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名参加了明德学院F4举办的圣诞惊喜游戏。
只要在封闭校园里,平安熬过四个夜晚,按照规则完成所有关卡。
就能拿到三百万奖金。
报名之前,学生会主席江叙白一遍遍跟我强调规则——
“上一批参加游戏的人,最终都输给了自己的欲望。”
“他们有人撒谎,有人作弊,有人为了钱连同伴都能出卖。”
“林声晚,请遵守游戏规则。”
我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在那层漂亮皮囊下面,看见了浓得化不开的恶意。
于是我乖巧地点了点头。
发圣诞帽的学姐走过来。
替我整理帽檐时,她靠近我的耳朵,对我低声叮嘱。
“千万别赢,赢的人,才会被留下。”
我抬眼看她。
她脸上还挂着训练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眼底却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零点钟声响起。
礼堂大门在我身后轰然合拢。
明德学院的圣诞惊喜游戏正式开始了。
1
广播里,传来江叙白温和的声音。
“欢迎来到明德学院圣诞惊喜夜。”
“第一夜规则如下。”
“请所有玩家,在圣诞老人敲门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礼物。”
“记住。”
“没有礼物的人,会被圣诞老人带走。”
话音落下,礼堂灯光暗了一半。
只有舞台中央那棵三米高的圣诞树还亮着。
树下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一个男生冲得最快。
他拆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只熊玩偶。
熊脖子上挂着名牌,但上面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愣住了。
“这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另一个女生从花环下面抽出了规则纸。
她声音发抖地念:
“一,每个人都有一份礼物。”
“二,礼物盒上的名字不会骗人。”
“三,如果发现没有署名的礼物,请立刻交给圣诞老人。”
“四,圣诞老人只会带走没有礼物的人。”
“五,听到铃铛声时,请闭眼三十秒。”
念完后,礼堂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那张纸。
这是打印机批量打印的,上面看不出什么线索来。
但纸张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折痕旁边,有人用指甲抠过一个小小的X的符号。
我心脏猛地一跳。
哥哥小时候教我认路,也会在危险方向画一个X。
我报名参与圣诞惊喜活动,就是为了拿到三百万给哥哥治病。
他曾经也是明德学院最优秀的学生。
半年前,他突然被学校的老师送回家。
校方说,他私自闯入禁区,受了惊吓,精神出了问题,自愿退学。
可我哥清醒时,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他只说了一句话。
“晚晚,圣诞树下面,不要许愿。”
后来他就陷入了周期性昏迷,医生诊断是罕见神经衰竭综合征。
治疗费三百万起步。
“找啊!”
F4成员之一顾迟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别磨蹭,圣诞老人已经出发了。”
玩家们立刻冲向礼物堆。
我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表情。
那个拿到熊玩偶的男生,明明找到了“礼物”,却脸色惨白。
一个短发女生打开盒子后,立刻把里面的东西塞回去,整个人都在颤抖。
另一个人举起盒子大喊:
“我找到了!是我的名字!”
可他笑了一会,轻松的表情在脸上瞬间僵硬了。
因为盒盖内侧,还贴着另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名签。
上面残留的痕迹,明显不是他的名字。
礼物盒上的名字,不会骗人。
可如果名字本来就可以被替换呢?
这条规则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我绕开人群,走到舞台侧边。
那里有一扇通往后台的小门。
门把手缠着彩带,看上去只是装饰。
可彩带缝隙里,露出一点很淡的白色。
我伸手一抽。
是一张旧节目单。
【明德学院盛夏晚会节目表】
日期是半年前。
第三个节目,钢琴独奏。
表演者:高二一班,林澈。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也就在这时,我看见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
最上面的纸箱上有一个礼物盒,我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枚旧校牌。
我伸手拿起。
校牌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两个字——
林澈。
我的手开始发抖。
哥哥的校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礼物盒里?
“叮铃铃——”
铃铛声突然响起。
礼堂灯光瞬间全部熄灭。
有人尖叫。
我立刻闭上眼。
黑暗里,厚重的靴子声从门口传来。
一步。
一步。
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声音。
圣诞老人来了。
2
这三十秒过的很漫长,四周一片寂静。
那脚步声经过第一排。
空气里多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我屏住呼吸。
下一秒,有人喊出声:
“我有礼物!我找到了!你别带我走!”
他的声音刚落,铁链声停住了。
几秒后,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人像是被拖走了。
他拼命挣扎,椅子被撞翻,指甲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
没有人敢睁眼。
广播里传来顾迟压低的笑。
“哎呀,有人不守规则。”
铃声再次响起,灯亮了。
刚才喊叫的男生不见了。
他的座位上只剩下一件校服外套。
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没有署名的礼物卡。
所有人都白了脸。
短发女生哭着说:
“规则说没有署名的礼物要交给圣诞老人,他就是交了啊。”
我看向他座位旁边,那里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圣诞老人。
白胡子,红帽子,背着巨大的礼物袋。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手里的旧校牌上。
我把校牌藏进袖口,故意装作慌乱的样子,蹲到圣诞树下翻盒子。
一个盒子被我撞落。
里面滚出一颗金色铃铛,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我的名字。
林声晚。
我刚伸手,旁边一个女生突然扑过来,死死按住盒子。
“这是我的!”
