
"六天。"他说。
"六天。"
"为什么划掉。"
"她不让写。"老周说,"她说别让孩子知道。"
陈默在桌边坐了很久。
外头天黑了,铺子里没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那一盏。灯光照着他的手,掌心的黑洗不掉。
"你是什么人。"他说。
老周把左手放在桌上,那半截小指冲着灯光。
"见证人。"他说。
"见证什么。"
"见证谁认了谁。"老周说,"这东西不认纸,不认印,认人。有人当着面认了,就得有人在旁边记下来。不然账面不平。"
"你记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
"上一个是什么时候。"
老周的手在桌上收了一下。
"零三年。"他说,"一个开当铺的,姓方,从南边过来。他收了九十九个。"
陈默抬起头。
"九十九。"
"差一个。"老周说,"最后那一个是他儿子。"
"他收了。"
"没收成。"老周说,"他儿子不认。"
"后来呢。"
老周把台灯往外推了一点,光线偏了,他的脸陷进暗里。
"散了。"他说,"九十九份一起散。散的那天晚上,那条街少了七个人。"
"少了七个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少了。"老周说,"第二天早上,街上的人照常开门,谁也不觉得少了谁。我去找过,问了二十几户,都说那条街一直就住着这些人。"
"那些人的家里呢。"
"没有家。"老周说,"从来就没有过。连照片都淡了。"
陈默把账本推回去。
"你记得他们。"
"我记得。"老周说,"这是见证人的活。别人忘了,我得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没用。"老周说,"就是不能都忘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着,光落在地上,被梧桐树的叶子切成一块一块。
"老周。"
"嗯。"
"我那天在河里,账上记了吗。"
老周在背后把铁盒盖上,扣得很轻。
"记了。"他说,"那笔账到现在还挂着。"
"谁的名字。"
"两个名字。"老周说,"写在同一行上。"
"哪两个。"
"陈默。"老周说,"和陈默。"
第24章 回去看
"我要再开一次。"
老周正在擦一只玻璃罩,手停了。
"开第三次,表就废了。"
"我知道。"
"废了就没有了。"老周把布放下,"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就这一件。"
"我要看。"
老周没有再劝。他把碗洗干净,重新倒了水,把表放进去。
水面晃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三点十七。"老周说,"这一次你自己数。数到三,看见什么都别出声。出声就回不来。"
陈默把左手伸进水里。
冰。
"一。"
眼前开始白。
"二。"
白到没有边。
"三。"
水。
不是看见水,是在水里。
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住胸口,压住耳朵。他能感觉到水从鼻孔往里钻,一股土腥味冲到脑子里。
光在头顶,晃,碎成一片一片。
他低头往下看。
八岁的自己,就在下面一米。
穿一件蓝背心,头发贴在额头上,两只手死死抓着一个东西。
抓着另一个孩子的袖子。
那个孩子比他瘦,穿白背心,脸朝上,眼睛睁着,嘴里在冒泡。
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岸上有声音。
"陈默。"
喊得很急,喊一遍停一下,再喊。
"陈默。"
他抬头。岸上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裤腿挽到膝盖,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
她的手伸着,伸得很长。
"抓住。"
八岁的他抓着那只手。
两只手扣在一起,扣得很紧。
水底下那个孩子还在往下沉。
白背心,脸朝上,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
那只抓住袖子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陈默想喊。
喉咙里灌满了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伸手去抓,手穿过了水,穿过那个孩子的肩膀,什么都没碰到。
他只能看。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时候,那个孩子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笑了一下。
白。
陈默跪在铺子的地上,两只手撑着水泥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咳,咳出一口带铁锈味的东西。
碗里的表蒙碎成了蛛网,指针断了一根,歪在表盘上。
老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看见了。"陈默说。
"看见什么。"
"我松的手。"
他把手从地上抬起来,掌心里有碎玻璃,扎进去一点,血珠冒出来。
他好像没觉得疼。
第25章 松手
老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没喝。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工具箱,手心里的碎玻璃已经被挑出来了,扎了三个小口,血凝成三粒黑点。
"你为什么松手。"老周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陈默闭上眼睛。
水又回来了。冷,土腥味,头顶的光。
那个孩子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指甲掐进布里的那种拉力。越往下,拉得越重。
他记得自己害怕。
那种怕很具体,怕水灌满肺,怕脚底下没有东西,怕岸上那只手够不着。
他怕两个人一起沉。
"我松了。"他说。
"你八岁。"
"我松了。"
"你要是抓着,"老周说,"两个人一起下去。"
"那就一起下去。"
老周没有接话。
铺子里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响,响一阵停一阵。
"他笑了。"陈默忽然说。
"谁。"
"那个孩子。他往下沉的时候,笑了一下。"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你确定是笑。"
"我确定。"
"人在水里不会笑。"老周说,"灌了水,脸是拧的。"
"我看见他笑。"
陈默站起来,腿麻,扶着工具箱站了一会儿。
"老周。"
"嗯。"
"我这二十年,一直以为是我掉进河里,被人捞上来。"他说,"原来我是那个踩着别人上来的。"
"你没踩。"
"我松了手。"
"你松手,他才有那条命。"老周说,"你要是抓着,两个都没了。"
陈默回过头。
"这话你自己信吗。"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碎了的表从碗里捞出来,放在绿绒布上,表盘上的水慢慢洇开一片。
陈默走出铺子。
天已经亮了,早市开了,卖豆腐的在敲梆子。他一路走到江边,江堤上的台阶湿着。
他蹲下去。
"对不起。"
没有人听见。江面上有一条驳船在走,机器声很沉。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小。
"你在这儿干什么。"
秦昭站在堤上,冲锋衣的帽子扣着,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
陈默没有站起来。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那天松了手。"
秦昭走下台阶,在他旁边蹲下。
"我知道。"她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线,就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线是断的。"她说,"正常人身上那根线,从心口出来是整的。你那根,中间缺了一截,两个断头对不上。"
"秦昭。"
"嗯。"
"那个人现在叫迟野。"
"我知道。"
"他没死。"
"他没死。"秦昭说,"他被冲到下游,让人捞上来了。"
"那他现在是活人。"
"他早就不算活人了。"秦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二十年他一直在收自己。一个接一个,收了九十几个。"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甘心。"秦昭说,"他要凑满,凑满了就不用再当那个被扔下水的人。"
第26章 对不起谁
"他为什么不直接杀。"陈默问。
两个人坐在江堤上,风从水面过来,带着一点泥味。
"杀没用。"秦昭说。
"怎么会没用。"
"人一死,份就散了。"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散在那边,谁也拿不到。他要的是收进自己身上,所以人得活着,还得肯。"
"肯什么。"
"肯认他。"秦昭说,"认的时候,那个人得看着他的脸,说一句'你是我'。"
陈默没有说话。
"你那天在船上,是这么说的吗。"
"是。"
"那他就收到了。"
"阿海是第几个。"
秦昭想了想。
"第一个自己愿意的。"她说,"前面那些都是他一点点磨的。断水,断粮,把人关在屋里,磨到人自己开口。"
"磨多久。"
"最长的磨了两年。"秦昭说,"一个跑长途的司机。磨到最后,那人见了他就跪下,抱着他的腿喊'我是你'。"
陈默低头看着江面。
"他收那些人的时候,会疼吗。"
"谁。"
"被收的。"
"会。"秦昭说,"像有人从胸口把什么东西抽出去。抽完了就安静了。"
"为什么不报警。"
秦昭笑了一声。
"报什么。"她说,"你去派出所说,有个人在另一个宇宙里收人,警察会给你倒杯水,问你家里有没有人看着你。"
陈默没有再问。
"他现在要什么。"
"要你。"秦昭说。
"要我这点份。"
"要你那句话。"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份是小事,三点四而已,他不差这个。他差一句话。"
"什么话。"
"你认他。"
"我认了他会怎么样。"
"他凑满一百。"秦昭说,"凑满就能走。"
"走到哪儿。"
"不知道。走的人没回来过。"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女儿呢。"
秦昭没有马上答。风把她帽子吹开了一点,她伸手按住。
"你女儿那根线,是从你身上长出去的。"她说,"你不在了,线就没了。"
"没了会怎么样。"
"他够不着她。"秦昭说,"够不着,就抽不到。"
"那她能活。"
"能活。"
陈默站起来。
"那我认。"
秦昭也站起来,比他快。
"你听我说完。"
"你说。"
"你认了他,他就走。"秦昭说,"他走了以后,那个八岁的孩子也没有爸爸了。她会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签字的家属一栏空着。"
陈默站着没动。
"还有。"秦昭说,"你女儿能活,是因为线断了。线断的时候她也疼。你女儿今年七岁,她那根线长在心里,硬拽断,她不一定受得住。"
江面上那条驳船拐了个弯,机器声低下去。
"所以。"陈默说。
"所以没有一条路是干净的。"秦昭把帽子拉起来,"你现在要想的,是哪条路上死的人少。"
第27章 掉得快了
上午十点,班主任打来电话。
"陈小满家长吗,您能来一趟吗。"
陈默正在换一根刹车油管,手上全是油。
"怎么了。"
"她在教室里站着哭。"班主任顿了一下,"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他到学校的时候,小满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件校服外套,裤子换过了,是体育课那种短裤。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叔叔。"
班主任姓丁,很年轻。
