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府进公主府下聘那日,聘礼中最重要的凤纹绣球被人丢进了茅坑
未婚夫的小青梅沈若梨跪在我面前,哭得肩头发颤:
“殿下别怪长珩哥哥,是我一时好奇,拿去瞧了瞧,不小心失手落进了茅厕。”
宁国公夫人郑氏脸色发白,强撑着问:
“那御制凤纹绣球可捞上来了?”
沈若梨怯怯点头,然后拿出了一个锦盒。
“我已经命人捞出洗干净了,还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谢长珩皱眉看了一眼,竟只道:
“洗干净就行了。”
“明姝,今日满堂宾客都在,你别为了一个死物闹得难看。”
宁国公夫人也温声劝我:
“女子出嫁后,不能事事只顾自己痛快。殿下将来要做谢家主母,得识大体。”
我看着锦盒里被污水浸透、凤纹剪碎、明珠挖空的绣球,忽然笑了。
“好,我不闹。”
我转头看向礼部尚书。
“取第二枚凤纹绣球,召集京中世家公子。”
“重新择婿。”
第一章
我这句话落下,前厅里的丝竹声断得干干净净。
谢长珩脸色一变。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礼服,玉冠束发,本该是满京城最风光的准驸马。
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歉疚。
只有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萧明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低头看向锦盒。
那只凤纹绣球还在往外渗水。
宫中绣娘用赤金线绣出的凤羽,已经被泡得发乌。
如今,它被沈若梨拿去茅厕里滚了一遭。
我抬眸。
“本宫说得不够清楚?”
“这门婚事,废了。”
宁国公谢怀章沉下脸。
“殿下,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今日礼部宗室皆在,聘礼已经入府,只因一枚绣球落污,便要当众悔婚,传出去成何体统?”
我笑了。
“一枚绣球?”
“宁国公倒说得轻巧。”
我指着锦盒。
“这是父皇允本宫择婿时赐下的凤纹绣球。”
“按礼,它该由谢长珩妥善奉还。”
“可宁国公府纵容一个寄居表姑娘私自取走,又让它掉进茅厕。”
“如今还逼本宫拿起来。”
“这叫落污?”
“这叫羞辱皇室。”
谢怀章脸色一僵。
沈若梨哭得更厉害。
“殿下,都是我的错。”
“您别怪长珩哥哥。”
“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您的绣球,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才……”
谢长珩立刻挡在她面前。
“若梨已经吓坏了。”
“她身子弱,你贵为公主,何必同她计较到这种地步?”
我险些被气笑。
她把我的绣球扔进茅厕。
到头来,是我不够宽容。
宁国公夫人郑氏也缓步上前。
她一身诰命礼服,面上端着温和笑意。
“殿下金枝玉叶,自然比旁人贵重。”
“可女子成婚,总要学会容人。”
“若连这样一点意外都容不下,将来如何执掌宁国公府中馈?”
我看着她。
“郑夫人。”
“本宫还没嫁进你谢家。”
“你倒先摆起婆母的谱了。”
郑氏笑意僵在脸上。
满堂宗亲贵眷窃窃私语。
我听着,只觉得荒唐。
我站起身。
“听雪。”
贴身女官立刻上前。
“封存这只绣球。”
“再持本宫玉令去礼部。”
“让礼部重设绣楼。”
“今日宾客都在,正好省事。”
“本宫重新抛。”
这话一出,宁国公府众人的脸色全变了。
谢长珩死死盯着我。
像是这时才明白,我不是拿废婚吓他。
谢怀章厉声道:
“拦住她!”
郑氏身边几个婆子立刻挡住前厅出口。
听雪刚迈出去,就被逼了回来。
郑氏勉强笑道:
“殿下,您今日情绪不稳。”
“这种气话若传出去,损的是皇家名声。”
我冷冷看她。
“这是本宫的公主府。”
“谁准你们在本宫府中拦本宫的人?”
