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赵帅帅不许我穿裙子出门。
她横在门口,抱着胳膊:“你今天别想出去,我不能看着你给女生丢脸。”
我问她,我穿自己的裙子,丢的是哪位女生的脸?
她一拍胸口:“我的!我天天跟男生打交道,比你懂男人。你打扮成这样,他们背后不知道怎么说你!”
可她和强子勾肩搭背时,又说自己是男的,让我别拿女人那套要求她。
合着是男是女,全看这一秒需要管谁。
我忍了她一学期。她从点评我的口红,发展到收我的裙子,现在干脆连门都不让我出。
我没再跟她吵,低头翻出同城论坛上的求合租帖。
【因为太媚男,被原宿舍请出来了。求一个能穿吊带、能正常喊哥哥的住处,两周就行。】
底下有人提醒:“姐,一般人真受不了你。”
我立刻点了私信。
巧了,我这儿也有个一般人受不了的。
1.
我刚把裙子套上,赵帅帅就从床帘里探出头。
“又穿裙子?你一天不讨好男的会死啊?”
我背对着她拉好拉链,没接话。
她不满意,伸脚踢了踢我的椅子。
“跟你说话呢。”
半年前刚搬进来,她还不是这样。
那天她拎着两大袋行李,往床上一甩,张口就是:“你们别把我当女的,我这人就是个男的。”
我当时还替她扶了一下快倒的箱子。
想着爽快点也好,合租最怕拧巴。
后来才知道,她的爽快只负责说,我负责挨。
我们住在两所大学中间的学生公寓。说是公寓,其实就是房东按床出租的两室一厅,平时大家都喊宿舍。
大间两张床,我和赵帅帅一人一张;小间住着要去外地实习的小许。
赵帅帅每天约男生打球,回来能从进门说到熄灯。
“强子今天那个三分,绝了!”
“大刘酒量真不行,还敢跟我拼,最后全靠我扛他回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会听两句。偶尔赶作业,我就戴上耳机。
她也不恼,转头在语音里喊:“兄弟,到家吱一声。”
直到第一次,我化着妆从她面前经过。
她脸上的笑忽然收了。
“我跟你说啊,男生最烦这种假白假红的。我从来不化妆,跟他们玩得一样好。”
我说:“我没想跟他们玩。”
她愣了一下,像没听懂。
第二次,我穿裙子去图书馆。
她先低头看我的腿,再啧了一声。
“这要让我兄弟们看见,还以为我们宿舍都这样呢。”
我问:“哪样?”
“行了,我说话直,你别玻璃心。”
第三次,我约会回来,拎了两杯喝的,其中一杯顺手放她桌上。
她插进吸管,喝了一大口。
“你打扮成这样,人家背后都说你好约,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我把那杯饮料拿了回来。
她立刻拍桌:“不是吧?一句玩笑都开不起?”
我那天没跟她继续吵,只把床帘拉上。
手机里,小许给我发来退租的日期。
我问她,小间住着怎么样。
她说安静,能锁门,就是比我现在贵三百。
三百。
少买两件衣服,也比每天听人给我审衣柜强。
我已经跟房东约好,等小许搬走就换过去。她明天走,我不想临到最后再吵得整宿没法睡。
所以眼下,赵帅帅踢椅子,我也只是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要出门了,你要打游戏就戴耳机。”
“我在说你的裙子!”
“听见了。我喜欢,穿着舒服。”
她噌地坐起来。
“舒服你穿睡衣出去呗。都是女生,我提醒你是为你好,你怎么一点都听不进去?”
我转过身,认真看了她一眼。
“那我现在也为你好,建议你少管闲事,你听得进去吗?”
她脸一下红了。
“我跟你能一样?我见过的男的比你多!”
“你开男装批发的,也管不到我的裙子。”
我拿起包,绕过她出了门。
等和男友吃完饭回来,合租群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
赵帅帅发了一份她自己写的规矩。
【女生宿舍不许穿吊带短裙出门,不许浓妆,不许把不三不四的人引到楼里。】
底下还专门艾特我。
【有的人别装看不见,大家住一起就得替大家考虑。】
小许问她,这是谁定的。
她说:“正常人都懂。”
我把她那条消息转给房东,问自己的租约是不是少了一页。
赵帅帅马上在群里回了一句。
【正好,让房东来评评理。】
2.
