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来我家下聘那日,皇帝隐去身份只穿一身青衫,坐在正堂偏座品茶。
满京城没人知道,我这个商户女,其实是他亲口认下的义妹。
一双聘雁刚放上喜案,夫君的青梅的顾明鸢便带着亲兵闯了进来。
她一脚踹翻聘雁,又撕碎喜帖,指着我辱骂:
“你一个卖药材的商户女,也敢接永安侯府的聘礼?”
我还未说话,她的目光落到偏座上。
“你们沈家果然小门小户,什么穷酸亲戚都敢请进正堂,也不怕污了侯府的眼。”
皇帝捧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顾明鸢越发得意。
“知道我爹是谁吗?镇北将军顾远山。”
“北境十万兵马都在我爹手里,朝廷拨下去的军饷粮草,到了我顾家账上,还剩多少、还送去哪里,谁敢多问一句?”
皇帝抬眼看她,声音淡淡的。
“你是说,镇北军的军饷粮草,可由顾家私分?”
顾明鸢轻嗤。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这满头珠翠,京郊田庄,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下一刻,皇帝身旁的老太监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满堂宾客,瞬间没了声。
1
永安侯府来下聘那日,家里还没等到天亮便忙了起来。
我娘亲自盯着人擦正堂的红木椅,父亲把库房里最好的茶叶取了出来。
这门和侯府的亲事,是侯府世子陆怀瑾先提的。
去年江南水患,他随永安侯去赈灾。
我带着沈家捐的三十车药材去灾区,在粥棚见过他几次。
后来他托人送来一封信,说若我愿意,他愿以正妻之礼迎我入侯府。
母亲看了信,眼眶红了半夜。
商户女能嫁入侯府,本就是京中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只有我知道,沈家并非无人撑腰。
三年前,我进京送药材的路上,半路遇上山雨,在破庙避了一夜。
那一夜,有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
追兵很快就跟过来。
我把他藏进马车上的药箱夹层,又用白芷和艾草熏满破庙,勉强遮住了血腥气。
后来他活了下来。
回京后他登基为帝,名萧景珩。
他曾要重赏我和沈家,我推脱了。
可他又说,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于是认我作义妹,封宁安郡主。
只是这封号没有昭告天下,只在内廷留了密档。
我不愿沈家因我被卷进权势里。
今日他忽然微服而来,说要以兄长身份看看陆怀瑾,替我把关。
我让人把他安置在正堂偏座。
他身边只带了内侍赵全和两名侍卫。
赵全换了寻常灰衣,垂手站在他身后。
若不细看,确实像哪个富贵人家的老仆。
巳时刚过,侯府的人到了。
陆怀瑾眉目温润,进门先向我父母行礼。
“伯父,伯母。”
他说得谦和,连声音都比平日更柔。
聘礼一抬抬进来,红绸铺了半个院子,看起来喜庆的很。
母亲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陆怀瑾走到我面前,低声说。
“瑜念,从今日起,我定不负你。”
我刚要回应,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下一瞬,沈家大门被人撞开。
一身绯色骑装的女子提着马鞭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佩刀亲兵。
她看见堂中聘礼,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我倒要看看,谁敢接永安侯府的聘礼。”
陆怀瑾脸色一变。
“明鸢?”
我看向她。
顾明鸢,镇北将军府嫡女。
她与陆怀瑾青梅竹马,这件事,我听说过。
但陆怀瑾说,那只是两家旧交,他只将她当作妹妹。
可顾明鸢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她径直走到案前,抬脚便踹翻了聘雁。
满堂宾客都僵住了。
顾明鸢抬起下巴,视线从我发间扫到裙摆,笑得轻蔑。
“沈瑜念,你爹卖药材卖出脸面来了?”
“一个商户女,也敢抢我的人。”
我娘吓得脸色发白。
我扶住她,抬眼看顾明鸢。
“顾姑娘,这是沈家。请你出去。”
她像听见笑话,手中马鞭一甩,正抽在喜帖上。
红纸裂开,落了一地。
“出去?”
“我今日就是来告诉你,侯府这世子夫人的位置,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陆怀瑾走上前,低声劝她。
“明鸢,别闹了。”
顾明鸢猛地看他。
“你还护着她?”
她眼圈泛红。
“怀瑾哥哥,你忘了小时候说过什么?你曾说过,将来要娶我的。”
陆怀瑾的神情僵了一下。
“那是儿时戏言,怎可当真?”
