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这日,皇帝亲赐给我的金丝云锦霞帔,被女将军霍云缨撕成了碎片。
她反手将一套粗糙刺目的白麻孝衣扔进托盘:
“林姑娘,北境一战弟兄们死伤无数。”
“你今日嫁进定远将军府,理当脱下这身奢靡霞帔,披麻戴孝替亡魂祈福。”
满堂喜乐骤停,宾客哗然。
新郎官谢景澜走上前,非但没斥责她,反而对我皱眉:
“云缨性子直,也是心疼战死的同袍。”
“前线不易,一件霞帔罢了,你先换上孝衣把堂拜了,莫误吉时。”
霍云缨挑眉看我:
“林姐姐素来识大体,总不会为件衣裳寒了将士的心吧?”
我看着盘中惨白的孝衣,又看向一身红衣的新郎,忽然笑了:
“将军府红绸高挂,谢将军喜服加身,却逼我穿丧服拜天地。”
“我披麻戴孝进门,是死了夫君?”
满座死寂。
我当场命陪嫁管事将碎霞帔与孝衣封入木匣:
“既然如此,去宫门递牌子,请陛下亲自来观礼吧。
第1章
偏厅内外连呼吸声都凝住了。
谢景澜脸上的血色褪尽,随即涌起被当众拂逆的怒气。
他盯着我,眼里没有半点御赐霞帔被毁的惶恐,只有恼羞成怒的冷意:
“林令仪,大喜的日子,你胡吣什么!”
我抬起手,拔下发髻右侧的迎亲金步摇,放回侍女捧着的妆奁里。
“谢将军也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陛下亲赐的云锦霞帔被刀割成碎布。”
“而你的女副将却捧着全套粗麻丧服逼我穿戴入堂。”
“不知情的,还以为定远将军府今日不是娶新妇,而是设灵发引。”
母亲周氏站在我身侧,一把扶住我的手臂:
“令仪说得对!”
“我们林家教不出穿孝衣拜天地的女儿。”
“喜堂还没进,天地还没拜,我女儿还不是你谢家妇。”
“我们走!”
我身上只穿着正红中衣,外头的御赐霞帔尚未披身,脚尖也还停在偏厅门槛之内。
按朝廷婚仪,未着霞帔、未入正堂行礼,这桩婚事便还不算礼成。
霍云缨见我要走,横跨一步挡在厅门前,手按刀柄冷笑:
“林姑娘好大的架子!”
“我与景澜兄在北境搏命时,林姑娘还在京城享清福呢。”
“如今几千弟兄埋骨黄沙,让你穿一回素麻尽点心意,你便咒景澜兄死?”
她嘴上大义凛然,眼角余光却斜睨向谢景澜。
慢慢的挑衅与试探。
赐婚旨意刚下时,谢景澜带她来尚书府送礼,她便故意打翻母亲敬的茶,当面替谢景澜整理衣领。
谢景澜每回都只说“云缨性子直,你别计较”。
直到此刻看着地上的碎锦与盘中的麻衣,我才彻底看清。
霍云缨根本不是替将士祈福。
她是借死伤将士踩我的脸,试探谢景澜有多纵着她。
谢景澜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令仪,你父亲林尚书尚在北境核验军需未归,今日满朝文武都在前院观礼。”
“云缨随我出生入死,你哪怕心里不痛快,今日也该顾全大局。”
“莫为一件衣裳闹得不可收场。”
我静静看着他。
他算准我父亲不在京中,算准我为了大局会吞下这口苦果。
可惜,他算错了人。
第2章
我转头对陪嫁管事林福吩咐:
“把地上割裂的御赐霞帔收拢,连同托盘里这套粗麻孝衣,一并装入紫檀木匣贴上封条。”
“再让随行护卫即刻捧着赐婚金册,从侧门快马入宫,求见御前内侍监。”
林福应声上前,将碎云锦与白麻丧服收入匣中当众落锁。
两名林府护卫转身便往侧门奔去。
谢景澜脸色骤变。
“拦住他们!”
“今日是我谢景澜大婚,谁准你们往宫里乱递消息?”
然而林府护卫本是精锐,门房哪里拦得住。
院外很快传来骏马疾驰的蹄声。
霍云缨见人没拦住,眼珠一转,大步走到前院
前院席间坐满了贺喜的同僚与北境随军旧部。
霍云缨眼眶一红,朝满院宾客高声喊道:
“诸位叔伯兄弟评评理!”
“北境一战,咱们定远军多少好儿郎战死沙场,连裹尸回乡的麻布都不够!”
