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路上,长乐公主强行让我穿上她的嫁衣,替她嫁去北漠。
前世我不肯,他们灌我哑药,割花我的脸,挑断我的脚筋。
和亲对象发现我冒名后,两国翻脸,所有罪都扣在我头上。
临死前,长乐公主披着狐裘来看我。
“云照,你这样的下人,能替本宫出嫁和亲,也算抬举你了。”
再睁眼,我回到长乐公主逃跑那日。
负责教礼仪的孟知礼掀开帘子,压着嗓子命令我:
“公主受惊失踪,你立刻换上嫁衣,代公主嫁去北漠。”
我接过嫁衣,连忙点头:
“奴婢一定不负公主所托!”
1.
帐帘被一把掀开,孟知礼弯腰进来,满脸焦急。
“云照,快起来。”
我抬头看他。
他压低声音:“殿下受惊,不知去向。”
“和亲不能被毁,你是殿下的女官。”
“身形和殿下相近,又懂礼数,现在只有你能挽回大局了。”
我笑了一声:“挽回大局,还是替你们补窟窿?”
孟知礼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胡话?”
话音刚落,两名婢女捧着嫁衣进来。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件衣裳套住,像牲口一样被塞进喜轿。
我不肯,他们撬开我的嘴,灌下哑药。
我咳出血的时候,长乐公主谢明珠已经在逃到江南。
孟知礼看我不动,语气冷下来。
“云照,主子有难,你顶上去,是你的福气。”
我盯着他,“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更何况公主失踪,你不去找,却先来找我换嫁衣?”
孟知礼眼皮跳了一下,他低声呵斥。
“放肆,殿下的事,轮得到你盘问?”
我站起来,拿起嫁衣一角,把嫁衣往地上一扔,抬脚踩住。
帐中瞬间安静。
孟知礼怒道:“云照,你找死?”
我迎着他的眼睛:“我就是死过一次,才知道你们这些人有多肮脏。”
他没听明白,只当我吓疯了。
他指挥着婢女,“按住她。”
两个宫婢扑过来。
我早有准备,掏出小铜剪直接划向离我最近那人的手背。
她惨叫一声连忙松开。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我抄起案上的热茶泼到她脸上。
孟知礼大怒,上前来抓我。
我一脚踹翻炭盆。
火星溅到帘布上,青烟猛地窜起。
我疯狂喊道:“走水了!”
混乱中,我从后帐裂口钻出去,背上被竹钩划开一道口子,疼得我眼前发白。
但我没停。
上一世,我在北漠听押送我的人闲谈时才知道,谢明珠就是从这里走的。
我刚冲到坡下,就听见灌木后有人压着痛呼。
“统领说了,见过公主出后坡的人,不能留。”
那人抖着喊:“我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刀落下的一瞬间,我捡起石块砸过去,正中那护卫后脑。
他闷哼倒地。
那人看清是我,气喘吁吁的说:
“云女官,我叫驿卒,我看见公主……和一个弹琴的,从后坡走了。”
我问,“那人名字你知道吗?”
“温砚。”
果然。
我利落的割开他身上的绳子。
他抓住我袖子:“他们要杀我灭口,孟大人说你偷了凤印,要抓你回去。”
我冷笑:“凤印在谢明珠手里,她可舍不得留给我。”
这时,山坡上传来护卫杜骁的吼声。
“搜!云照跑不远!”
我咬牙拖着他走:“想活命就闭嘴跟上。”
前面有一道窄涧,水不深,但石头滑。
我先把驿卒推过去,自己刚跳下去,箭就钉在身旁石缝里。
杜骁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云照!你现在回来,我还能留你全尸!”
我扬声喊:“你们假扮流寇,放走公主,杀驿卒灭口。”
“等我逃出去,我看北漠人信不信你们这套鬼话。”
杜骁脸色一变:“射死她!”
箭雨落下。
我拉着驿卒滚进石洞。
驿卒吓得脸色发白:“女官,我们逃不掉了。”
我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铜牌。
那是和亲队伍通行驿牌,上一世被宫婢搜走前,我从没想过它能救命。
“逃不掉也要逃。”
我把铜牌塞进他手里。
“边驿有北漠接迎使臣,你只要活着见到他,谢明珠就藏不住。”
天黑前,远处终于出现边驿的火把。
我踉跄着冲过去,拍响木门。
“开门!”