顾明鸢冷笑。
“戏言?你们陆家靠着我顾家过日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戏言?”
正堂里更静了。
我看见陆怀瑾的手攥紧了袖口。
偏座上,萧景珩没有出声,只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
顾明鸢这才注意到他。
她皱眉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沈家还是真不懂规矩。”
“侯府下聘,你们连这种穷酸远亲都往堂里请?”
赵全眉头一跳。
我正要开口,萧景珩却抬手止住了我。
2
他看着顾明鸢,语气平淡。
“顾姑娘今日来,是为了退婚?”
顾明鸢斜睨他。
“与你有何干系?”
萧景珩说。
“堂中众人都听着,总要知道缘由。”
顾明鸢以为他怕了,更加趾高气扬。
“缘由就是,她沈瑜念不配。”
顾明鸢让随从拿出一只匣子。
匣中放着几封发黄的旧信。
她随手抽出一封,甩到陆怀瑾身上。
“怀瑾哥哥,你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这是你写给我的?”
陆怀瑾急忙解释。
“瑜念,那都是幼时写着玩的。”
顾明鸢哼笑。
“你去年回京,还送过我一对玉兔灯。你说你记得我最爱兔子,这也是写着玩?”
陆怀瑾没有立刻答话。
我问他。
“你说与顾姑娘只是旧交。”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慌乱。
“瑜念,你听我解释。明鸢性子急,我怕她误会,才……”
顾明鸢打断他。
“误会的是她。”
她转身看向我。
“沈瑜念,你以为侯府真愿娶你?”
“不过是你们沈家这些年赚了些银子,侯府眼下缺钱罢了。”
陆怀瑾沉声道。
“顾明鸢!”
她却更得意。
“怎么?我说错了?”
“永安侯府的旧宅翻修,是谁出的银子?老夫人去年寿宴上那尊白玉观音,又是谁送的?”
陆怀瑾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堂中宾客面面相觑。
我爹皱眉问。
“陆世子,她说的可是真的?”
陆怀瑾唇动了动,竟没说出否认的话。
我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侯府这样的门第愿意低头下聘,未必全是情意。
那时我还不信。
现在我信了三分。
顾明鸢看我沉默,越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她走到沈家回礼箱前,命人打开。
绸缎,药材,金银器皿,一件件露出来。
顾明鸢随手拎起一匹云锦,嗤笑。
“果然是商户做派。”
“满身铜臭,还想装高门贵女。”
我看着她腕间的赤金凤头镯,淡声问。
“顾姑娘既看不上银钱,那你这镯子,是用将军府俸禄买的?”
她神色一顿。
我继续说。
“赤金掐丝,凤眼嵌红宝,这工艺出自南边名匠。一只少说千两。”
“镇北将军一年的俸禄,怕也买不了几只。”
顾明鸢被我戳中,脸色先红后冷。
“你懂什么?”
“我爹镇守北境二十年,朝廷给他多少银子,都不够他劳苦功高。”
萧景珩抬眼。
“朝廷军饷,是给顾远山的?”
顾明鸢看他一眼,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
“那当然是先过顾家的手。”
“边关那么多兵马,粮草、棉衣、兵器,哪一样不得我爹点头?”
“至于留多少给自己,那也是顾家应得的。”
赵全的手从袖中探出,悄悄摸出小册。
我看见了,心里微微一沉。
顾明鸢还在说。
“北境军需商哪个不得孝敬顾家?不然他们的货,凭什么进军营?”
“就你们沈家这些药材,若不是怀瑾哥哥替你们说过几句好话,早被踢出采买名册了。”
我爹脸色顿变。
“沈家药材进军营,凭的是药性和价钱,从未走过私情。”
顾明鸢冷笑。
“你说没走就没走?”
“我爹一句话,就能让你们沈家的车队过不了雁门关。”
陆怀瑾终于急了,低声呵斥。
“明鸢,够了。”
顾明鸢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怕我说,是不是?”
“你怕她知道,你们侯府这些年也没少拿顾家的好处。”
她指着我,声音尖利。
“沈瑜念,你听清楚,怀瑾哥哥能有今日,少不了顾家扶持。”
“他要娶谁,也该顾家点头。”
3
顾明鸢以为沈家被她吓住了。
她在堂中坐下,竟端起我家丫鬟刚奉上的茶喝了一口。
喝完,她皱着眉放下。
“这是什么粗茶,也敢拿来待客?”