"上课上到一半,她站起来,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然后就开始哭。"丁老师说,"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找不到座位。"
"她的座位在哪儿。"
"第三排靠窗。"丁老师指了指教室的方向,"她坐了一个学期了。"
陈默蹲在小满面前。
"你记得丁老师吗。"
小满看了丁老师一眼。
"记得。"
"记得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吗。"
小满想了想。
"鸡蛋。"
今天早上吃的是小米粥,配咸菜。鸡蛋是昨天的。
下午他带她去了医院。
儿童神经科在六楼,走廊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医生姓许,女的,四十岁上下,说话慢。
片子挂上灯箱,两张,一张上个月的,一张今天的。
"这一块。"许医生拿笔点了点,"上次是这么大,现在往外扩了一圈。"
"有多快。"
"一个月。"
陈默盯着那两团灰。
"能不能治。"
"我先说清楚,"许医生把笔放下,"从片子上看,这不是常见的病变。组织在缩小,但周围没有水肿,没有炎症,也没有占位。它就是在缩。"
"所以。"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治。"她说得很坦白,"我建议转精神科会诊,同时住院观察。有些症状,精神科有他们的办法。"
小满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
陈默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看墙上的贴纸。
"叔叔。"
"嗯。"
"我们回家吗。"
"回。"
"我想吃排骨。"
"回去做。"
"那个红色的肉吗。"
陈默停了一下。
"糖醋排骨。"
"哦。"她点头,"红色的肉。"
晚上,他做了一盘。小满吃了四块,吃得很香。
吃完她去洗手,水龙头开着,她在里头站了很久。陈默过去看,她正对着镜子发呆。
"怎么了。"
"叔叔。"
"嗯。"
"我有一天会忘了你吗。"
陈默的手扶在门框上。
"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她说,"我就是觉得,我一直在忘东西。"
夜里,许医生打来电话。
"陈先生。"
"嗯。"
"今天那个片子,我拿给我们主任看了。"她停了一下,"他的意见跟我一样,但我们都不太敢下结论。"
"您说。"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以后,她不认识任何人。"
陈默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照着空的停车位。
"包括我。"
"包括任何人。"
第28章 另一个病房
表碎了以后,他再也没过去。
"还有办法吗。"他问秦昭。
"有。"秦昭说,"我带你过去。"
"你怎么带我。"
"我借命的时候,能顺着别人的锚走。"她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抖开,"这是你女儿的。你抓着她,我抓着你。"
"能待多久。"
"一分钟。"她说,"超过一分钟,我就得押第二样东西。"
晚上十点,铺子关了门。
秦昭把毛衣铺在桌上,两只手按在袖口上。她闭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在喉咙里,听不清。
桌上的灯泡闪了一下。
"抓紧。"
陈默把毛衣抓在手里。
白。
走廊。浅绿色的墙,灯管闪到第三下。
这一次他没有走很久,脚一迈就到了门口。
病房里的灯是暖色的,床头开着一盏小灯。孩子在床上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里捧着一个苹果,正在啃。
她穿着粉色的秋衣,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辫梢有点散。
脸色很好,嘴唇是红的。
她看见他,停了一下。
"叔叔。"
陈默站在原地。
"你怎么又来了。"
"你认得我。"
"认得。"她把苹果换到另一只手,"你是那个叔叔。你上次来的时候我睡着了,但是我听见你说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没开口。"她说,"你在门口站着。我听见你喘气。"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
床边有一张椅子,他没敢坐。
"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满。"
"几岁。"
"八岁。"
她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响。
"叔叔,你叫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
"我姓陈。"
"哦。"她点头,好像这很合理,"我爸爸也姓陈。"
床尾挂着病历卡。
陈默低头看。
姓名 陈小满
年龄 八岁
病区 三
主治 王
最下面一行,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潦草。
供体稳定。
"叔叔。"
陈默抬起头。
"你是不是认识我爸爸。"
"认识。"
"他今天没来。"她说,"他说他去办点事,晚上回来。他每天都回来。"
她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纸巾上,包好。
"叔叔,你能帮我扔一下吗。"
陈默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团纸巾。
白。
铺子里,灯泡还在晃。秦昭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抓着那件毛衣,抓得指节凸起来。
"看见了什么。"秦昭抬起头,鼻子里有血。
"她很好。"陈默说,"她在吃苹果。"
第29章 两端
秦昭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大,一个小,中间一根线。线的两头各画了一撇,像两个孩子。
"这是一份东西。"她指着线,"从这头到那头,只有一根管。你往里灌,这边就满,那边就空。"
"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
"她们为什么共用一份。"
"因为你。""秦昭把笔在纸上点了点,"她们都通过你连着。你是中间那个结。"
"我这点份,能连两个孩子。"
"不是份的问题。"她说,"是线的问题。你身上那根线断了一截,两个断头对不上。断开的地方,正好卡在这儿。"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叉。
"所以他从你身上过,就能顺着摸到另一个。"
陈默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一分钟。
"我明白了。"他说。
"你说。"
"他抽我女儿,不是为了要我女儿的命。"陈默的手指按在那条线上,"他是要让我看见她在往下掉。"
"对。"
"我看见了,就会松口。"
"对。"
"他一开口跟我要三年,我就知道有得谈。"陈默抬起头,"他要的不是那三年。他要的是我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
秦昭没有说话。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三年前。"秦昭说,"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我女儿肺炎。"
"她知道。"秦昭说,"我是说,他知道。"
铺子里安静下来。
陈默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又展开。
"那另一个孩子算谁的。"
"什么。"
"那个八岁的。"他说,"她要活,得吃我女儿的份。她要是不吃,就得死。这笔账,算谁的。"
秦昭把笔放下。
"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你在这行干了七年。"
"七年里我见过很多账。"秦昭说,"账面永远是平的。可平不等于对。"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把我的份全给她呢。"
秦昭抬起头。
"给谁。"
"我女儿。"
她看了他很久,眼神变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陈默说,"我在问。"
秦昭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圈,涂黑了。
"一个人身上那份,给出去,是给得掉的。"她说,"给完就成零。零的人,跟我一样。"
"你会怎么样。"
"我会被慢慢擦掉。"她说,"先是别人记不住我的脸,然后是名字,然后是照片。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我原来叫什么。"
陈默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你现在叫什么。"
秦昭把笔停在纸上。
"秦昭。"
"哪个昭。"
"日字旁,一个召。"
"记着了。"陈默说。
第30章 她也走了
那天夜里电话响得很早。
九点四十。陈默刚把小满哄睡,坐在客厅里削一支铅笔。他最近每天给她削一支,怕她哪天忘了他,也别忘了铅笔怎么用。
"喂。"
"今天她吃了半个苹果。"
迟野的声音。
"我没问你这个。"
"我知道你没问。"迟野说,"我就是想说。"
"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跟你聊两句。"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你女儿今天怎么样。"
"不好。"
"我算过。"迟野说,"她这个月掉得比我预计的快。一个月掉一年。"
"你算得挺准。"
"我算了三年。"
陈默把铅笔放下。
"迟野。"
"嗯。"
"你女儿病了多久。"
"两年零四个月。"
"她妈呢。"
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走的。"
"什么病。"
"脑瘤。"迟野说,"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哪天。"
"三月十二。"
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响。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路灯照着空的停车位,跟昨天晚上一样。
"三月十二。"他说。
"三月十二。"
"我老婆也是三月十二。"
那头没有说话。
呼吸还在,一下一下,节奏和他一样。
"迟野。"
"嗯。"
"我老婆死在县医院。"陈默说,"三楼,靠窗那间。"
"我知道。"迟野说。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
陈默握着电话,手心在出汗。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她。"迟野说,"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她病房里待了七分钟。"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就没了。
"她认识你吗。"陈默问。
那边的呼吸顿了一下。
"认识。"
"她说什么。"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迟野说,"她让我别说。"
电话挂断了。
陈默站在窗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他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很响。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机,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