随后举起染血的驿牌。
“南朝陪嫁女官,云照。”
“我要见北漠接迎正使。”
门缝里露出半张警惕的脸。
“刚收到加急信,说你偷了公主印信,畏罪逃亡。”
我笑了,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那就更该让我进去了。”
“因为真正要和你们和亲的长乐公主,早已私逃。”
2.
驿卒扑通跪在雪泥里,嘶声喊:“我作证!我亲眼看见公主从后坡走了!”
里头有人迟疑。
下一刻,墙上火把晃动,一个男人出现在门楼上。
他眉眼冷清,腰间挂着北漠使臣令。
“你说长乐公主逃婚?”
我仰头看他:“顾临川,你若还想要这场盟约,就别把我交给孟知礼。”
他眸光一顿。
“你认得我?”
上一世,就是他第一个在北漠王庭看穿我是假公主。
他没有救我。
但他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只说了一句:“南朝拿一个女官糊弄北漠,边境就会死人。”
后来真的死了很多人。
我咽下喉间腥味:
“接迎正使顾临川,你奉王命接长乐公主北上,却只收到南朝一封信。”
“信里说公主受惊,不可相见,只准继续走,你不觉得奇怪?”
顾临川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继续道:“若公主好端端在队里,为什么怕你看?”
“若她只是受惊,为什么要抓我这个陪嫁女官?”
门终于开了。
我和驿卒被带进驿堂。
热气扑面,我却冷得发抖。
顾临川坐在上首,桌上放着一封信。
我扫了一眼,果然是孟知礼的字。
“云氏女官偷走小印,挟驿卒逃亡,疑与贼寇勾连。”
顾临川把急函推给我:“他们说你偷了公主的随身小印。”
我笑出声:“公主出京后,小印一直由谢明珠的另一个贴身婢女保管。”
“我只是礼册女官,碰不到她的妆匣。孟知礼连栽赃都懒得编圆。”
顾临川看向驿卒。
驿卒把后坡所见说了一遍,声音抖,却没乱。
顾临川听完,神色仍然冷静。
“只有人证,不够。”
我就知道北漠不会为了一个南朝女官,轻易扣住和亲队伍。
我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马嘶。
“正使,南朝护卫来了,说奉命拿回逃犯。”
顾临川看了我一眼。
我说:“让他们进来。”
为首那人看见我,眼神一狠,随即行礼。
“顾大人,此女偷盗公主小印,伤人潜逃。孟礼官命我等带回处置。”
我问他:“处置,还是灭口?”
他怒道:“贱婢闭嘴!”
顾临川淡淡开口:“搜身。”
护卫脸色变了。
“我等是南朝送亲卫,不受北漠搜查。”
顾临川抬眼:“这里是北漠接迎边驿。”
“你们带刀闯驿,我没有当场斩了你们,已经给足南朝面子了。”
他的亲兵上前,按住几人搜查。
很快,一枚杜字腰牌,一封密令,还有一包兰麝香灰被摆到案上。
密令上写得很短:云照与驿卒,勿令入驿。
我拿起那包香灰,嗅了一下。
“谢明珠私会温砚时用的香,孟知礼袖口也有。”
护卫脸色惨白。
顾临川终于站起身。
“扣下。”
护卫挣扎大喊:“顾临川,你敢坏和亲大事?”
我走到他面前,一巴掌扇过去。
他被打得偏过脸,愣住了。
我掌心发麻,却痛快极了。
“这一巴掌,替那个差点被你们杀死的驿卒。”
他咬牙骂我:“云照,你迟早会被拖回去,到时候,孟大人会让你求死不能。”
我俯身看着他。
“那你最好祈祷我今晚死在路上。否则,求死不能的人就该换一批了。”
随后,我指向桌上的地图。
“谢明珠不会走官道,她一定会坐私船去江南。”
顾临川问:“你为何这么肯定?”
我不能说前世。
我只解释:“公主在出京前,曾让我整理过江南的旧契。”
顾临川立刻点了两名亲信,“备马。”
顾临川骑在我旁边,忽然问:“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长乐公主为什么选你代嫁?”
我握紧缰绳,“因为我懂礼,身形像她,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顾临川皱眉。
我扯了下嘴角:“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官死了,比公主吃苦划算。”
他没再问。
半夜,我们赶到渡口。
渡口小厮缩在门边,低声说:“那位贵客还留了封信。”
我一眼认出,那是谢明珠嫁妆册里的票号,公主出京前,我亲手登记过。
顾临川看过去。
小厮立刻把信奉上。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今夜入桂堂,不许问本宫来处。”
3.