我娘气得发抖。
我让人扶她先去后堂。
顾明鸢见状,笑得更轻慢。
“沈夫人倒是识趣。”
“女儿做错了事,当娘的就该知道羞。”
我站在她面前。
“顾明鸢,你今日毁我聘礼,辱我父母,沈家会一件一件讨回来。”
她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讨?”
“你拿什么讨?拿你爹的药材铺,还是拿你这张脸?”
萧景珩忽然问。
“顾姑娘方才说,北境军需商要孝敬顾家。”
“孝敬到什么地步?”
顾明鸢斜靠椅背,懒懒扫他一眼。
“你倒是好奇。”
萧景珩语气不变。
“不如让我长长见识。”
这两个字像取悦了她。
她抬手晃了晃腕间赤金镯。
“就拿这个说吧。”
“军需商王万全送的,说是给我及笄添彩。”
“他每年从顾家手里拿下皮革和棉衣采买,赚得盆满钵满,送我几件首饰算什么?”
赵全笔尖一顿,继续写。
萧景珩又问。
“王万全供给军中的棉衣,足数吗?”
顾明鸢不耐烦道。
“谁会一件件去数?”
“北境冬日冷,死几个人不是常事。真把银子全花在兵卒身上,那顾家上下喝西北风吗?”
这话一出,连侯府带来的嬷嬷都吓白了脸。
陆怀瑾一步上前,伸手去拉她。
“明鸢,你疯了?”
顾明鸢甩开他。
“我疯?”
“我就是看不惯你被这个女人迷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不是会算账吗?”
“那你算算,京郊三千亩良田,值多少?”
“那些军户交不起护边银,便拿田来抵。我父亲说了,他们人穷命贱,田放在他们手里也是荒,不如给顾家。”
我忍不住问。
“护边银是什么?”
顾明鸢笑。
“果真是个没见识的草包,边境村落想让巡防军护着,自然要给银子。”
“不给银子,胡商马匪来了,谁管他们死活?”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堂外吹进来的风带着初秋凉意,我却觉得胸口像压了火。
父亲给北境送药多年。
他常说,边境苦寒,将士和百姓都不容易,所以沈家的伤药从不敢掺假,也不敢抬价。
可这些人,拿着朝廷军饷,还要从百姓身上剜肉。
萧景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只是他仍没有立刻发作。
4
他看向顾明鸢。
“顾家果然厉害,只是不知御史台和兵部,也知道这些?”
顾明鸢嗤笑。
“京中做官的,谁不收礼?”
“逢年过节,顾家的礼车排到巷口。他们拿了银子,自会闭嘴。”
她又想起什么,笑得越发张扬。
“我爹早给御史台打点过。若沈家不肯退婚,就参他们囤积药材,哄抬军价。”
“你们一个商户之家,经得起查吗?”
陆怀瑾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
“别说了。”
顾明鸢盯着他,忽然柔了声音。
“怀瑾哥哥,我都是为了你。”
“你当真要为了她,和顾家翻脸?”
她说完,抬手指向我。
“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自己说不配嫁进侯府,我便饶了沈家。”
我平静看着她。
“若我不跪呢?”
顾明鸢一字一顿。
“那我就让你们沈家的药材,一钱都进不了北境。”
“也让满京城都知道,你沈瑜念不知廉耻,攀附侯府。”
偏座上的萧景珩终于放下茶盏。
瓷盏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却让堂中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他说。
“镇北将军府,好大的规矩。”
顾明鸢眼神一冷。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顾家?
顾明鸢话音落下,赵全的脸已经白了。
我看见他想开口,却被萧景珩一个眼神压住。
顾明鸢并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
她站起身,走到萧景珩面前,居高临下看他。
“沈家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这个穷书生坐在这里装腔作势?”
“敢替她出头,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出沈家大门。”
她身后的亲兵上前一步。
父亲立刻挡在我和母亲面前。
陆怀瑾声音发颤。
“明鸢,快退下。”
顾明鸢回头瞪他。
“你还在护着沈家?”