第二天上午,房东阿姨过来给小许验房,顺便问了那份新规矩。
赵帅帅早就准备好了。
她把手机往阿姨面前一递,给她看我昨晚发的约会照片。
“您看看,穿成这样,在楼里晃来晃去的。我们住的都是学生,万一招来什么人,出了事谁负责?”
阿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照片里,我穿着一条过膝白裙,正弯腰摸饭店门口的狗。
“哪样?”阿姨问。
赵帅帅用手指戳了两下屏幕。
“就,露胳膊啊!而且还露腿!”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心和篮球短裤。
阿姨也看了一眼。
赵帅帅立刻扯了扯裤腿。
“我跟她不一样。我走中性路线,没人把我当女的。”
“那你让别人怎么穿,跟你走哪条路线有什么关系?”
她被问得卡住,又翻出一张我和男友的合照。
“她老往外跑,夜里回来还化着妆。男的看见了,肯定会乱想的。”
“我昨天九点半回来的。”我指了指照片,“而且照片不是证据,我是在跟男朋友吃饭。”
“你知道他真怎么想的吗?我那些兄弟说——”
阿姨把她的话截住。
“你那些兄弟,交这套房的房租吗?”
我差点笑出声。
赵帅帅嘴角抽了抽。
“我就是提个建议,她要是真懂得自爱,就不会这么大反应。”
她拿起椅背上我的罩衫,往我怀里一塞。
“你也别跟我较劲,穿上不就完了?”
我伸手把衣服拿回来,她却拽住另一只袖子,非要往我胳膊上套。
“松手。”
“你看你,闹什么——”
啪的一声。
珍珠扣掉在地上,滚到房东阿姨脚边。
我们三个一起低下头。
我把衣服抽回来,扣眼边上也豁了一个小口。
“这是你提的建议?”
赵帅帅抿住嘴,半天憋出一句:“一颗扣子而已。”
阿姨弯腰把扣子捡起来,放到她手机上。
“那就拿去修。人家的衣服,人家说松手就松手。”
赵帅帅没动。
阿姨又把租约翻出来,指着公共区域那一条。
“不能带人过夜,不能堵过道,谁来都一样。你昨天写那些,合同里没有,我也不会加。”
她问我愿不愿意把衣服交给赵帅帅修。
我说不愿意。
于是我给常去的改衣店发了照片,老板报了三十块。赵帅帅当着阿姨的面转过来,备注打了个句号。
一个句号都像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收了钱。
她转头又问:“那她搬去小间,我们这个屋岂不是就随便进人?”
“还是住女生,入住先跟我登记。”阿姨说,“当初你租一张床,我就说过,另一张有人退,也会再租。”
“那要是新来的人事多呢?”
阿姨看了她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终于闭嘴了。
我以为这事至少能消停到搬完家。
谁知阿姨前脚刚走,赵帅帅就把那颗扣子推到我桌边。
“你别太得意。就隔一堵墙,你还不是得跟我住一套房?”
3.
下午我去学校交作业,回来时,小许刚拖着箱子下楼。
她把小间钥匙交给我,小声说:“你的裙子,最好赶紧收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大间的门,原本挂在我床尾的几条裙子都不见了。
赵帅帅坐在床上吃薯片。
她脚边,一个黑色收纳袋鼓鼓囊囊。
我蹲下拉开拉链,最上面就是我新买的黄裙子。
吊牌还没剪,裙摆被压得乱七八糟。
“谁让你碰我东西了?”