“我今日不过念着死去的弟兄,想请林姑娘披件素麻替亡魂尽份心意,林姑娘便嫌晦气。”
“非但咒景澜兄死,还要入宫告御状治我的罪!”
“难道在她眼里,几千将士的性命,还比不上她那件金丝衣裳金贵吗?!”
她绝口不提挥刀割碎御赐霞帔、逼我穿全套丧服拜堂。
只把脏水往我“善妒不顾将士”上泼。
前院不少不明内情的宾客与军校顿时议论纷纷。
“将士们在边关流血,新夫人连这点体恤都没有,未免太娇气了。”
“霍副将也是重情重义,何必闹到御前?”
谢景澜听着议论,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令仪,军心不可违。”
“你若闹散婚仪,满京城都会说你善妒不容人、苛待将士。”
“先把孝衣披在外头走个过场。”
“等拜完堂进了后院,我再让人给你换下。”
谢景澜的叔父谢怀恩也赶来帮腔:
“林夫人,花轿已进谢家门,吉时不能误。”
“一件霞帔受损,等三朝回门,将军府出三千两白银,请江南绣娘再赶制十件赔罪,如何?”
母亲冷笑出声:
“谢二爷好大的口气,尚功局奉旨织造的御赐霞帔,是拿银子能买来的?”
我向前一步,目光直视霍云缨与谢景澜:
“霍副将拿北境将士压我。”
“我倒要问问,北境三万大军的粮饷是谁筹措的?”
“阵亡将士每户五十两抚恤银,又是谁熬红了眼一笔笔核发的?”
“是我父亲,户部尚书林远山!”
“我父兄至今还在边关风雪里核对遗孀名册,分文不差把恩恤送到将士家中。”
“朝廷敬恤将士靠的是国法与真金白银。”
“何时轮到用割碎御赐吉服、逼新妇穿丧服拜堂来充数?”
我指向封存的木匣,字字铿锵:
“陛下赐婚赐霞帔,是贺北境大捷之喜。”
“你们撕毁御赐吉服、逼我披麻戴孝,究竟是替将士祈福,还是嫌陛下赐的喜气太重。”
“非要把赐婚改成将军府的丧事?”
满院宾客瞬间哑声,再无一人敢接话。
第3章
谢怀恩被问得面皮涨紫,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霍云缨脸色青白交错,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谢景澜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耐性彻底碎裂。
他挥退左右宾客,上前一步逼视着我,声音冷硬:
“林令仪,我给你留足体面,你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日这堂,你穿霞帔得拜,穿孝衣也得拜!”
我冷冷迎上他的视线:
“我若偏不拜呢?”
谢景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花轿已经抬进将军府,哪有原路抬回去的道理?”
“只要今日在祖宗牌位前磕了头,礼成之后,你就是我谢景澜的妻。”
“到时就算御前的人来了,夫妻磕绊也不过是谢家内宅家事。”
“圣上还能为家务事治我的罪不成?”
内宅家事。
这四个字落进耳中,我心底一片寒凉。
原来从霍云缨提刀撕碎霞帔起,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只要把我关进门、按着头拜完天地,赐婚尊荣便成了锁死我的枷锁。
往后无论如何作践,外人也只会说是家务事。
我握紧母亲的手,一字一句道:
“谢景澜,你打错了算盘。”
“毁御赐霞帔是慢君,逼穿孝衣拜堂是辱礼,拦我出府是强抢。”
“今日我便是死在这里,也绝不踏进喜堂半步!林福,护送夫人,我们走!”
谢景澜脸色阴沉到底,猛地挥手:
“把偏厅和前院大门全部关死!未行完礼,林家人一个不许放出去!”
霍云缨更是冷笑一声,从托盘里抓起备用的粗麻孝衣与白麻孝帽:
“来人!林姑娘既不懂军中规矩,你们就替她把孝衣换上,按着她去拜天地!”
四个粗壮婆子立刻挽袖扑过来,林福上前阻拦,被两名亲兵一脚踹翻按在地上。
母亲周氏张开双臂挡在我身前厉喝:
“我看谁敢动我女儿!她是尚书嫡女,你们敢动私刑!”
霍云缨假笑着冲上前,口中道:
“林夫人别气坏了身子,还是让开些好!”
她嘴上劝解,搭上母亲肩膀的手却猛使暗劲,狠狠往斜刺里一推。
母亲猝不及防跌飞出去。
她右手重重撞在厅柱青石底座上,额角也擦破一道血口。
“母亲!”