天快亮时,我们赶到江南别苑。
我站在墙外,听着里面的琴声,指尖冷得发麻。
上一世,我被押上北漠和亲车时,也曾听过温砚弹琴。
谢明珠最爱那支曲子。
她说,北地再大的风雪,也吹不到她身上。
我冷笑一声,带路绕过去。
窗半开着,暖香从里头飘出来。
谢明珠穿着湖蓝便服,头发松松挽着,正倚在榻上饮酒。
温砚坐在琴前,眉眼温顺。
谢明珠笑着说:
“等云照替我拜完北漠那场礼,一切就稳了。到时候父皇再怒,也只能认了。”
温砚柔声问:“那云女官会不会供出殿下?”
谢明珠嗤笑。
“她有命到北漠再说,孟知礼会处理她。”
“就算她开口,谁会信一个女官?”
“本宫只要在江南病上一年,风头过去,自有新身份。”
我的血一下烧起来。
我推门进去。
屋里琴声断了。
谢明珠看见我,手里的酒盏砸在地上。
“云照?”
我一步步走向她。
她看见我身后的顾临川亲信,立刻换了脸色。
“你认错人了,我是姓谢,但名晚凝,是江南谢家的女儿。”
“你这疯婢,为何闯我别苑?”
温砚也跪下:“贵人明鉴,我家姑娘从未离开江南。”
我笑了,“谢晚凝?你连假名都懒得换个不相干的姓。”
外头脚步声急促。
杜骁带人冲进来。
紧跟着,孟知礼也到了。
他看见屋内情形,眼神狠狠一沉,却立刻拱手对顾临川行礼。
“顾大人,你怎么在这里?这个逃婢满口胡言,竟敢惊扰江南贵女。”
我指着谢明珠:“她就是长乐公主。”
孟知礼喝道:“住口!长乐公主正在送亲车驾中,只是受惊不便见客。”
我反问:“那请她出来。”
孟知礼脸色不变。
“殿下千金之躯,岂能被你一个逃婢呼来喝去?”
谢明珠柔柔擦泪:“我真不认识她,她一进来就喊我公主,我害怕。”
杜骁冷声道:“云照偷印逃亡,还挟持驿卒,已经疯了。来人,拿下她。”
顾临川亲信拔刀阻拦。
孟知礼却看向顾临川,语气阴沉。
“顾大人,你若护着她,耽误迎亲,北漠担得起吗?”
“半日后接迎礼开始,南朝会把公主交给你们。这个女人,必须带回去问罪。”
我冷笑:“刚才还说我是逃婢,现在又急着带我回去。孟知礼,你怕什么?”
他忽然改了口。
“云照,你受了惊,不认自己的身份也正常。”
我心口一寒。
孟知礼看向众人,高声道:
“诸位,她才是长乐公主。殿下惊惧之下胡言乱语,误把江南贵女认作公主。”
“我们为了公主安危,说她是逃婢。为了两国盟约,必须立刻护送殿下回营。”
谢明珠眼底闪过得意。
我被杜骁的人反剪双手,粗绳勒进伤口。
顾临川还没到,只有他的两名亲信,压不住孟知礼和杜骁的人。
我被拖到院中。
谢明珠趁乱走到我面前,低声笑。
“云照,你跑得挺快,可惜还是下人命。”
我盯着她:“你真以为能躲一辈子?”
她贴近我耳边。
“只要你上了和亲的车,我就是谢晚凝。你死在北漠,谁还会记得云照?”
我猛地挣扎,被杜骁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
孟知礼厉声道:“带走!”
就在这时,别苑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临川披着寒霜走进来,身后跟着北漠接迎兵。
孟知礼立刻指着我。
“顾大人来得正好。长乐公主受惊失常,拒认身份。我正要护送殿下回营。”
我趁押我的护卫分神,狠狠撞向旁边石柱,绳索磨断半截。
下一刻,我挣开一只手,抬起满是血的手指向谢明珠。
“我不是公主。”
“真正的长乐公主,就站在那里。”
4
谢明珠冷笑:“公主莫不是为了逃避和亲开始胡言乱语了吧?”