墙上那块印子还在,比周围白一点,比相框大一圈。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去翻周芸留下的那个纸箱。
箱子在最上面一格里,压着一床旧被子。他把被子搬下来,打开箱盖。
里头是几件衣服,一个首饰盒,一本存折,一封没拆的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给陈默。
第31章 给陈默
信封没有封口。
陈默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才把里头那张纸抽出来。
一张,两面都写满了,字迹往右上斜,是周芸的字。
陈默。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算过日子,写这封信的时候还剩十九天。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想,说清楚比瞒着强,可我又不敢当着你的面说,怕你那个样子。
去年冬天,有个人来过。
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那天你出车去了,去了两天。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小满喂药。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了一句"她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以为是你,还骂了他一句。后来他抬起头,我才知道不是。
他跟我说,两个小满共用一条命。他那边那个已经快不行了,他要拿这边的。
我说不行。
他说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他说他可以自己拿,一天拿一点,孩子会疼,会糊涂,会慢慢地什么都不记得。
我说那用我的。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身上那点东西,换不了多少。
我说能换多少算多少。
他算了一下,说三年。
我说行。
他让我说一句话,说"我把她的三年给你"。
我说了。
陈默,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东西,说出来的时候,我胸口像被抽掉了一块。
他走之前问我,要不要告诉你。
我说不要说。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这个人扛不住事,他要是知道了,会一辈子觉得是他没用。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是你没用。
别这么想。
我选的路,我自己走完了。
还有一件事你记着。
他会来找你。他会给你开条件,开得很好听。
你别答应他。
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答应。
周芸
三月十一日
陈默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看到一半就停下来,把纸压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天亮的时候,他去了县医院。
病历调出来,最后一页是死亡记录。
死亡时间,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二日,十五时零七分。
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着两个字。
陈默。
他把那张纸举到窗外,对着光看。
签名往右斜,笔画连在一起,"默"字最后一点拖得很长。
他自己的名字,写起来是往左斜的,一点一横,收得干脆。
这个字不是他写的。
回到家,他给秦昭打了电话。
"三年前三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他说,"你在哪儿。"
那边安静了几秒。
"县医院。"秦昭说,"三楼。"
"你认识我老婆。"
"认识。"
"你认识我。"
"不认识。"秦昭说,"她只让我在外面等。她说要是有人来,让我记住那个人的脸。"
第32章 她见过谁
县医院后面的家属院,三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杂物。
刘护工退休四年了,六十八岁,一个人住。开门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到头。
"找谁。"
"阿姨,我想问问三年前的事。"
"什么事。"
"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二号,三楼靠窗那间。"
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一点,让他进来。
"那间是十七床。"刘护工给他倒了杯水,"那个女的,姓周,脑瘤。"
"您记得清楚。"
"记得。"她说,"那间屋子那阵子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老有人来。"刘护工坐到沙发上,"不是家属,也不像医生。有个男的,穿黑夹克,来了三四回,每回都站门口,不进。"
陈默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最后那天呢。"
"最后那天下午,他又来了。"刘护工说,"那回进去了。我给他搬了把椅子,他没坐。"
"待了多久。"
"七分钟。"她说得很肯定,"我看了表,因为我得去楼下拿药,怕耽误。"
"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刘护工想了一下。
"眼睛红的。"她说,"那红不在眼皮上,在眼白里,血丝全爆了。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蹭,蹭了很久。"
从家属院出来,陈默去了医院保卫科。
监控存在硬盘里,三年了,居然还在。保安把带子调出来,快进到三月十二日下午。
三点整,走廊空的。
三点零五分,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电梯出来,往左走。
三点零六分,画面跳了一下。
"这儿。"陈默说,"停。"
保安倒回去,一帧一帧地过。
三点零六分十四秒,画面还在。下一刻直接跳到三点十三分。
中间七分钟,什么都没有。
"这段坏了。"保安说,"老设备,常这样。"
"能恢复吗。"
"恢复不了。"保安说,"这是硬伤,不是软件的事。"
陈默站在保卫科门口,给秦昭打电话。
"你那天在楼下。"
"在。"
"你看见他上去。"
"看见了。"
"你也看见他下来。"
"看见了。"
"他下来的时候,你干什么了。"
那头传来她换手的声音。
"我跟着他。"秦昭说,"跟到停车场。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
"他说,'她让我别说'。"
陈默把手机握紧。
"秦昭。"
"嗯。"
"那七分钟,你在门外吗。"
"在。"
"你听见了什么。"
秦昭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你老婆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说,'我自愿的'。"
第33章 自愿
他们坐在铺子后屋,中间隔着一张小桌。
秦昭把那盒药拿出来,抠出两粒,干咽。
"那天下午,是她叫我去的。"她说。
"她怎么找到你。"
"托人打听。"秦昭说,"我那阵子在城西帮人看事儿。她打听清楚了,托人带话要见我。"
"你干这行,能帮人干什么。"
"看得见线。"她说,"有些人想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什么,我给他看。"
"她那天跟你说什么。"
"她说,有个人要来,让我在楼下等着。"秦昭把药盒合上,"她说,她说那个人长得像她丈夫,可不是。"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秦昭说,"她说一年前就见过。"
陈默低下头。
"她从来没跟我说。"
"她不敢。"
"那七分钟里,我在门外。"秦昭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你听见什么。"
"一开始是说话声,压着嗓子,听不清。"她说,"后来你老婆声音大了,说'用我的'。那个男的说'换不了多少'。她说'能换多少算多少'。"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再后来,她说了那句话。"秦昭说,"'我把她的三年给你'。"
"说完以后呢。"
"屋里没声音了。"秦昭说,"我在门外站到腿麻。后来门开了,那个男的出来,脸上全是血丝,从我身边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你进去看了吗。"
"看了。"秦昭说,"你老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别告诉他'。"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还有一句。"秦昭说。
陈默抬起头。
"她说,'他会来找你,你别让他答应'。"秦昭看着他,"这话她既说给我,也说给你。"
"我老婆拿什么换的。"
"运势。"秦昭说,"她本来还能有半年。折算下来是三年,正好。"
"半年换三年。"
"不是等号。"秦昭说,"她那边剩半年,质量不好,得打折。她自己算清楚才开口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三十七个粉笔格子。
已经划掉了十一个。
"秦昭。"
"嗯。"
"我女儿二零一八年病了一回。"
"我知道。"
"账上那笔是我妈付的。"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秦昭说,"你妈那笔是我经手的。"
陈默转过身。
"你说什么。"
"二零一八年三月。"秦昭把药盒放回塑料袋,"你妈找到我,问有没有办法。我带她去见了人。她拿运势付的,六天。"
"见了谁。"
"这个我不知道。"秦昭说,"我只送到门口。里头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脸。"
陈默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所以这三年,"他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养这个家。"
"是你养。"秦昭说,"钱是你挣的,饭是你做的,孩子是你带的。"
"可这条命不是我保的。"
秦昭没有回答。
"我妈那六天,我老婆那三年。"陈默把手放下来,"我一样都不知道。"
"她们不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扛不住。"秦昭说,"你老婆没看错,你扛不住事。"
第34章 三年到了
三月十二那天,陈默做了一桌菜。
糖醋排骨,清蒸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小满坐下,拿起筷子。
筷子掉在桌上。
她捡起来,重新握,手指在筷子上滑了一下,又掉了。
第三次掉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叔叔。"
"嗯。"
"我手不听话。"
陈默把筷子捡起来,塞回她手里,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摆好位置。
"这样。"
小满夹了一块排骨,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好吃。"
"什么味儿。"
