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冷院惊雷,金匮易帖
深秋的三更天,残雨初歇,京城礼部尚书府的大堂外凝着一层惨白的薄霜。
宣旨内监的步履声在空旷冰冷的穿堂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那领头的内监面皮枯槁,眼皮耷拉着,嗓音尖细得如同钝刀刮过生锈的铁板,宣读出的字句字字淬着刺骨的阴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礼部尚书姜崇山之次女、尚书府二小姐,即刻入宫冲喜,册为端妃。若龙体转安,自是满门荣光;若龙驭上宾……着端妃殉葬先陵,以全妇德。钦此。”
尖锐冰冷的余音在大堂梁柱间激起阵阵寒颤,满堂侍立的仆役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冷硬的青砖,连呼吸都吓得屏住。
跪在前端锦茵上的二小姐姜柔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发间累丝珠翠乱颤,哭得声嘶力竭:“爹!娘!我不去!那暴君体内的修罗火毒深入骨髓,太医署早已断言他活不过今夜!这哪里是去冲喜,分明是叫我去填皇陵的深坑!娘,你救救我,女儿才十六岁,女儿不想死啊!”
堂上正座,礼部尚书姜崇山按着紫檀扶手缓缓站起,青绸孔雀官袍下的指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一张清瘦的面皮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耕官场数十年,视门楣清誉与前程羽毛如身家性命。当年原配夫人沈氏出身古仪世家,知书达理,为他生下嫡长女姜离;后来沈氏积郁成疾,病逝别院,他便将宠妾柳氏扶正做了继室。姜柔乃是柳氏当年身为侧室妾位时所生,即便生母后来被抬为继室嫡母,按大周祖宗礼法与官府宗籍黄册,姜离始终是原配沈氏所出的嫡长女,姜柔在宗法上依然是庶出次女。此次宫中点名礼部尚书府,钦天监正是按着礼部造册呈报的名录选定了“次女姜氏”。
既不能公然抗旨招致抄家大祸,又舍不得让视作掌上明珠的亲生女儿去送死,姜崇山眉棱微抽,眼皮低垂,冷冷扫了身旁的继室柳氏一眼,随即拂袖背过身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对柳氏留了一句:“内库取档,须我签押对牌,你办妥了再来回我。”
柳氏跟随他多年,对夫君的心思洞若观火,瞬间读懂了那冷漠背影下不言而喻的默许。
她一把将瘫软的姜柔从地上扯起,咬牙压低嗓音斥道:“哭什么哭!把眼泪收回去!圣旨上写的是‘礼部尚书之次女、尚书府二小姐’,何曾指名道姓写了你的生辰八字?姜离是原配沈氏所出的嫡长女,你是我为侧室时所生的庶出次女,宗册附页上当年虽记过一句‘长幼有序’,那不过是遮掩闲话的由头,丝毫改动不了沈氏嫡长与你庶出次女的实情!可在外人眼里,后院关着的那个短命先夫人的种,照样能充作次女名位顶上去!”
姜柔止住哭声,泪眼迷蒙地望向母亲,眼底骤然掠过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半刻钟后,尚书府后院极西角那座荒废已久的断壁草棚,被两名粗使管事一脚狠狠踹开。
潮湿霉烂的草腥气扑面而来。在四处漏风的柴泥堆旁,姜离静静蜷坐着。粗粝破旧的麻衣下,她的身形单薄如纸,露出的手腕细瘦苍白,却生得一副极其清冷的眉眼,眸光深敛如千丈寒潭,波澜不惊。
两名膀大腰圆的恶仆不由分说地上前,粗暴地反剪住姜离的双臂,铁钳般粗硬的手指深深陷进她单薄的皮肉里,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湿泥地上无法动弹。
整整十六年了。自母亲病逝、柳氏掌家,姜离便被借故打发在这暗无天日的废院里自生自灭,吃的是残羹馊饭,宿的是破瓦荒草。满府下人只知府里有个见不得人的哑巴疯女,却无人知晓,她母亲沈氏临终前曾暗中托付一位贴心老仆,暗授了她一套沈家秘传的“太阴换灵术”,更护住了她骨子里万中无一的太阴极寒本源。
柳氏带着几个心腹仆妇跨进草棚,手中端着一只朱红瓷碗,碗内浓黑如墨的药汤冒着刺鼻的苦味。
“姜离,你生在这尚书府,受了十六年姜家的米粮,如今也到了你报恩的时候。”柳氏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冷笑,“今夜入宫给皇上冲喜,往后在宗牒里你便是二小姐。若是皇上驾崩,你殉葬先陵,好歹能落个全节的美名,比死在这烂草堆里体面百倍。把这碗软筋散喝了,莫要逼我们动粗。”
两名恶仆反剪着双臂不让姜离挣动,柳氏身侧的两名粗壮仆妇则立刻跨步上前,粗粝如铁的手指死死卡住姜离的两腮下颌,硬生生掰开她的齿关。柳氏冷眼示意,仆妇夺过朱红瓷碗,将滚烫发苦的浓黑药汤粗暴地往她喉咙里硬灌!
浓药激灌之下,大半药汁顺着下颌泼洒在泥地上,浸湿了脚边的干草,残存的药渣四处飞溅。仆妇手腕一翻,那只朱红瓷碗当啷一声被随手摔在门边,在青石门槛旁碎成了数片残瓷。
姜离垂下眼睫,顺从地任由苦涩药汁顺喉而下。
那烈性的软筋散刚落入腹中,便被她体内盘踞十六年的极阴之气悄无声息地包裹、化解,化作一缕寒流缓缓沉入丹田,连她半分经脉都未能撼动。
柳氏见她软绵绵地垂下头去,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嫌恶地用帕子捂住口鼻:“动作快些!把凤冠吉服给她套上,宫里的迎亲轿子已在西侧门候着了,误了吉时,全家都得掉脑袋!”
大红织金的喜袍凌乱地套在姜离身上,浓艳的胭脂被胡乱抹在她苍白如雪的颊侧。
屋内忙乱嘈杂,丫鬟仆妇们忙着系挂披帛,柳氏则快步走向桌案,拿起宫中礼官随轿送来的紫檀礼匣。
柳氏算计周全。大周皇室冲喜非同小可,除新娘外,礼部必须随轿呈递一份由内监带回的“金箔龙凤庚帖”,用以在午门镇国神鼎前投鼎立契。柳氏早在接旨的那一刻,便命身旁那名贴身陪房取出了当年收存的姜离生辰底单副本,照着这同一份姜离生辰的记载,用同样的金箔朱砂伪造了一份八字,替换下了礼匣内属于姜柔的正式庚帖。在柳氏看来,只要投进神鼎的是姜离的八字,那引火承劫的血契便会死死锁在姜离身上,亲女姜柔则能高枕无忧。
然而,就在丫鬟转身去取红盖头的刹那,姜离拢在宽大吉服袖底的手指微微一勾。
她自幼习得沈氏秘术,对灵气波动的感知敏锐入微。那紫檀礼匣乃是中空暗屉设计,柳氏做贼心虚,将换下来的姜柔真正庚帖顺手塞入了匣底夹层,只待明日一早销毁。
指尖微动,一道无形气劲如同游丝般探入夹层,借着桌上红烛爆出的噼啪火星,姜离衣袖轻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夹层底部的真帖与托盘中的伪帖再次调换!
被调换回正位的,赫然是真正的大周礼部尚书府庶出次女——姜柔的生辰八字。
而那张写着姜离生辰的假帖,则被她指风轻巧一绞,碎成数截散碎的金箔碎屑,大半滑落于破桌下的阴影中,少许则隐蔽地粘附在破棚烂桌下的干草泥地里。
站在门外回廊阴影下的姜柔心中好奇,正悄悄探头窥探,恰好看见姜离袖底掠过桌案、桌角草屑处隐隐闪过一点朱砂金箔的细碎亮光。当时姜柔满心皆是逃出生天的窃喜,只当那是丫鬟撕扯喜封时落下的金屑,并未深想。
“盖上盖头!快!”柳氏回过身来,生怕生变,扯过猩红的绣金盖头猛地蒙在姜离头上,推搡着将她往门外推去。
尚书府西侧门外,一顶猩红的八抬大轿停在凄风冷雨之中。抬轿的内监与随行护卫个个黑巾覆面、神情森然。
柳氏上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硬塞进领头内监的袖中,低声叮嘱:“公公,这丫头性子野,轿门千万落锁,不到乾清宫切莫开轿。”
“夫人宽心,进了这轿子,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内监冷声回应,挥手示意。
沉重的轿帘被重重甩下,轿门外的精铁暗扣应声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起轿。
颠簸的轿厢四壁漆黑,空气逼仄沉闷。红盖头下,原本应当四肢无力瘫倒在地的姜离,却慢条斯理地挺直了纤细的脊骨。
她抬手摘下沉重的盖头与歪斜的凤冠,随手搁置在一旁,抬指抹去唇角残存的朱砂,在这阴森狭窄的喜轿中,清澈明亮的眼眸深处泛起一抹幽冷的清辉。
“冲喜?殉葬?”
姜离低低吐出一口气,掌心贴在冰冷的轿木上。
十六年前母亲含恨而终,临终前死死握着她的手,叮嘱她敛尽锋芒、静待时机;十六年来,她蜷伏在破棚荒草之中,日夜运转极阴之气抵御严寒与苛待。尚书府以为是将她推入无底深渊,却不知,大周天子宇文桀体内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火毒,对常人而言是穿肠烂肚的索命阎罗,对她这身太阴之体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淬骨良药。
更何况……
姜离唇角微掀,掀起一道冷冽如冰的弧度。
那份被她悄然换回的庚帖,此刻正稳稳躺在礼匣正中。尚书府想要用她的骨血去换取满门安宁与锦绣前程,她便偏要让这滔天的劫难,顺着镇国神鼎的因果,原封不动地砸回那对母女的头顶!