我目眦欲裂扑过去。
两个婆子却一左一右死死拧住我的双臂,硬生生将我按跪在青砖地上。
发间金簪散落一地,红衣领口也被扯得歪斜。
母亲倒在柱旁,手腕高高肿起,却仍挣扎着喊:
“放开令仪!”
“谢景澜,我夫君与陛下绝不会饶你!”
谢景澜别开眼,只沉声对霍云缨道:
“动作快些,戴上孝帽送入正堂!”
霍云缨满眼快意,捏着那顶白麻孝帽往我头顶按落:
“林大小姐,乖乖戴上替将士积福吧!”
我用尽全力撞开一个婆子,一脚踹翻身侧茶几,盯着他们嘶声喝道:
“御赐霞帔已毁,今日你们敢把孝帽扣在我头上,陛下必亲临看你们谢家办冥婚!”
霍云缨冷哼,五指扣住我发顶,强行将孝帽往下压去。
就在粗麻帽沿触到我额发的刹那。
府外骤然有人通报:
“陛下驾到——”
第4章
那一声“陛下驾到”,如惊雷劈进荒唐的偏厅。
死死拧着我双臂的婆子浑身剧颤,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霍云缨脸上的得意僵住。
手腕一抖,那顶白麻孝帽从我发顶滑落,滚到谢景澜的大红喜靴边。
满厅死寂,落针可闻。
谢景澜猛地转头望向院门,面容瞬间血色尽失:
“陛下怎么会亲自来……”
话音未落,前院沉重的大门已被轰然推开。
整齐的甲胄铿锵声由远及近,数十名御前禁军分列两侧,将前院至偏厅封得水泄不通。
明黄龙袍的身影踏过散落的红绸,缓步走入偏厅门前。
前院文武宾客、随军军校,连同厅内的谢怀恩、谢景澜与霍云缨,齐刷刷屈膝跪倒,黑压压伏了一地。
我挣开桎梏,第一时间扑到厅柱旁,将额角渗血、手腕高肿的母亲扶靠在怀里。
皇帝萧景昭停在厅中,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先落在紫檀木匣里被割得七零八落的九翬云锦霞帔上。
接着移向谢景澜喜靴旁的白麻孝帽与粗麻孝衣,最后看向发髻散乱、手腕满是青紫指痕的我,以及我怀中手腕红肿变形的母亲。
喜案上的红烛映着地上的白麻丧服,说不出的诡异刺目。
皇帝看了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让伏地的谢景澜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朕今日在宫中批阅北境抚恤奏疏,见林尚书的护卫持赐婚金册叩阙,说定远将军府正拿朕的赐婚办冥婚。”
“朕起初还不信。”
皇帝走到谢景澜面前,靴尖拨了一下那顶白麻孝帽,声音寒如冰窖:
“谢景澜,朕亲赐给林氏女的云锦霞帔,怎么变成了一堆碎布?”
“你穿着大红喜服,喜堂上却备着全套粗麻孝衣孝帽,还命婆子按着朕赐婚的新妇往头上扣。”
“你告诉朕,今日你定远将军府,究竟是在办朕赐下的喜事,还是在替谁发丧?”
谢景澜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声音发颤:
“陛下息怒!臣万死不敢慢待圣恩,更不敢办丧事!”
“只因霍副将见喜堂热闹,想起北境战死的同袍悲从中来,情急之下才与林氏起了口角。”
“霞帔是拉扯间不慎勾破的,臣只怕误了吉时惹宾客笑话,这才急着想先成礼,绝无欺辱林氏之意!”
谢怀恩也忙叩首:
“陛下明鉴,小儿刚从沙场归来行事莽撞,那粗麻衣裳只是下人不懂事胡乱拿来顶替的,纯属内宅误会!”
霍云缨咬牙叩头道:
“陛下,末将是沙场粗人,不懂京中贵女规矩!”
“末将只是心痛战死弟兄,想请林姑娘穿素服尽点心意,谁知林姑娘嫌将士晦气,末将失手才扯坏衣裳,求陛下恕罪!”