"甜的。"她说,"红色的肉。"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一半睡着了。
陈默把她抱回房间。抱起来的时候心里一沉。
轻了。
上个月还压手,这个月像抱一床被子。
夜里十一点,他听见她在说话。
推门进去,小满坐起来了,眼睛睁着,脸红得不正常。
他伸手摸她额头,烫得缩了一下。
体温计三十九度八。
"小满。"
"叔叔。"
"哪儿难受。"
"头疼。"
她说完就往后倒,倒进枕头里。
急诊输液室,夜里只有两个护士。
小满躺在床上,手背上扎了针,胶布贴了三层。她烧得迷糊,一直在小声说话。
陈默凑近去听。
"妈。"
陈默的手停在她额头上。
"妈,我找不着你。"
护士过来换瓶,问了一句。
"家属是谁。"
"我。"
"孩子妈妈呢。"
陈默看着床上那张脸。
"不在了。"
护士哦了一声,把单子夹在床尾,走了。
凌晨两点,烧退到三十八度二。
小满睁开眼,看见他,看了一会儿。
"叔叔。"
"嗯。"
"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有爸爸。"她说,"醒过来就想不起来了。"
陈默伸手去握她的手。
"睡吧。"
"叔叔。"
"嗯。"
"我没有爸爸。"她说,"我只有你。"
第35章 改一行
凌晨三点,陈默站在急诊楼外面的台阶上打电话。
老周第二声就接了,声音有点哑。
"几点了。"
"三点。"
"孩子怎么样。"
"烧退了。"
"那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陈默看着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儿,灯都灭着。
"老周。"
"说。"
"有没有办法,让我回去看一次。"
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表碎了。"
"我知道。"
"没有表,就没有锚。"
"有。"陈默说,"周芸有一件外套,缺一颗扣子。那颗扣子在她手里。"
老周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还没看见。"陈默说,"我猜的。她那天穿的是那件外套,我认得。三年了,我一直没敢打开那个箱子看。"
"陈默认。"老周说,"回去看,是要付账的。"
"付什么。"
"运势。"
"我还有吗。"
"你有。"老周说,"你身上那点份,本来就少。运势是运势,份是份。运势可以单独折。"
"折了会怎么样。"
"看你折多少。"老周说,"折得少,倒霉半年,车修不好,钱收不回来。折得多,身上要缺一样。"
"缺什么。"
"看你自己身上哪一样最值钱。"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油泥,指节粗,右手虎口有一层老茧,是二十年握扳手磨出来的。
"我的手。"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清楚了。"
"我女儿现在握不住筷子。"陈默说,"我要看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清了也改不了。"
"我知道。"
"知道了还去。"
"去了才知道我该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走路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
"回铺子。"老周说,"我等你半小时。过了半小时我就睡,睡了你敲门我也不开。"
"为什么半小时。"
"因为这件事得当场办。"老周说,"想太久的人,最后都走了。你路上这二十分钟,正好够你想清楚。"
陈默挂了电话。
他回到输液室,小满睡得很沉,胸口起伏轻。
他把她那只扎针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
出门之前,他把手机里那张照片调出来看了一眼。
是他和小满的合影,去年夏天,在动物园。他举着一根冰棍,小满抢着咬。
照片上只有他一个人,举着冰棍。
小满那边什么都没有,一片灰。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了出去。
第36章 换
后屋的灯换成了一个一百瓦的,亮得刺眼。
桌上铺着那件外套。米黄色,短款,领子上有一圈磨毛的痕迹,右边第三颗扣子空着。
老周把账本摊在旁边,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出一支钢笔。
"名字。"
"陈默。"
"付什么。"
"右手的手艺。"
老周写下来,字挤在格子里,一笔一划。
"状态怎么填。"他问。
"待结。"
"待结就是还欠着。"老周抬起头,"你想清楚。"
"写吧。"
老周写下"待结"两个字,把笔放下。
"把手放上去。"
陈默把右手放在外套上。
布是凉的,有点硬,樟脑味很重。
"左手按着账本,按在你名字上。"
他按下去。
"闭上眼睛。"老周说,"你现在开始往回走。别管走多久,别睁眼,别出声。"
"出声会怎么样。"
"账就乱了。"老周说,"账一乱,你折的东西就白折。"
陈默闭上眼。
一开始是黑的。
黑里有声音,像隔着几层楼有人在推车。
然后黑变薄了,变成灰,灰里透出一点光。
光越来越亮,最后落成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十七床。
他站在门口。门没关,开着一条缝。
里头有人说话。
他往前一步,门缝变宽了。
周芸躺在床上。
她瘦得认不出来,脸颊陷下去,头发贴在鬓角。床头摇高了一点,她半坐着。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
黑夹克,两只手垂着。
陈默往前走。
这一次他能动了。他走进病房,站在床尾。
没有人看他。
"你是他吧。"周芸说。
迟野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
"你们说话的口气一样。"周芸说,"他撒谎的时候也这样,先停一下。"
迟野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我不骗你。"他说,"我跟他是一个人,分出来的两半。他那边剩下得少,我这边多些。"
"多多少。"
"九成六。"
周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过得好吗。"
迟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过得好不好。"周芸说,"你长着他的脸,我总得问一句。"
迟野低下头。
"不好。"
"为什么。"
"我女儿快不行了。"
周芸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
"要多少。"
"三年。"
"我有多少。"
"你身上剩下的,折算下来不到半年。"
"那就半年。"
"半年换不了三年。"
"能换多少换多少。"周芸说,"剩下的我不管。"
陈默站在床尾,往前走了一步。
他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
他伸手去碰周芸的肩膀。
手穿过去了。
周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扣子。米黄色,边上有一圈线头。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有个条件。"她说。
"你说。"
"别告诉他。"
"他不会知道。"
"不是这个。"周芸说,"我说的是,别告诉他他不行。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怕别人说他不行。"
迟野站起来。
"好。"
"还有。"
"什么。"
周芸把扣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他会来找你。"她说,"你别让他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还欠着他。"周芸说,"欠着的人,才会答应。"
第37章 别告诉他
迟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开始了。"他说。
"嗯。"
"会有点疼。"
"我知道。"
迟野抬起手,掌心朝下,悬在周芸的胸口上方。
他没有碰到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陈默看见了,很淡,像热水上面那种扭曲的形状,从周芸身上往外抽,抽到迟野的掌心里去。
周芸的手指抓紧了床单。
她的脸白下去,先是嘴唇,然后是眼下,然后是整张脸。
"疼吗。"
"疼。"
"要不要停。"
"不要。"
床头的心电监护开始变快,跳了几下,又慢下去。
陈默冲过去,两只手按在周芸肩膀上。
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摁在床垫上。
"妈。"
他喊的是妈。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迟野把手收回去。
"成了。"
周芸躺在那儿,胸口几乎不动。
"她会有三年。"
"三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我还来找你。"
周芸笑了一下。
"你还来。"
"我欠你。"
迟野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来。
周芸把手里的扣子举起来。
"这个你拿着。"
"为什么。"
"我要是拿着,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会看见。"她说,"看见了他会问,问了就瞒不住。"
迟野走过来,伸手接。
周芸没有松手。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以后每年给她过一次生日。"周芸说,"别让她觉得没人记着。"
迟野的手停在半空。
"好。"
扣子从他的指缝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
迟野蹲下去摸,没摸着。
"算了。"周芸说,"就留在这儿。"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陈默站在床尾,看着周芸。
她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他的方向。
"你来了。"
陈默的呼吸停住。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你这人,什么都要亲眼看见才信。"
他张嘴。
他张开嘴,喉咙里漏出一声气音。
"别说话。"周芸说,"听我说。"
她抬起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回被子上。
"我不后悔。"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一件做对了。"
"你带好她。"
"你要是带不好,"她笑了一下,"我下辈子还找你。"
白。
陈默倒在椅子上。
账本还在桌上,摊开的那一页写着他的名字,状态那一栏,"待结"两个字被钢笔划掉,旁边写了新的一行。
已结。
老周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手。"
陈默把右手抬起来。
手在抖。
那抖不在皮上,在骨头里,手指自己在那儿跳。
他伸手去拿桌上那杯水。
杯子没拿住,磕在桌沿上,水洒了一半。
第38章 叔叔你手怎么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辆老捷达,换正时皮带。
陈默把车升起来,躺到车底下。
扳手举起来,套上螺栓,用力。
扳手掉了。
砸在护板上,响了一声,滚到旁边。
他伸手捡回来,重新套上。
第二次用力的时候,手一抽,扳手从指间滑出去。
他躺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青筋在跳,一跳一跳,不听使唤。
第三次他没敢用力。
他把右手压在胸口,用左手把扳手捡起来。
"陈师傅。"车主在外头喊,"好了没。"
"好了。"
他从车底滑出来,站着,手上什么也没拿。
"皮带换了?"