“你不是要搬?我给你收好了。”
她往嘴里扔了片薯片,又补了一句:“用的是我的袋子,没收你钱。”
我一件件把裙子拿出来。
“我的衣服以后不用你收。我的衣柜也不用你开。”
“至于吗?那扣子我都赔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被她气笑了。
三十块,原来买的不是修扣子,是她给我管衣服的终身资格。
我没再接她的话,把最后一条裙子抱进小间。
这一趟连床垫、桌子上的水杯、牙膏都搬走了。
房东发来换房确认,我把新增的租金转过去,关好自己的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晚上,我把黄裙子熨平,换了双平底鞋。
男友说学校东门新开了一家甜品店,给我留了靠窗的位置。
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好看。
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吧,我今天就要穿。
结果走到玄关,赵帅帅把胳膊往门框上一撑。
“你今天别想出去,我不能看着你给女生丢脸。”
我看了一眼时间:“让开。”
“不让。”
“我穿裙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听不懂吗?男人会怎么看你!我是女生,我不能眼睁睁看你——”
“你昨天不还是男的吗?”
她噎住两秒,更用力地撑住门。
我懒得再听她现场切换身份,低头拿出手机。
本来想给房东留言,却看见论坛推送的那个求合租帖。
发帖人是隔壁学校的白绵绵。
她在帖子里坦坦荡荡地承认,前室友嫌她半夜跟男生打电话还夹着嗓子,让她赶紧找别处住。
【新房十五号才能进,中间差两周。住处不限,别管我穿裙子就行。】
评论里有人叫她“媚男姐”,她还回了个亲亲。
我抬头看看堵在门前的赵帅帅,再低头看看帖子。
有一种钥匙找到了锁的感觉。
我点开私信,把这边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
“我原来那个床位空着,有个汉子茶室友,不让我穿裙子。你要是不介意,我床位转给你,房租你看着给,我已经搬到同套的小间了。”
对面秒回:“地址发我,明天搬。”
我连门牌都还没发,她又追了一条。
“她不让你穿,你就不穿呀?”
我抬头,把手机录音打开,清清楚楚叫了赵帅帅的名字。
“你现在挡着门,房东上午刚说过,不能堵过道。”
她脸色一变,嘴上还骂我小题大做,胳膊却松了。
我侧身走出去,黄裙子的裙摆从她手边擦过。
电梯关门前,我把地址发了过去。
4.
晚上回去,我和白绵绵把话说清楚。
房子是房东的,我只转原来的床。她直接向房东付两周三百五,剩下的差额我补,房东照原价收。
她看完房间视频,没别的问题,只问我:“楼下那个是篮球场吗?”
我说是。
她发来一排爱心。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她急着搬了。
房东确认过身份和入住日期,又在合租群通知赵帅帅,明天有新室友。
赵帅帅看完只回了一句:“别又来个事多的。”
我没忍住,给这句话截了个图。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
吊带,超短裙,十厘米高跟鞋。
白绵绵站在门口,身后一个粉色行李箱,箱杆上还挂着个蝴蝶结。卷好的薄床垫绑在箱子旁,她伸脚轻轻往里推了推。
赵帅帅刚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手里的黄瓜都忘了嚼。
白绵绵甜甜地叫我:“姐姐,我来啦。”
那一声拐了三个弯。
我把她领进大间,指了指已经清空的床。
她正低头回消息,顺势往近门的另一张床沿上一坐。
“姐姐好呀。”
赵帅帅顿时绿了脸。
“你谁啊?谁让你坐我床的?”
“新室友呀,以后请多指教。”
我指了一下旁边:“绵绵,你的是这张。”
她立刻站起来,拍拍裙摆:“哎呀,对不起,我坐错啦。”
赵帅帅盯着她的指甲,又盯她的裙子,最后转向我。
“你找来的?”
“嗯。”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不是一直嫌我媚男吗?”我把空衣架递给白绵绵,“给你找了个专业的,你们互相学习。”
白绵绵还很配合地点头:“姐姐想学什么?”
赵帅帅摔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白绵绵转头问我:“她一直这么大声讲话呀?”
我说:“看见男生,她更大声。”
白绵绵眼睛一亮。
“那你们这儿,常有男生来吗?”
我赶紧把公共区域和不能过夜的规矩说了一遍。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不过还是点头:“行吧。反正我十五号就搬,房东那边都说好了。”
当晚,赵帅帅回来了,身后跟着约她打球的强子和大刘。
她边换鞋边说:“赶紧的,打完去吃烧烤。今天我非把你俩——”
后半句没了。
因为强子没跟着她往里走。
白绵绵站在客厅的饮水机旁,正慢慢拧一瓶矿泉水。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哥哥,你们是来找帅帅姐姐的吗?”