我抬头看她。
她叫许茜,也是特招生,平时很少说话。
她额头全是汗,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拿吧。”
我松开手。
许茜愣住了,她抱起盒子,颤声说:
“谢谢。”
我盯着她怀里的卡片。
在她手指盖住的地方,我看见了一点残胶。
那张写着我名字的卡,是刚贴上去的。
我退到后台门边。
圣诞老人朝许茜走去。
许茜吓得后退,抱紧礼物盒,哆嗦着说:
“我有礼物,我有名字,你不能带走我。”
圣诞老人伸出戴白手套的手。
从她盒子里取出那颗金铃铛,铃铛一响,许茜的眼神突然变得涣散。
她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倒下去。
两个戴学生会袖章的人从侧门进来,把她抬走。
其他玩家吓疯了。
有人冲到大门前砸门。
有人站在原地大声想要退出游戏。
广播里传来江叙白的声音。
“请各位玩家保持冷静。”
“许茜同学触发隐藏情节,暂时退出本轮游戏。”
“她很安全。”
我看见发圣诞帽的学姐站在门边。
她垂着眼,不敢看许茜。
她的手却在发抖,这绝对不是触发隐藏情节那么简单。
我趁混乱钻进后台。
后台没有开灯,我摸索着往里走,差点被一根电线绊倒。
墙上挂着许多旧服装。
天使翅膀,驯鹿头套,雪人外套。
还有一套胸前别着半枚胸牌的旧西装。
【主持人:林澈】
我用力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西装内袋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
字迹很浅,却是我最熟悉的笔锋。
哥哥写字时,横画总会微微上挑。
纸上只有一句话。
【礼物不是礼物。】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哥。
你真的来过这里,你也玩过这个游戏。
外面又响起铃铛声。
我赶紧把纸塞进口袋,正要离开,却听见后台深处传来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在柜子里呼吸。
我慢慢走过去。
拉开门。
发现里面蜷着一个穿着校服,头发凌乱,嘴唇干裂的女生。
她抬头看我,瞳孔猛地放大。
“别拿礼物。”
“拿到礼物的人,会被送去楼下,很危险”
“楼下?”
我刚问出口,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F4另一个成员沈知寒站在门口。
他戴着黑色耳机,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后台监控画面。
他静静看着我。
“林声晚。”
“游戏区域不包括后台深处,你违规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兴味。
我低下头,轻声说:
“对不起,我迷路了。”
沈知寒走近一步。
“是吗?”
他身后的圣诞老人也出现了。
礼物袋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柜子里的女生开始发抖。
我突然抬手,把身边一排服装架狠狠推倒。
铁架砸在地上,挡住两人的路。
趁这一瞬,我拽起柜子里的女生就跑。
她却用力甩开我。
“不行,我不能出去。”
“他们会知道我还醒着。”
她把一把钥匙塞进我手心。
“女生宿舍,三楼,三零七床板。”
“林澈留下了东西。”
下一秒,沈知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抓住她。”
我冲出后台。
礼堂灯光刺得我眼前发白。
广播里,江叙白的声音依旧很轻柔。
“第一夜结束。”
“恭喜各位幸存玩家。”
“接下来,请前往圣诞宿舍。”
3
女生宿舍楼外面挂满彩灯。
红绿灯泡一闪一闪。
从远处看,像一颗颗睁开的眼睛。
第一夜结束后,十二个玩家只剩下七个。
许茜被抬走。
交出无名礼物的男生消失。
还有三个人因为崩溃砸门,被学生会带走,说是“情绪不适退赛”。
我们被带到三楼。
走廊尽头挂着一只巨大的圣诞袜。
袜子下面贴着第二夜规则。
【圣诞宿舍守则】
【一,熄灯后必须上床睡觉。】
【二,听见上铺叫你,不要回答。】
【三,查寝老师敲门时,请立刻开门。】
【四,镜子里出现多余的人,请假装没看见。】
【五,早上七点前,不许离开床铺。】
顾迟靠在楼梯口,抱着胳膊看我们。
“今晚简单,睡一觉就过了。”
他笑嘻嘻地补充。
“当然,睡得醒不醒,就看你们运气。”
宿舍是六人间,我被分到三零七。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
六张床,六套被褥,六双拖鞋。
每张床头都放着一颗红苹果。
我走到最里面那张下铺。
床架侧面贴着编号。
三零七,六号床。
正是那个女生说的位置。
我没急着看床板,先环视周围一圈。
镜子挂在洗手台上方,边框很宽。
另外几个女生已经吓到说不出话了。
其中一个叫周然的,眼睛红肿,一进门就抱着被子爬上床。
“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没人接话。
因为门外站着学生会的人,退出这局游戏需要赔偿的三百万,我们这种普通特招生根本承受不起。
我走过去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一只苍老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
是宿舍保洁阿姨,她低着头,把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塞给我。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今晚别睡,危险。”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推着清洁车很快走了。
卫生纸上还有一行字。
【查寝的不是老师。】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规则说老师查寝要开门。
纸条说查寝的不是老师。
两者必有一个是陷阱。
熄灯时间到得很快。
啪的一声。
整栋楼暗了。
我躺在六号床上,没有合眼。
十分钟后。
镜子方向传来轻微的“嗤”声。
很轻。
像谁拧开了汽水瓶。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怪异的甜味。
和礼堂里圣诞老人靠近时一模一样。
我立刻用被角捂住口鼻。
上铺的女生很快没了动静。
周然原本还在小声哭,哭着哭着,声音也断了。
我听见门外有脚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一个温柔的女声说:
“查寝,开门。”
没人动,那声音又说:
“不开门,全部扣分。”
我屏住呼吸。
门锁却自己转动了。
咔哒。
门开了。
三个戴口罩的人走进来。
最前面的人穿着宿管制服,胸口却没有工牌。
她走到周然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她的瞳孔。
“这个反应不错。”
另一个人低声问:
“送哪里?”