第2节:神鼎祭火,移花接木
朱红色的八抬迎亲轿在午门正中央的石阶前骤然停驻。
夜风凄厉,皇城内外白幡翻滚,森严的死气笼罩着重重宫阙。两侧手持戈矛的禁卫肃立无声,面上尽是凝重与戒备。
午门高台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尊青铜铸造、高逾两丈的巍峨古鼎——大周太祖镇国神鼎。
鼎腹之下,泛着幽蓝光芒的九幽地火正翻卷吞吐,将汉白玉地砖映照得如同一片幽冥幻境。
大周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借此神鼎定鼎中原,镇压天下戾煞。而今夜所谓的冲喜,实则是皇室自古传下的禁断仪轨:以重臣之女的生辰八字投鼎为引,在垂死的天子与新妇之间架起一道命元虹桥,借凡人之躯分流宣泄那霸道绝伦的狂暴火毒。镇国神鼎的法则古老而森严,它只定承毒之引,绝不干涉凡俗婚姻名分,入宫者今夜若侥幸不死,所得位分全由天子明诏而定。
天子宇文桀所中之毒,乃是大周皇室流传百年的死局——修罗火毒。此毒凶戾绝伦,历来只有承袭纯阳真龙命格的帝王才会于夺嫡激战或经脉大开时被暗算诱发。十年前宇文桀自尸山血海中登基,初登大宝便遭逆党暗伏火毒初次爆发,险些命丧九泉;十年之间,残毒潜伏经脉,反复毒发作祟,每逢月圆便如地火灼髓,令他痛不欲生;直至昨夜,体内积攒十年的旧毒与新煞汇聚,终于引爆了十年未遇的全面失控反扑。
这一夜,正是宇文桀自初次中毒十年以来,最凶险致命的死生界限。
“吉时已到!奏天地,安社稷,投庚帖,结生死契——!”
钦天监监正身披玄色法袍,立于鼎前的高台上,双手捧起礼部送至的长柄金镊,自紫檀礼匣中稳稳夹出了那张金箔朱砂写就的庚帖。
长镊探出,金帖落入鼎腹的幽蓝烈焰之中。
轰!
原本平静的地火陡然窜起三丈高,青铜古鼎发出沉闷雄浑的洪钟轰鸣,鼎身上铭刻的玄奥符文在刹那间全部被赤红色的血光点亮!
一股肉眼难辨的天地法则凌空落下,穿透虚空,冥冥中锁死了庚帖上那一行清晰的朱砂小字:礼部尚书姜崇山之次女,姜柔。
神鼎立契,遵循至高天轨,只验金帖承负,不识凡胎面目!
就在血契缔结的同一刹那,遥远的乾清宫方向猛然传出一道惊天动地的龙吟暴喝!
天子体内全面失控爆发的修罗火毒,被神器牵引,如银河决堤般自寝殿冲霄而起,顺着虚空中冥冥相连的因果血线,直扑午门花轿而来!
炽热狂暴的气浪压得地面汉白玉寸寸龟裂,坚硬的紫檀木轿身冒起滚滚浓烟,轿帘瞬间被烤得焦黄!
“煞火!陛下的火毒引过来了!”
“快退!莫被波及!”
值守的内监与抬轿力士神色大变,慌乱丢下轿杠,连连后撤至百步开外。
在所有人的预想中,轿中的尚书府千金会在眨眼间化作一捧焦炭残灰。
然而,在滚滚浓烟笼罩的轿厢之内,姜离神色冷凝,静坐如山。
迎着那奔腾而来的滔天烈焰,她非但没有半分惊惶,那双清冷幽深的眼眸深处,反倒亮起了一抹妖异纯澈的光晕。
十六年极阴苦修,在此一刻彻底解封!
“来得好。”
姜离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结出沈家秘传的玄冰引气印,任由那股霸道烈焰撞入自己的奇经八脉!
极热与极寒在狭窄的轿厢内正面相撞!
姜离的丹田深处,太阴本源如同一轮幽蓝的冰月升腾而起,化作无底深渊,飞速吸纳着奔涌而来的暴虐烈焰。剧烈的经脉撕扯带来钻心的灼痛,姜离银牙紧咬,额角冷汗滑落,硬生生守住灵台清明。
火毒入体,被太阴之气层层绞杀、研磨、淬炼,原本足以致命的极阳煞气,化作一股精纯生机,冲刷着她多年来因寒冷饥馑而受损的干枯脉络。
整整十成暴虐火毒,凭借太阴命格的天生克制,她强行截流容纳了其中的八成半。
然而,八成半已是她当下久经摧折的肉身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更重要的在于,神鼎血契受天地律则所约,契约锁定的主契之人乃是姜柔。若无天子纯阳真龙之血在神鼎前合力,在半途之中绝无可能凭空将因果彻底抹除。
那剩余的一成半残毒狂暴驳杂,在太阴气海盈满之后,再也无法被强行阻拦。
姜离深吸一口气,指尖印诀微敛,顺应天地法则撤开气机。
“既然你母亲费尽心机为你求得这泼天前程,”姜离拂去肩头凝结的霜花,唇角浮起一丝冰冷刺骨的哂笑,“那这替君分厄的滋味,你好妹妹便替我好生尝尝吧。”
去!
姜离袖袍一扬,那一成半驳杂残毒在虚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顺着镇国神鼎那道无法斩断的因果红线,骤然划破夜空。然而因果命煞并非破空即发,这缕霸道残毒依附红线沿命脉缓行游走、引而不发,如阴火伏脉般悄然潜伏深入,直奔城东的尚书府沉香院而去!
第3节:旧宅惊变,寝殿龙苏
城东,礼部尚书府,沉香院。
四更将尽,屋内的银骨炭烧得极旺,驱散了窗外的深秋寒意。
十六岁的姜柔正端坐在螺钿黄花梨梳妆镜前,白皙纤细的双手捧着一顶华美非凡的金凤冠,爱不释手地细细抚摸。那凤冠累丝镶宝,九只衔珠金凤展翅欲飞,乃是她暗中威逼城中巧匠逾制打造的心爱之物。
在她心里,暴君今夜必死无疑,而那个替她入宫的姜离,此刻定然已经化作皇陵里的一具焦尸。等到天明发丧,尚书府便能凭着“舍女从龙、全节殉国”的忠义之名,换来世袭罔替的承恩侯爵!
届时,满京城的王孙公子都要踏破尚书府的门槛,这象征无上荣华的凤冠,迟早名正言顺戴在她的头上!
“娘,你看这明珠配我的肤色可好看?”姜柔对着镜子抿唇轻笑,眉宇间满是算计得逞后的傲慢,“姜离那个在破棚里苟活的,怕是到咽气都想不明白,她这条命,不过是为女儿的锦绣前程垫了一脚石罢了!”
侍立在一旁的继室柳氏笑意盈盈,正拿着玉梳替女儿顺着乌黑的长发:“我的心肝肉,你生来就是享大富贵的命,哪里是那等下贱骨头能比的?宫里那口镇国神鼎引动的是焚心灭骨的煞气,太医都说了,凡胎肉体沾之即坏。那丫头替你受了劫难,等明儿一早宫里传出殡天的丧钟,你爹领着百官哭灵请封,你便是全京城最尊贵的侯门嫡女!”
“那是她该当的!”姜柔冷哼一声,将金凤冠戴在发髻上,得意洋洋地扬起下颌,“占着原配嫡女的名头又如何?终究是个——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骤然撕裂了房中的温馨!
方才子时投鼎的残毒顺着因果线潜伏游走,原本一直隐于脉络深处,直至四更将尽、天地阴阳气机交替的一刹那,潜伏多时的极阳煞火骤然失去压制,自骨髓深处轰然爆发!
姜柔手中的象牙梳啪嗒落地,摔成数截。她整个人直挺挺地从绣墩上栽倒下去,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在厚重的绒毯上翻滚不止。
“柔儿!柔儿你怎么了?!”柳氏面色大变,扑倒在地想抱住女儿。
可她的手刚碰到姜柔的肩膀,便被一股灼热得惊人的滚烫逼得缩了回去!
地上的姜柔浑身战栗,衣衫瞬间被冷汗湿透。在她原本光洁的颈项与颊侧,一道道赤红色的火毒暗纹如细密的火线般自皮肉下飞速浮现,紧接着泛起大片赤褐色的热疮,灼痛顺着骨髓寸寸炸开!
“火……我骨头里有火在烧!”姜柔涕泪横流,惊骇哀嚎,“好烫!娘!救我!我的五脏六腑要化了啊——!”
“大夫!快传府医!死绝了吗都!”柳氏声嘶力竭地朝门外喊叫。
片刻后,尚书府的老府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室,只搭了一眼脉,整个人便如遭当头棒喝,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已。
“夫、夫人……二小姐这绝非突发恶疾啊!”老府医早年曾在太医院编修过古籍,颤声道,“这火毒透体、骨髓如焚之状,分明是宫中镇国神鼎接引而来的天子修罗火毒!此毒沿命线潜伏缓行,至此刻四更气机交替方才骤烈发作,这本是冲喜主契之人当受的命劫反噬,怎会……怎会全应验在二小姐身上啊!”
“你说什么?!”柳氏心神大震,一把揪住府医的衣领,“中火毒的该是后院那个替死的姜离!怎么可能是我的柔儿!你给我治!治不好我扒了你的皮!”
“治不得啊!”老府医面如土色,连连叩头,“此乃皇家镇国神鼎的因果命火,凡间药石根本无法压制!若无太医院秘制配以寒玉洗炼的九清玄灵汤涤荡体表火毒,二小姐的经脉脏腑便会被生生烧损啊!”