咚。
强子夹在胳膊底下的篮球掉了。
弹了一下,又滚到赵帅帅鞋边。
大刘低着头划手机,抬眼一看,手指没攥稳,慌忙拿另一只手接住。
赵帅帅的脸一点点僵了。
白绵绵蹲下去捡球,强子立刻伸手。
“我来我来。”
她把球抱在怀里,歪着头问他:“哥哥,篮球好不好玩呀?”
“挺、挺好玩的。”
“那我可以去看吗?”
“可、可以。”
赵帅帅猛地把鞋往地上一跺。
“强子!你昨天还说最烦这种女的!”
5
大刘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
“那什么,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跑,连强子也不等了。
强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白绵绵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
“哪种呀,哥哥?”
强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说你,说网上那些人。帅帅老爱乱接话。”
赵帅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昨天给我转的就是她的帖子!你说这种夹子音听得你起鸡皮疙瘩!”
白绵绵眨了眨眼。
“原来哥哥这么早就认识我了呀。”
强子的耳朵腾地红了。
“没、没有,就是刷到过。”
赵帅帅张着嘴,像一拳挥过去,打进了棉花堆里。
她伸手要拿球,强子却先接过白绵绵手里的水瓶,拧开,再递回去。
白绵绵笑得更甜了。
“谢谢哥哥。”
赵帅帅手还空着。
我抱着零食坐在餐桌旁,差点忘了嚼。
这哪是找了个室友。
我给她找了面会叫哥哥的照妖镜。
接下来的三天,客厅热闹得像开了接待处。
第二天,强子来送冰奶茶,三杯。
白绵绵一杯,我一杯,他自己一杯。
赵帅帅伸手拿的时候,他说:“你不老说甜的喝着齁吗?给你带了矿泉水。”
她捏着那瓶水,半天没拧。
白绵绵凑过去:“姐姐,你也拧不开吗?叫哥哥帮你呀。”
赵帅帅咔地一下,把瓶盖拧了下来。
第三天,大刘也不跑了。
白绵绵在楼下看球,说太阳晒,他一把把自己的外套铺在树下的长凳上。
赵帅帅站在场边喊了三次,叫他帮忙拿一下计分牌。
他头都没回。
“你自己拿啊,那么轻。”
我刚下课,从他们身边经过。赵帅帅提着计分牌,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晚她回家时,大间门敞着。我在斜对门口的厨房倒水,正好看见白绵绵坐在床边,对着手机试语音。
“哥哥,下次能不能教我投球呀。”
“哥哥,我是不是特别笨呀。”
一条听完,又录一条。
赵帅帅把包往床上一扔。
“你正常说话不行吗?”
“姐姐不喜欢吗?”
“你一口一个哥哥,恶不恶心?”
白绵绵按下暂停,抬起眼。
“你一口一个兄弟,不恶心吗?”
赵帅帅立刻说:“我们那是关系好!你少把谁都想得跟你一样。”
“我跟他们关系也好呀。”
“你们才认识三天!”
“姐姐,你原来按天数排辈分啊?”
我在厨房倒水,杯子都笑歪了。
赵帅帅冲出来瞪我。
我赶紧端正杯子,认真喝了一口。
第四天下午,屋里倒安静了。
白绵绵去上课,赵帅帅提着一个快递袋回家,把自己关进大间。
过了半小时,门开了一条缝。
我正在餐桌前看书,抬头时,她已经走到了玄关镜子前。
粉色纱裙,泡泡袖,裙摆一层叠一层。
她伸手拉了拉领口,又把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走第一步的时候,左手和左脚一起出去了。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停下,重新走。
这回换成右手和右脚。
“你想笑就笑。”她突然说。
我把书签夹好:“鞋带踩住了。”
她低头,才发现运动鞋的鞋带散在地上。
我没再说话,往旁边挪了挪,让她有地方坐下系。
她系好鞋带,又对着镜子捋了好一阵裙摆,这才开门。
偏偏强子和大刘正往楼上走,手里提着给白绵绵买的冰西瓜。
强子一抬头,站住了。
“帅帅,你今天好怪。”
大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强子,扑哧一声。
“你穿裙子怎么跟穿工装裤一样走路啊?”