“先送观察室。”
“江少说,胆小的留着后面用。”
他们抬起周然。
周然睡得很死,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死死闭着眼,心脏跳的快要撞碎胸口。
有人走到我床边,停住了。
我感觉一道视线落在我脸上。
很久。
然后那人伸手,碰了碰我的被角。
我故意让呼吸变得沉重。
那只手在我鼻尖前停了两秒。
“这个呢?”
“先别动这个。”
“江少要她通关。”
脚步声远去。
门重新合上。
我睁开眼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然的床空了,枕头上还放着那颗红苹果。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镜子前。
用钥匙尖撬开边框。
里面果然藏着设备。
镜面后面有细密的小孔,连接着一根软管。
软管一直通向墙内。
镇静气体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我又摸到六号床下。
看到床板背面有许多划痕。
有些是乱抓出来的,有些像字。
我借着窗外的灯光看。
第一行很潦草。
【镜子后面有眼睛。】
第二行刻的更加深,像用了全部力气。
【不要开门。】
第三行让我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晚晚,去食堂许愿墙。】
晚晚。
我用手指一遍遍摸过那两个字。
指腹被木刺扎破,也没感觉到疼。
就在这时,上铺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声晚。”
我浑身僵住。
那声音很像周然的,可周然明明被带走了。
规则第二条说,听见上铺叫你,不要回答。
我咬紧牙关。
上铺的声音又响起。
“救救我。”
“我被换到你的床上了。”
床架开始轻微晃动。
有什么东西从上铺垂下来。
一缕头发。
很长。
慢慢扫过我的脸。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那声音突然变成哥哥的了。
“晚晚。”
“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差点张口。
可就在那一瞬,我听见了很轻的电流杂音。
像老旧音箱切换音轨的声音。
假的,这是合成音。
我抓起桌上的红苹果,狠狠砸向镜子。
哗啦一声,镜面碎裂。
上铺的声音戛然而止。
宿舍外,刺耳警报响起。
广播里传来沈知寒冷冷的声音。
“玩家林声晚,破坏公共设施。”
“警告一次。”
我擦掉脸上的眼泪。
抬头看向碎裂的镜子。
镜子后面的红点还在闪。
我对着它,无声地笑了一下。
4
第二天早上七点。
宿舍灯准时亮起。
周然回来了,她躺在原来的床上,脸色苍白,脖子侧面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
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只喃喃说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很多人穿白大褂。
剩下的玩家只剩六个。
我们被带去食堂时,外面的天空阴得像要塌下来。
食堂每张桌上都特意摆放了蜡烛,雪花餐巾,银色餐盘。
大厅中央立着一面挂满卡片的许愿墙。
【希望爸爸手术成功。】
【希望我家不要破产。】
【希望妈妈别再打我。】
我看着那些字,喉咙发紧。
食堂广播响起声音。
“第三夜,许愿餐厅。”
“请各位玩家阅读规则。”
餐盘下面压着纸。
【一,请吃完你面前的圣诞晚餐。】
【二,不许浪费。】
【三,不许说谎。】
【四,愿望越真诚,奖励越丰厚。】
【五,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请立即回应。】
【六,不写愿望者,视为自动放弃奖金。】
餐盘揭开。
烤鸡,浓汤,布丁。
香味浓得让人发晕。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放到唇边。
味道有点苦。
我把汤含在舌尖,假装咽下,实际上全吐进了餐巾里。
别人没这么谨慎。
一个男生狼吞虎咽。
没过多久,他开始哭。
先是小声抽噎,后来抱着头崩溃大喊:
“我爸欠了八十万,我不想被追债了。”
许愿墙前的机器亮起红灯。
自动打印出一张卡片。
【愿望采集成功:摆脱家庭债务。】
另一个女生捂着脸说:
“我妈住院了,我要钱,我什么都可以做。”
机器又响。
【愿望采集成功:支付亲属医疗费用。】
我看向二楼。