"没有。"
"啊?"
"这活我干不了。"陈默说,"你开去东头那家,让他修。钱我出。"
车主走了以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小满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图画本。她今天没去学校,昨晚刚退烧。
"叔叔。"
"嗯。"
"你的手怎么了。"
"老了。"
"老了会掉东西吗。"
"会。"
小满从板凳上下来,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的手。
"我看看。"
陈默把手伸出去。
小满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
"你手在抖。"
"嗯。"
"我帮你按着。"
她两只手抱住他的右手,抱得很紧,抱了一会儿,抬头问。
"好点没有。"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点了。"
下午,老周过来了。
他把一串钥匙放在工作台上,铜的,三把,穿在一个铁圈上。
"什么。"
"铺子的。"老周说,"我的铺子。"
"你给我干什么。"
"我这把年纪,看不清游丝了。"老周说,"你手抖,修不了车。修表不用力,用的是手稳。"
"我手在抖。"
"抖可以练。"老周说,"抖的人,先学拆螺丝。拆一年,手就不抖了。"
陈默看着那串钥匙。
"你把铺子给我,你干什么。"
"我在后头坐着。"老周说,"有人来问老表,我说两句。没人来,我晒太阳。"
"为什么。"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我这辈子记了三十一年账。"他说,"记的是别人怎么把自己给出去。"
"嗯。"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往外给的时候是笑着的。"老周把眼镜戴回去,"等到了,我就想替他守个门。"
小满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把六角扳手。
"叔叔,你的。"
陈默伸手去接。
小满没松手。
"我帮你拿。"她说,"你手抖,掉了又得弯腰捡,弯腰腰疼。"
第39章 第七天
秦昭是第七天下午来的。
她比前几天瘦了,脸色灰,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进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坐。"陈默把塑料桶推过去。
"不坐。"她说,"我坐着起不来。"
"第几天。"
"第七天。"秦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以后呢。"
"散。"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借不到吗。"
"借不到。"秦昭说,"这城里能借的人,我借遍了。一个人一辈子就能借七回,我借了七年,五十二回。"
"五十二回。"
"每一回押一样东西。"她抬起手,摊开,五个指头都在,"押到后来,押的都是别人身上的东西。押完了,也就没了。"
陈默想起她拿那件毛衣的时候,说"当锚"。
"你押过别人的。"
"押过。"秦昭说,"押过一个老太太的名字。押完以后,她家里人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办丧事的时候卡了三天。"
"你后悔吗。"
"后悔。"她说,"后悔也得活。"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默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
那块表躺在里头,用一块绒布包着。
表蒙碎成了蛛网,指针断了一根,表盘上有一道裂纹从十二点一直裂到六点。
他把绒布打开,放在桌上。
"这个。"
秦昭看了一眼。
"碎的。"
"还能当锚吗。"
"能。"她伸手,没有碰,"碎的东西更认人。它记得谁拿过它。"
"那你拿去。"
秦昭没有动。
"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妈的表。"
"这是你身上最后一个旧物件。"秦昭说,"我拿走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以后你要是想回去看,连门都摸不着。"
"我本来也回不去了。"陈默说,"表碎成这样,老周说修不好。"
"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
陈默把表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要是不拿,四个小时以后我就得给你收尸。"
秦昭看着他。
"我不欠你什么。"
"你不欠我。"
"那你为什么。"
陈默把手收回来。
"我女儿现在只认得我一个。"他说,"我要是连你也保不住,我以后怎么跟她说,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人。"
秦昭笑了一下。那个笑一下就没了。
她伸手把表拿起来。
"我借七天。"她说,"七天以后我还你。"
"你要是还不上呢。"
"那就当我欠你。"
她把表攥在手心里。
表壳上的裂缝顺着她的掌心开了一道,很细,从虎口一直爬到腕子。
"疼吗。"陈默问。
"疼。"秦昭说,"每回都疼。"
她走到门口,回头。
"陈默。"
"嗯。"
"这块表,你妈当年也是这么拿的。"她说,"我见过。她攥着它的时候,手也在抖。"
第40章 表碎
三天后的凌晨,陈默睡不着。
他坐在铺子里擦工具。擦一件,摆一件,摆得整整齐齐。右手抖得比前几天厉害,扳手放上去要摆两回才稳。
三点十七分,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走的那种。
秦昭扶着门框进来。
她的右手全是血,血顺着腕子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
"表。"
她把左手摊开。
三块。
表壳裂成三块,表盘碎成粉,指针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拽断的。"秦昭说,"我顶了三天。第三天顶不住。"
陈默站起来。
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灭了。
隔壁修表铺的灯也灭了。整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
不是停电。停电不会这么齐。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夹克,两手垂着,站在卷帘门下头,没进来。
路灯从侧面照他,地上有一道影子。
陈默数了一眼。
影子只剩一道。
"九十六点六。"迟野说。
陈默没有说话。
"我凑了三个月。"迟野往里走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南边的,北边的,零碎的,都收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想等窗口。"迟野又走了一步,"后来想想,等不了。她今天出院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出院。"
"医生说可以回家养。"迟野说,"她早上吃了两个鸡蛋,喝了半碗粥,还问今天能不能去上学。"
灯光很暗。陈默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个轮廓,跟自己一模一样。
"你女儿好起来了。"
"好起来了。"
"我女儿呢。"
迟野停下来。
"陈默。"
"说。"
"你把她给我。"迟野说,"剩下那三年,我一次拿完。她不会疼,睡一觉就过去了。我这边把她接过来,两个孩子合一个,能长到十八岁。"
"合一个。"
"合一个。"
"那我女儿是谁。"
迟野没有回答。
秦昭在后头咳了一声,血还在滴。
陈默把右手伸出来,当着迟野的面,张开五指,又合上。
手在抖。
"你看我的手。"他说。
迟野低头看了一眼。
"抖了。"
"抖了三天。"陈默说,"为了看清我老婆死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迟野没有说话。
"我看见你了。"陈默说,"你坐在她床边,你答应她每年给孩子过一次生日。"
迟野往后退了半步。
"你回去了。"
"我回去了。"
"表碎了你怎么回去的。"
"你不用知道。"
铺子里静下来。
外头有车开过,灯光扫进来,从两个人脸上滑过去。
"陈默。"
"嗯。"
"你答应不答应。"
陈默把手放下来。
"我不答应。"
迟野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也很累。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他说,"你从小就这样。别人给你台阶,你非要自己跳。"
"那你呢。"
"我?"