到了御前,他们竟还想把撕毁霞帔、强逼穿孝,推脱成“心系同袍、拉扯失手”。
皇帝面沉如水,转头望向我:
“林令仪,你把今日进门后的事,一字一句说给朕听。”
第5章
我将母亲小心安置在陪嫁丫鬟怀中,整理衣襟向皇帝端正跪拜。
发髻虽乱,我的声音却平稳清晰:
“回禀陛下,臣女今日奉旨携御赐九翬云锦霞帔入定远将军府成婚。”
“吉时将至,霍副将提刀闯入偏厅,称北境将士死伤无数,逼臣女脱下御赐霞帔、换上她带来的全套粗麻孝衣去拜天地。”
“霍副将当众挥刀将御赐霞帔割成碎片,谢将军非但不拦,反劝臣女忍让换孝,莫误吉时。”
“臣女不愿穿丧服辱没圣恩,命管事封存碎霞帔与孝衣,派护卫入宫请陛下圣裁。”
我抬手指了指垂花门外与地面,继续道:
“霍副将见护卫出府,便向宾客散播臣女善妒、不顾将士死活;谢将军更以‘拜了堂便是谢家家事’为由,下令关死府门,命婆子强剥臣女喜服、硬套孝衣。”
“臣女母亲上前护卫,被霍副将当胸推撞在青石柱础上,手腕骨裂、额角见血;若非陛下及时赶到,那顶白麻孝帽已扣在臣女头上了。”
霍云缨猛地抬头辩解:
“陛下,她血口喷人!霞帔分明是争执时不小心扯破的,孝衣只是库房翻出来的旧麻布!”
“至于林夫人摔倒,是她自己扑过来拉扯踩滑才磕在石柱上,末将根本没用力!”
母亲捂着手腕冷声道:
“你一个武将暗中发力推我,真当没人看得清吗?”
皇帝沉声下令:
“随驾太医即刻替林夫人验伤诊治。禁军将将军府四门封死,未得旨意一人不许出院。”
“传尚功局掌印女官验看霞帔,再派人查这套孝衣的来路!”
太医与尚功局孙女官立刻上前。
片刻后,太医回禀:
“回陛下,林夫人右腕尺骨挫伤高肿,肩头有重掌推击留下的深青指印,绝非失足滑倒所致。”
紧接着,孙女官捧起木匣里的碎霞帔查验,高声回禀:
“启禀陛下,尚功局织造九翬云锦霞帔,内捻双股赤金丝与天蚕韧丝,人力拉扯绝不可能扯断。”
“匣中霞帔七处断口平滑齐整,全是由利刃一刀割断!”
孙女官走到霍云缨身侧,指着她腰间佩刀的护手处:
“陛下请看,霍副将佩刀护手的铜雕缝隙里,还勾着两缕断裂的赤金云锦丝线!”
禁军统领当即拔出佩刀呈至御前,护手上的赤金丝在烛火下清晰刺目。
霍云缨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禁军押着城南白事丧仪铺的掌柜快步入厅。
掌柜匍匐在地,高举账册供认:
“陛下饶命!地上这套粗麻孝衣与孝帽根本不是旧物!”
“早在大婚五日前,霍副将的亲兵便带银子来铺中,报了新娘尺寸指名定制全套重孝丧服。”
“还吩咐务必在今日卯时前悄悄送入将军府后门!”
第6章
内侍将丧仪铺账册呈到御前。
账册上清楚写着五日前的定金、新妇身量尺寸,以及收货人霍云缨亲兵的画押。
前院跪着的北境军校与宾客听得真切,席间顿时掀起一阵哗然。
方才替霍云缨说话的几名军校脸色涨红,看向她的眼神满是被愚弄的羞愤。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见喜堂热闹一时想起阵亡弟兄”。
而是她五日前就备好丧服,拿战死同袍的亡魂当借口,要在将军大婚当日作践新妇!
谢景澜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霍云缨:
“霍云缨,你五日前就去白事铺子定好了孝衣?”
“你同我说只是想让令仪向将士敬杯水酒,竟敢背着我备下丧服、挥刀毁了御赐霞帔!”
霍云缨瘫坐在地,看着谢景澜急于撇清的嘴脸,眼泪滚落,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你现在来质问我了?”
她死死盯着谢景澜,再无半点方才的大义凛然:
“谢景澜,若不是你纵着我,我有几个胆子敢动御赐霞帔?”
谢景澜脸色铁青,厉喝道:
“你疯了不成!我何时让你订孝衣、毁霞帔了?”
霍云缨尖声反扑:
“你是没明着让我毁,可你也从没拦过我!”
“三日前在军营,我同你说尚书府门第太高,林令仪进门必定压你一头。”
“不如大婚当日拿将士名头挫挫她的锐气——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笑着拍我的肩,说林令仪重名声,只要不闹出人命,让我尽管去给她立规矩!”
“今日卯时孝衣送进后门,门房早禀报过你。”
“你不仅准我提刀进厅,方才林令仪不肯换孝,也是你亲口下令关死府门,让人按着她强戴孝帽的!”