顾迟笑得前仰后合。
陆闻舟则拿着笔,在表格上记录。
他看人的眼神像看一排药物反应数据。
轮到我时,广播里传来江叙白的声音。
“林声晚,请说出你的愿望。”
整个食堂安静下来。
我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想救我哥哥。”
二楼那几个人明显有了反应。
江叙白笑了。
“真诚一点。”
我握紧勺子。
“我想要三百万,给我哥哥治病。”
机器没有打印。
江叙白的声音依旧温柔。
“不够真诚。”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想听我说,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偏不。
我抬头看着摄像头。
“我的愿望就是拿到规则承诺的奖金。”
“你们宣传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食堂里死寂片刻。
顾迟骂了句脏话。
就在这时,后厨方向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
我趁他们注意力被另一个情绪失控的玩家吸引,悄悄起身,溜进后厨。
垃圾桶里塞着许多碎纸。
我翻得满手油污。
终于在最下面找到半张病历。
上面有哥哥的名字。
【林澈。】
【实验对象编号:C12。】
【恐惧服从阈值异常。】
【刺激源:亲属安危。】
【核心弱点:妹妹林声晚。】
我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哥哥是被他们弄成这样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叙白站在那里。
他看见我手里的病历,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你终于找到了。”
我盯着他。
“是你们害了我哥。”
“别说得这么难听。”
他慢慢走近。
“林澈很聪明,可惜不听话。”
“我们只是给他上了一堂课。”
我浑身发抖。
江叙白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想救他吗?”
“只要你第四夜通关。”
“在最后的圣诞树下,许下愿望。”
“三百万就会到账。”
我看着他眼底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哥说过。
圣诞树下面,不要许愿。
所以江叙白说的话一定有问题。
可我忽然笑了。
“好啊。”
“我一定会许愿的。”
5
第四夜来得很突然。
食堂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窗外开始下雪。
可明德学院所在的城市,已经三年没有下过雪。
我伸手接了一片。
雪落在掌心,没有化。
是泡沫。
广播里响起沈知寒的声音。
“最后一夜,雪夜教学楼。”
“请剩余玩家在十二点前抵达顶楼圣诞树。”
“在那里说出你的愿望,即可通关。”
“最终规则如下。”
走廊的电子屏亮起。
【一,请相信为你指路的人。】
【二,看见淘汰玩家,请不要回头。】
【三,听见亲人的声音,请前往广播室。】
【四,顶楼圣诞树下只能说真心话。】
【五,许愿后,你会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所有玩家被赶进旧教学楼。
这里平时封锁。
墙皮脱落,楼梯扶手上缠着假松枝和彩灯。
红绿灯光一闪一灭,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鬼。
刚上二楼,我就听见哥哥的声音。
“晚晚。”
我脚步顿住。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很轻。
很虚弱。
“晚晚,哥哥在广播室。”
我身边的男生吓得大叫。
“别去!规则肯定是陷阱!”
我没动。
哥哥的声音又响起。
“晚晚,来救我。”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
太像了。
真的太像哥哥病床上偶尔清醒时的声音。
可不对。
哥哥每次喊我,尾音都会有一点轻微上扬。
因为他小时候总喜欢逗我。
而这段声音没有。
它是平的。
像被剪下来,又拼上去。
我看向走廊顶部。
那里有一个旧广播喇叭。
喇叭旁边,监控红点亮着。
他们在看我。
想看我会不会为了哥哥失控。
那我就失控给他们看。
我突然转身,朝广播室跑去。
身后有人喊我。
“林声晚,你疯了!”