“一个穷酸书生,打出去就是。”
她挥了挥手。
“把他赶出去。”
两名亲兵立刻朝萧景珩走去。
他们手刚碰到腰刀,堂中两道灰影便动了。
没人看清那两名侍卫是怎么出手的。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亲兵已经被按跪在地,刀也落到了几步之外。
顾明鸢怔了怔,随即大怒。
“反了你们!”
她竟自己拔出短剑,直指萧景珩。
“你敢动镇北将军府的人?”
萧景珩站了起来。
他身上仍是那件旧青衫,眉眼冷淡,却仿佛一瞬间压得整座正堂都矮了下去。
“顾远山的兵,就是这样教出来的?”
顾明鸢被他的眼神刺得后退半步,又硬撑着冷笑。
“少拿我爹吓唬我。”
萧景珩看着她手中短剑。
“镇北将军府的剑,已经敢指到朕面前了?”
顾明鸢皱眉。
“朕?”
她还没反应过来,赵全已经重重跪下。
“陛下息怒。”
5
轰的一声。
正堂里所有人像被雷劈中。
侯府的管事最先跪了下去,接着是嬷嬷,侍从,沈家的下人。
父亲拉着母亲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草民叩见陛下。”
陆怀瑾脸上再无血色。
他直直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顾明鸢手里的短剑当啷落地。
她看着萧景珩,又看向赵全,嘴唇颤了几下。
“不可能……”
“陛下怎么会在沈家?”
萧景珩没有理会她。
赵全起身,拿出方才记录的小册,声音尖细却稳。
“顾明鸢方才供称,镇北将军府截留军饷,收受军需商贿赂,盘剥军户,侵占田地,打点御史及兵部官员。”
“另供称,永安侯府多年受顾家接济。”
每念一句,顾明鸢的脸便白一分。
念到最后,她猛地扑向陆怀瑾。
“怀瑾哥哥,你替我说话!”
“我只是气急了,我都是为了你!”
陆怀瑾身体一僵,却把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去。
他向萧景珩叩首。
“陛下,臣与顾姑娘只是旧识。今日之事,臣也未曾料到。”
顾明鸢呆住。
她大概从未想过,前一刻还被她视作囊中之物的人,下一刻就能将她推得干干净净。
萧景珩看向随行侍卫。
“搜。”
顾明鸢尖叫。
“不许碰我的东西!”
没人听她的。
她带来的箱笼很快被打开。
里面除了衣物首饰,还有几封书信,一叠礼单。
赵全呈上最上面那封。
萧景珩展开看了一眼,冷笑。
“顾远山写给你的?”
顾明鸢瘫坐在地。
信上有一句,若陆家婚事不成,可借御史之口压沈家。
旁边礼单上,清清楚楚写着王万全,京郊庄子,赤金凤头镯,南珠头面。
萧景珩合上信。
“顾明鸢及随行亲兵,押入大理寺。”
“沈家内外证物封存。”
“传旨,命大理寺,兵部,都察院会查镇北将军府军饷一案。”
顾明鸢哭喊着被拖出去。
陆怀瑾仍跪着,额头抵在地上。
顾明鸢被押走后,沈家正堂只剩一地狼藉。
母亲坐在椅上,手还在抖。
父亲脸色沉沉,吩咐人把断掉的聘雁收起来。
陆怀瑾跪到我面前。
“瑜念。”
他声音沙哑,眼底像是真的有悔。
“今日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她闯进来。”
我看着他。
“她怎么知道今日下聘?”
他一噎。
我又问。
“你与她那些旧信,玉兔灯,又是怎么回事?”
陆怀瑾垂下眼。
“我年少时不懂事。”
“后来侯府与顾家走得近,我不好把话说得太绝,怕伤了两家情分。”
我心里冷笑。
他不是怕伤情分。
他是既要顾家的势,又想娶沈家的钱。
萧景珩已经离开,只留下一队禁军守在沈家门外。
他走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在问,要不要他替我直接退了这门婚事。
陆怀瑾见我不说话,膝行半步。
“瑜念,侯府确实收过顾家一些礼,但我不知那些银钱来路。”
“我若知道,绝不会沾。”
我问。
“顾明鸢说侯府翻修宅院,老夫人寿礼,都是顾家出的。你也不知道?”