她指向我腕上的青紫伤痕,声音刺耳:
“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说,你没想逼她穿孝衣拜堂?”
“你敢说你不是想趁林尚书不在京中,先把她压服在谢家门里?”
满堂死寂。
谢景澜额角青筋暴跳,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谢怀恩指着霍云缨怒喝:
“霍氏!你自己犯下大罪,还敢攀诬将军府!”
霍云缨转头冷笑:
“谢二爷又干净到哪儿去?”
“方才不是你教管家把大门落锁,说只要按着林令仪磕完头,御前也管不着谢家家务事吗?”
皇帝抬手,禁军立刻将缩在廊角的将军府管家押上来。
管家吓得拼命磕头招认:
“陛下饶命!”
“确是将军与二爷一早吩咐小的,说若林姑娘不肯拜堂,就关门强压着行礼,只要礼成便是谢家家事!”
母亲气得浑身剧颤,泣声怒骂:
“好一个将军府!”
“我夫君在北境替你们筹粮核饷,你们却设下毒计,要把我女儿骗进门穿丧服受辱!”
我扶紧母亲,看着互相撕咬的两人,心底一片冷澈。
皇帝萧景昭脸色阴沉至极:
“朕赐霞帔是褒奖林尚书筹饷之功,你们倒合伙拿将士当筏子,把朕的赐婚改成折辱功臣之女的灵堂!”
谢景澜伏地叩首:
“陛下赎罪!臣一时糊涂,求陛下重罚臣一人!只是霍云缨在北境曾替臣挡过一箭,求陛下看在她救臣一命的份上,饶她一命!”
我看着还在替霍云缨求情的谢景澜,只觉荒谬透顶。
逼我穿孝时他拿圣旨压我,如今铁证如山,他却拿私恩向天子讨人情。
第7章
皇帝冷冷俯视着叩头求情的谢景澜,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北境一战,三军将士浴血搏命,哪一个身上没有伤痕?”
谢景澜浑身一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往前踏了一步,字字如钧:
“照你的话说,只要在战场上替主将挡过一箭,回京就能提刀割裂朕亲赐的九翬云锦霞帔,就能拿数千阵亡将士的英魂当遮羞布,在喜堂上逼当朝尚书之女披麻戴孝?”
谢景澜冷汗滚落,哑声道:
“臣绝不敢有此意……”
皇帝厉声喝道:
“北境将士的粮饷抚恤,是林远山带着户部官员熬了整整三个月一笔笔核清的!霍云缨欠你的情,你拿自己的前程去还,凭什么拿国法君恩、拿功臣妻女的体面去替她填窟窿!”
谢景澜被斥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瘫伏在青砖上。
皇帝转身对着禁军统领冷声下旨:
“平北副将霍云缨,蓄意割毁御赐霞帔,假借军魂构陷命妇,推伤大臣家眷,慢君辱礼,罪不容赦。”
“即刻剥去副将官服与一切军功封赏,当众杖责五十,削去军籍,逐出军中,永不叙用!”
霍云缨脸色惨白,尖叫着挣扎起来:
“陛下饶命!景澜兄救我!”
禁军上前一把按住她,当场卸下她的武将甲饰往外拖去。
谢景澜颤抖着想抬头,皇帝冰冷的目光已落到他身上:
“谢景澜纵容下属毁损御赐礼服,伙同族人关门强逼新妇穿孝,欺君罔上,德行有亏。”
“即刻夺去定远将军之位,收缴将军印信,杖责三十,禁足谢府三年!谢怀恩助纣为虐,革去官身,罚俸三年!”
谢景澜如遭雷击,面色灰败如土。
皇帝看了一眼地上的粗麻孝衣与孝帽,厌恶挥手:
“把这套脏东西拖出去,当庭烧了。”
内侍捧起孝衣退下,院外很快燃起火光,伴着霍云缨被拖去辕门受杖的哭喊,厅内死寂一片。
谢景澜跪在地上,听着外头的动静,眼底终于浮现出真切的惊慌。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膝行两步指向案上的赐婚金册,声音急促嘶哑:
“令仪,今日之事是我鬼迷心窍,太纵着霍云缨了!如今她已被逐出军中,我也被夺了将军之位,往后谢家再无人敢给你气受。”
“赐婚金册还在案上,你的花轿也已进了门,等我领完三十杖去尚书府负荆请罪,再重备十里红妆迎你拜堂,好不好?”
我扶着母亲的手,低头静静看着满脸惶急的谢景澜:
“谢景澜,到了现在,你还想拿这册赐婚金书绑住我?”