谢怀章沉声道:
“今日聘礼未定,谁也不许离府。”
话音刚落,公主府大门竟被宁国公府带来的护卫推上。
厚重门扇合拢。
阳光被挡在外头。
前厅一瞬间暗了下去。
谢长珩没有阻止。
他只朝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明姝,别闹了。”
第二章
我终于看明白了。
他们今日不是来求娶我的。
是来逼我认命的。
公主府大门合上后,府中侍卫立刻要上前,却被宁国公府的护卫堵在回廊口。
礼部官员急得满头汗。
一边是公主。
一边是百年国公府。
他们想劝,又怕把事闹得更大。
谢怀章便抓准了这一点。
他缓缓开口:
“殿下,您身份尊贵,一言一行都代表皇家。”
“今日若闹出废婚重抛的笑话,旁人不会只笑宁国公府,也会笑陛下纵女无度。”
我看向他。
“所以国公觉得,父皇的脸面,要靠本宫捧起一只从茅厕里捞出来的绣球来保全?”
谢怀章脸色阴沉。
郑氏忙接话:
“殿下言重了。”
“那绣球已经清洗过,仍是原物。”
“礼数看重的是心意,不是这些外在污损。”
我笑出了声。
“既然不看重外在污损。”
“郑夫人怎么不让你儿子把它供进你谢家祠堂?”
郑氏脸上一白。
沈若梨跪在地上,哭得摇摇欲坠。
“殿下要罚便罚我。”
“只求殿下不要废婚。”
“长珩哥哥为了这桩婚事准备许久,若因我坏了他的前程,我便只能以死谢罪。”
谢长珩心疼地扶住她。
“若梨,不许胡说。”
随后,他看向我。
“明姝,你听见了?”
“她已经愧疚成这样,你还要怎样?”
我冷声道:
“她愧疚,所以本宫就该受辱?”
“她哭了,所以本宫就该捧起那只脏绣球,继续同你定亲?”
谢长珩皱眉。
“不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
我指向锦盒。
“它现在放在本宫面前,还不够难看?”
他沉默一瞬,眼底闪过烦躁。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通报。
“陛下身边曹公公到——”
我眼神一动。
“让他进来。”
可我话音刚落,谢长珩已经转身往外走。
我厉声道:
“站住。”
他没有回头。
“父皇派人来问下聘进展,我去回话。”
“本宫亲自回。”
“你如今正在气头上,不宜见御前的人。”
说完,宁国公府护卫便挡在我面前。
我被硬生生拦在厅内。
隔着一道影壁,我听见谢长珩温声开口:
“劳公公走一趟。”
“礼已入府,一切顺遂。”
“殿下正在内堂清点聘礼,女眷多,不便出来。”
曹公公声音迟疑:
“陛下惦记殿下,咱家想亲自给殿下请个安。”
谢怀章也到了门边。
“公公见谅。”
“今日礼案繁杂,内眷正在核礼,确实不便。”
郑氏笑着补了一句:
“殿下脸皮薄,怕见外臣笑话。”
我往前一步。
“曹安!”
声音刚出,几个婆子故意高声说笑,将我的话盖了过去。
听雪气得发抖。
“你们放肆!”
谢长珩回头看我。
那一眼,带着明明白白的警告。
曹公公到底不敢硬闯公主府。
他在门外停了片刻,终究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后,谢长珩终于松了口气。
他回到前厅,面上那层温润彻底裂开。
“明姝,父皇日理万机,不会为一只绣球亲自过问。”
“今日聘礼一成,你便是谢家未来主母。”
“以后再有不满,也是我们两人的事。”
我声音冷得发寒。
“谢长珩。”
“你真叫本宫恶心。”
第三章
谢长珩的脸色彻底沉下。
“萧明姝,你别不识抬举。”
我笑了。
“你们把本宫的绣球扔进茅厕,还要本宫识抬举?”