我没有回头。
广播室在四楼。
门半掩着。
推开时,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老式调音台,还有几台新接上的转码设备。
沈知寒的手笔。
他们把旧广播系统接进了今晚的直播线路。
方便实时播放恐吓音频。
也方便我。
我关上门,快速翻找。
柜子里有很多标着名字的音频卡。
周然,许茜,陈越。
还有林澈。
我手指一抖,把那张卡插进设备。
喇叭里先是一阵杂音。
随后响起哥哥的哭喊。
不是刚才那种拼接出来的平静声音。
而是真实的,破碎的,痛苦到几乎撕裂的声音。
“不要用我妹妹威胁我。”
“她才十四岁。”
“我听话,我都听话,你们别找她。”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那就在协议上签字。”
哥哥喘得很厉害。
“这不是心理辅导,这是实验。”
啪的一声。
像耳光。
哥哥闷哼。
然后,他用尽力气喊:
“不要让晚晚来。”
“不要让她许愿。”
“圣诞树下面的愿望,是他们的授权。”
我捂住嘴,眼泪无声往下掉。
原来如此。
他们让每个玩家说出最真诚的愿望。
不是为了奖励。
是为了采集心理弱点。
最后那句“我愿意用一切换哥哥活下去”,才是真正的陷阱。
只要我当着镜头说出来。
他们就能剪成我自愿接受治疗项目的口头授权。
我会像哥哥一样,被送进所谓观察室。
被药物,被恐惧,被规则,一点点拆碎。
我擦掉眼泪,把音频卡拔出来,插进另一台设备。
屏幕上跳出线路选择。
【校内直播】
【贵宾室】
【礼堂外场】
【备用大屏】
我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今晚学校不只有游戏。
还有圣诞晚宴。
家长,赞助商,媒体,教育部门代表都在礼堂外场。
F4以为游戏直播只给贵宾室那些大人看。
可广播室线路并不只通往那里。
哥哥当年一定也发现了这个。
所以才让我来广播室。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在拧门把。
我迅速把哥哥录音排进播放队列,又把后厨拍到的病历照片接入备用大屏。
手机早被收了。
但病历照片不是我拍的。
是我刚才用广播室设备自带的扫描摄像头录入的。
明德学院太有钱了。
他们用来监控我们的东西,反而成了我的工具。
门被踹开。
沈知寒站在门口,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看了一眼设备屏幕。
“你动了线路?”
我后退一步,手按在播放键上。
“你猜。”
沈知寒冲过来。
我先一步按下确认。
整栋教学楼的广播同时发出刺耳电流声。
然后,是哥哥的声音。
“不要让晚晚来。”
“不要让她许愿。”
沈知寒一把掐住我的肩膀,把我撞到墙上。
疼得我眼前发黑。
他低声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看着他。
在他冷漠的脸上,终于看见了一丝慌乱。
“知道。”
“我在让你们也听听,失败者留下的话。”
6
沈知寒把我拖上顶楼时,哥哥的录音还在整栋楼里回荡。
他关不掉。
或者说,短时间内关不掉。
因为我把播放任务设成了循环,并接入了备用大屏线路。
顶楼被布置得比礼堂更像童话。
雪花机嗡嗡运转。
银白色假雪铺满地面。
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树下放着一张红色丝绒椅。
江叙白就站在树旁。
他手里拿着一份奖金确认书。
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
顾迟在旁边暴躁地踢倒一个礼物盒。
“她怎么会进广播室?沈知寒,你不是说线路锁死了吗?”
沈知寒没有说话。
陆闻舟盯着我,镜片后的眼神阴沉。
“先完成授权。”
“其他的之后处理。”
顶楼角落里,还有三个玩家。
他们全都哭得不成样子。
一个已经对着镜头说完愿望,被学生会架走。
另一个跪在地上求江叙白放过他。
没人理。
江叙白走到我面前,把确认书递过来。
“林声晚。”
“你哥哥现在还躺在医院。”
“只要你说一句话,钱马上到账。”
我没接。
他念出那句话。
“我愿意用一切,换林澈活下去。”
他放轻声音。
“说完,游戏结束。”
“你赢了。”
我看着那份纸。
上面确实写着奖金确认。
但在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灰字。
【参与者确认本人自愿接受明德学院附属心理康复项目后续评估。】
心理康复项目。
真会起名字。
我笑出声。
“你们管这个叫康复?”
江叙白眼神冷了。
“林声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放一段录音就有用?”
“没人会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
“没人会为几个穷学生得罪明德。”
我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摄像头。
红灯还亮着。
“那就让大家一起判断。”
江叙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沈知寒。
“她接到哪里了?”
沈知寒攥紧平板,声音发沉。
“礼堂外场大屏。”
顾迟愣了两秒,破口大骂。
“那还不切断!”
“备用线路被她锁了。”
沈知寒死死看着我。
“她用了林澈当年的管理员密码。”
我心里狠狠一震。
原来哥哥不仅留下了录音。
还留下了钥匙。
他没能出去。
却给我挖了一条路。
江叙白一把抓住我的头发,逼我仰起脸。
头皮疼得像要被撕裂。
“补救还来得及。”
“只要你现在说,是你为了奖金伪造证据,是你精神不稳定,是你哥哥影响了你。”
“我可以给你钱。”
“三百万不够,五百万。”
我盯着他的眼睛。
“江叙白。”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所有人都能被你标价?”
他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耳朵嗡的一声。
嘴里泛起血腥味。
顾迟兴奋起来。
“早该这样了。”
陆闻舟却皱眉。
“别留下外伤,外场现在可能还在看。”
江叙白松开我,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温和面孔。
“声晚。”
“最后一次机会。”
“许愿。”
他说得很慢。
像哄小孩。
“你不是想救哥哥吗?”