我往前迈出一步,声音清冷决绝:
“我林令仪今日未披你谢家迎亲的霞帔,未跨你正堂拜天地的门槛,更未饮你合卺的喜酒。”
“霍云缨挥刀割裂御赐云锦、捧出白麻丧服逼我穿孝,是你当众纵容的;府门落锁、婆子拧臂扣帽、我母亲手腕见血,是你亲口下令的。”
“在你们把喜堂当灵堂、逼我拜冥婚的时候,这桩婚约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
我双手捧起案上的赐婚金册,转身朝着皇帝端正叩首到底:
“臣女恳请陛下收回赐婚金册,当堂废止婚仪,臣女此生绝不入谢家门!”
皇帝垂眸看着我双手高举的金册,片刻后沉声吐出一个字:
“准。”
第8章
一个“准”字落下,谢景澜像被瞬间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砖地上。
皇帝转头看向随驾礼部官员,声音威严:
“今日定远将军府婚仪就此废止,照实记入礼册。”
“写清楚,户部尚书之女林令仪守礼端方、毫无过错;是谢景澜纵下毁赐、慢君无德,不配尚书门楣。”
我伏地叩谢圣恩,鼻尖微酸,眼底却一片清明。
那些霍云缨泼向我的污水,还有谢家企图用“内宅家事”锁死我的算计,在圣裁与礼册铁笔下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母亲用完好的左手紧握住我:
“令仪,咱们回家。”
我反手扶起母亲,稳稳点头:
“好,母亲,我们回家。”
走出偏厅时,前院红绸还挂在梁上,庭院火盆里,那套粗麻孝衣与孝帽已烧成焦黑灰烬。
满院宾客与军校跪在甬道两侧,无一人敢抬头直视我们母女。
我发髻微乱,红衣袖口还留着撕扯裂痕,腕上青紫指印分外显眼。
可我扶着母亲走过甬道,脊背挺直,从未觉得这样体面堂皇过。
因为我没有让孝帽落到头上,没有在第一场羞辱前屈膝,更没有踏进那座吃人的后宅。
我刚扶母亲踏上府外马车,身后忽然传来谢景澜嘶哑的呼喊:
“令仪!”
他跌跌撞撞追到门槛内,满眼血丝地望着我: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
我连头都没回,只淡淡留下一句:
“谢景澜,你的错自有朝廷军法来收,与我林家无关。”
车帘落下,马车稳稳驶离了这座荒唐的府邸。
三日后,京城下了一场冷雨。
听说霍云缨在军营辕门外被剥去戎装,结结实实挨了五十军杖。
行刑未半她便痛晕过去,醒来还在喊谢景澜的名字;可北境军士得知她竟拿战死弟兄的亡魂做争风筹码,个个唾骂不齿。
打完五十杖后,她被塞进破车赶出京畿,终身不得再入军营。
谢景澜自己也挨了三十廷杖,将军印被收缴,人被锁在谢府禁足,连床都下不了。
昔日踏破门槛的贺客一夜散尽,谢怀恩革职后大病一场,将军府转眼门可罗雀。
远在北境的父亲林远山收到急报,连夜上折自责未能护好妻女。
皇帝在早朝当众驳回请罪折,朗声赞许林家筹饷抚恤居功至伟,严词申饬轻慢功臣眷属之风。
圣意传出,京中风向骤变。
各府夫人纷纷派人捧着厚礼与请帖登门赔罪,赏菊宴、诗会帖子堆满了门房。
我坐在窗前,细致地替母亲手腕换上药膏,缠好棉布。
母亲看着桌上一叠请帖冷笑:
“那日在谢家,怎不见她们替你说句公道话?如今见陛下斥了谢家、褒奖你父亲,倒一个个热络起来。”
我将药匣收好,把请帖合上递给嬷嬷:
“都推了吧,一张也不留。”
我本就无需靠旁人的宴席来证明清白。
第9章
过了半月,母亲手腕的伤消了肿,宫中内侍来宣我入宫觐见。
御书房内暖香袅袅,皇帝萧景昭放下北境奏报,温和赐座:
“手腕上的伤可养好了?尊夫人手腕如何?”