陆怀瑾脸色僵住。
这时,门房来报,永安侯夫人来了。
侯夫人进门时,眼眶红着,姿态比从前放低许多。
她一见我母亲便握住她的手。
“亲家母,今日实在是委屈瑜念了。”
母亲抽回手。
“夫人慎言,亲事还未成。”
6
侯夫人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看向我。
“瑜念是个好孩子,怀瑾也是一片真心。”
“顾明鸢刁蛮任性,今日之事,实非侯府所愿。”
我问。
“那侯府想如何?”
侯夫人叹气。
“顾家是边关重臣,若因一个姑娘几句气话闹得朝野不安,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瑜念,你既与陛下有旧,能不能入宫求个情,就说今日只是闺阁争执?”
我看着她。
“她说军饷,军田,护边银,御史受贿,也是闺阁争执?”
侯夫人的手指收紧。
“那些话,哪能当真?”
“顾明鸢被宠坏了,爱说大话罢了。”
我笑了一声。
“夫人也听见了,她箱子里搜出礼单和顾远山家书。”
侯夫人的脸沉了些。
“沈姑娘,凡事不能做绝。”
“侯府愿娶你,是看中你温顺知礼。女子名声最要紧,下聘日闹出这等事,若还纠缠不休,外头会怎么说你?”
陆怀瑾也看着我。
“瑜念,母亲是为你好。”
我忽然觉得恶心。
方才顾明鸢闯进来时,他们一个不敢拦。
如今皇帝走了,他们倒有胆子来劝我忍。
我说。
“若外头要说,便让他们说。”
侯夫人眼神彻底冷了。
“商户之家,最怕是非。”
“沈姑娘,京城水深。你以为有陛下一时撑腰,就能护住沈家每一个铺子,每一车货吗?”
父亲猛地拍案。
“侯夫人这是威胁沈家?”
侯夫人站起身,淡淡道。
“我是提醒。”
她带着陆怀瑾离开。
不到一个时辰,沈家在东市的药铺就出事了。
伙计跑得满头是汗。
“老爷,不好了。”
“有人在铺子门口闹,说咱们囤积伤药,抬高价钱,害北境将士无药可用。”
“京兆府的人也来了,说要请老爷过去问话。”
母亲眼前一黑。
我扶住她,听见门外街巷里已经有人开始叫骂。
狐媚惑主。
奸商害军。
一句比一句难听。
顾家和侯府的刀,终于转到了沈家身上。
流言比秋火烧得还快。
一夜之间,京城人人都在说沈家。
有人说,我当年救驾是假,早就知道萧景珩身份,故意接近。
有人说,侯府本不愿娶商户女,是我借皇帝之势逼陆怀瑾下聘。
还有人说,顾明鸢不过是为情所困说了几句重话,我却仗着圣宠,非要毁镇北将军满门。
沈家门前从清早起就有人扔烂菜叶。
母亲气病了。
父亲去京兆府配合问话,傍晚才回来,脸色疲惫。
他说。
“账册他们都看了,挑不出错。”
可第二日,便有御史上奏。
参沈家囤积药材,操纵军需,借救驾之名牟利。
同一日,顾夫人披麻戴孝,带着一群女眷跪在沈家门口。
7
她哭得肝肠寸断。
“我顾家世代忠烈,守北境二十年。”
“明鸢不过是小女儿心性,说错几句话,沈瑜念便要借陛下之手害我顾家。”
“天下还有没有公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朝沈家大门吐唾沫。
“奸商。”
“狐媚子。”
“害忠臣,不得好死。”
我站在门内,听着那些话,胸口发闷,却没有出去争辩。
因为我知道,想让人闭嘴,喊冤没用。
得拿证据砸到他们脸上。
午后,陆怀瑾来了。
他没穿那日下聘的月白锦袍,只穿了一身素青,眉眼间没了温柔。
我在前厅见他。
他第一句话便是。
“瑜念,你闹够了吗?”
我抬头看他。
“我闹?”
他皱眉。
“北境不能乱,顾将军也不能倒。”
“你知道一旦镇北军动荡,会有多少边民受苦吗?”
我问他。
“军饷被贪,棉衣被克扣,军户田地被夺,边民被勒索护边银。这不叫受苦?”
陆怀瑾沉默一瞬。
“凡事不是非黑即白。”
“顾家在北境根基深,真把他们连根拔起,朝廷未必能立刻稳住局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所以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到我面前。
“签了。”
我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顾明鸢当日因情急失智,胡乱攀扯,并无实据。
沈家愿与顾家和解。
我与陆怀瑾婚约起于误会,愿自行退婚,日后不得再借此事追究侯府与顾家。
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侯府的意思?”