便在此时,痛得神志涣散的姜柔在翻滚中,袖中一方帕子散落开来,里面包着的几枚金箔碎屑随之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朱砂笔迹在烛光下依稀可见。
那几片金箔碎片,正是姜柔在后院破棚桌下的干草泥地里捡到的。她当时察觉姜离神色有异,特意将残片藏在袖中帕内,本是为了弄清姜离是否察觉异样、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以便事后确认虚实防备反制,更是为了在生变之时留存凭据求取解药并配合母亲冒领全节之功。
姜柔死死盯住那几枚金箔,脑海中猛地闪过方才在后院破棚外看到的那一幕——姜离衣袖拂过紫檀礼匣,破桌角干草泥地边飘落的金箔碎屑!
姜柔猛然抓起那枚碎纸,看清上面残存的字迹,整个人如被雷殛,发出尖锐绝望的嘶喊:“假帖!娘……那张写着姜离八字的假帖……早就被撕碎了!进鼎的是我的真帖!是姜离……是姜离在临走前换了帖子!”
柳氏跌坐在地,看着怀中抽搐不止的女儿,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门外的心腹管事跌跌撞撞奔来,扑在门槛上急声禀报:“夫人!宫里暗桩递出密信,乾清宫从三更起便死寂无声,太医退守偏殿,内侍监已经换上了素服麻衣,连梓宫都在偏殿候着了!皇上……皇上怕是熬不过五更天,快要殡天了啊!”
宫内密报称三更已死寂、太医退守、素服已备、梓宫候命、天子熬不过五更天!
那入宫殉葬的姜离岂不是已经是个死人?!
柳氏瞳孔骤缩,看着抽搐不止的姜柔,脑中闪过一个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
与此同时,大周皇宫,乾清宫寝殿。
殿内幔帐垂落,药味混杂着沉郁死气,数十名太医与值守内侍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低声啜泣。
自昨夜三更起,天子脉象暴跌,内侍监便依律封闭殿门,换好素服,只待天明冲喜花轿入宫合棺。四更初刻,迎亲轿经午门引火后被悄然抬入寝殿,姜离下轿后便屏退内侍,步至九龙沉香龙榻之前。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哭泣,只是伸出一只修长冰凉的素手,平稳地搭在龙榻上帝王僵冷苍白的脉门上。
极阴化火,残毒分流。
整整一个时辰,姜离将体内炼化出的纯净阴元,源源不断地渡入帝王枯竭的心脉之中。
五更破晓,晨光穿透殿顶明瓦的一刹那——
原本毫无生息、肢体僵硬的帝王宇文桀,右手食指猝然剧烈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双狭长漆黑、如深渊般冰冷锐利的凤眸,霍然睁开!
殿内侍立的掌印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尖叫声卡在嗓子眼里:“皇……皇上?!”
宇文桀根本没有看旁人一眼。他自酷烈的烈火煎熬中苏醒,凭借着敏锐的武者本能,闪电般抬手,重重扣住了榻前那截纤细冰凉的皓腕!
力道如玄铁浇铸,杀意凌厉逼人。
第4节:榻前对弈,玄令立盟
指掌相触的瞬间,宇文桀眼底翻腾的嗜血暴虐微微一滞。
自他十年前遭叛逆暗算深种火毒以来,骨髓深处日夜如同烈火烹油,每时每刻都在剧痛中煎熬。朝臣惧他喜怒无常,后宫视他为嗜血修罗,唯有他自己清楚,那是心脉被烈火炙烤至濒临发狂的绝望。
可此刻,从腕间扣住的女子手掌上,正有一股清冽纯净、犹如昆仑积雪般的极阴凉意缓缓渡来,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他丹田内暴躁欲狂的余烬。
十年来,他的灵台从未有过这般清明透彻。
宇文桀撑起身躯,墨发如瀑散落肩头,玄色亵衣半敞,露出线条冷硬的胸膛。他俯视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眸光阴鸷森寒,如同鹰隼锁死猎物。
“大周礼部尚书姜崇山之女,生性温吞怯懦,养在深闺大门不出。”宇文桀嗓音沙哑粗粝,周身帝威沉沉压下,“你方才引渡火毒、平复狂暴的手法,绝非寻常闺阁所能通晓。说,你到底是谁?受何人指使入宫谋害于朕?”
手腕被捏得生疼,姜离清绝的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她甚至微微抬起下颌,迎着天子凌厉的视线,唇角泛起一抹讥诮的浅笑。
“陛下明察秋毫。站在您榻前的人,确非尚书府娇养的二小姐。”姜离不疾不徐地开口,字字清脆如碎玉击冰,“民女乃礼部尚书原配夫人沈氏所出嫡长女,姜离。”
宇文桀凤眸微眯:“姜离?”
“当年生母沈氏故去,继母柳氏入门,将我弃于后院破棚十六载。”姜离直视着天子的双眼,从容坦荡,“昨夜圣旨临门,姜崇山爱惜名声,柳氏舍不得亲生女儿送死,便命恶仆将我从草棚拖出,灌下软筋散,披上嫁衣塞入花轿,企图移花接木,让我代其女入宫殉葬。”
宇文桀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扣在她腕间的手猛然上移,一把扣住了她修长脆弱的脖颈,指节微收。
“移花接木,欺君罔上。”宇文桀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冷笑,“既然知道这是抄家灭门的死罪,你就不怕朕此刻拧断你的脖子,叫你同尚书府满门一起陪葬?”
脖颈间空气微阻,姜离的面色微微泛起苍白,但她眼中的神采却愈发从容摄人。
她没有挣扎,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宇文桀青筋微凸的手背上。太阴极寒再度涌入,让男人暴烈的脉息不由自主地舒缓下来。
“陛下舍得杀我么?”姜离轻启朱唇,眸光清澈而凌厉,“普天之下,除我这身沈家秘传的太阴极寒之骨,还有何人能替陛下压制这焚心蚀骨的修罗火毒?杀了我,等下一次火毒反扑,陛下便只能清醒地被焚成一具焦尸。”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宇文桀凝视着她那双毫无杂质、唯有坚毅与野心的眼眸,扣在她颈间的大手缓缓松开。
他是个杀伐决断的君王,但绝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蠢货。
“你想要什么?”宇文桀收回手,翻身下榻,帝王的气度在大殿中弥散开来,“敢在朕的龙榻前讨价还价,总得拿出你的价码。”
姜离退后一步,理好凌乱的衣襟,躬身行礼,字字铿锵:
“我要活命,要名分,要向尚书府讨还十六年屈辱公道的权力。生母含冤早逝,继母狠毒专权,生父自私冷漠,他们欠我母女的血债,我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一笔一笔清算回来!”
宇文桀静静地听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深沉的弧度。
“沈氏满门皆知古仪,沈家的太阴秘典朕略有耳闻。”宇文桀走到龙榻旁,自暗格中取出一面沉甸甸的纯黑玄金令牌,反手递入姜离掌心,“内廷前朝盘根错节,祖制非儿戏,凤印关乎国本社稷,眼下尚不能交于你手。但自今日起,朕册你为端妃,赐居昭阳宫。此乃玄金暗令,虽不能调动京畿大营与前朝兵马,但见令如见天子,专司查勘尚书府一案,准你持令暂调大理寺值守缇骑协同取证与内廷禁军随护。朕把刀递给你,至于尚书府的账,许你借朕之势,依律亲手去讨!”
玄金令冰冷沉重,上面盘旋的真龙纹路带着天家至高无上的威严。
姜离双手接令,郑重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起身之后,姜离神色微敛,目光凝重地看向宇文桀:“不过,陛下,臣妾有一事必须明言。”
“讲。”
“昨夜午门神鼎前,礼部呈递的庚帖在出府前已被臣妾顺手拨乱反正,化入神鼎的,正是姜柔的生辰八字。”姜离直言不讳,“臣妾截留了初发火毒的大半,但剩余一成半驳杂残毒,受神鼎血契所牵,已尽数落在了姜柔身上。如今,姜柔便是陛下体外的一具承毒之囊。此毒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能死;若她骤亡,残契崩解,火毒仍会疯狂反噬陛下龙体。寻常药石难挡火煞,唯有世间至阴至寒之物可暂缓其烈,便如南荒行宫地底那口天然极阴寒玉泉一般。若将她移往那等极阴地脉静养,尚可勉力护住其生机不绝。”
宇文桀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放声低笑,胸膛震颤,眼中满是冷冽的赞许:“移花接木者,自食恶果。好手段!朕倒要看看,这对贪婪狡诈的母女,能撑得了几时!”
“不过,借活人作毒囊终究只是下策,因果难消,后患无穷。”姜离神色肃然,提前言明,“沈家秘卷有载,太祖神鼎应和天象。若想彻底根除此毒、解开血契羁绊,唯有待月圆子时天地阴阳交泰极盛之刻,由臣妾引动太阴本源,合陛下纯阳真龙精血,在神鼎地火中强行破契炼毒。只是届时臣妾将彻底碎裂极阴气海,沦为一介凡人;陛下亦须承受洗髓重塑之险,稍有不慎便是同归于尽。”
宇文桀收敛笑意,目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缓缓道:“若有那一日,朕绝不负你。”
此时,寝殿朱门外传来内侍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随即是掌印太监颤抖的禀报:
“启禀皇上!礼部尚书姜崇山携夫人柳氏,身披素缟麻衣,领着一名全身黑纱遮蔽的女子,正跪在乾清宫门前,口口声声为国捐躯、哭丧请封呢!”
第5节:素缟登门,御阶惊变
深秋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紫禁城的汉白玉御道。
乾清宫外的高阶之下,礼部、宗人府与都察院的数位当值老臣垂手肃立,神色肃穆凝重。昨夜三更起宫中便有风声暗传,称乾清宫死寂无声、太医退守偏殿、内侍监已换上素服麻衣,连梓宫都在偏殿候着,众人皆以为天子熬不过五更天,此刻正在阶下候旨准备起草大行皇帝遗诏。
就在此时,宫道那头传来一阵凄厉刺耳的嚎哭之声。
“我苦命的儿啊!你为了大周江山,为了皇上龙体安康,舍生取义,年纪轻轻就遭了这泼天大难啊——!”