我抬眼看她,“你敢让人查证吗。”
院里风声忽然静了。
顾临川站在门下,目光从我身上的绳索扫到谢明珠脸上。
孟知礼最先反应过来。
他沉着脸道:“顾大人,公主受惊太过,不能再让她胡闹。”
我笑得喉咙发疼。
“孟知礼,前一刻你说我是偷印逃婢,后一刻又说我是长乐公主。”
“你这张嘴,真比戏台上的脸谱还会变。”
围在院中的人低声议论。
孟知礼眼神阴狠。
“权宜之策,你一个失常之人懂什么?公主安危重于一切。”
我看向顾临川。
“顾大人,证据都在你手里。”
“你若现在把我交出去,北漠接回去的,只会是一桩烂账。”
顾临川没有马上开口。
孟知礼趁机道:“南朝公主不容外臣随意审问。此事应由我朝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
我抬起手腕,血顺着指尖滴下。
“像处置那个驿卒一样,扔进林子里?”
驿卒被带上前,脸色惨白,却还是跪直了。
“我作证,公主从后坡走了。杜统领的人要杀我。”
杜骁冷笑:“一个贪生怕死的小卒,被云照收买罢了。”
我拿出灭口密令。
“这也是我买的?”
孟知礼接过看了一眼,神情毫无波动。
“仿得不错。云照管过礼册,见过不少印记,伪造一道暗令不难。”
我又拿出船票存根。
“温砚包船,时辰在落雁坡乱后。”
温砚立刻跪倒。
“是我自己游江,与谢姑娘无关。”
我扔出银票底号。
“银票出自公主嫁妆箱。”
孟知礼道:“嫁妆箱在乱中被盗,谁都可能拿到银票。”
我拿出短笺。
“今夜入桂堂,不许问本宫来处。谢明珠的笔迹,你认不认?”
谢明珠捂着胸口,眼泪说来就来。
“我从未写过。云女官,你为何一定要害我?”
“我只是借住此处的孤女,哪里经得起你这样污蔑?”
别苑管事立刻磕头。
“回诸位大人,谢姑娘确实在此暂住。她说她从南边来,身子不好,想住清静些。”
我看向管事:“她给了你多少封口银?”
管事脸一白:“你血口喷人!”
孟知礼厉声道:“够了。顾大人,接迎礼只剩半日,若再拖延,你我都担不起。”
顾临川终于开口。
“人都在这里,半日足够问清。”
孟知礼皱眉:“顾大人执意插手南朝内务?”
顾临川冷冷道:
“你刚说她是长乐公主。既是要交给北漠的人,我便有权确认她到底是谁。”
孟知礼被噎住。
我趁机道:“验旧物,验胎记,验学识。”
我指向谢明珠腰间。
“她佩的白玉蝉,是皇后赐给长乐公主的旧物,背面刻着小字。”
“她右肩后有一枚月牙红痣,宗室女眷入册时有记。”
“还有,她读过宫中孤本《塞北贡道考》,里面有一处错注,只有帝师讲过。”
谢明珠的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玉佩。
这个动作,比什么都诚实。
孟知礼挡在她前面。
“荒唐!凭你几句话,就要验一个清白女子的身?”
我反问:“你不是说我是公主?那先验我。”
我扯开领口,露出右肩。
那里干干净净,只有逃路时刮出的血痕。
“看清楚。我没有月牙红痣。”
院中更乱。
孟知礼咬牙道:“胎记也可能被药洗掉。”
我几乎被他气笑。
“孟大人,你不如直接说月亮也是我偷的。”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立刻憋住。
谢明珠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顾临川看向她。
“谢姑娘,若你清白,验过即可离去。”
谢明珠眼眶通红,“我凭什么受这种羞辱?”
我盯着她。
“因为你想让我替你受一辈子的羞辱。”
她猛地抬眼,眼里的恨差点藏不住。
孟知礼还想开口,顾临川已经下令。
“封住别苑。请女官设屏。”
北漠亲兵立刻围住院门。
杜骁想退,被刀架住。
温砚低着头,额上全是汗。
屏风很快摆起。
我先进去,任女官查验。
出来后,女官回禀:“云照右肩无痣,亦无旧册所记耳后朱砂点。”
我耳后当然没有。
那是谢明珠幼年入宗册时一并记下的印记。
上一世押送我的医婆曾得意说过,若我有这些,兴许还能多骗几日。
现在轮到谢明珠。
她站着不动。
院里所有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云照,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看着她。
她抬手摘下腰间玉佩,猛地砸向石阶。
白玉蝉碎成几片。
“旧物没了。”
她又抬头,眼神怨毒。
“胎记也可以是你串通女官栽赃。”
顾临川脸色沉下去。
我却笑了。
“殿下,你急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碎玉片。
那是她刚砸开时飞到我脚边的半片。
背面金线嵌缝中,露出一个小字。
瑶。
长乐公主乳名,阿瑶。
众人看清那字的一瞬,谢明珠终于变了脸色。
5
碎玉被放在托盘里。
顾临川亲自看过,递给身边书记。
书记念出声:“瑶。”
谢明珠很快稳住,眼泪滚下来。
“我不知道这玉佩从何处来的。也许是云照塞给我的,也许是有人故意害我。”
我看着她:“你刚才亲手从腰上摘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
孟知礼立刻道:“乱中看错也有可能。”
我扭头看他。
“孟大人,你的眼睛若不好,就别当礼官了。”
他脸色铁青。
顾临川没有理会他的狡辩,只道:“继续验。”
谢明珠死死攥住衣襟。
“我是南朝贵女,你们北漠人凭什么查我?”