“说出来。”
我低头,看着圣诞树下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
突然想起小时候。
哥哥也给我折过纸星星。
他说,愿望不能随便告诉坏人。
坏人会把愿望做成锁链。
我抬起头。
所有摄像头都对着我。
贵宾室,礼堂外场,学校里每一个藏在暗处的人,大概也都在看。
江叙白以为我会崩溃。
顾迟等着看笑话。
沈知寒试图破解线路。
陆闻舟已经把校医叫上楼,手里拿着镇静剂。
我笑了。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愿望是——”
江叙白的眼底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
“让你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
顶楼风声大作。
不是风。
是楼下传来的尖叫和骚动。
圣诞树旁的显示屏忽然亮起。
画面不是我。
是旧礼堂地下室的病历柜。
一张张学生档案被投放到全校大屏上。
【家庭负债。】
【父母离异。】
【亲属重病。】
【可诱导。】
【高服从。】
【建议进入下一轮观察。】
紧接着,哥哥的录音再次响起。
“这是实验。”
“他们在拿学生做实验。”
顶楼死寂。
江叙白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
7
警笛响起后,江叙白彻底撕下了那层温和假面。
“关门。”
他声音阴冷。
“封锁教学楼。”
学生会的人立刻冲向楼梯口。
顾迟抓起对讲机大吼:
“谁让外面的人进来的?保安呢?把记者拦住!”
对讲机里全是混乱的杂音。
有人喊:
“外场家长都看见了!”
“教育局的人也在!”
“校门外来了警车!”
顾迟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沈知寒还在疯狂敲平板。
陆闻舟拉住他,压着声音说:
“删数据。”
“现在删还来得及。”
“删不掉。”
沈知寒第一次吼出来。
“她不只是投屏,她开了外部备份!”
我靠在圣诞树底下,脸还疼,头皮也疼。
可我忍不住笑。
外部备份不是我开的。
是哥哥当年留下的管理员程序。
一旦有人重新启用广播室备用大屏,并播放包含特定关键词的文件,系统就会自动打包最近四小时的监控数据,发往预设邮箱。
那封邮箱属于谁,我不知道。
但我进游戏前,确实联系过一个人。
周老师。
她曾是明德学院心理老师。
哥哥出事后,唯一一个私下给我妈妈打电话,说“林澈不是自己疯的”的人。
后来她就被学校辞退了。
我找到她时,她沉默了很久,只问我一句:
“你真的要进去?”
我说是。
她给了我一个邮箱地址。
“如果你能找到证据,就想办法让它发出来。”
“我会一直等。”
江叙白蹲到我面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我说:
“从我哥第一次清醒,说不要许愿开始。”
“所以你一直在演?”
“不然呢?”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
“难道真指望你们良心发现,把钱给我?”
顾迟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腿边。
“贱人!”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这是我们家投了几个亿的项目!”
我抬眼看他。
“那你最好祈祷账本也删干净了。”
顾迟僵住。
陆闻舟忽然转身往楼下走。
江叙白叫住他。
“你去哪?”
陆闻舟没有回头。
“我不想陪你们一起死。”
顾迟怒了。
“你什么意思?这事你家也有份!”
陆闻舟推了推眼镜,声音发冷。
“我只是提供医疗评估建议,没有参与非法拘禁。”
我差点笑出声。
开始了。
狗咬狗。
江叙白也听出来了。
他冷笑。
“陆闻舟,现在想摘干净?”
“药物采购单上签的是你们陆家的供应渠道。”
“那些镇静剂,诱导剂,神经反应增强剂,哪一样不是你安排的?”
陆闻舟脸色铁青。
就在他们争执时,校医带着两个人上来了。
手里拿着针管。
江叙白指向我。
“先让她闭嘴。”
我往后退。
退到顶楼护栏边。
楼下传来更多脚步声。
警笛越来越近。
可他们的人更近。
沈知寒突然开口:
“不能在这里动手。”
“外场可能还在录。”
江叙白看向楼梯另一侧。
“带去旧礼堂地下。”
“那里没有外部信号。”
两个学生会成员抓住我。
我挣扎,却被一针扎进胳膊。
冰凉的药液推入血管。
眼前的圣诞树开始旋转。
我听见江叙白在耳边低声说:
“林声晚,你和你哥哥一样聪明。”
“可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以为真相能救自己。”
“真相救不了穷人。”
黑暗涌上来之前。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不是哥哥。
是周老师。
“林声晚!”
“撑住!”