走廊很窄,那笑声听得格外清楚。
赵帅帅的手猛地攥住裙摆。
强子还在笑,抬手想拍她的肩:“怎么,咱们帅哥也思春了?”
她侧身躲开,把门关了。
这次倒没摔,关得特别轻。
十分钟后她换回工装裤出来,把那条粉裙塞回快递袋。
大刘在门外问,白绵绵几点回来。
她没应。
我拿着书回了小间,刚坐下,手机就亮了。
赵帅帅:【你是不是故意的?】
6.
我回她:【你堵我门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
过了两分钟,房门被敲响。
我打开门,赵帅帅站在外面。
她往里探了探头,视线落在我衣架上的黄裙子上,眉头又皱起来。
我把门往回收了一点。
“什么事?”
“你把她弄走。”
“白绵绵?”
“除了她还有谁。”赵帅帅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她多烦,一天到晚哥哥长哥哥短,跟没断奶似的。”
我靠着门,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终于想起自己是来求人的。
“以前那些事,是我说话冲了点。我就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什么性格吗?”
她愣住了。
“我让你别管我的衣服,说了多少次?”
她抿起嘴,伸手搓了搓裤缝。
“行,以后你穿就穿。我不说你了,总行了吧?”
我刚要接话,她又急着补上。
“但你得把她弄走,你自己搬回来。你把人招进来,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我差点没站稳。
我多花钱换个能锁门的房间,还要再搬回去陪她受气?
“你让我怎么弄走?”
“你跟房东说呀,就说你不想转床了。租金退给她,你再补点钱,她还能赖着不走?”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出这个钱?”
她眼睛一下瞪圆。
“我凭什么出!又不是我找她来的!”
哦。
原来道歉归她说,钱归我出,人归我得罪。
以后她再看不惯什么,还能继续替大家考虑。
我把门推开些,让她看清我已经安置好的书架和衣柜。
“我不搬回去,也不会无缘无故让她退租。她哪天走,入住时说好的。”
她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你找她来,就是故意恶心我呗?”
“对。”
她大概没想到我认得这么快,憋得脸都涨了。
“你不让我穿裙子,她爱穿。你喜欢拿男生的话压我,她更会跟男生说话。我想着你们这么关心他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谁跟她有共同语言!”
“那就少聊点,省得吵。”
她咬住嘴唇,过了半天,声音低下去。
“可她现在每天都在我面前晃。”
我也把声音放平。
“我以前每天在你面前穿衣服,刷牙,去上课。你觉得我是在晃给谁看?”
她没回答。
我接着说:“你真被吵得睡不着,可以让她戴耳机。你不喜欢她的嗓子,不能让她搬家。她也一样,不能因为喜欢什么,就叫我给她腾地方。”
赵帅帅抬眼:“那你一点忙都不帮?”
“你什么时候真不拦我穿裙子了,再来谈让我替你商量。别把不管我,当成你拿来换条件的好处。”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扒了下头发。
“我本来也是为你好。”
我伸手去关门。
她这次没拦,只在门外说:“你等着,反正她很快也会烦到你。”
说完,隔壁传来一声响。
紧接着是白绵绵刚进门的声音。
“姐姐,谁把我的小镜子扣过去啦?”
赵帅帅的脚步声忽然加快了。
7.
赵帅帅说对了一半。
白绵绵确实也来烦我了。
但在她来之前,我先被赵帅帅的微信轰炸了一周。
【她问我为什么不用睫毛夹,说男人都喜欢眼睛大的。】
【她喊外卖小哥都叫哥哥!人家都快五十了!】
【她问强子要不要用她的洗面奶!我他妈早上还在用洗衣皂搓他的球衣!】
我看到最后一条,手指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给强子洗球衣?】
那边安静很久。
最后回了三个字:【顺手的。】
我望着那三个字,忽然不想笑了。
以前赵帅帅替他们拿东西,喊得比谁都响,碰上我收自己的化妆品,却总说女孩麻烦。
可她帮强子洗球衣,嫌的还是白绵绵会说好听话。
我问她,要是觉得不愿意,能不能别洗。
她没接这句话,又给我发了条长语音,问究竟怎么才能把白绵绵弄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写作业。
第二天下午,白绵绵敲我的门。
她伸进半张脸,甜甜叫我姐姐。
“你小间下午光线好好哦,我想在窗边拍个视频,就一会儿。”
我说我正在赶小组汇报。
“那你去客厅嘛,我拍好就叫你。哥哥等着看呢。”
我抬头看她。
她手里的支架已经展开,腿都伸到我房门里了。
“收回去。”
她愣住。
“不是,姐姐,就十分钟。”
“我要用我的桌子。你可以问我,我也可以说不。”
赵帅帅正好路过,脚步一下慢了。
白绵绵笑容收了点:“我给你买奶茶行不行?”