礼部尚书夫人柳氏身披粗麻丧服,披头散发,一路捶胸顿足地抢上白玉台阶。在她身后,礼部尚书姜崇山亦是一袭素服,面色沉痛凝重,紧随其后。
而在柳氏身侧,两名贴身仆妇正死死搀扶着一个浑身裹在宽大黑色斗篷之中、头戴厚重黑纱斗笠的纤细身影。
那正是被火毒折磨得气若游丝的姜柔。
此刻的姜柔浑身战栗,黑纱遮掩的面皮下,灼痛如狂潮般在经脉翻滚。她本已起不来床,但府医明言唯有内廷珍药能保她一命;更兼柳氏将此前密报所言乾清宫从三更起死寂无声、太医退守偏殿、内侍监已换上素服麻衣、梓宫在偏殿候着、天子熬不过五更天的预测,当作已经坐实的死讯,抢先认定此刻是抢夺滔天功名的唯一绝机!
柳氏的算盘打得精妙绝伦:依大周祖制旧例,重臣之嗣若为社稷存亡舍身殉节,特赐其本门世袭罔替以酬殊勋。在外人眼中,昨夜奉旨入宫冲喜殉葬的,正是尚书府二小姐姜柔。柳氏抢先把皇帝驾崩、姜柔“舍身殉节”说成定局。只要趁着群臣皆在、悲痛失序之时,把这“殉国忠烈”的名头死死坐实,姜崇山便能依照祖制旧例裹挟百官,为姜家争得一个世袭罔替的承恩侯爵!
至于身旁这个真正的姜柔,柳氏对外宣称这是“听闻胞妹死讯悲痛难忍、一同入宫吊唁的嫡长女姜离”。待拿到封爵明诏与内廷九清玄灵汤洗炼救命,改名换姓,姜柔依然能做侯门最尊贵的嫡女!
“宗正大人!王公公!”
柳氏扑通一声跪倒在乾清宫门前的青石板上,以头抢地,哭得肝肠寸断:“我姜门满门忠贞,柔儿入宫前便抱了死志!密报既言皇上熬不过五更,如今想必已龙驭宾天,小女身死节全,依太祖朝勋臣殉社稷得世职之旧制,臣妇恳请朝廷明正其功,追封柔儿为烈妃,恩赐姜门世袭承恩侯爵,迎小女牌位归宗受飨,以慰忠魂啊!”
她嚎得声嘶力竭,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暗中狠狠掐了一把身旁的黑纱人影。
黑纱之下,姜柔疼得直抽冷气,喉咙里被火毒灼蚀得只能发出微弱的抽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台阶上的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宗正寺卿沉下脸,冷声呵斥:“尚书夫人慎言!殿内明诏未发,梓宫未定,陛下龙体究竟如何尚无定论,岂容你在宫门重地嚎哭逼赏!”
“怎么可能未定!”柳氏猛然抬头,尖叫反驳,眼底尽是利欲熏心的贪光,“那可是焚天灭地的修罗火毒!神仙难救!内监早有消息称殿内三更便绝了动静,太医退守、素服已换,我儿定然已经殉国!公公,还不快开殿门敛尸,迎我儿忠烈归宗!”
“柳夫人就这般急着给朕哭丧,急着为你姜家讨要世袭侯爵么?”
一道冰冷威严、犹如沉雷般的低沉嗓音,毫无预兆地自紧闭的乾清宫朱漆重门内缓缓透出。
柳氏脸上的悲泣骤然僵死。
嘎吱——!
两扇沉重的朱漆宫门在机枢运转声中轰然洞开!
晨曦破开云层,金芒倾泻在汉白玉御阶之上。
殿门正中,一道挺拔伟岸的高大身影负手而立。
宇文桀一身玄黑滚金盘龙长袍,墨发用九龙紫金冠高高束起,面容冷峻,凤眸如电,周身散发着森然威仪。他的面上哪有半分火毒攻心的死相?气血充沛,睥睨全场。
而更让满阶大臣与柳氏夫妇惊骇莫名的是——
在帝王身侧,并肩立着一位身披玄黑金丝紫貂大氅的绝美女子。
那女子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衔红宝凤簪,身着朱红流仙宫锦,面容清丽绝尘,眉宇间自有一股经霜历雪后的从容贵气。她手中稳稳托着一面散发着森寒幽光的纯黑玄金令,清冷如月地俯视着阶下众人。
正是姜离!
帝王无恙,璧人并肩!
哪里有半点天子崩逝的迹象?哪里有半点替嫁女子化作焦炭的惨状?!
柳氏脑海中轰然作响,满腔的哭嚎被生生卡在喉咙里,整张脸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皇……皇上?!姜……姜离?!”
扑通一声,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姜崇山双膝发软,整个人重重瘫倒在石阶上,顶戴花翎歪斜落地,冷汗涔涔而下。
这怎么可能?!
暴君体内的火毒怎会平息?!那个被他们关在破草棚里十六年、强行灌药送来替死的丫头,不仅没有被烧死,反而披着天子御赐的貂氅、执掌皇权象征的玄金令,完好无损地站在天子身侧?!
若站在天子身边享尽尊荣的是姜离,那此刻跪在柳氏身边、在黑纱下颤抖不止、受尽烈火煎熬的……又是谁?!
惊惶如潮水般涌上姜崇山与柳氏的心头。
御阶之上,姜离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睨着瘫软在地的柳氏夫妇,目光掠过那具在黑纱下瑟瑟发抖的身躯,唇角微扬,声音清澈冰冷,在大殿前清晰地回荡:
“母亲哭得这般肝肠寸断,口口声声为国捐躯,不知……究竟是在给谁哭丧呢?”
宇文桀负手而立,腰间天子剑微鸣,天子声威震动全场:
“好一个为国捐躯的尚书府!传朕口谕,移驾太和殿,召三法司与百官齐聚!朕倒要当着天下臣工的面,好生验一验姜尚书满门的‘忠烈’!”
第6节:大殿对质,谎局崩裂
太和殿前,钟鼓齐鸣九响,满朝文武重臣奉急召入朝,大殿内气氛肃杀森整。
高台金漆雕龙宝座之上,宇文桀端坐中央,玄色龙袍在晨光中投下深沉的暗影。在他身侧特设的蟠龙绣墩上,姜离端然而坐,紫貂大氅垂落身侧,神态从容自若。
阶下金砖之上,姜崇山与柳氏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旁边瘫卧着裹紧黑纱斗篷、止不住抽搐的姜柔。
面对天子生还、移驾大殿的绝命死局,柳氏趴伏在地,脑中飞速权衡。
私换秀女、欺君抗旨乃是重罪!如今姜离好端端站在天子身侧,若当堂承认昨夜送进宫的是姜离,姜家立刻大祸临头。在这悬崖边缘,柳氏心一横,眼底浮现出孤注一掷的狡黠。
她猛地仰起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泪俱下地辩解:
“陛下明鉴!臣妇方才在乾清宫门前,纯粹是骤闻陛下龙体康泰,喜极生悲、言语失序啊!但臣妇有一句肺腑之言,请陛下与满朝公卿明断——姜家上下绝无半点欺君叛逆之心!”
群臣屏息凝神,皆想听这尚书夫人如何圆场。
柳氏抬手指着身旁瘫软的黑纱人影,哭得言辞切切:“昨夜圣旨宣召,命臣妇次女入宫冲喜。谁知接旨之后,小女姜柔突染恶疾,周身滚烫发红,人事不省!尚书府深感皇恩浩荡,深知冲喜吉时绝不可误,更不敢因私废公抗延明诏。危急关头,乃是原配所出的长女姜离深明大义,主动请缨,自愿披上嫁衣代妹入宫侍疾!我们尚书府……我们尚书府全是一片忠君护国之赤诚,情急之下代妹承劫,何来欺君之罪啊!”
满堂百官闻言,隐隐有些骚动。若真是嫡姐自愿代妹冲喜救驾,虽在礼制上略有瑕疵,但在情理上却占着“大义”二字。
柳氏眼见大臣神色微动,心头大喜,赶忙趁热打铁:“今晨臣妇得知陛下龙体转安,特携患病的次女姜柔入宫,一来叩谢皇恩,二来求太医院垂怜赐药救救次女!谁曾想……谁曾想这长女姜离在御前颠倒黑白,居功自傲,竟反咬生父生母欺君陷害!陛下,臣妇冤枉啊!”
这一番狡辩滴水不漏,将一场恶毒残忍的移花接木,硬生生美化成了“姐妹情深、移花救驾”的忠义壮举。
姜崇山见状,亦是连连叩首:“陛下!拙荆所言句句属实!长女入宫乃是府内情急义举,绝非欺瞒啊!”
然而,高坐于绣墩之上的姜离闻言,却不由得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明亮,在肃穆威严的太和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姜离缓缓起身,拢了拢大氅,缓步步下汉白玉御阶。
“好一番巧舌如簧的‘情急义举’。”姜离在柳氏身前半丈处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按母亲的说辞,我是主动请缨入宫的义女,而妹妹则是突染恶疾的可怜人?”
柳氏强撑着昂首:“满府仆役皆可作证!”
“是么?”姜离神色清冷,语气平静却如刀锋寸寸逼近,“其一,方才大理寺缇骑持玄金令查封尚书府西角草棚,先期封存泥地药渍残渣与破损碎瓷,草棚内行凶恶仆仆妇当场被拘按伏;外围亦已初步盘问三方旁证:西侧门门房招认隔门目睹我被反剪按压,巡夜更夫更次路过隔篱望见恶仆按人灌药,传话陪房亦证实立于回廊拐角听得真切,柳氏心腹厉声喝斥‘灌药落锁、莫误吉时’!缇骑在现场核录的先行口供与查抄物证已尽数立卷备勘,大理寺正堂已在同步传讯核实、抓紧提押画押,岂容你空口抵赖!”