我想回答。
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8
我醒来时,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
四周很冷。
不是冬夜的冷。
是地下室那种不见天日的潮冷。
头顶白炽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眨了很久,才看清周围。
这里不是普通房间。
墙上挂满了显示屏。
每块屏幕里都是不同的学生。
有人在礼堂哭着找礼物。
有人在宿舍昏睡。
有人在食堂写愿望。
还有哥哥。
十七岁的林澈坐在我现在这张椅子上,脸色惨白,嘴角有血。
他对着镜头说:
“你们这样是犯罪。”
镜头外有人笑。
“林澈同学,别紧张。”
“这只是心理抗压训练。”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哥。
我终于看见了你经历过的地狱。
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档案。
最上面是我的。
【林声晚。】
【年龄:十五。】
【诱因:兄长疾病。】
【预估突破点:亲属拯救欲。】
下面是哥哥的。
【林澈。】
【样本C12。】
【突破规则认知。】
【曾试图连接外部线路。】
【建议清除短期记忆,保留神经反应样本。】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不是误伤哥哥。
他们是觉得哥哥太清醒,所以要毁掉他的清醒。
地下室门开了。
江叙白走进来。
顾迟跟在后面,脸色难看。
沈知寒也在。
只有陆闻舟不见了。
江叙白看出我的视线,冷笑。
“别等陆闻舟。”
“他去和家里通电话了。”
“每个人都想自保,很正常。”
我哑声说:
“你们逃不掉了。”
“是吗?”
江叙白拉开椅子坐下。
“外面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场失控的校园活动。”
“几个精神脆弱的学生,受网络规则怪谈影响,集体幻想自己被迫害。”
“林声晚,你就是最关键的证人。”
他把一份声明推到我面前。
“签了。”
“承认你伪造录音,偷改大屏,污蔑学校。”
“我保证你哥哥能继续治疗。”
我看着他。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江叙白轻轻叹气。
“那就让你哥停药。”
我猛地抬头。
“你敢!”
“为什么不敢?”
他笑了笑。
“你哥用的神经修复药,是陆家医院特批的援助渠道。”
“援助可以给,也可以停。”
我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顾迟在旁边不耐烦。
“跟她废什么话?直接让她录。”
江叙白示意校医。
校医拿着另一支针走近。
我盯着针管,呼吸急促。
就在这时,地下室另一端传来刷卡声。
陆闻舟回来了。
他脸色比刚才更白。
江叙白皱眉。
“你怎么下来了?”
陆闻舟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声明。
“外面来了联合调查组。”
“警方,教育部门,还有药监的人。”
“他们要求封存校医室和地下区域。”
顾迟慌了。
“那就拖住啊!”
陆闻舟声音发紧。
“拖不住。”
“外场有记者直播切片,已经上热搜了。”
江叙白站起来。
“所以?”
陆闻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门禁卡。
“我不陪你们玩了。”
顾迟扑过去抢。
陆闻舟后退一步。
“别碰我。”
“我已经把地下室平面图发给调查组了。”
空气像被冻结。
江叙白盯着他。
“你出卖我们?”
陆闻舟扯了扯嘴角。
“我是在止损。”
我终于明白。
陆闻舟不是良心发现。
是怕火烧到自己家。
但这就够了。
我看向他。
“我的绳子。”
陆闻舟犹豫。
江叙白突然冲向他。
两人撞在一起。
门禁卡掉到地上。
我连人带椅往旁边一倒。
椅背砸在地面,疼得我眼前发黑,却也让绑在身后的手碰到了桌角的金属夹。
我拼命磨绳子。
一下。
两下。
手腕被勒出血。
顾迟发现了,骂着冲来。
下一秒,地下室大门被从外面撞开。
“警察!”
“不许动!”
强光照进来。
穿制服的人冲进地下室。
江叙白僵在原地。
顾迟抱头蹲下。
沈知寒慢慢放下平板。
陆闻舟举起双手。
我手上的绳子终于断了。
周老师跟在警察身后冲进来。
她看见我,眼眶通红。
“晚晚。”
我张了张嘴。
只说出一句:
“救我哥。”
9
泡沫雪从教学楼顶飘下来,落在警戒线上。
像一场迟来的荒唐剧谢幕。
地下室里的资料比所有人想象的还多。
学生档案,药物采购单,心理评估报告,监控备份。
还有历年所谓慈善活动的名单。
那些被标注成“退赛”“转学”“心理问题”的学生,很多都不是自愿离开的。
周然在观察室被找到。
许茜也在。
她们都被注射了镇静药,生命体征稳定。
而我哥哥当年的完整实验记录,就藏在地下室最深处的加密柜里。
密码是我的生日。
警察告诉我时,我哭得站不稳。
哥哥在最痛苦的时候,记得的还是我。
江叙白被带走前,还试图维持体面。
他对调查人员说:
“这只是沉浸式校园游戏。”
“我们没有恶意。”
我走过去。
脸上还肿着,手腕缠着纱布。
“没有恶意?”
我拿起一张规则纸。
“礼物卡可以替换,拿到标记的人会被带走。”
又拿起宿舍设备照片。
“镜子后面释放药雾。”
再拿起食堂采集记录。
“诱导学生说出家庭弱点。”
最后,我看向他。
“顶楼许愿话术,是把求救剪成自愿授权。”
“你告诉我,哪一步是游戏?”