我取下腰间玉令,递给听雪。
“带人从侧门出去。”
“谁敢拦,以冲撞公主论罪。”
听雪刚接过玉令,郑氏便冷下脸。
“殿下执意胡闹,臣妇只能先请殿下入内歇息。”
她一挥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围上来。
公主府侍女拔簪的拔簪,抄灯架的抄灯架。
前厅一瞬间乱起来。
礼部官员终于忍不住。
“国公,这不合礼!”
谢怀章眼神阴沉。
“殿下年少冲动,本公替陛下保全大局,有何不合礼?”
好一个替父皇保全大局。
我的大局,什么时候轮到宁国公府替我做主?
谢长珩转身拿起那只湿漉漉的锦盒。
盒盖开着。
污臭味又散了出来。
他捧着它,一步步走向我。
“明姝。”
“洗过了。”
“还能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后退一步。
“你敢让本宫碰它?”
谢长珩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你今日拿也得拿。”
“不拿,也得拿。”
沈若梨忽然扑过来。
“殿下别生气,都是我的错!”
她像是来劝架,身子却故意撞向我身边的林嬷嬷。
林嬷嬷是母后身边出来的人,年纪已经大了。
这一撞,她重重摔在地上,额角磕上案脚,瞬间见了血。
“嬷嬷!”
我心口一紧,刚要去扶。
两个婆子趁乱按住我的手臂。
听雪尖叫:
“放开殿下!”
可她也被人拦住。
谢长珩站在我面前,神情冷硬。
“明姝,你太任性了。”
我用力挣扎,腕骨被掐得生疼。
“你最好今日就杀了本宫。”
“否则本宫只要踏出这道门,宁国公府一个都别想干净。”
谢怀章脸色微变。
郑氏忙道:
“殿下慎言。我们只是请您完成礼数。”
谢长珩将锦盒递到我面前。
“拿起来。”
我偏过头。
他咬牙,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按住她。”
婆子加重力道。
我的手被硬生生掰开。
那只散发着污臭味的凤纹绣球离我的掌心越来越近。
只要它落进我手里,他们便能说:
公主已经收回信物。
聘礼已成。
婚事已定。
我死死盯着谢长珩。
“谢长珩,你今日逼本宫捧起它。”
“来日你跪着求本宫,本宫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他眼中怒火翻涌。
“那就等来日再说。”
下一瞬,他抓着我的手,强行压向那只绣球。
就在我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污湿红绸时,府门外忽然传来尖细而凌厉的一声高呼:
“陛下驾到——”
第四章
父皇踏进前厅时,公主府大门还被宁国公府的人关着。
院里堆满聘礼。
厅中一片狼藉。
林嬷嬷额角带血。
我腕上青痕清晰。
那只从茅厕里捞出来的凤纹绣球滚在地上,湿痕拖了一路。
父皇的目光落在绣球上。
又看向谢长珩。
“这就是宁国公府奉还给朕女儿的信物?”
无人敢答。
谢怀章最先跪下。
“陛下息怒。”
“此事只是下聘时一场误会。”
郑氏也哭着叩首。
“臣妇只是怕殿下一时气话传出去,伤了皇家颜面,绝无强留殿下之心。”
父皇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叫人发寒。
“皇家颜面,要靠你们关上公主府大门来保?”
他又看向谢长珩。
“朕派来的内侍,你说公主正在清点聘礼?”
谢长珩额头贴地。
“臣一时糊涂,怕陛下忧心。”
父皇声音更冷。
“你怕朕忧心,所以骗朕?”
谢长珩浑身一颤。
沈若梨跪在一旁,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陛下,都是民女的错。”
“民女只是好奇,想看看凤纹绣球,谁知不慎掉进了茅厕。”
“民女已经命人洗过了,绝不是有意羞辱殿下。”
父皇没有理她。
他看向我。
“明姝,你说。”
我跪下,声音尽量平稳。
“父皇,今日宁国公府下聘。”
“按礼,谢长珩应奉还儿臣当日抛出的凤纹绣球。”
“可绣球被沈若梨私自取走,落入茅厕。”
“谢长珩称洗过还能用,逼儿臣亲手拿起。”
“儿臣不愿,提出废婚,重设绣楼。”
“宁国公府便封门阻拦。”
“父皇派曹公公来问,谢长珩谎称儿臣正在清点聘礼。”
“方才,他们要强行将绣球塞到儿臣手中。”
我顿了顿,看向林嬷嬷。
“林嬷嬷也被沈若梨推倒受伤。”
沈若梨慌忙抬头。
“殿下误会我了,我只是想劝架!”