顾临川冷声道:“若你是贵女,我查清后向你赔礼。”
“若你是长乐公主,北漠被你戏弄,便要向南朝讨说法。”
孟知礼急得上前。
“不可!她若真受惊,顾大人今日之举便是辱及南朝皇室。”
我上前一步,“我来。”
我看向院中女官:“请南朝随行女史来验。孟大人总不能说自己人也辱了皇室。”
孟知礼眼底闪过杀意。
但他拦不住了。
随行女史被叫来时,整个人都在抖。
她显然认得谢明珠。
谢明珠隔着屏风低声警告:“看清楚了再说话。”
我听见了。
女史也听见了。
我站在屏风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听清。
“女史,你今日若帮她,来日案卷归京,你的名字也会和孟知礼、杜骁写在一起。”
屏风后死寂。
片刻后,女史颤声回禀:“右肩后,确有月牙红痣。耳后,亦有朱砂小点。”
院中炸开了。
谢明珠冲出屏风,一巴掌甩在女史脸上。
“贱人!谁准你胡说!”
这一巴掌,打得她自己彻底漏了底。
一个江南孤女,凭什么掌掴南朝女史?
顾临川抬手。
亲兵按住谢明珠。
她尖声道:“放开我!你们这些蛮人,也配碰本宫?”
话音落下,她自己僵住。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殿下终于记起自己是谁了。”
孟知礼脸色惨白,却还想救。
“她受刺激胡言……”
“那就验学识。”
我打断他。
“一个江南孤女不该懂宫中孤本。一个真正的长乐公主,也不该答不上北漠盟礼。”
顾临川点头:“问。”
我看向谢明珠。
“《塞北贡道考》第七卷写,乌桓旧道过黑石岭后,需转向东南,对吗?”
谢明珠冷笑,下意识开口:
“错。旧注才写东南,帝师早说过,应为西北,绕白狼川,避冬季雪崩。”
我轻轻点头。
“江南谢姑娘懂得真多。”
她脸色一白。
我又道:“北漠诸部入盟时,左帐先献马,右帐后献弓,对吗?”
谢明珠咬住唇,不答。
我故意叹气:“原来殿下也忘了。难怪不敢去北漠。”
她最受不了别人说她蠢。
果然,她怒道:“谁说本宫忘了?右帐尊战,左帐掌牧,先弓后马,这是礼序!”
院里安静得可怕。
她反应过来,嘴唇发白。
我盯着她。
“还有最后一句。长乐公主答辞结尾是,愿以金册承盟,换两境永安。‘
“我说得可对?”
谢明珠几乎咬碎牙。
孟知礼急道:“谢姑娘不必答!”
我故意把最后一句念错。
“愿以金册承恩,换两地永安。”
谢明珠忍无可忍。
“胡说!本宫的答辞,岂容你乱改!”
她吼完,整座院子只剩风声。
温砚软倒在地。
顾临川拔出接迎使令,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长乐公主谢明珠,逃避和亲,伪造袭扰,逼女官代嫁。”
“孟知礼、杜骁、温砚,全部扣押。”
亲兵上前。
谢明珠终于慌了。
“顾临川,你敢!本宫是南朝公主!”
我走到她面前。
“刚才你说自己是谢晚凝。”
她死死瞪着我。
“云照,你不过一个女官。你以为扳倒我,你就能好过?”