"你从小就等着别人给你台阶。"
迟野没有反驳。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
"窗口还剩十四天。"
"我知道。"
"十四天以后,我就得自己动手了。"
"我等着。"
第41章 两个陈默
第二天上午,迟野来了。
他没走卷帘门,从后巷那扇小门进来的。陈默正在给一只轮胎打气,抬头看见他,气泵的管子从手里滑出去。
两个人隔着一台举升机。
"关门了。"陈默说。
"我知道。"
"那你还进来。"
"我从后头进来的。"
陈默伸手去够墙上的扳手。
"你要动手,我不躲。"迟野说,"我站这儿,你打几下都行。"
陈默握着扳手,没有动。
"打完了,我们坐下来谈。"迟野说,"我时间不多。"
扳手砸在旁边的工具箱上,铁皮瘪进去一块。
迟野的眼皮跳了一下,人没动。
"我女儿出院了。"迟野说。
"你说过了。"
"医生说她能上学。下周一。"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这两天在家,她妈的照片她翻出来看,问这个人是谁。"
"你怎么说。"
"我说是你妈。"
陈默把扳手放下。
"她信了。"
"信了。"迟野说,"她已经忘了。"
铺子里有一阵没人说话。外头有人在喊收废品,三轮车压过井盖。
"陈默。"
"嗯。"
"我不是来抢的。"
"那你来干什么。"
迟野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本子。巴掌大,皮面,边角磨破,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女儿这三年。"迟野把本子放在工作台上,"我拿走的,我还。"
陈默看着那个本子。
"怎么还。"
"我还不了。"迟野说,"拿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这是账上的规矩。"
"那你说还。"
"我还不了,我可以不拿了。"迟野说,"窗口剩十四天。十四天以后,我这条线就断了。"
"断了会怎么样。"
"我凑不满。"迟野说,"凑不满就走不了。"
"你女儿呢。"
迟野没有回答。
陈默走到工作台前,把那个本子拿起来,橡皮筋一摘,翻开。
第一页是名字。
第二页是名字。
第三页还是。
密密麻麻,一页一页,全是别人的名字。
"这是什么。"
"我的账。"迟野说,"九十三个人。"
第42章 他说的
两个人坐在轮胎堆上。
迟野从外头买了两瓶汽水,玻璃瓶,用牙咬开的瓶盖。他递一瓶过来,陈默没接。
"这边的东西我能碰。"迟野说,"碰了不散。"
他把瓶子放在地上,自己喝了一口。
"十七岁那年,我在船上醒过来。"迟野说,"一睁眼,一船的人看着我。我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呢。"
"后来慢慢想起一点。"他说,"想起一条河,一个女人的手,一个孩子在岸上哭。"
"那是我。"
"是你。"迟野点头,"我那时候恨你。"
"恨了多久。"
"恨到二十五。"
"二十五岁那年怎么了。"
"我找到第一个。"迟野说,"跟我一样的,一个在工地上扎钢筋的。他比我惨,一条腿瘸着,三十岁没娶上媳妇。"
"你收了。"
"我收了。"迟野说,"他认得我。我站在他跟前,他看了我三秒,说了一句'你可算来了'。"
"收的时候疼吗。"
"他疼。"迟野说,"我不疼。"
"后来呢。"
"后来我身上多了他一条腿的记性。"迟野说,"阴天的时候,我这条好腿会疼。"
"阿海。"
迟野抬头。
"阿海我找了三次。"他说。
"三次。"
"第一次在码头,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敢开口。"迟野说,"第二次在他船上,他睡着了,我站了半小时,走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我带了东西去,想跟他喝一顿。"
"喝了没有。"
"没有。"迟野说,"他给我倒了一杯,然后说,'你回去告诉岸上那个人,我不恨他'。"
陈默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他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迟野说,"他说我进门的时候,海腥味不对。他说真正在海上待过的人,身上没有那种味。"
"你为什么下不了手。"
迟野喝了一口汽水。
"因为他梦见那个孩子。"他说,"我也梦见。"
两个人在轮胎堆上坐了一会儿。外头太阳移了,铺子里暗下来。
"陈默。"
"嗯。"
"我这边那个,八岁。"迟野说,"她三岁会背诗,五岁会自己扎辫子,扎得歪,一根皮筋绕三圈。"
陈默没有说话。
"她怕打雷,怕黑,怕我出门不回来。"迟野说,"她每次我出门都站门口,站到看不见为止。"
"这些事,"陈默说,"我说过九十遍。"
迟野的手停住。
"什么。"
"这些事,我说过九十遍。"陈默说,"每收一个人,你就说一遍。说给他们听,让他们心软,让他们认你。"
迟野低下头。
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第一遍是我自己要说的。说到第十遍,我分不清了。"
第43章 九十三个名字
本子摊在工作台上。
陈默一页一页翻。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有的零点几,有的不到零点一。
"这些数加起来是多少。"
"九十三点二。"迟野说,"我原来零点八。"
"零点八。"
"我那天被冲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这么点。"迟野说,"剩下的都在你身上。"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
倒数第二页写着三个字。
陈默。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三点四。
数字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一个字。
欠。
"这一页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迟野说,"我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
"你没动手。"
"没动。"迟野说,"我站在你铺子门口,看你给孩子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二遍系成了死结。"
陈默把本子合上。
"你为什么没动手。"
"不知道。"迟野说,"我转身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了,接了一笔账。"迟野说,"我那边有个开出租的,跑了二十年夜班,孤身一人。他早就不想活了,见了我就哭。"
"你收了。"
"收了。"迟野说,"他哭完,说了一句'谢谢你'。"
陈默把本子推回去。
"九十三个人。"
"九十三个。"
"你都记得。"
"都记得。"迟野说,"名字,脸,哪年哪月,最后说了什么。"
"记得这么清楚。"
迟野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这个是老赵,四十七,修鞋的。他最后说,'我这辈子没害过人'。"
翻一页。
"这个是李红,三十九,卖早点的。她最后说,'我儿子明天要考试'。"
再翻。
"这个是周师傅,五十六,看大门的。他最后说,'我这门锁不上'。"
陈默看着他。
迟野的手在抖。抖得比陈默还厉害,翻页的时候要拿两只手。
"你手怎么了。"
"累的。"迟野说,"九十三个人在我身上。我早上起来,要想半天自己叫什么。"
"想得起来吗。"
"想得起来。"迟野说,"但是不确定。"
"什么不确定。"
"不知道那个念头是我的。"迟野把本子合上,"比如我现在想喝汽水,我不知道是我渴,还是老赵渴。老赵爱喝汽水,他一天两瓶。"
铺子里很静。
"我早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迟野说。
陈默看着桌上那个本子。
"最后一页是空的。"
"空着。"
"留给谁。"
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本子拿起来,塞回裤兜,橡皮筋绕了三圈。
"你说呢。"
第44章 唯一确定的事
迟野在铺子里待到中午。
他没走,坐在轮胎堆上,看陈默修一辆自行车。链条卡在齿盘里,陈默拿一根铁钩挑,右手抖,挑了三次才挑出来。
"你手怎么了。"
"折了。"
"折给谁。"
"我老婆。"
迟野没有说话。
"我见过她。"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知道。"
"她那天一点没乱。"迟野说,"我进门前想好了很多话,一句都没用上。"
"她比我强。"
"她比你强。"迟野说,"她算得清。"
陈默把链条挂好,转了转脚踏。
"你为什么不放手。"
"什么。"
"你女儿。"陈默说,"这笔账你早就翻来覆去算过了。你知道拿我女儿的命续她,她也活不了几年。你也知道这么走下去,早晚得出事。"
迟野看着地面。
"我试过。"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迟野说,"医生说她不行了,让我准备后事。我回家,把她的小床收了,衣服叠好,装进箱子。"
"后来呢。"
"后来我半夜起来,把箱子又打开了。"迟野说,"我把她那件小棉袄拿出来,抱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就去了南边。"迟野说,"收了两个。"
陈默把车推到门口。
"你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十四天。"
"十四天以后呢。"
"线断。"迟野说,"断了以后我什么都做不了。她会一天一天瘦下去,最后那口气吊不住。"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迟野说,"但我不只是来要。"
陈默停下来。
"那你还来还什么。"
迟野站起来,把汽水瓶放在地上,摆正。
"我这一辈子,"他说,"做过很多事,都记不清是不是我自己想做的。有一件事我确定。"
"哪件。"
"我得让她活。"
"哪怕拿别人的孩子换。"
"哪怕拿别人的孩子换。"迟野说,"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该挨打。你要打,现在打。"