父皇冷声道:
“朕没问你。”
沈若梨脸色惨白。
父皇抬手。
“封存绣球。”
“传宫中绣官,传内府匠作,传宁国公府管事。”
“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不许走。”
很快,绣官上前查验。
她捧起那只污湿绣球,脸色越来越难看。
“陛下,绣球外层金线有割痕。”
“系带不是自然滑脱,是被人用利器挑断。”
“珠穗也少了两颗,珠孔边缘有撬痕。”
内府匠作也道:
“此球内胎用的是宫中香藤。”
“若只是失手跌落,外层会脏,却不会伤成这样。”
“这分明是先毁后污。”
沈若梨嘴唇发抖。
“不,不是的……”
父皇看向她身边丫鬟。
那丫鬟早吓软了腿,被禁卫一按,立刻招了。
“三日前,姑娘让奴婢打听公主府净房在何处。”
“还让奴婢备了长钩和旧锦盒。”
“姑娘说,若殿下亲手接回从茅厕里捞出来的绣球,往后嫁进谢家,便再不敢在她面前端公主架子。”
满堂死寂。
父皇将那只锦盒踢到谢怀章面前。
“宁国公。”
“这也是误会?”
第五章
证据摆出来后,谢长珩终于慌了。
他膝行两步,伏地道:
“陛下,臣确实不知若梨会做出这等事。”
“臣只是顾念她孤苦,平日多照拂些。”
“污损绣球,绝非臣本意。”
沈若梨猛地抬头。
她看着谢长珩,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长珩哥哥,你要把罪都推给我?”
谢长珩咬牙。
“若梨,御前不得胡言。”
沈若梨忽然笑了。
她一直柔弱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此刻笑起来,却尖利得让人后背发凉。
“不是你说,公主最爱体面,不敢当众悔婚吗?”
谢长珩脸色骤变。
“闭嘴!”
她偏不闭嘴。
“不是你说,她贵为公主,将来嫁进谢家也该懂规矩,不能事事压你一头吗?”
“不是你默许我取走绣球?”
“门房来问我为何拿着你的名帖进礼库,你不是说,由我高兴?”
满堂鸦雀无声。
我看向谢长珩。
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沈若梨哭着又笑。
“我说要让她先低一次头。”
“你不是也笑了吗?”
“你还说,只要她今日接了绣球,往后再闹,也只是你们夫妻之间的小事。”
谢长珩怒喝:
“沈若梨!”
父皇面色沉得可怕。
“让她说。”
沈若梨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所有人往下拖。
“宁国公也知道!”
她指向谢怀章。
“今日若公主不收,国公早就安排好了。”
“拿吉时、体面、皇室名声压她。”
“若她要传礼部重抛,就关门拦人。”
“若御前来人,就说公主在清点聘礼。”
谢怀章额角青筋暴起。
“疯妇!”
可宁国公府总管已经被禁卫押了上来。
父皇还未开口,他便哆嗦着磕头。
“陛下饶命!”
“国公确有吩咐。”
“若殿下追究绣球之事,便说沈姑娘一时失手。”
“若殿下要废婚重抛,便拦住传令之人。”
“若宫里来问,就说殿下正在内堂核礼,不便相见。”
“国公说,只要聘礼一成,殿下再不愿,也已是谢家未过门的主母。”
我听到这里,反倒平静了。
原来他们早就算好了。
郑氏身边的婆子也被拖出来。
她满脸泪痕。
“是夫人命奴婢守住侧门。”
“夫人说,殿下年纪轻,先哄着。”
“若哄不住,就强行请入内堂,等吉时过了再说。”
郑氏软倒在地。
还想辩解:
“臣妇只是为了两家好……”
父皇冷冷看她。
“你口中的两家好。”
“就是让朕的女儿在自己的府里,被按着手捡一只从茅厕里捞出来的绣球?”