柳氏面色骤变,身子剧烈一颤。
“其二,”姜离根本不给她插话的缝隙,声音掷地有声,“若母亲入宫真是为了谢恩并为幼女求医,为何方才在乾清宫门前,披麻戴孝、伏地痛哭,口口声声咬定次女‘身死殉节’,以此要挟宗正寺与礼部,当场索要世袭罔替的承恩侯爵?!若非陛下安然推门而出,母亲此刻怕是连烈妃的名号与侯府的世袭铁券都想据为己有了吧!”
“我……臣妇那是……”柳氏冷汗如注,语无伦次。
“其三,”姜离目光如炬,霍然转向蜷缩在地的黑纱人影,“你说妹妹是昨夜突发寻常恶疾?满朝文武皆在此处,都察院与大理寺诸位大人精通律法、太医院诸位大人精通医理,母亲何不当众揭下妹妹的斗笠黑纱,让诸位公卿好生看一看,她身上生的,究竟是寻常偶感风寒的微疾,还是——本该由冲喜之人承受的太祖神鼎修罗火毒!”
“不可!万万不可!”柳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在姜柔身上,“柔儿容颜受损,悲痛欲绝,岂容你在金殿之上当众揭露!”
然而,蜷缩在黑纱下的姜柔,此刻已被体内的火毒逼得几近崩溃。
听到姜离提及“神鼎火毒”,求生的欲望压垮了一切,她以为揭开真相便能得到太医院救治,竟一把推开柳氏的遮挡,颤抖着扯落头上的系带:“救我……我是姜柔!娘……我好痛啊!”
系带脱落,黑纱斗笠翻滚落地!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望去,待看清那张面孔的刹那,数十位老臣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骤变!
只见姜柔娇嫩的面庞泛着大片赤红焦痕,一道道暗红色的毒纹在皮下隐隐游走,虽狼狈不堪,但那眉眼轮廓,以及左侧耳垂上一颗清晰的小红痣,在场许多曾参加过尚书府寿宴的朝臣,无一不认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偶感恶疾?
这分明就是太祖神鼎引渡而出的皇家至阳煞火!
“是修罗火毒!”
“那是天子体内的火毒表征,太医院医案上记载得明明白白!”
百官哗然,议论如潮!
御座之上的宇文桀面容冷峻,抬手将一份金丝卷轴重重掷在御案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钦天监正何在!”宇文桀冷声下令。
钦天监正战战兢兢出列,跪地高捧一本朱漆名册:“臣在!”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
“臣遵旨!”钦天监正擦了擦额头冷汗,朗声唱诺,“昨夜子时,礼部呈递紫檀礼匣入午门。镇国神鼎引火焚帖,天地铭契所刻之名讳生辰,乃是——礼部尚书姜崇山之庶女,姜柔!钦此!”
神契底档在此,天地为鉴!
柳氏编造的谎言在这一道神契底档面前被击得粉碎。入鼎受契的是庶女姜柔,入宫赴死的是长女姜离,事后更企图借假死之名冒索世袭天恩!
宇文桀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笼罩在晨光之中,腰间长剑微动,沉声道:
“礼部尚书姜崇山,身为九卿重臣,涉嫌知法犯法、抗旨欺君,纵容内室李代桃僵,谋害原配嫡女,妄图冒索世袭爵位!其事须由三法司详查定谳,不得轻纵!”
姜崇山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求饶。
宇文桀转过目光,看向并肩立于御阶前从容不迫的姜离,眼底寒意稍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沉声宣诏:
“尚书府原配嫡女姜离,贞烈聪慧,破奸佞之阴谋,救天子于危难,功在社稷。着即更正册封明诏,拨乱反正,废止尚书府混淆名分之欺罔:正式册封礼部尚书原配嫡长女姜离为端妃,赐居昭阳宫,昭告天下,着礼部重修玉牒,钦此!”
礼部侍郎与鸿胪寺卿等一众老臣齐齐跪倒叩首:“吾皇圣明!端妃娘娘千岁!”
第7节:九清涤火,至亲弃车
太和殿侧后方的重光偏殿内,气氛肃杀冰冷。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位正法重臣肃立两旁,案几上笔墨齐备,宫正司与女官侍立如林。
宇文桀端坐于上首紫檀雕龙大椅之上,面容冷峻如霜,凤眸微垂。姜离一身端妃正服坐在他身侧,手握玄金令牌,神色波澜不惊。
殿中央的金砖地上,姜柔瘫软蜷缩着,周身的赤红火毒随着急促喘息隐隐泛动,压抑的呻吟声在死寂的殿内回荡。而姜崇山与柳氏则被两名执戟禁军看押在后方,动弹不得。
“既然镇国神鼎上的血契八字认的是姜柔,”宇文桀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平缓,字字清晰有力,“按大周祖宗仪轨,凡为天子立契承毒者,在定谳定罪之前,当由女官行‘九清涤毒礼’,引出体表浮火,验核神器因果之虚实。”
大周法度严谨,所谓“九清涤毒礼”,乃是内廷专门用来验核神鼎感应的法定仪程。宫正司备有以千年玄冰融水调配的“九清玄灵汤”,覆于受契者体表,以至寒之药力激荡体内火毒,以此检验其与镇国鼎地火的共鸣深浅。
对于身负纯阳真龙之气的帝王而言,此药是平抑狂躁的良方;但对于肉体凡胎、强行充当毒囊的姜柔而言,冰火激荡,便如烈油泼雪,经脉将承受极大的撕扯冲撞。
“行礼,验契。”宇文桀挥了挥手。
两名面容冷肃的内廷掌事女官端着沉甸甸的白玉药盘走上前来。盘中盛放着幽绿澄澈的九清玄灵汤,丝丝森白寒气自汤药表面袅袅升腾。
“不……不要!娘救我!爹救我啊!”
姜柔看着那冒着刺骨寒气的药水,回想起方才火毒噬体的滋味,吓得连连后缩,两只满是冷汗的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柳氏跪在后方,看着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受此折磨,终究是生母天性占了上风,忍不住膝行半步,尖声哭求:“陛下开恩啊!柔儿自幼娇弱,受不住这等寒凉之药啊!她是臣妇的心头肉啊——”
唰!
两柄寒芒毕露的长戟瞬间交叉横在柳氏咽喉前,冰凉的戟刃逼得她生生止步。
姜离放下茶盏,瓷盖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转眸看向柳氏,目光如冰雪般清明,淡淡开口:“母亲此时知道心疼骨肉了?昨夜你将我从草棚拖出、强灌迷药塞入花轿之时,可曾想过我也曾是沈家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姜柔妹妹既受了神鼎因果,依大周典制行涤火之礼验明正身,乃是法度所在。母亲此刻横加阻拦,莫非是想阻挠三法司办案,还是想坐实姜家对抗皇权之罪?”
阻挠办案,对抗皇权,那是抄家处斩的重律。
柳氏身形猛然一僵,脸色煞白。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夫君姜崇山。姜崇山紧紧闭着双眼,双手拢在袖中,甚至把身子往后缩了缩,连看都不敢看地上的姜柔一眼。在仕途官位与全族性命面前,这个自私自利的尚书大人,早已打定主意要置身事外。
“按住,施药。”领头女官神色肃然,低声吩咐。
两名健硕的宫正司仆妇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按住姜柔的肩膀。女官执起浸透了九清灵汤的雪白丝绢,依照宫廷古礼,动作平稳沉静地覆在了姜柔那张满是赤红焦痕的面庞上。
刺骨冰寒与极阳烈毒正面相撞,瞬间自皮肉表面激起一阵阵森白的寒雾水汽!
“好冷……又好烫!放开我!娘啊——!”
压抑的呼喊声自丝绢下传出,姜柔整个人剧烈颤动,双手无助地抓紧地面。药力顺着毛孔探入经脉,强行将深伏在脏腑内的驳杂火毒逼出体表。
白雾升腾之间,丝绢表面泛出淡淡的赤金流光,而姜柔眉心处,一道与镇国神鼎完全契合的赤红古篆符文赫然浮现,灵光流转不息!
“启禀陛下,三法司诸位大人。”女官躬身回禀,“受药者体内确系镇国神鼎接引之修罗火毒无疑。神鼎主契之人,确系此女。”
验契已毕,三法司主官纷纷提笔在案卷上记下定论。
药力渐歇,姜柔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透过散乱的发丝,泪眼模糊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父母。
她以为柳氏会不顾一切地护住她,以为平日里将她奉为掌上明珠的父亲会哪怕开口替她求上一句宽恕。
可映入她眼帘的,却是柳氏在兵刃逼视下步步倒退的惊恐背影,以及父亲姜崇山唯恐避之不及的冷漠侧脸。
那一双双曾经满含疼宠的眼睛里,此刻唯有自保的躲闪与嫌恶。
姜柔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成冰。
十六年的娇宠,在权势与生死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她这才明白,在父母眼中,她与被弃于破棚十六年的姜离并无分别,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割舍的棋子!
偏殿高阶之上,随着姜柔体内的火毒被药力激荡分流,大殿虚空中那条无形的因果神链微微共振,宇文桀眉宇间最后残存的一丝燥郁彻底消散。
秋风自偏殿格窗穿堂而过,吹得帘幔飞扬。
姜离拢紧大氅,纤细的手指微微有些泛凉。那是少年时期在破棚落下的体寒旧疾,每逢心神紧绷,指尖便不由自主地发冷。
忽然,一只宽厚干燥的大手自旁伸来,沉稳而有力地将她的素手完全包覆在温热的掌心之中。
真龙纯阳的温热内力缓缓渡入,驱散了指间的微寒。
姜离微微一怔,侧眸看去。
宇文桀依然正襟危坐,神情冷峻威严,并未转头看她,只是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却收得极稳,炽热、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庇护。
在这冰冷森严的皇家重地,在这个充斥着背叛与审判的金殿之上,这股霸道的暖意,第一次穿透了姜离心底冰封了十六年的壁垒。
姜离垂眸,嘴角泛起一丝清浅的弧度,反手轻轻回握住了男人的指节。
而在阶下的冰凉金砖上,受尽折磨的姜柔缓缓抬起头来。
她那双通红的眼眸里,所有的怯懦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一切后的凄凉与怨恨。
她死死盯着惊慌后退的柳氏与姜崇山,喉间发出低沉阴森的冷笑:
“爹……娘……你们想让我一个人去死,一个人去当这替罪的毒囊?做梦……你们做梦!”