陆怀瑾避开我的眼睛。
“这是对大家都好的法子。”
“瑜念,你只是女子,不懂朝堂利害。”
我把文书撕成两半。
陆怀瑾脸色一变。
我继续撕。
直到碎纸落了满桌。
“陆怀瑾,你要自保,可以。”
“别拉沈家替你们作伪证。”
他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沈瑜念。”
“你别忘了,沈家是商户。”
“商户最怕官府一句话,也最怕名声臭了没人敢买你的药。”
我抬眼看他。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他嘴唇动了动。
“我是想救你。”
我摇头。
“不,你只是怕火烧到侯府。”
他站起身,面色阴沉。
“你会后悔的。”
他走后不到半日,东市,西市,南街三家沈家药铺同时被贴了封条。
账房被带走。
几个伙计被当街按住,惹得百姓围观叫好。
夜里,京兆府又来人。
说父亲所涉军需药材案重大,要转送大理寺暂押。
母亲扑过去,被差役拦住。
父亲回头看我。
他没有怕,只说。
“瑜念,真账册在暗柜里。”
“别认没做过的罪。”
我眼眶发热。
大门重新关上时,沈家的牌匾被人砸了一块。
我站在院中,听着门外骂声,慢慢攥紧了手。
父亲入狱后,沈家彻底乱了。
母亲高烧不退,管事们守在前院,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外头的人却不肯散。
他们围在门外,一会儿喊奸商,一会儿骂我祸水。
还有人把写着“沈家黑心”的白布挂到门上。
傍晚时,顾夫人来了。
她没再披麻戴孝,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脸上的泪也收得干干净净。
她走进沈家前厅,像进自己家一样坐下。
身后嬷嬷捧着一份和解书。
顾夫人看着我,叹了口气。
“沈姑娘,闹到这一步,何苦呢?”
我没说话。
她把和解书推到我面前。
“签了吧。”
“你父亲在大理寺,你母亲卧病,沈家铺子都被封了。你一个姑娘,撑不住的。”
8
我翻开那份和解书。
字写得很漂亮,内容却恶心得让人作呕。
顾明鸢当日所言,皆为女子妒怒之下的胡言。
镇北将军府清白无辜。
沈家自知德行有亏,主动退还侯府聘礼,不再攀附高门。
我看到最后,居然笑了。
顾夫人以为我动摇了,声音放柔。
“沈姑娘,识时务,才是聪明人。”
“陛下如今一时怜惜你,可他是天子,要顾全江山社稷。”
“顾家在北境经营二十年,朝中受过顾家恩惠的人,比你见过的贵人还多。”
她俯身靠近我。
“皇帝护得了你一日,护不了沈家一世。”
我合上和解书。
“顾夫人,你们真觉得沈家没有后手?”
她眼神一顿。
我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只旧锦囊。
锦囊里,是一枚暗色腰牌。
三年前,破庙那夜,我救下萧景珩时,从刺客身上捡到过这枚东西。
当时萧景珩重伤,我忙着救人,后来追兵又至,这腰牌便一直留在我手里。
他登基后问过此物,我说暂由我收着。
不是我贪功。
而是我总觉得,那夜的刺客不像寻常亡命徒。
腰牌背面有一枚弯月状暗纹。
我查了三年,只隐约知道,它与北境某支旧军有关。
直到顾明鸢那日在堂上炫耀顾家军权,我才彻底想通。
那不是寻常暗纹。
是镇北军旧部的记号。
顾夫人看清腰牌的一瞬,脸色骤然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我看着她。
“顾夫人不是说,顾家清白无辜吗?”
她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把腰牌放到和解书上。
“那就让大理寺查。”
顾夫人扑过来想抢。
我的丫鬟青黛早有准备,一把将东西收进匣中,退到门边。
与此同时,后门进来一个灰衣内侍。
是萧景珩留给我的人。
我把腰牌,顾家的和解书,陆怀瑾逼我签的陈情书,还有沈家给北境供药的真账册,一并交给他。
“送进宫。”
“告诉陛下,沈家不认罪,我也不和解。”
灰衣内侍躬身退下。
顾夫人终于维持不住体面。
“沈瑜念,你敢?”
我说。
“我为什么不敢?”