我起身恭敬回礼:
“劳陛下挂怀,臣女与母亲皆已康复。”
皇帝看着我,缓缓叹了口气:
“那日朕若晚到一刻,朕赐下的喜服,真要变成你头上的丧帽了。”
“朕赐婚赐霞帔,本是想让满朝看看朕对林尚书筹饷之功的看重,不想谢景澜如此不识好歹,反倒让你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我垂眸端然道:
“君恩浩荡,从无半分错处。错的是人心贪妄,既想要尚书府的清流声名,又放不下军中私情,才妄图拿圣旨当遮羞布。”
皇帝眼中露出赞许,颔首道:
“你比谢景澜看得明白。”
他抬了抬手,尚功局掌印女官双手捧着描金檀木长匣上前。
匣盖开启,满室生辉。
里头叠放着一件全新的御制霞帔,以天水碧与正红云锦为底,金线绣出九只朝阳丹凤,凤尾缀满南海明珠,领扣嵌着一枚莹润红宝,比先前那件更加华贵夺目。
皇帝温声道:
“先前那件被污了,朕便让尚功局为你重织一件更好的,名唤‘丹凤朝阳’。”
“朕还要加封你为正二品昭华县主,赐食邑五百户。朕要让满京城都看清楚,林远山的女儿,不是穿不起御赐霞帔,更不是任人拿孝衣作践的软柿子!”
我心头涌起暖流,郑重跪拜叩首:
“臣女林令仪,谢陛下隆恩!”
受封昭华县主三日后,北境军需与抚恤全部核验完毕,父亲林远山与兄长林怀瑾奉诏回京。
父兄入宫交割完抚恤清册后,连朝服都未换便赶回尚书府。
一进正堂,父亲看到我手腕上的浅痕,眼眶顿时红了:
“令仪,为父在北境替大军核发粮饷,却让你和你娘在京城受这等恶气,是为父失职!”
兄长林怀瑾气得拍案而起:
“我们在边关把抚恤银子一户户送到遗孀手里,北境几位老将军听说霍云缨竟打着亡魂旗号逼你穿孝,当场摔了酒碗,骂她丢尽了北境儿郎的脸!”
我挽住父亲手臂,笑着宽慰:
“爹,哥哥,陛下已经替我和娘做主了,这件‘丹凤朝阳’霞帔比从前那件好看百倍。”
恰在此时,门房来报,说谢府老管家跪在尚书府门外。
原来谢景澜被禁足三年无法出府,便命老管家捧着三处庄子的地契和请罪书,求见父亲与我,说愿倾家赔偿御赐霞帔,只求容他伤好后登门赔罪。
我拦住要出去赶人的兄长,走到前院屏门后,隔着门槛冷冷开口:
“回去告诉谢景澜,御赐霞帔陛下已经重赐,林家不缺他那几处脏了手的庄子。”
“他若还想保住最后一点脸面,就老老实实在谢府关满三年,再敢派人来尚书府门前晃一下,我便请兵部直接治他违禁私通外客之罪!”
门外的谢府管家吓得面如土色,捧着地契灰溜溜逃离了长街。
第10章
十月中旬,北境军务与抚恤彻底落定,宫中在琼林苑设下盛大庆功宴,犒赏户部与随征有功重臣。
我奉旨以昭华县主之尊,身披皇帝新赐的“丹凤朝阳”霞帔,随父母兄长一同入宫赴宴。
踏入琼林苑大殿时,赤金凤羽与南海明珠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环佩清音悦耳。
殿内原本正在寒暄说笑的勋贵命妇与朝臣齐齐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肩头的御赐霞帔上。
这一次,那些目光里再无半分看热闹的轻慢,只剩下惊艳与敬畏。
谁都明白,皇帝特许我在宫宴上披这件品级逾格的御赐霞帔,便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昭告天下:林家女的体面,是天子亲手护着的。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渐热。
偏殿角落的武将席上,有两名昔日与谢景澜交好的年轻武勋子弟喝多了酒,借着酒劲斜睨向我这边,压低声音嗤笑:
“封了县主、披上新霞帔又如何?大婚当日在谢家喜堂上闹出冥婚笑话,差点被人按着头戴上麻布孝帽,到底也是桩晦气事,往后哪家高门还敢娶……”
他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一只白玉酒盏重重掷在他面前的案几上,碎玉飞溅,酒水泼了他满襟。
四周席面瞬间雅雀无声。
我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侧席上,一名身着玄色金绣麒麟服的年轻男子缓步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深邃冷峻,周身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肃杀威仪。
正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执掌枢密院与京畿禁军的靖王萧景珩。
萧景珩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名面无人色的武勋子弟,声音不高,却冷得令人牙关打颤:
“定远将军府慢君辱礼之案,陛下御笔圣裁尚在内阁礼册,兵部军法司的杖责文书也还未撤档。”
“你们两个在这里嚼舌根,是在质疑陛下的圣裁不公,还是觉得霍云缨在辕门外挨的那五十军杖太轻,想亲自去军法司领教一回?”