郑氏再不敢出声。
这时,曹公公上前低声道:
“陛下,奴才离府后察觉不妥,正要回宫禀报。”
“路上还有人递来密信,说公主府被封,殿下受困。”
父皇问:
“谁递的?”
曹公公看向厅末。
“宁国公府九公子,谢观澜。”
众人下意识回头。
谢观澜跪在最末。
一身素青衣袍,眉眼清冷,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他没有为谢家求情。
也没有趁机邀功。
只俯身道:
“臣只是不敢看着殿下被强迫。”
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原来宁国公府里,也不是人人都盼着我低头。
第六章
父皇发落得极快。
“沈若梨私动御制信物,蓄意污损,羞辱公主。”
“杖三十,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归京。”
“另,永不得入仕宦之家为妻妾。”
沈若梨尖叫出声。
“不!陛下饶命!”
她扑向谢长珩。
“长珩哥哥,救我!”
谢长珩脸色惨白,却不敢伸手。
父皇的目光已经落到他身上。
“谢长珩纵容旁人毁信物,欺瞒御前,封门强逼公主。”
“革去世子请封资格。”
“禁足宗祠三年,不得入仕。”
谢长珩猛地抬头。
“陛下!”
父皇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你当众冒犯公主,嫡长之位不堪为凭。”
“宁国公府日后承爵人选,另由朝廷考量。”
这句话一出,谢怀章几乎瘫倒。
宁国公府这些年所有谋划,都是为了谢长珩。
尚主。
承爵。
入仕。
一步登天。
如今全断了。
父皇继续道:
“宁国公谢怀章治家无方,遮掩欺君,逼迫公主。”
“削爵一等,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郑氏身为命妇,却参与封门强留,欺瞒御前内侍。”
“夺诰命,闭门思过。”
郑氏哭都哭不出来。
沈若梨被拖下去时,还在喊谢长珩的名字。
谢长珩跪在原地,像被抽去了骨头。
过了许久,他忽然膝行到我面前。
“明姝。”
我垂眸看他。
他声音发哑:
“今日是我错了。”
“我不该护若梨,不该一时糊涂。”
“你受了委屈,我会补偿。”
“绣球可以重制,聘礼也可以重新下。”
“我们……”
“我们?”
我打断他。
谢长珩喉结滚动。
“婚事是你亲自抛绣球选的。”
“你曾说过,我与旁人不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谢长珩,你还没明白吗?”
“从你纵她拿走本宫绣球那一刻起,这门婚事便脏了。”
“从你关上本宫府门,欺瞒父皇内侍那一刻起,它便死了。”
“从你抓着本宫的手,逼本宫去碰那只从茅厕里捞出来的绣球时起。”
“本宫便再不可能嫁你。”
谢长珩脸色惨白。
“那只是气话。”
“不是。”
我一字一句道:
“本宫不要你了。”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父皇看向我。
“明姝,你可确定废婚?”
我俯身叩首。
“儿臣确定。”
“谢长珩轻慢皇室,不配为儿臣驸马。”
父皇沉默片刻。
“准。”
一个字落下,谢长珩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父皇转向满堂宾客。
“今日之事,礼部照实记档。”
“公主无错。”
“错在宁国公府无德。”
他目光扫过谢家众人。
“既不知珍惜皇室恩典,便不配尚主。”
我跪在地上,眼眶忽然有些热。
不是因为失去谢长珩难过。
而是终于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
我没有错。
错的,是逼我低头的人。
第七章
那日之后,我随父皇回宫。
公主府的聘礼被原封退回。
那只污损的凤纹绣球被父皇命人当场焚毁。
火光腾起时,我站在廊下看着。
红绸蜷曲,金线发黑。
像我曾经对谢长珩的那点少年情分,也一并烧干净了。
谢观澜被召入宫作证。
他从头到尾只陈述事实。
没有夸大谢长珩的恶。
也没有替自己邀功。
父皇问他:
“你既是谢家人,为何敢递信?”