“不行。”
“你都能补钱让我住进来,拍个视频又怎么了?”
“补钱是我愿意。腾房间,我不愿意。”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支架一点点收回去。
“好吧。”
门关上前,赵帅帅难得没吱声,只侧着身,让她从旁边过去了。
我没有因为白绵绵能气赵帅帅,就把自己的房门也赔进去的打算。
后来两个人一吵,我也不再赶出去断官司。
说谁嗓子难听,谁穿衣服土,她们自己对着说。
真要半夜放外音,我就在群里提醒安静;谁拿了谁的东西,就谁放回去。
白绵绵说我偏心赵帅帅。
赵帅帅说我偏心白绵绵。
我看着两条前后脚来的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
终于有件事,她们看法差不多了。
临近十五号,白绵绵开始收拾行李。
她还有几箱东西放在之前的住处,约强子和大刘来帮忙搬,说忙完请他们吃饭。
两人答应得很痛快,下午提早到了,坐在客厅等她换鞋。
我正在厨房切水果,赵帅帅从屋里出来,拎着一件已经晾干的球衣。
她没像以前那样抛过去,直接搭在强子旁边的椅背上。
“你的。”
强子拿起来闻了闻,笑着又搭回椅背。
“谢了兄弟。正好,我包里还有两件,等会儿放你这。”
赵帅帅没答。
白绵绵从房里探出头:“强子哥哥,重的箱子要辛苦你啦,我实在拎不动。”
“没事,包我身上。”
他答得比刚才还快。
赵帅帅看着他,突然问:“上星期我让你帮我抬一下床尾的柜子,你怎么说腰疼?”
强子手上的动作一停。
大刘抢着笑:“帅帅,咱们得体谅人家小姑娘。你一只手都能提起来,跟她计较什么?”
“那件球衣也是我一只手就能洗,所以我就得洗?”
客厅静了静。
白绵绵走出来,看了一眼赵帅帅的工装裤。
“姐姐,你也别这么凶嘛。男生都喜欢温柔点的,你要不试试——”
“我没问你他们喜欢什么。”
赵帅帅打断她。
白绵绵脸上的笑淡了。
“我也是想帮你呀。强子哥哥都跟我说了,你上次穿那条粉裙,要是小步走,肯定好看得多。”
我关掉水龙头,端着水果出来。
“她喜欢怎么走,就怎么走。”
赵帅帅抬头看我。
我把果盘放在自己面前,没有再接话。
白绵绵抿抿嘴,拉了个凳子坐下。
强子打圆场:“行了行了,一件衣服嘛。帅帅,你别听她们的,穿回原来那样多好。”
“我原来哪样?”赵帅帅问。
“就随便点,大大咧咧的。咱们兄弟玩一块,不就是图你不计较这些吗?”
她站着没动。
大刘看气氛不对,站起来,指了指冰箱。
“帅帅,拿几瓶水。绵绵喝常温的,别拿冰的。”
赵帅帅看着那根指头。
“你不会自己拿?”
大刘脸上的笑僵住,随即皱眉。
“至于吗?都是自己人,拿个水怎么了?”
话音刚落,白绵绵的手机从裙子口袋滑到了地上。
他立刻弯腰捡起来,屏幕擦了两下,才递过去。
“没摔坏吧?”
赵帅帅站在冰箱旁边,看着他。
一瓶水也没拿。
8.
大刘把手机递回去,才想起水还没来。
“帅帅,你发什么呆?”