她指着我,手指发抖。
“顾家若倒,北境必乱。”
“到时候多少人流血,都是你害的。”
我看着她。
“边境百姓被你们逼着交护边银时,你怎么不怕他们流血?”
“军户冻死在雪地里时,你怎么不怕北境乱?”
顾夫人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那一夜,宫门落锁前,大理寺卿,兵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被急召入宫。
子时过后,宫里送来一封短笺。
萧景珩的字我认得。
上面只有一句。
“忍到明日早朝,朕替你讨债。”
9
第二日早朝,弹劾沈家的折子堆了半案。
我后来听赵全说,那几个御史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沈家不灭,大晟江山就要倾覆。
“沈家囤积药材,哄抬军价。”
“沈瑜念借救驾之名,勾连宫闱,搅乱功臣之家。”
“恳请陛下严惩沈氏父女,以安北境军心。”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等他们一个个说完。
直到殿中安静,他才问。
“说完了?”
御史们伏地高呼。
“臣等句句为国。”
萧景珩点头。
“那便听听大理寺怎么说。”
大理寺卿捧着账册出列。
“启禀陛下,经核对,沈家近七年供给北境军中的金疮药,退热散,止血粉,皆低于市价两成。”
“其中三年,因北境军需款项未至,沈家先行赊供,欠银至今未清。”
殿中一静。
兵部尚书接着出列。
“臣核查军需旧档,发现北境上报药材耗损远高于实用数目。”
“沈家所供药材入库后,多批被转卖至私商手中,牵涉镇北将军府军需官。”
萧景珩看向那几个御史。
“沈家囤积药材?”
无人敢答。
锦衣卫指挥使上前,呈上几份证物。
顾明鸢随身礼单。
王万全供词。
军户田契。
顾家给京中官员的节礼名册。
还有那枚旧腰牌。
指挥使道。
“三年前,陛下微服巡查北境军饷,于归京途中遇刺。刺客身上所携腰牌,出自镇北军旧部。”
“王万全供认,顾远山曾命人暗中筹银,雇亡命之徒截杀巡查钦差。”
“当时顾远山并不知陛下身份,只知朝中有人暗查北境军饷。”
大殿哗然。
那几个御史脸色惨白,有人已经跪不稳。
萧景珩终于开口。
“沈瑜念救驾有功,朕亲封宁安郡主,因其不愿张扬,故未昭告。”
“如今有人借此污蔑她攀附宫闱,朕倒想问问。”
“救朕性命,何罪之有?”
无人敢言。
赵全宣读密旨时,满朝皆静。
宁安郡主四字落下,那些铺天盖地压在我身上的污名,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可萧景珩没有停。
他命人当殿押上王万全。
王万全早被吓破胆,跪在殿上,把顾家如何截留军饷,虚报兵额,侵占军田,勒索护边银,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顾将军说,北境天高皇帝远,朝廷离得太远,银子到了边境,就该姓顾。”
这句话一出,连几位老臣都变了脸。
同一时刻,禁军查封顾府。
顾夫人试图烧毁内院账册,被当场拿下。
陆怀瑾跪在宫门外求见。
萧景珩没有见他。
只让赵全传了一句话。
“永安侯府收顾家多少银子,让他们自己列清楚。”
据说陆怀瑾听完,当场瘫坐在宫阶下。
午后,沈家封条被撤。
父亲从大理寺出来时,衣衫皱着,人却站得很直。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娘呢?”