江叙白看着我,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我。
是怕规则终于落到他自己身上。
顾迟哭着给他爸打电话。
电话没打通。
沈知寒沉默到最后,只说技术系统不是他一个人搭的。
陆闻舟递交了一部分药物清单,试图换取从轻处理。
他们开始互相指认。
像一群被掀开石头后乱爬的虫。
三天后,我在医院见到了哥哥。
他还没完全清醒。
脸色苍白,身体瘦得只剩骨架。
医生重新给他做了检查。
结论出来时,妈妈捂着嘴哭到跪下。
哥哥不是不可治。
他的神经衰竭,是长期药物刺激和强应激创伤叠加导致的。
只要停止错误药物,进行系统修复和康复训练,有机会醒来。
治疗费用由专项救助和赔偿款覆盖。
我坐在病床旁,握住哥哥的手。
他的手比以前凉很多。
我低声说:
“哥,我找到你留下的东西了。”
“礼物,床板,许愿墙,广播室。”
“你没有白撑。”
“我也没有许愿。”
说到最后,我忍不住哭。
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回应。
我猛地抬头。
“哥?”
心电监护仪稳定跳动。
哥哥没有醒。
可他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周老师站在门口,也哭了。
后来,明德学院的处理结果没有全部公开。
通报上写的是:
【某私立学校涉嫌违规组织高风险心理测试,相关责任人已被依法调查。】
比起我亲眼见过的地下室,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纸。
但至少,那片地下室被封了。
那些屏幕被拆了。
那些以游戏为名的规则,被证据一条条钉死。
我也重新回到了普通学校。
起初,我很难适应。
听见铃声会发抖。
看见圣诞装饰会下意识避开。
有人在班里开玩笑说“规则怪谈”,我会突然喘不上气。
心理医生说,这很正常。
我问她:
“我以后还会好吗?”
她说:
“会。”
“但不是忘记。”
“是你有一天能想起它,却不再被它拖回去。”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直到第二年十二月。
哥哥醒了。
10
哥哥第一次完整叫出我名字,是在一个下雪的早晨。
这次是真的雪。
护士推开门,说外面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正在给哥哥削苹果。
刀尖一滑,差点割到手。
病床上传来很轻的一声:
“晚晚。”
苹果滚到地上。
我僵了两秒,扑到床边。
“哥?”
林澈睁着眼。
他瘦得厉害,声音也哑。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涣散。
他说:
“别怕。”
就这两个字。
我哭得像个傻子。
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好。
但记忆会断断续续。
很多实验里的事,他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我说没关系。
想不起来也好。
有些地狱,不必反复走第二遍。
可哥哥坚持看了案件材料。
看到自己在录音里喊“不要让晚晚来”时,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摸了摸我的头。
“对不起。”
我摇头。
“你救了我。”
他苦笑。
“明明是你救了我。”
“不一样。”
我把那枚旧校牌放到他手心。
“如果没有你留下的线索,我找不到路。”
哥哥握着校牌,眼眶慢慢红了。
那年圣诞节,周老师带我和哥哥去了她现在任教的普通高中。
学校操场上也摆了一棵圣诞树。
不大。
没有昂贵灯带,没有隐藏摄像头,没有所谓通关奖励。
树下放着学生互换的礼物。
有手织围巾,有糖果,有写得歪歪扭扭的贺卡。
一个小女孩把愿望卡挂到树枝上。
她踮着脚,笑得很认真。
“希望妈妈今年不加班。”
她爸爸站在旁边,替她扶着树枝。
我看着那棵树,手心还是出了汗。
哥哥坐在轮椅上,递给我一颗纸折的星星。
星星折得不太好。
边角有些歪。
像他刚重新学会控制手指时的作品。
我打开。
里面写着一行字。
【愿望不该是锁链。】
【愿望应该是光。】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哥哥轻声问:
“晚晚,还怕圣诞树吗?”
我抬头。
树顶那颗星星发着暖黄的光。
风吹过来,挂在枝头的小铃铛轻轻响。
不是那种逼人闭眼的铃声。
只是很普通,很清脆的声音。
像提醒人,节日到了。
我摇了摇头。
“不怕了。”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规则。”
“是那些制定规则的人,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站在规则之外。”
哥哥笑了笑。
远处有学生喊着交换礼物。
操场边有人卖热可可。
甜香飘过来,温暖又真实。
我把那颗纸星星重新合上,挂在圣诞树最下面的一根树枝上。
不高。
小孩子也能碰到。
我希望以后每一个站在树下许愿的人,都不必害怕。
不必用痛苦交换光。
不必把求救说成自愿。
雪慢慢落下来。
这一次,没有广播。
没有监控。
没有人宣布规则。
只有人间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哥哥握住我的手。
我也握紧他。
我们一起站在温暖的树光下,听见不远处有人笑着说:
“圣诞快乐。”
我低声回应: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