赵帅帅走过来,把椅背上的球衣塞进强子怀里。
“以后别放我这儿了。”
强子看着她,笑了一下:“这就生气了?大家开玩笑呢,你别弄得跟别的女生一样。”
她的脸白了白。
“跟别的女生一样,会怎么样?”
强子没接上话。
“我穿裙子,你们笑。我不穿,你们就叫我洗衣服拿水。反正只要我不高兴,就是我开不起玩笑?”
大刘皱着眉:“不是你自己说别把你当女的吗?”
“所以不用把我当个人?”
这回连白绵绵都没吭声。
赵帅帅把目光转向我,好像想让我替她把后半句说完。
我没接。
这句话她问的是他们,也该由她自己听答案。
强子低头卷着球衣,最后只说:“行,以后不叫你帮忙了。至于闹这么难看吗?”
赵帅帅的肩一点点垮下来。
她没再解释,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白绵绵看看她的房门,又看看两个男生,提起已经收好的包。
“那,哥哥,我们还去搬东西吗?”
强子立刻应了一声。
三个人走后,客厅一下子空了。
我把吃剩的果皮丢进垃圾桶,照常回房改作业。
晚上,赵帅帅给我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她在球友小群里列出了前几次帮他们买水的账,零零碎碎加起来一百多,让他们各自转。
截图最下面,是强子发的一个无语表情。
过了半小时,她又发来两笔收款截图。
【收齐了,我退群了。】
我回她一个好字。
十四号晚上,我收拾好包准备第二天上课,赵帅帅过来敲门。
这次她没往里探头。
“我以后不管你穿什么。”
她说得很快,像背一句不太熟的台词。
我看着她:“还有呢?”
“不跟男生称兄道弟了,没意思。”她顿了顿,“他们看见白绵绵,哪还记得什么兄弟。”
“你跟谁交朋友,你自己决定。”我指了指衣柜,“我说的是,别再替我收衣服,也别替我发那些规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嗯。不碰了。”
我刚觉得她终于想通了,她又抬起头。
“但我本来就没错,我就是觉得你穿那条裙子不合适。”
我看着她,差点气笑。
两周了,她还惦记着给我那条黄裙子判刑。
“你觉得不合适,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拦我。”
她嘴唇动了动。
“你可以不喜欢,也可以不穿。我的衣服,不用经过你同意。”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知道了。”
第二天,白绵绵按约搬走。
她跟新房东约了上午交接,强子来帮她提箱子,大刘在楼下等车。
我和她把两周的水电算好,房东在群里确认收齐,又接收了她退回的床位钥匙。
她把自己的床垫卷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插座。
她拉开抽屉,找到一个漏收的发圈,顺手套在了手腕上。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晃了晃。
“姐姐,下次有这么好的房子还找我呀。”
我笑着把手抽出来。
“先看看你新房间的窗户够不够拍视频。”
她想起那天被我拒绝的事,撇了下嘴,倒也没生气。
门外强子喊她。
她立刻扬起声音:“来啦,哥哥!”
赵帅帅坐在餐桌旁,眼皮抽了一下。
这回没追出去骂。
床位后来由房东租给了另一位备考的女生,我继续住小间。
新室友入住那天,穿着碎花吊带,赵帅帅从她身边走过去,帮忙把挡在走廊的空箱子挪开了。
没点评衣服。
我偶尔化着妆出门,在玄关碰见她,她会往旁边让一下。
有次我拉链卡住,请她帮我拉。
她捏着拉链头,小心把夹住的布挑出来,拉到顶,手就松开了。
我说谢谢。
她嗯了一声,回屋拿自己的篮球。
工装裤还穿着,球也照样打,只是不再一边替谁拎包,一边笑着骂别的女生矫情。
有一次,我在食堂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
对面的椅子空着,桌上只有一瓶矿泉水。
我端着盘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我,有点意外。
“你不跟男朋友吃?”
“他今天有课。”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拿起筷子,把不爱吃的姜丝拨到一边。
窗边有人经过,挡了一下阳光。她的目光跟着落到我裙摆上,又慢慢抬起来。
“其实,你穿那条黄裙子挺好看的。”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