谢观澜跪得笔直。
“臣只知殿下说不愿。”
“既不愿,便无人能强迫。”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谢观澜生得很好。
眉眼冷,轮廓锋利。
从前在宁国公府宴席上,他总坐在最末,安静得像不存在。
可这样的人,却在所有谢家人都忙着逼我低头时,悄悄把消息送到了父皇面前。
父皇也多看了他一眼。
后来内府查宁国公府旧账。
竟查出谢观澜曾在西北军务中献策。
那份功劳,却被谢长珩压在自己名下。
父皇冷笑。
“宁国公府倒真会养儿子。”
不久后,谢观澜被调入禁军历练。
京中议论四起。
有人说宁国公府嫡长子倒了,庶子要起势。
有人说我废了一门婚事,名声到底有损,日后择婿恐怕不易。
我听后只觉得可笑。
我若连被羞辱都要忍,只为求一个“好嫁”的名声。
那我这嫡公主,做来有什么意思?
谢长珩被禁足前,曾求见我一次。
他跪在宫门外,从午后跪到黄昏。
宫人来禀时,我正在陪母后用茶。
母后只问:
“想见吗?”
我摇头。
“不见。”
谢长珩留下一封信。
我让人拿来火盆。
信封未拆,直接丢进去。
纸张卷曲。
火舌吞没墨迹。
迟来的悔意,最不值钱。
半月后,父皇召我去御书房。
案上放着一只朱漆匣。
匣盖打开。
里面是一枚全新的凤纹绣球。
比先前那枚更华贵。
赤金线绣凤,明珠缀尾,内胎用了极轻的香藤。
捧在手中,还能闻到淡淡沉水香。
父皇道:
“旧的毁了,朕给你新的。”
“若有人拿那日之事笑你,便让他来御前笑给朕听。”
我眼眶发热。
“儿臣谢父皇。”
父皇又道:
“你若不想再择驸马,朕也不逼你。”
我抚过绣球上的金凤。
“父皇,儿臣会再抛。”
父皇一怔。
我抬头笑了笑。
“绣球脏过一次,不代表儿臣不敢再选。”
“只是这一次,谁接,儿臣要看清楚。”
第八章
谢长珩到底还是不死心。
他禁足宗祠,却借口病重,请太医入府时递出话来。
说只想见我一面。
我本不打算理会。
可父皇说:
“有些人若不让他把话说完,他会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于是我在宫门外见了他。
数月不见,谢长珩瘦了许多。
从前那股温润矜贵不见了。
只剩灰败。
他见我出来,眼中亮了一瞬。
“明姝。”
我停在台阶上,没有下去。
“有话便说。”
他喉咙发紧。
“我知道错了。”
“我当日只是昏了头。”
“若梨自幼跟着我,我护她护惯了。”
“可我心里真正想娶的人,一直是你。”
我淡淡道:
“所以你护她污损本宫信物。”
“护她推伤本宫嬷嬷。”
“护她逼本宫拿起那只从茅厕里捞出来的绣球?”
谢长珩脸色一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哑口无言。
片刻后,他忽然道:
“你不要再抛绣球。”
我看着他。
他攥紧手。
“尤其不要选谢观澜。”
“他心机深沉,藏了这么多年,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清白。”
“他递信救你,不过是想踩着我上位。”
一道清冷声音从旁响起。
“兄长说我心机深沉,是指你夺我军功那回。”
“还是指你让人毁我母亲遗物那回?”
谢长珩猛地回头。
谢观澜穿着禁军玄色官服,从宫门侧影里走出。
他脸色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像刀。
“你怕我出头,便压我十年。”
“你怕我入军中,便抢我策论。”
“如今又怕殿下看见我,便急着泼脏水。”
谢长珩怒道:
“你闭嘴!”