陈默没有动。
"我不打你。"他说,"打了你,我女儿的病也不会好。"
迟野走到后门,手搭在门框上。
"陈默。"
"嗯。"
"明天我带她来。"他说,"你不用答应,见一面就行。"
"见她干什么。"
"见了你就知道,"迟野说,"我为什么放不下。"
第45章 交易
第二天下午三点,迟野带着孩子来了。
女孩穿一件蓝色的羽绒背心,两个辫子扎得齐,辫梢上各有一根黄色的皮筋。
她站在门口,先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跨进来。
"叔叔好。"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声音,音调,拖着一点尾音,跟他女儿一样。
"你叫什么。"
"陈小满。"
"几岁。"
"八岁。"她伸出八个手指,又觉得不对,收回三根,"八岁。"
迟野在后头说,"去门口玩,别走远。"
女孩跑出去了,蹲在卷帘门边上,捡地上的小石子摆成一排。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这不是学出来的。"迟野说,"她自己就这样。"
陈默没有说话。
"我说说我的条件。"迟野在塑料桶上坐下,"你听完再骂我。"
"说。"
"我要凑满一百。"迟野说,"凑满以后,我不走。"
"不走。"
"不走。"他说,"走的是我一个人,留下的是我女儿。我要的是把她救活。"
"怎么救。"
"把她那一百分之一百补齐。"迟野说,"她这些年一直不够,缺六成。补上了,她自己就是完整的,不用再靠别人供。"
"怎么补。"
"我这一百给她。"
陈默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一百。"
"一整份。"迟野说,"只有整数才给得出去。零头给不了,会散。"
"给完你成什么。"
"零。"
铺子里安静。
外头女孩在数石子,数到七就重来。
"你女儿呢。"陈默说。
"她少三年。"
"少三年会怎么样。"
"会活。"迟野说,"她今年七岁,少了三年,就是四岁的底子。她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就是比别人慢。"
"她现在的样子,不是慢。"陈默说,"是忘。她今天连筷子都握不住。"
迟野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会活。"
"活着就是活着。"迟野说,"慢一点,忘一点,是另一回事。"
门口的女孩跑进来。
"爸爸,我数到十二了。"
"厉害。"
"叔叔,你数数能数到几。"
陈默看着她。
"我数不了那么多。"
"为什么。"
"我记不住。"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帮你记。"她说,"你数到几,我记住。"
她说完,拉了拉陈默的手。
"叔叔。"
"嗯。"
"我爸爸说你有两个我。"
陈默的手一僵。
他抬头看迟野。
迟野坐在塑料桶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眼睛看着地面。
"他说得不对。"陈默说。
"哪里不对。"
"两个不是你。"陈默说,"两个是你的一半。"
女孩听不懂,点了点头,又跑出去数石子了。
"陈默。"
"说。"
"你答应吗。"
第46章 不换
"不换。"
迟野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不换。"
迟野站起来,塑料桶被他带倒了,在地上滚了半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女儿三个月以后不认识你。"迟野说,"不是忘一点,是全忘。她连自己叫什么都要人教。"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不换。"
"我不换。"陈默说,"我换了她,我这一辈子都得告诉她,她这条命是拿另一个孩子的三年换来的。"
"你不用告诉她。"
"我不告诉她,我自己知道。"
迟野盯着他。
"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你凭什么。"陈默说。
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
"我替她决定,"迟野说,"是因为她是我女儿。"
"她也是我女儿。"
"你那个还在。"
"你那个也在。"陈默说,"你现在做的,是让她活下来,还是让你自己不用难过。"
迟野的脸白了一下。
他张嘴,又闭上。
"你这句话,"他说,"比打我难受。"
女孩在门口喊。
"爸爸,我摆了一条线。"
迟野背对着他。
"等一下。"
"好。"
他转回来,声音低下去。
"陈默。"
"嗯。"
"你女儿三个月以后忘了你,你会怎么样。"
陈默看着工作台。
"我会一直在。"他说,"忘了就重新教。"
"教不会呢。"
"那就教到她死。"
迟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你比我强。"
"我不强。"
"你强。"迟野说,"换我是你,早撑不住了。"
他走出去,抱起女孩。
女孩趴在他肩膀上,回过头,冲陈默摆手。
"叔叔再见。"
"再见。"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迟野停下。
"窗口还剩十一天。"
"我知道。"
"十一天以后,我会来。"迟野说,"到时候我不问了。"
铺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在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到秦昭的号。
拨出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秦昭。"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有没有办法,"陈默说,"把一个人身上的份,全部给另一个人。"
那头没有声音。
陈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秦昭。"
"有。"她说。
"怎么做。"
"你别问。"秦昭说,"你先想清楚,给完以后你会变成什么。"
"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没有。"秦昭说,"你要是想清楚了,就不会现在还站在铺子里打电话。"
第47章 能给
秦昭住在城西一栋老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陈默上去的时候,她在天台上。天台边沿砌了一圈矮墙,晾着两件衣服。
她把那半瓶汽水递给他,自己抽着烟。
"能给。"她说。
"怎么给。"
"你想把身上的份推到别人身上。推和拉不一样,拉要对方肯,推是你自己松手。"秦昭说,"拉要对方肯。推不用,推是你自己松手。"
"松手就行了。"
"松手要松到底。"她说,"不能留一点。留一点,那条线就还在,他就还能顺着摸过来。"
"给完我会怎么样。"
"零。"
"零以后呢。"
秦昭把烟在矮墙上按灭。
"一开始没感觉。"她说,"你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起来照样干活。然后你会发现,别人看你的眼神有点飘。"
"飘。"
"他们记不住你的脸。"秦昭说,"今天见了,明天再见,他们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再往后呢。"
"再往后是名字。"她说,"你报名字,人家听着,转头就忘。你去办个证,柜台上的人让你填表,你填完,他看三遍,问这是谁。"
"再往后。"
"照片。"秦昭说,"家里的照片会淡。先是颜色淡,然后是轮廓,最后剩一片白。"
陈默把烟盒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妈。"
"她第一个忘。"秦昭说,"最近的人忘得最快。她会记得她有个儿子,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你回去,她会问你是哪个。"
"小满呢。"
"她也会忘。"秦昭说,"她本来就快忘了。"
"那还剩谁。"
"剩我。"秦昭说。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零。"她把烟头收进烟盒,"零的人,不被这条线上记账。别人忘,我忘不了。"
"你记得几个人。"
"七个。"秦昭说,"都是零。都散了。"
天台上风大。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
"陈默。"
"嗯。"
"你要是给了,"秦昭说,"我就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你存在过的人。"
"够吗。"
"不够。"她说,"可也没别的办法。"
陈默往楼下看。
六层楼不高,能看见对面人家的阳台,晾着被子,一个老太太在拍被子,拍得咚咚响。
"什么时候能办。"
"今晚就行。"秦昭说,"推这个不难,难的是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
"你现在不后悔。"秦昭说,"半夜三点你会后悔。人到了三点,什么都想得起来。"
"三点十七。"
秦昭看着他。
"什么。"
"我妈的表停在三点十七。"陈默说,"那天我八岁,掉在河里。"
"三点十七。"秦昭说,"行,就三点十七。"
第48章 菜谱
下午四点,陈默去了趟菜市场。
三根肋排,让摊主剁成段。他站在摊子前看着秤,一直看到数字稳住。
"陈师傅,今天有客啊。"
"嗯。"
"要不要葱。"
"要。"
回家,他把排骨泡在水里。
小满在客厅写作业,写两笔停一下,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点。
"叔叔。"
"嗯。"
"这道题我不会。"
陈默擦干手过去看。一年级的算术,八加七。
"掰手指。"
"不够。"
"把脚也算上。"
小满把鞋脱了,抱着脚数,数到十五,抬头。
"对了。"
"对了吧。"
排骨下锅。油响起来的时候,小满跑到厨房门口。
"做那个红色的肉吗。"
"做。"
"我能看着吗。"
"能。"
她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两只手撑着下巴。
炸排骨,炒糖色,下锅翻。收汁的时候厨房里全是甜味。