我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忍了两世。
她被打得偏过脸,珠钗散落。
我掌心火辣辣地疼,心里却痛快得发颤。
“我好不好过,不劳殿下操心。”
“但你欠我的,今天开始,一笔一笔还。”
6
谢明珠被按跪在堂前。
她还在挣扎,发髻散了,湖蓝外衫被扯皱,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体面。
孟知礼被亲兵扣着手臂,仍硬撑着体面。
“顾大人,你无权审南朝公主。今日你若扣人,便是破坏两国盟约。”
顾临川把封存的证物一件件摆上案。
“我不审公主。我审你们给北漠送假新妇。”
孟知礼喉头一噎。
我拿起那封短笺。
“这字,殿下还认不认?”
谢明珠冷笑:“我写过又如何?本宫只是去别苑静养。谁说我逃婚?”
温砚忽然抬头,眼神慌乱。
“殿下……”
谢明珠厉声道:“闭嘴!”
顾临川看向温砚。
“你若现在说实话,可以少吃些苦。”
温砚脸色白了又白。
谢明珠咬牙:“温砚,你敢背叛本宫,温家九族都别想活。”
温砚抖得厉害,终于跪爬到顾临川脚边。
“我说,我都说。殿下早在出京前就定好逃婚。她说北漠苦寒,她不去。”
“她让我备船,让清桂别苑管事收拾桂堂。”
“她还说,云照身形相似,又懂礼,最合适代她上路。”
谢明珠尖叫:“温砚!”
温砚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这是殿下亲笔给我的。她怕我临时反悔,写明事成后给我江南宅子和三千两银。”
我看见“毁声”两个字,指尖一颤。
上一世那碗哑药,苦到骨头里。
我忽然走上前,抓起桌上的冷茶,泼在谢明珠脸上。
她被泼得一怔,随即发疯似的要扑我。
“云照!你敢!”
我盯着她。
“这只是冷茶。你给我准备的,是哑药。”
堂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明珠不说话了。
杜骁见温砚招了,也不再扛。
他咬牙道:“是孟知礼找我。他说只要护着公主离开,事后礼部会给我调任京营。”“我手下假扮山贼,只吓散车队,没想杀人。”
驿卒猛地抬头:“你没想杀人?你们追着我砍的时候,刀难道是纸糊的?”
杜骁脸色难看。
顾临川问:“谁下的灭口令?”
杜骁沉默。
孟知礼怒道:“杜骁,你想清楚再说。”
杜骁忽然笑了。
“孟大人,现在还装什么?密令是你写的。”
“你怕驿卒进北漠边驿,怕云照开口,才让我补刀。”
孟知礼脸颊抽动。
“血口喷人。”
顾临川命人搜别苑。
很快,亲兵抬来三只箱子。
箱中有金叶子,有北漠送给南朝的贡缎,还有凤冠上拆下的东珠。
别苑管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是公主让小人藏的。小人不敢不从。”
又有护卫被带上来,供认落雁坡的火是自己放的,喊杀也是自己人喊的。
所谓贼寇根本没有进过内围。
人证物证堆满一案。
谢明珠终于崩溃。
她指着孟知礼骂:“是你说可行!你说云照一个贱婢,死了也没人追究!”
孟知礼也撕破脸。
“若非殿下哭着求臣,说宁死不嫁北漠,臣何必冒险?”
“你胡说!”
“殿下给臣的银票还在袖袋里,要不要也翻出来?”
谢明珠扑过去想堵他的嘴,被亲兵死死按住。
她哭喊:“父皇不会废我!我是他最宠的女儿!云照,你害不了我!”
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你可以不嫁,可以求旨,可以绝食,可以闹到朝堂。你偏偏选了让我替你去死。”
她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道:“你本来就该替主子分忧!”
顾临川写下急奏,连同证据装入封筒。
南朝送亲营被封,接迎礼暂缓。
谢明珠被押走时,忽然回头。
“云照,你以为你赢了?父皇为了脸面,也会把这事压下去。”
“到时候,你还是那个以下犯上的奴才。”
我没有回她。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未必没有可能。
天亮前,京城的回令未至。
可南朝送亲营的几名老臣,已经先找上了我。
7
老臣们进来时,一个比一个疲惫。
为首的礼部侍郎韩秉年,胡子花白,开口便是叹息。
“云女官,昨夜之事,委屈你了。”
我坐在别苑偏厅,手腕缠着白布,伤口还在渗血。
我没有起身。
“韩大人若只为说这句,可以出去了。”
他脸色僵了僵,很快又摆出长辈姿态。
“你年轻,不懂朝局。”
“公主逃婚,礼官串通,护卫作伪,这些若全写进案卷,两国颜面何存?”
我听笑了。
“颜面?”