谢观澜看都没看他,只向我行礼。
“臣无意扰殿下清净。”
“只是有些话,不想再让兄长颠倒黑白。”
父皇早派人听着。
很快,禁军上前,将谢长珩重新押回宗祠。
他被带走时,还死死盯着我。
“明姝,你不能选他!”
我忽然觉得无趣。
一个人到了这时,仍以为我选谁,是为了气他。
等谢长珩的声音远去,我看向谢观澜。
“若本宫再抛绣球,你会接吗?”
谢观澜沉默片刻。
“若殿下只是想让他难受,臣不接。”
我挑眉。
“你敢拒绝本宫?”
他垂眸。
“臣不敢做殿下报复旧人的工具。”
“那若本宫真要你站到我身边呢?”
谢观澜抬眼。
那双眼很黑,也很稳。
“臣便万死不退。”
风从宫门吹过。
我忽然笑了。
谢长珩总说我任性。
宁国公府总想教我低头。
可谢观澜不同。
他没有劝我大度。
没有借我的伤口攀附。
他只是把选择权放回我手里。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
第九章
数月后,宫中设宴。
父皇为我重设绣楼。
这一次,比上回更盛大。
宗室、勋贵、世家子弟皆在。
京中人都知道,我要再抛一次凤纹绣球。
宴上,有个喝多了的公子低声笑:
“公主的绣球可得看紧些,别又掉进什么腌臜地方……”
话没说完,一只酒盏砸在他脚边。
碎瓷溅开。
满殿一静。
谢观澜站起身,神色冷淡。
“御前旧案尚在礼部存档。”
“若诸位记不清,臣可命人取来,当众念一遍。”
那公子脸色煞白,立刻跪下请罪。
我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抚过杯沿。
心口某处,忽然安定下来。
他护的不是自己的前程。
也不是我的公主身份。
他护的是那件我不该被反复拿出来嘲笑的伤口。
宴后,我登上绣楼。
风吹起珠帘。
楼下站满了世家郎君。
宁国公府几个庶子也来了。
谢二郎摇着扇子看热闹。
谢三郎含笑不语。
谢四郎抱臂站着,像随时准备打架。
谢六郎兴奋得眼睛发亮,目光一个劲往谢观澜身上瞟。
唯独谢长珩不在。
他被锁在宗祠里。
大概只能听见远处礼乐。
听雪将凤纹绣球递给我。
这枚绣球崭新明艳。
金凤展翅,珠光流转。
我捧着它,忽然想起下聘那日那只污湿的旧绣球。
想起谢长珩按住我的手。
想起郑氏温声说女子要识大体。
想起宁国公府合上的大门。
也想起谢观澜那句:
殿下说不愿,便无人能强迫。
我低头看向人群。
谢观澜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挤到最前。
也没有抬头催我。
只是安静地等着。
像等一道不是恩赐,而是选择的光。
我笑了笑。
然后亲手将绣球抛下。
红影越过众人头顶。
满楼惊呼。
下一瞬,它稳稳落进谢观澜怀里。
他双手接住。
没有慌张。
也没有得意。
只是撩袍跪地,郑重抬头。
“臣谢观澜,接公主凤纹绣球。”
“此生所求,不是尚主荣华。”
“是与殿下并肩而行。”
满园寂静。
随即礼乐大作。
父皇站在高处,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我隔着珠帘看他。
也笑了。
原来好的姻缘,不是让你咽下委屈,换一场表面体面。
也不是让你在第一场羞辱前低头。
它该让你抬起头。
让你知道,你的骄傲不是错。
你的锋芒不是错。
你不肯忍,更不是错。
凤纹绣球脏过一次。
可我没有脏。
我萧明姝这一生,不会因谁轻慢,便从此低头。
旧日那扇被强行合上的门,早已在火光里烧成灰。
而今日,我站在绣楼上。
看见谢观澜捧着我的绣球,朝我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人逼我。
没有人替我决定。
是我自己选的。
我提裙下楼,一步一步,走向他。
珠帘轻响。
长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