第8节:金殿反咬,真相毕露
姜柔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肃穆的重光殿内。
瘫在地上的姜崇山与柳氏脸色骤变,柳氏甚至失控地想要上前捂住女儿的嘴:“逆女!你神志不清,休要在御前胡言乱语!”
“退下!”
大理寺少卿一声厉喝,两名执戟差役上前,当场将柳氏逼退按住。
姜柔凄凉惨笑,披头散发地向着大理寺与刑部三法司的方向膝行两步,重重叩首:
“青天在上,三法司诸位大人明察!罪女姜柔,在此全盘招供!”
“昨夜三更,宫中圣旨下达,指明尚书府次女入宫。我爹姜崇山与我娘柳氏,明知陛下火毒凶险、冲喜之人九死一生,贪生怕死,更舍不得我去殉葬填坑!当夜在尚书府密室之中,柳氏取出了当年收存的姜离生辰底单副本,用金箔朱砂伪造庚帖,策划了这出李代桃僵的大罪!”
满殿文武主官神色严肃,刑部尚书飞速落笔记录案卷。
柳氏脸色煞白,尖声辩驳:“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姜柔转过身,从袖中帕内抖落出收存的那几枚朱砂金箔碎屑,颤抖着呈向殿上,“昨夜长姐被塞进花轿前,我亲眼看见她衣袖掠过紫檀匣案;待喜轿离府,我在后院破棚桌下的干草泥地里,亲手捡到了长姐震碎的假帖残片!我当时藏下这些残片,就是为了弄清长姐究竟使了什么手段防备反制,更是为了在毒发时拿它作凭证向太医院求药保命,并配合我娘冒领救驾全节之功!诸位大人请看,上面的字迹正是沈氏与姜离的名讳八字!”
大理寺少卿快步上前,用绢帕接过那几片金箔碎片,呈送御前与三法司案几。
都察院左都御史当场展开验看,神色审慎,高声奏报:“启禀陛下,三法司现行查验:此金箔材质与朱砂成色,与礼部造册备用的皇家贡纸金箔极为接近,残片上依稀可辨‘沈氏出’、‘长女’、‘离’等朱砂字痕。此物可证实后宅草棚中曾有写有沈氏长女字样的金箔文书被毁,推断与庚帖改换一事关联极大。但单凭残片残字,尚不足以直接断定伪造之人与全盘指使,须分项取证,与尚书府内查获之底档、墨迹笔性进一步核验。”
便在此时,偏殿侧门处传来急促的履杖声。一名大理寺正堂推官手捧两轴以朱漆严密封固的卷宗,快步入殿跪奏:
“启禀陛下,自太和殿传召三法司起,大理寺缇骑便持玄金令封锁尚书府各处门户,正堂司吏同步接手提审。方才缇骑已将前殿所涉之西侧门门房、巡夜更夫、外院传话陪房,连同草棚当场拿获之两名行凶恶仆、两名灌药仆妇,尽数押回正堂提讯复核,经两造勘对,三方旁证与四名仆役已全数正式画押封卷、待三法司定谳,原件封卷加盖大理寺官印,现已快马送入重光殿御前,与太和殿前之先行口供分毫不差!”
大理寺卿随即出列,接过卷宗沉声呈奏:“启禀陛下,大理寺方才查抄尚书府书房与柳氏私库,已搜出尚书府当年收存姜离生辰底单的原本暗卷;经查验,昨夜柳氏命其贴身陪房取用的底单副本,其生辰记载与这份原本暗卷完全一致,两份底单本出一源、皆为姜离一人之生辰!结合方才送达画押的草棚恶仆供词,昨夜奉命取用底单副本的柳氏贴身陪房亦已画押,但其现阶段口供只限于奉命取用副本与经手裁纸,坚称只是听差办差、不知后宅全盘谋划,口供尚属有限。而在柳氏私库暗格中搜得的金箔残边与贡墨朱砂,虽有字迹笔性可资佐证,但笔迹仅为佐证之一,伪造假帖究竟由谁最终拍板定案,尚须底单原本、金箔残边、贡墨朱砂与各方供词共同印证,有待三法司详加研讯;至于姜崇山书房中查获的草拟请爵手稿,经查验全系草拟加封世职,足证其贪图封赏之心,但手稿本身并不能作为推定其知晓换帖或默许换帖之直接依据,其罪责几何,仍须由三法司按供证详查定夺。”
姜柔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在大殿内回荡:“直到昨夜火毒入骨、痛不欲生,我才彻底想通——长姐自幼聪慧,早已看穿阴谋,在出府前暗中翻出夹层真帖,再次复位!化入神鼎受契的,正是我的生辰庚帖!而我娘自作聪明,反倒亲手将我送进了绝路!”
她猛然指向柳氏,字字带恨:“今晨得知宫中死寂,也是我娘利欲熏心,强行将我用黑纱裹严,对外宣称‘嫡长女进宫吊唁’,实则是为了在乾清宫门前冒领功劳、逼索世袭承恩侯爵!爹娘为求富贵自保,视君威如无物,视法度为儿戏,罪无可恕!”
供证罗列于案,虚实渐明。
一直伏地装聋作哑的礼部尚书姜崇山,眼见爱女反咬、大势已去,眼底最后一丝斯文彻底崩塌。
他猛地抬头,指着柳氏厉声怒斥:“毒妇!你这个欺君罔上的毒妇!陛下明鉴,臣日夜操持礼部典仪,对后宅妇人这等大逆不道的行径毫不知情啊!全是柳氏善妒专权、爱女心切,私自改换庚帖!微臣被这恶妇蒙在鼓里,微臣冤枉啊!”
被夫君当众推脱定罪的柳氏,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二十载、大难临头却将所有罪责推得干干净净的枕边人,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化作滔天的怨毒。
“姜崇山!你这个没担当的伪君子!”
柳氏凄声厉喝,指着姜崇山的鼻子痛骂:“当年沈氏病重,是谁三番五次嫌别院汤药糜费,暗中授意管家减断名贵参茸,任由原配在偏院熬枯了身子?是谁为了自个儿的名声,默许我将姜离关进后院破棚十六年?昨夜在书房里,又是谁亲手誊写请爵奏折、满口夸耀只要天子驾崩尚书府便能得世袭侯爵?!现在大难临头,你倒想拿我顶罪?你枉为人父,枉为人夫!”
昔日风光无限的礼部尚书与诰命夫人,此刻在三法司面前互相攻讦、丑态毕露,将满门腌臜彻底撕扯在光天化日之下!
大理寺卿面色沉凝,提笔在案卷侧页郑重标注:“原配沈氏当年病故别院一案,虽无直接投毒之实据,然姜崇山授意减药、坐视正室病笃之情由,系柳氏当堂揭发,已录入口供,着刑部立卷备查;至于后宅苛待嫡女、换帖抗旨、冒索封爵诸情,供证咬合,移交三法司会同宗人府详查定议。”
高阶之上,宇文桀凤眸微冷,寒芒如霜。
呛啷——!
一声清冽的龙吟脆响!
宇文桀单手扶按剑柄,长剑出鞘半寸,金石之音震彻偏殿,天子威严席卷全场:
“抗旨欺罔,辱没神器,践踏礼法,无耻之尤!”
宇文桀按剑而立,眼中寒意翻涌,冷声下令:“禁军何在!将这等奸佞当殿拿下!”
殿前禁军甲胄铿锵,当即持戈逼近。
此时,一只白皙微凉的素手轻轻覆在了宇文桀按住剑柄的大手之上。
宇文桀转眸看向姜离。
姜离神色从容,迎着天子的视线,沉稳地将他出鞘半寸的剑锋轻轻按回剑鞘之中,柔声劝止:
“陛下请收剑。此等宵小之辈,理当交由国法明正典刑。若在金殿之上徒动天子之怒,反倒坏了朝廷法度。依大周律例勘验明正,抄没其私产,公告其罪状,将他们交由三法司依律惩办,方显皇权浩荡,正天下人心。”
咔哒。
龙泉扣合,剑芒尽敛。
宇文桀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躁意,竟在那双清澈如镜的眼眸注视下,奇迹般地如潮水退去。
有谋略,有杀伐,亦知法度分寸。
宇文桀收手负立,嘴角挑起一抹深沉的赞许,沉声下令:
“准端妃所奏!将罪臣姜崇山、罪妇柳氏、罪女姜柔尽数押入大理寺天牢!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同宗人府从严审理,查明细则,按律定谳具奏!”
“臣等遵旨!”
殿内禁军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迅速将姜家三人押解下殿。
血迹与药渍被内侍迅速擦拭干净,偏殿重归肃整。
待殿内百官退去,宇文桀长舒一口气,正欲转头对姜离说话,高大挺拔的身躯却蓦地微微一晃!