那两名武勋子弟酒意瞬间吓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靖王殿下恕罪!小人酒后胡言,绝不敢质疑圣裁!”
萧景珩冷冷哼了一声:
“禁军何在?把这两人拖出琼林苑,醒酒三日,再交兵部记过罚俸!”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将人架了出去,殿内再无人敢多出一声大气。
萧景珩看都没看被拖走的人,转过身面向我所在的女眷席,神色敛去寒意,隔着数步距离郑重颔首抱拳:
“宵小酒后失仪,惊扰昭华县主雅兴,本王督管禁军不严,向县主赔礼。”
我心头微动,从容起身,敛衽回了一礼:
“殿下言重了,多谢殿下仗义执言。”
这是我第一次与这位名震京华的靖王正面交谈。
早听父亲提起,北境筹饷与核发抚恤期间,萧景珩坐镇枢密院调度全局,行事极重法度,曾多次称赞父亲与户部官员清正勤勉。
此刻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眼眸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猎奇打量,只有坦荡平视的敬重。
第11章
琼林宴后不过五日,靖王府的官媒便带着厚重的庚帖与聘礼,正式登门向林家提亲。
母亲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在碗沿上,满脸惊愕:
“靖王殿下?那可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手握枢密与禁军重权的亲王!”
父亲也罕见地沉默了许久,只怕靖王府门第太高,我贸然嫁入宗室又要承受议论。
次日午后,萧景珩未摆亲王仪仗,亲自携了一匣北境军务奏章副本登门拜访父亲,并请父亲允准我在花厅屏风后旁听。
花厅内茶香清冽,萧景珩对着父亲拱手道:
“林尚书不必为县主担忧流言。本王今日登门求娶,绝非一时兴起,更非施恩怜惜。”
他从匣中取出一册边关抚恤核验录,声音沉稳有力:
“北境用兵三月,林尚书在朔风大雪中核发抚恤从无差错,本王在枢密院早已深敬林家门风。”
“上月十六定远将军府生变,林家护卫持赐婚金册叩阙时,本王恰在御书房议事,亲率禁军随圣驾赶往谢府。”
“本王在厅外亲眼看见县主身处群仆围逼之中,一边护住受伤慈母,一边当众历数户部抚恤实情,斥得满院骄兵悍将哑口无言。”
隔着雕花屏风,我看见他俊朗眉目间满是坦荡的敬意:
“谢景澜有眼无珠,把珍珠当鱼目;可在萧某眼中,县主宁折不弯、明辨是非的锋芒,正是靖王府中馈之主最难得的品格。”
“若蒙尚书大人与县主应允,靖王府上下定以正妃大礼相待,绝不叫县主受半分委屈。”
屏风之后,我听着他字字铿锵的承诺,心口像被一束温热的日光轻轻撞开。
从前谢景澜夸我端庄识大体,不过是盼着我温顺听话、替他忍受后宅腌臜。
唯有萧景珩,亲眼见过我最狼狈也最刚烈的时刻,却郑重地告诉我,他敬重我的锋芒。
我走出屏风,对着萧景珩微微颔首:
“殿下既不嫌令仪性子刚直,令仪愿随殿下共守岁华。”
萧景珩冷峻的眼底瞬间漾开温和笑意,郑重抱拳还礼。
皇帝闻讯大喜,当即下旨赐婚,命礼部按亲王正妃最高规制筹办大礼。
转眼到了迎亲吉日,十里红妆从尚书府铺到靖王府,满城百姓夹道争睹。
我身披“丹凤朝阳”御赐霞帔,南海明珠随步履轻晃,赤金凤羽在晴空下灿若云霞。
听说迎亲队伍经过长街拐角时,本该在谢府禁足的谢景澜竟不顾杖伤偷溜出府,挤在人群后想要上前拦轿说一句话。
他还没靠近仪仗十步之内,随行护卫的京畿禁军便一眼认出他,当场以“违旨私出禁足地”将他按倒拿问,押送兵部加罚半年禁闭。
轿帘之内,我听着外头喜庆的礼乐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个曾企图用粗麻孝衣折断我脊梁的人,早已连出现在我余光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花轿稳稳停在靖王府朱漆大门前,萧景珩一身大红吉服,早已含笑立在阶前等候。
他稳步走到轿前,朝我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
我搭着他的手走出花轿,抬眼望去,阳光万里,前路皆是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