陈默把火关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他站在灶台前,写。
排骨三根,冷水泡两小时,换三次水。
油六成热,下锅炸到金黄,捞出。
冰糖一小把,小火,化开就下排骨,别等发黑。
醋两勺,生抽一勺,糖半勺,水没过一半。
大火收汁,收到挂住就行。
写一页,撕下来,用胶带贴在墙上。
小满歪着头看。
"叔叔你写什么。"
"菜谱。"
"为什么要贴墙上。"
"怕忘。"
"你不会忘的。"
"我会。"陈默说,"我记性不好。"
他又写第二页。
鱼要挑活的,眼睛清,鳃红。蒸八分钟,多一分钟就老。
第三页。
青菜要大火,锅里不能有水。
第四页。
她不吃香菜,别放。
小满从凳子上下来,走到他旁边,仰头看墙。
"贴这么多。"
"嗯。"
"叔叔。"
"嗯。"
"你是不是要出远门。"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爸爸以前出远门,也这样。"她说,"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跟我说这个在哪儿,那个在哪儿。"
陈默把笔放下,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满。"
"嗯。"
"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他说,"你照墙上的做。"
小满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吧。"
"会。"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怕来不及说。"
夜里,他把最后一页写好,贴在墙的最下面,正好是小满站着能看见的高度。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忘了我没关系,别忘了怎么吃饭。
贴完他退后两步,看那面墙。
十七页纸,从灶台一直贴到窗边,边角用胶带压平。
他站在厨房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房间,把睡熟的小满抱起来,抱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第49章 认
凌晨三点,小满睡得很沉。
陈默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在动,不知道梦见什么。被子蹬开了一半,他把被角拉回来,掖在肩膀底下。
三点十五。
秦昭站在房门口,没有进来。
"最后问一次。"她说。
"不用问。"
"你会被忘。"
"我知道。"
"连她也会忘。"
陈默低下头。
"她本来就快忘了。"
三点十七。
他把右手放在小满的额头上。
手不抖了。这几天一直抖,今天不抖。
"松手。"秦昭在背后说。
他松了。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退潮。
像有人在海边拔掉了一个塞子,水往下走,一寸一寸,很平,没有声音。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从胸口往外走。不是抽,是流,从左胸到右肩,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掌心,从掌心到她的额头。
他数着。
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一千多的时候,他忽然不记得自己在数什么。
屋里有风。
窗关着,风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厨房墙上贴的纸一张一张翻起来,胶带绷着,哗啦哗啦地响。
灯泡闪了一下,灭了。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从门缝里漏进一线光。
另一个地方。
监护仪在叫。
床上的女孩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一下子白下去。护士跑进来,拉帘子,推药车,有人在喊床号。
迟野站在病房门口。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默。"
他喊。
声音穿过这条走廊,穿过那片白,穿过两个宇宙之间那条已经断了的线。
"陈默。"
陈默坐在床边,手还放在小满的额头上。
他听见了。
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
屋里的风停了。
厨房里那十七页纸落下来,摊在地上。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
掌心的黑没有了,指节上的老茧淡了,虎口那道磨了二十年的硬皮,摸上去是软的。
像一双没干过活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窗外天还没亮,路灯亮着,照着空的停车位。
他站在窗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另一个地方。
迟野还在门口站着。
他的影子落在走廊的地上。
那道影子开始分。
一道,两道,三道……九十三个。
每一个都站起来,每一个都朝不同的方向走。
老赵往左,李红往右,周师傅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门框,像在摸一把锁。
迟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也在淡。
"我还没凑满。"他说。
没有人回答。
最后剩下一个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门关着。
里面有心电监护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陈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房间里传出动静。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过去。
小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摸了一下。
他伸手过去。
那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抓了一下,松开了。
第50章 叔叔
半年以后,城里入了秋。
铺子的招牌换了一块,白底红字,写着"周记钟表 修车打气"。字是老周找人写的,笔画粗,压得住墙。
老周在里头坐。他眼睛更不行了,修不了表,就坐着跟人说话。有人拿老表来问,他能说半天,说这表哪年出的,哪年停的产,值不值钱。
陈默在外头。
他现在修自行车,也修电动车,偶尔给人换个胎。手很稳,拧螺丝不用看第二遍。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放学时间,有个孩子推着车过来。
八岁,扎两个辫子,校服袖子挽到肘上,书包歪在一边。
"叔叔,我车链子掉了。"
陈默蹲下去看。
链条卡在齿盘和外罩之间,卡得很死。
"怎么弄的。"
"我骑到台阶上了。"
"下次别骑台阶。"
"哦。"
他拿了根铁钩,把链条挑出来,转了转脚踏。轮子空转,嗒嗒嗒。
"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
"我奶奶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那你下回打气来我这儿。"
"行。"
孩子推着车,没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头。
"叔叔。"
"嗯。"
"我总觉得我认识你。"
陈默把手上的油在抹布上擦了擦。
"可能见过。"
"我记性不好。"她说,"我小时候忘过好多事。我奶奶说我病过一场。"
"现在呢。"
"现在好了。"她说,"就是有些事想不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心里空一块,不知道空的是什么。"
陈默没有说话。
"叔叔。"
"嗯。"
"你身上有股味。"
"机油。"
"不是。"她摇头,"是那种,做饭的味。"
铺子里传来老周的声音。
"小满,你奶奶让你早点回去。"
"知道了。"
孩子跨上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
"叔叔。"
"嗯。"
"我家厨房墙上贴着好多纸。"她说,"是我爸爸贴的。我奶奶说我爸爸出远门了,走了很久。"
"嗯。"
"那些纸上写着做菜的法子。"她说,"我照着做过一次。"
"做得怎么样。"
"糊了。"
陈默低头把铁钩放回工具箱。
"糊了就再做一次。"他说,"火关小一点。"
孩子笑了,蹬着车走了。
骑出去十几米,她回过头,抬手摆了一下。
陈默也抬手。
铺子里,老周把茶缸放下。
"她今天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
"说她认识我。"
老周没有接话。他把桌上一只旧表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天快黑了。
陈默收了工具,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他走到街对面,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
厨房的灯亮着。窗玻璃上有水汽,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里头走动,个子小,扎两个辫子。
那个人影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像在看墙上贴的东西。
然后她直起身,伸手去够锅铲。
陈默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地上的叶子推着走。
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铺子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