第9节:三法司断案,残契起狂澜
三日之内,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同宗人府日夜勘验核查,将尚书府一干人证、物证逐一梳理定案。
案情在深入勘验中层层剥茧。在初审时,柳氏贴身陪房仅作了“奉命取副本、经手裁纸”的有限供述,坚称自己不知全貌。三法司随即展开第二阶段的突审与物证核验。法吏将柳氏私库暗格搜出的同批特供贡墨残条、裁切边角料,与草棚泥地提取的假帖残片进行断口拼合与墨质化验,证实二者仅能说明同批材料、同一私藏古墨,尚不能单独证明临摹执笔之人;刑部更在尚书府外宅药房搜获了购买烈性软筋散的对账签单与药渣残余,结合草棚行凶恶仆指认正是该陪房亲手端递药碗、传达柳氏“灌药落锁”之口谕。在不可辩驳的物证链重压之下,该陪房防线彻底崩溃,当堂作出补充供述,但其亲历部分只限于奉命取用底单副本、经手裁纸、亲手端递药碗并传达柳氏“灌药落锁”之口谕;至于临摹字迹、伪造庚帖一节,她供称只听柳氏口头吩咐、未亲见执笔,法吏据此只作物证推断,未将其记为亲历定论。
与此同时,姜崇山的罪责认定亦分层核查。初审时从其书房查获的请爵手稿虽显露其贪念,但不足以单独推定其事前知情。三法司循线深查,迅速调取了尚书府存放先夫人沈氏遗存及宗谱底单的机要内库出入底簿。底簿明载,提取姜离生辰底单副本必须由家主姜崇山亲自签押对牌;而就在降旨当夜,对牌签押簿上赫然留有姜崇山亲笔花押与取档注记。不仅如此,书房值夜随侍与外院老管家亦先后具结,但二人亲历事实各不相同,须分开看:随侍只亲历了当夜内监离去后柳氏直入姜崇山内书斋密议近两刻钟,并亲耳听闻姜崇山沉声吩咐“内宅之事你便宜料理干净,断不可惊动外头言官”,随侍供称未听见换帖二字,此句只能证明姜崇山知悉后宅处置并授意隐瞒,不能单独证明其知晓换帖;老管家则亲历了姜崇山命人取出对牌交予柳氏的过程,并亲见礼部递送迎亲喜轿紫檀礼匣的用印回执上盖有姜崇山随身私印,证明其亲自用印封关放行、未依律开匣复核。至此,三层证据相互印证:内库底簿亲笔花押证明其亲自签押放行取档,密议吩咐与取牌交牌证明其知悉后宅处置并授意隐瞒,封匣私印与事先拟就的请爵手稿、事后冒索行为证明其对礼匣去向与后果并非不知情;三者合观,三法司据此认定姜崇山对私换庚帖事前知情、默许纵容,且企图借天子大丧顺手牵羊冒领世袭爵禄,至于换帖执笔仍归柳氏主谋。
至于庶女姜柔,三法司详加研讯,核定其在接旨之初确未参赞密谋,但其在草棚外窥见换帖痕迹、暗藏假帖残片,并非为了向朝廷告发,而是为了确认姜离反制虚实、留存凭据、以求对症解药,并配合柳氏借“胞妹已殉、长女吊唁”之名冒领救驾全节之功,行径贪鄙虚伪、罔顾人伦。唯念其体受神鼎余毒摧折,脏腑受创,属自食恶果。
三人罪证经三法司详勘画押、供证相互印证,三法司会同宗人府正式联合定谳具奏,朱批圣旨明发天下:
礼部尚书姜崇山,身为九卿重臣,知法犯法,抗旨欺君,默许纵容内室私造假帖移花接木,虐待原配嫡女,事前签发对牌、用印放行,事后冒索世袭爵位,着即削夺一切官阶顶戴,革除功名,抄没全部家产充公;其本人依律籍没为奴,刺字发配极北苦寒边地三千里,非大赦不得归;
继室柳氏,妒悍恶毒,主谋换帖,虐待先房孤女,贪图恩赏狂悖犯上,罪大恶极。念其罪行未直接伤及龙体,特免死罪,废除诰命身份,没入内廷浣衣局,充为最末等辛者库苦役,日夜劳作,永世不得赎买出宫;
庶女姜柔,虽非换帖主谋,然贪慕虚荣,暗藏残片以确认反制、留存凭据、求药保命、配合冒领救驾全节之功,依律废为庶人,剥夺一切妆奁财产。念其身受神鼎余毒,为全社稷平衡,暂以素盖囚车押送南荒极阴泉行宫看护静养。
圣旨明发天下,京城内外无不拍手称快。
昔日门庭若市的尚书府在一夜之间倾塌查封。姜崇山戴上精铁重枷,在满城百姓的唾骂与指责中踉跄北去;柳氏被剥去锦衣华服,换上粗麻囚衣,被内官押送进了污水横流的浣衣局,整日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寒水中搓洗粗布;而在重刑之下保住一命的姜柔,则被官差押上素盖囚车,启程南下。
之所以必须将姜柔送往南荒,皆因南荒行宫地底有一处极阴寒玉泉,乃大周皇室开国以来用来平抑极阳火煞的天然灵枢。神鼎残毒灼热霸道,唯有将身为承毒之体的姜柔安置于阴泉阵眼之内,方能借助地脉寒气压制其体表烈毒,防止残毒在京畿重地激荡暴走。
为此,天子特遣了一队精锐影卫与两名擅长调理经脉的御医沿途严密看押,严令沿途以参汤温补其心脉,务保其性命无虞。
然而,严加看护之下,局势依旧走向失稳。
姜柔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半点风霜?如今容颜尽毁,沦为罪人,被全天下唾骂,又亲眼目睹生父生母在金殿之上弃她如敝屣,心神早已彻底崩溃绝望。她深知自己余生不过是困在阴泉石窟中的一具活死人毒囊,死志坚决,沿途数度撞壁绝食,更拼死抗拒汤药。御医虽日夜强行施针灌药,奈何哀莫大于心死,南下行至半途又遇连日暴雨,湿寒疫气乘虚而入,姜柔的心脉生机终究不可逆转地急剧枯竭瓦解!
就在素盖囚车行至荆襄古道的那一日午后,恰逢月中满月将临,天地气机骤变!
神鼎血契乃是以受契之人的生机为器皿。当姜柔在素盖囚车中生机衰退至濒死界限的刹那,古老的镇国神鼎判定容器将毁,那深锁在因果链深处的一成半驳杂火毒,受满月阴阳交泰的引动,竟顺着命线轰然发生了狂暴的逆流倒灌!
轰——!
乾清宫御书房内,四周的空气骤然灼热翻卷,暗红色的烈风自金砖缝隙间隐隐呼啸!
原本正提笔批阅奏折的宇文桀脸色剧变,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喷出一大口滚烫殷红的鲜血!
十年来沉淀在骨髓深处的残存火毒,受此反噬刺激,瞬间在他体内疯狂暴走!
“皇上!”值守内侍吓得面无人色。
“退下!”宇文桀目眦欲裂,低沉喝退内侍。
此时正端着参茶步入御书房的姜离,一眼看清殿内翻腾的赤红气浪与帝王周身滚烫的气息,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放下托盘,提裙快步上前!
“阿离!退后!莫要过来!”
宇文桀咬牙撑在龙椅扶手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体内气血逆流,剧痛如烈火焚心,但在看清姜离靠近的刹那,男人的第一反应竟不是索取她的极阴之气缓解剧痛,而是强行调动丹田内所有的真龙浩气,化作一道坚固的气墙,硬生生将狂暴的火毒封锁在自己三尺之内!
他宁愿忍受烈火炙烤之苦,也绝不肯让这失控的残毒伤损她分毫!
“这残毒逆流凶险至极……会损你极阴根基……快退开!”
宇文桀额角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看着这个即便承受剧痛却仍在拼命护着自己的男人,姜离心头狠狠一颤,眼眶泛起微热。
十六年来,深宅与生父给她的尽是冷眼、苛待与利用。唯独眼前这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将生杀大权赋予她,在百官面前拔剑为她正名,如今在生死关头,竟宁可自己承受烈火焚身,也不愿伤她分毫。
他以江山至尊之躯视她如珍宝,她姜离又岂是临难退缩之人?!
“宇文桀,你给我听着!”
姜离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毅然踏前一步,调动护体寒芒轻巧穿透了那道真气屏障,一把稳稳环抱住了男人滚烫的肩背!
“你既视我为妻,我便绝不会留你一人在这炼狱里煎熬!”
姜离清喝一声,双掌合拢,重重按在宇文桀的心口命门之上,毫无保留地引动了体内封存十六年的太阴极寒本源!
幽蓝深邃的光华自她体内轰然绽放!姜离的面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太阴真元化作千万道极寒清泉,义无反顾地涌入宇文桀沸腾的经脉血海之中!
极阴化极阳,寒泉抚烈火。
良久,大殿内肆虐的热浪终于渐渐平息。
宇文桀体内的暴虐残毒被强行压制回心脉深处,而姜离则耗损大半真气,身形微晃,轻轻倚靠在男人宽阔的怀抱中,唇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
“阿离!”
宇文桀猛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修长的手指微颤着替她擦去唇边的血痕,那双向来冷硬的凤眸深处,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动容:“你强动本源,经脉如何受得住!”
姜离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倾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微微扬起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疲惫却无比坚定的微笑:
“陛下,神鼎血契,借他人作毒囊,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姜柔在南下囚车中心力衰竭,反噬已现端倪;若不彻底拔除,此毒始终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
姜离反手握紧宇文桀微颤的大手,眸光灼灼如星辰:
“今夜恰逢月圆子时,正是我们此前所言的天地阴阳交泰极盛之刻!沈家古卷之法,唯在此刻方能成行——以太阴极寒为引,合陛下纯阳真龙精血,在神鼎地火中彻底炼化那枚火毒本源,硬生生破开神器血契!”
姜离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坦然:“代价是……臣妾苦修十六年的太阴本源将彻底碎裂,往后便只是个寻常女子;而陛下亦须承受洗髓重塑之险。陛下,可愿与我共赴此局?”
宇文桀凝视着怀中女子坚毅决绝的眉眼,胸中翻腾起滔天的豪情与深情。
他稳稳将姜离拥入怀中,大步走向殿外,字字如金石铿锵:
“有何不敢!胜,朕与你共掌万里江山;败,朕陪你共赴九幽黄泉!”