韩秉年沉声道:“长乐公主会受罚,孟知礼也逃不掉。”
“可对外,最好只称公主途中染急病,不宜远嫁。”
“至于让你代嫁一事,宫中自会补偿你。”
我问:“怎么补偿?赏我一副好棺材?”
厅里一静。
另一个官员皱眉:“云照,你说话别太难听。”
“你毕竟是宫中女官,吃的是皇粮,不能只顾自己一口气。”
我站起来,“我这一口气,差点被哑药堵死。”
他避开我的眼睛。
韩秉年压低声音:“你活着,便该知道进退。皇室脸面重于个人冤屈。”
我走到他面前。
“落雁坡那个驿卒也活着。被追杀的护卫也活着。”
“北漠接迎使臣亲眼看见证据。你现在让我闭嘴,是想把北漠也当傻子?”
韩秉年脸色沉下。
“你非要闹到不可收拾?”
“不可收拾的人是谢明珠,不是我。”
我一字一句道:“案卷若少一个字,我就去北漠营前敲鼓喊冤。”
“你们不是怕丢脸吗?我让边境十六部都听见。”
那官员怒道:“放肆!”
我抬手指向门外。
“门在那边。想按我签假供,就先把我杀了。”
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顾临川正好从外面进来。
“韩大人,北漠也要一份实录。此事若含糊,王庭会视为南朝无意修盟。”
韩秉年呼吸一滞。
“顾大人,此乃南朝家丑。”
顾临川淡声道:“你们的家丑,差点变成北漠的国辱。”
韩秉年无话可说。
我看向顾临川,“我要见谢明珠。”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点头:“可以。”
谢明珠被关在别苑后院的柴屋里。
她身上换了囚衣,头发披散,眼睛却还是毒的。
看见我,她扑到门边。
“云照!你来笑话我?”
我站在门外。
“我来告诉你,案卷会如实送京。”
她脸色一变,随即尖笑。
“你以为父皇会为了你废了我?我是公主,你算什么?”
我说:“你昨夜亲口认了。温砚交了信,杜骁供了令,孟知礼袖袋里搜出你的银票。”“你还想靠什么翻身?”
她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是被逼的!北漠那种地方,凭什么让我去?父皇疼我,他会懂我。”
我看着她。
“所以你让我去?”
“你去怎么了?”
她忽然歇斯底里。
“你去北漠,最多苦一点。”
“可我不一样,我生来就该在京城,在宫里,在所有人捧着的地方!”
我轻声道:“你生来高贵,所以别人就该替你死?”
谢明珠盯着我,忽然笑了。
“云照,你别装清高。你不就是想踩着我往上爬吗?”
“你揭发我,北漠人看你一眼,父皇赏你几句,你就觉得自己能改命了?”
她凑近门缝。
“我告诉你,奴才就是奴才。你今日赢我一局,也进不了那个门。”
我转身要走。
她在身后尖叫:“云照!你回来!你不准走!本宫命令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偏厅里,京城快马终于到了。
来人浑身尘土,捧着加封圣旨。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传遍别苑。
“长乐公主谢明珠,欺君误盟,私逃和亲,废公主封号,幽禁昭陵别宫。”
谢明珠在后院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太监继续念。
“礼官孟知礼,下狱三司会审。护卫统领杜骁,押回京中问斩。”
“琴师温砚,流三千里。涉案宫人,一律严审。”
我闭了闭眼。
太监念到最后,忽然看向我。
“女官云照,揭伪保盟,有功。”
他顿了顿。
“陛下召你即刻回京,亲自问赏。”
8
回京那日,谢明珠和孟知礼也被押上囚车。
她被废了封号,车上没有帘,只有粗木栏。
沿途百姓不知道内情,只看见昔日金尊玉贵的公主披头散发,被禁军围着押送,纷纷伸长脖子。
谢明珠死死低着头。
经过我身边时,她突然抬眼。
“云照,你别得意。父皇问赏,也不过赏你银子宅子。”
“你这辈子,照样要跪在宫门外谢恩。”
我掀开车帘看她。
“我跪的是圣旨,不是你。”
她脸色扭曲。
囚车远去。
顾临川骑马在旁,递给我一个油纸包。
“伤药。北漠的,见效快。”
我接过:“多谢。”
他看着前路,忽然道:“你可以求一笔很大的赏赐,然后离开京城。”
我摇头,“我要进鸿胪寺。”
顾临川没有再劝。
入京后,我先被带进宫。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韩秉年和几名礼部官员跪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案上摆着所有证据。
皇帝盯着我很久,“你想要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我。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求金银,求宅子,求脱籍,求嫁人。
我俯身叩首,“臣女想入鸿胪寺,做掌译女官。”
殿中一静。
韩秉年猛地抬头。
“陛下,此例不可开。鸿胪寺掌边务、译书、宾礼,岂能让一介女官插手?”