我眼眶一热。
“还病着,但已经退烧了。”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我们回到沈家时,昨日骂得最凶的人都躲远了。
碎掉的牌匾还没换。
父亲看着那块缺角的牌匾,忽然说。
“瑜念,牌匾可以碎。”
“沈家的骨头不能软。”
我用力点头。
顾家的风光,从那一日开始塌了。
10
顾远山是十日后被押回京的。
他进城那日,百姓挤满长街。
从前人人口中的北境功臣,身上锁着铁链,脸色灰败,再无半点威风。
顾明鸢在牢里还不信。
她拍着牢门大喊。
“我爹是镇北将军。”
“北境离不开他,陛下不敢动顾家。”
没人理她。
直到顾远山下狱,镇北军军权被收回,顾家私兵被缴,她才终于崩溃。
永安侯府门前冷冷清清,往日高门车马不绝,如今连门房都低着头。
陆怀瑾见我下车,眼圈一下红了。
“瑜念。”
他想上前,被青黛拦住。
我让人把一箱箱聘礼放到侯府门前。
最后放下的,是那只断了翅的聘雁。
他神色一僵。
我取出婚书。
“陆怀瑾,下聘那日,顾明鸢闯进来,你若只是怕她,怕顾家,我最多看不起你。”
“可后来,你逼我作伪证。”
“你拿沈家安危威胁我。”
“你明知道顾家做过什么,却劝我为了所谓大局闭嘴。”
他急忙说。
“我只是怕北境乱。”
我看着他。
“你不是怕北境乱。”
“你是怕侯府失去顾家的银子,怕自己被牵连,怕好不容易攀上的婚事也没了。”
陆怀瑾嘴唇发白。
“瑜念,我对你并非全无真心。”
“我只是……只是生在侯府,有太多不得已。”
我笑了笑。
“不得已,不是你伤人的遮羞布。”
我当着他的面,把婚书撕成两半。
永安侯夫人从门内冲出来。
她再也没有从前的高傲,发髻散了,眼眶通红。
“沈姑娘,求你给侯府留条路。”
“只要你不退婚,侯府还有转圜余地。”
我看着她。
“夫人忘了,是你说商户女沾上是非,日后再想寻好人家就难了。”
她脸色一白。
我把碎掉的婚书放到聘雁旁。
“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当日下午,圣旨到侯府。
永安侯府明知顾家财物来路不正,仍多年收受资助,替顾家遮掩往来,罚没田产大半。
陆怀瑾知情不报,胁迫宁安郡主作伪证,夺世子之位,三年不得入仕。
永安侯闭门思过。
侯府门前一片死寂。
至于顾家,结局更重。
顾远山贪墨军饷,虚报兵额,侵占军田,纵兵扰民,又牵涉谋刺天子,罪无可赦,斩立决。
顾夫人藏匿账册,转移财产,流放岭南。
顾明鸢虽未直接参与军务,却明知赃物来路不正,仍受用无度,又带亲兵冲撞圣驾,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
判决传下那日,顾明鸢在牢中哭得嗓子都哑了。
父亲的药铺重新开张。
第一日,来买药的人不多。
大家大概还觉得尴尬。
父亲照旧坐在柜台后称药,算盘打得清脆。
母亲问我。
“瑜念,难过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毕竟我曾真心以为,陆怀瑾是我能托付的人。
可难过之外,更多的是轻松。
像一场快要压塌屋顶的雪,终于落完了。
案子尘埃落定后,萧景珩召我入宫。
太后也在。
她拉着我的手看了许久,叹道。
“好孩子,受委屈了。”
我摇头。
“民女不委屈。”
太后笑了。
“还叫民女?”
我顿了一下,改口。
“宁安不委屈。”
萧景珩坐在一旁,看着我。
“京中已经知道你的身份。”
“往后你若愿意留在京城,朕会为你建郡主府。太后也说,可替你另择一门好亲事。”
太后温声道。
“这次一定挑个好的,家世,人品,都配得上你。”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觉得这是天大的体面。
可经历这一遭,我忽然不想要了。
我抬头说。
“陛下,太后娘娘,我想回江南。”
萧景珩并不意外。
“想好了?”
我点头。
“沈家的根在江南,我也在那里长大。”
“京城很好,可我不想把一生都困在高门和宫墙之间。”
太后有些惋惜。
“你不愿做人人艳羡的郡主?”
我轻声说。
“宁安郡主是陛下给我的恩典。”
“可沈瑜念,才是我自己。”
萧景珩看了我很久,终于笑了。
“你还是三年前破庙里那个胆大的姑娘。”
我也笑。
“那时若不胆大,陛下就没机会坐在这里笑我了。”
赵全在旁边吓得咳了一声。
萧景珩却没有恼。
他赐我一枚金令。
“往后若遇不平,可直奏御前。”
我接过金令,跪下谢恩。
半月后,我随父母回了江南。
沈家的药材行重新铺开。
父亲教我看药性,看产地,看账目。
母亲则开始张罗义仓。
我拿出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在城南买下一处旧宅,修成女学。
我不再是京中流言里的商户女,也不再是谁未过门的妻子。
第六年春天,女学梨花开得正盛。
女学里响起朗朗读书声。
夕阳从梨树间漏下来,落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