第10节:鼎前裂契,共掌河山
子夜,午门广场。
如水的清辉自天际倾泻而下,高台之上,两丈高的青铜镇国神鼎肃穆矗立,鼎底的九幽地火泛着幽冷的青白烈芒,静待着天命的裁决。
钦天监正与十余位宗正寺宿老法师退避在百步开外,伏跪在地,神色敬畏凝重。
御阶之上,夜风凛冽。
宇文桀身着一袭玄黑盘金真龙长袍,姜离身着朱红织金端妃正服,两人十指紧扣,步履从容平稳,一步步踏上了通往神鼎最高处的祭台。
“开阵!”
姜离清喝一声,足尖轻点,稳稳落于神鼎正前方的坎位阵眼之上。
没有任何犹疑,姜离贝齿轻咬舌尖,一口蕴含着太阴极寒精气的纯净灵血凌空祭出,化作漫天幽蓝华光,直没入青铜神鼎的烈焰核心!
嗡——!
青铜神鼎爆发出沉闷悠远的嗡鸣,鼎内沉寂的九幽地火受极阴之气激发,青白色的烈焰化作数条盘旋的火龙呼啸而起。姜离双手翻飞结出沈家至高禁印,以全身十六年苦修的极阴气海为桥梁,化作万道坚不可摧的冰魄丝缕,径直探入宇文桀的心口命门!
宇文桀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雄健的身躯微微绷紧。盘踞在他骨髓深处整整十年的修罗火毒核心,被太阴本源硬生生自经脉深处缓缓剥离!
那是一团泛着暗沉赤芒的暴虐毒核,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剧烈震颤,疯狂冲击着姜离的极阴屏障。
咔嚓!
极度透支的经脉承受不住天地神鼎反噬的重压,姜离体内的太阴气海寸寸碎裂,心脉微震,唇边溢出一抹殷红!
“阿离!”
宇文桀凤眸一凝,眼见姜离身形微晃,他毫不犹豫地拔出随身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痕!
纯阳浩瀚的帝王真龙精血如甘霖般激射而出,化作一道威严浩荡的赤金光芒,携裹着九五之尊的天地气运,悍然撞向那团凶戾的火毒核心!
“给朕破——!”
宇文桀踏前一步,单臂稳稳揽住姜离的纤腰,以挺拔身躯为她挡住四周激荡的气浪,掌心精血毫不保留地倾注而下!
阴阳相合,龙凤齐鸣!
以纯阳真龙之血镇压其暴戾,以极阴太阴之元炼化其毒性!
在两股人间至极本源的合力消融之下,那枚纠缠了大周皇室十年的修罗火毒核心,终于在镇国神鼎的烈焰中寸寸融化解体,最终化作一缕虚无的青烟,彻底消散于浩瀚的长空之中!
轰隆隆——!
青铜古鼎发出清脆辽远的长鸣,九幽地火归于温和平顺。鼎身之上那道铭刻着姜柔生辰八字的赤红印痕,在漫天金光沐浴下层层剥落粉碎,化作点点流金飞絮,消弭无踪!
天地神契,彻底崩解!
修罗火毒,连根拔除!
宇文桀体内的奇经八脉瞬间通达舒畅,十年如影随形的焚心剧痛烟消云散,磅礴生机如江河奔涌,重塑帝王体魄!
而耗尽了毕生太阴本源的姜离,周身经脉归于平寂,体内的玄阴气海彻底干涸化去,化作一介不通半分异术的凡常弱女子,气力微竭,软软倚倒在宇文桀怀中。
宇文桀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身躯,宽大的龙袍将她严严实实裹在怀里。这位向来铁血威严的帝王眼眶微红,当着百步外满朝宿老与禁军的面,低头深深吻在姜离微凉的额间,声音沙哑低沉:
“阿离……成了。我们做到了。”
姜离倚在他温热宽厚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展颜一笑,安心地合上了双眸。
血契既解,因果两断。
神契虽解,然而破契之后不过数日,前朝便有风声暗动。
几名古板的老臣与钦天监术士私下递折,言及“端妃娘娘气海已碎,太阴玄妙不复存在,既失玄门神异,难当辅弼之重”,更有宗室勋贵借着“阴阳和合以固皇嗣”之名,试探着奏请天子广纳高门贵女充实六宫,甚至举荐数名身怀纯阴灵骨的闺秀入宫以备后患。
太和殿早朝之上,文武群臣毕集,气氛凝肃。
宇文桀高居龙椅,面容冷峻如山,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呈奏章的礼部老臣与宗室宿老。他并未动用酷烈威吓,只是将那几封劝纳新人的折子整整齐齐置于御案一侧,抬手微按天子天章,声音平稳沉厚,字字如洪钟大吕回荡于朝堂之上:
“诸卿所呈奏折,朕已细阅。朝臣循例奏谏、忧心皇嗣社稷,本属人臣职分,朕不予加罪。然而尔等须知,大周立国以来,明君垂拱而治,依仗的是明法度、正纲纪、惜忠良、恤功臣,而非求诸虚妄鬼神方术!当年神毒困扰,社稷几危,是端妃姜离临危受命,以血肉之躯分厄救驾;午门神鼎前,更是她甘舍十六年修为,破邪契以固国本。此乃定倾扶危之滔天大功,功在宗庙,德在万民!若因功臣去其异术,朕便薄待功臣、转求异禀新宠,此等行径,不仅背信弃义,更是公然践踏大周赏罚分明之国策,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宇文桀抬手指着金殿正门,辞严义正,无可辩驳:“法度昭昭,礼义并立。端妃有社稷大勋,身正德立,无可挑剔;朕身为天子,上承祖训,下正风纪,誓守国家信义。诸卿若为国本陈词,当秉公进言;然若有存心构陷、借怪力乱神恶意诬告功臣、离间尊卑者,都察院定当严查其用心,依律论处!”
一席话依律立论、以法国本,将“私欲偏宠”化为“帝王信义与赏罚之公”。
宗室与礼部群臣被这番合乎法度的大义训诫驳得心服口服,再无说辞,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万岁:“陛下圣明,依法治国,臣等谨遵圣谕!”
退朝之后,宇文桀缓步步入昭阳宫。此时姜离仍以端妃身份暂摄六宫事务,于昭阳宫内调理各宫簿册,并不居贵妃之位,亦不提前正位主宫,神态清雅从容,正倚在窗前翻看内务府卷册。
宇文桀走上前,自后方握住她的手,眼中冷肃化作万千柔情:“阿离,朝中奏谏已由朕依理驳正,心怀叵测之辈不敢再生妄念。朕许你的后位,当在大周最庄重的吉日,由天下百官备齐法驾,依大周正礼册迎你入主中宫。”
姜离回眸浅笑,二人心意昭然。
三月之后,三份确凿的文书分别送呈御前:
一份来自宫内掌印司密报:被贬入内廷浣衣局的柳氏,经受数月苦役折磨,加之大势已去、心病难医,在一场冬雪严寒中病逝于杂役陋室;
另一份来自荆襄南境邸报:远在南荒的姜柔,因旧疾伤损又染风寒,在精气耗竭后平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三份来自极北边地驿报:流放极北荒原的姜崇山,神志昏聩,在风雪泥泞中沦为废人,苟延残喘。
而由于镇国神鼎的血契早在三月前便已被彻底焚毁解开,天地因果尽消,姜柔的病故未在大周皇城激起半点波澜。天子宇文桀龙体康健如常,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紫禁城迎来了大周开国百年来最为隆重盛大的册封大典。
太和殿前旌旗蔽日,韶乐齐鸣,文武百官与宗室勋贵伏跪于御道两侧,山呼万岁。
宇文桀身着十二旒天子衮服,手持玉圭,当着天下臣民的面,亲自宣读立后明诏:
“端妃姜氏,淑慎温恭,智勇双全。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危厄,救君父于危局。功昭日月,德被寰宇。特以此功,立为大周皇后,同御乾清,共掌万里江山!”
未央宫寝殿内,红烛高烧,龙凤喜帐随风轻扬。
内监总管恭恭敬敬地呈上一方紫檀托盘,盘中盛放着大周立国以来至高无上的后权象征——那是一方以整块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覆着九凤朝阳赤金钮的正统国宝:大周正统凤印。
宇文桀挥退满殿宫人,寝殿内唯余帝后二人。
他亲自拾起那方沉甸甸的羊脂玉凤印,缓步走到姜离面前,温柔而郑重地将印绶稳稳按进了她的掌心之中。
男人自她身后轻轻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下颌抵着她的云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那双狭长漆黑的凤眸之中,昔日的戾气早已荡然无存,唯剩下倾尽一世的深情与眷恋。
“十六年来尚书府欠你的,朕已百倍替你讨还。”宇文桀收紧双臂,将她护在怀中,“自今而后,这万里江山、如画社稷,朕与你平分共掌。”
姜离垂眸,五指收拢,将那方冰润坚硬的至高凤印稳稳扣在掌心。
玉印温润,而身后男人的怀抱炽热而深沉。
她虽已化作不通异术的凡常女子,眉宇间的从容与贵气却愈发璀璨夺目。
姜离缓缓转过身来,迎上天子那双深邃执着的双眸,嫣然一笑,眼尾微扬,带着倾倒众生的从容与戏谑:
“陛下当初在榻前握着我的手腕,冷言要拧断脖子让我陪葬,如今怎么反倒将自个儿的天下,拱手送入我这阶下囚的手里了?”
宇文桀低沉轻笑,胸膛震颤,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纵容与臣服。
他低下头,深情地吻上她柔软温润的唇瓣,在彼此交融的心跳与呼吸声中,许下了大周天子此生唯一的誓言:
“生生世世,朕甘愿臣服于你。以这如画江山,许你一人独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