我看向他。
“韩大人怕我插手边务,还是怕我看懂你们写的假案卷?”
他脸色一青。
皇帝皱眉,却没有斥我。
“你为何想入鸿胪寺?”
我答:“臣女随和亲队出京,熟礼册。又在此案中与北漠接迎营交涉,知双方疑虑。”“边境盟约若只靠一桩婚事维系,迟早再出祸端。”
“臣女愿整理北漠诸部礼俗、贡道、互市旧例,为朝廷效力。”
上一世,我在北漠三年。
我听懂了他们的骂声,也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我知道哪一部缺盐,哪一部缺药,哪一部把马看得比命重。
那三年的苦,不能只剩苦。
皇帝问:“你一个女官,懂北漠话?”
我抬头,用北漠语回了三句。
殿中使臣通译脸色变了。
皇帝看向他。
通译拱手:“回陛下,她说得不错,且是王庭近音。”
顾临川也在殿侧,闻言抬眼看我。
皇帝沉默良久,“准。”
韩秉年急道:“陛下!”
我叩首,“谢陛下。”
赏赐也下来了。
宅一座,田百亩,银千两。
但我最看重的,是那枚鸿胪寺从九品女史铜牌。
出宫时,韩秉年在宫道上拦住我。
“云照,你锋芒太露,不会走得长久。”
我看着他。
“韩大人放心,我走不走得长久,都不会走你们铺好的那条死路。”
他拂袖而去。
我入鸿胪寺第一天,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有主事故意把一摞旧译书扔到我案上。
“云女官既然能说北漠话,这些三日内校完。”
我翻开看了一眼。
全是积压十年的互市旧卷,字迹乱,注释错,地名还互相矛盾。
他以为我会哭。
我笑了,“三日太久。”
主事愣住。
我拿起笔,划掉第一页第一行。
“这里译错了。黑沙部要的不是熟铁,是粗盐。”
“你们把盐写成铁,难怪去年互市差点打起来。”
堂中渐渐安静。
我一页页翻过去。
错处一处接一处。
有人不服,拿旧档来对。
对完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黄昏时,顾临川来鸿胪寺递北漠复函。
他站在门口,看见满堂官员围着我的案几,而我手边已经堆满改好的译稿。
他轻轻笑了一下。
“云女官。”
我抬头。
他把一封文书放到我面前。
“北漠使团三日后入京重议互市。有人点名,要与你当堂问答。”
堂中瞬间安静。
我展开文书,看见落款处那个部族名,指尖微微一顿。
上一世,这一部最恨南朝。
他们的首领,曾亲手把我关进冷帐。
9
三日后,北漠使团入鸿胪寺。
为首的是赤狄部少主乌勒。
他身材高大,辫发垂肩,一进门就把马鞭扔到案上。
“南朝无人了吗?让一个女人来议互市。”
堂中官员脸色难看,却没人开口。
因为他用的是赤狄土语。
通译一时没听明白。
我站起身,用同样的土语回他。
“赤狄少主远道而来,开口便失礼。看来贵部缺的不止盐,还有教养。”
满堂死静。
乌勒眯起眼,“你会我族话?”
“会一点。”
我看着他。
“足够听懂你骂人,也足够骂回去。”
顾临川站在北漠使团侧后,低头掩住唇边一点笑意。
乌勒冷哼。
“那你说说,我们要开互市,南朝能给什么?”
我展开早已备好的图册。
“盐,药材,茶砖,布匹。换你们的马、皮货、牛羊。”
“但盐不走旧黑沙道,改走青石口。药材分两批,春秋交付。”
“马匹入关前验蹄,病马退回。”
乌勒脸色变了。
“你知道黑沙道?”
我说道:
“我还知道你们去年死了三百多头羊,不是疫病,是误食雪后毒草。”
“你们缺的药,是解寒毒的乌头散,不是补气参。”
这一次,连北漠使团都安静下来。
乌勒盯着我,“谁教你的?”
上一世教我的人很多。
冷帐里看守我的老仆,互市边的小贩。
押送粮草的兵卒,还有那些骂我南朝骗子的人。
他们不知道,我一边挨冻,一边把所有话都记住了。
我说:“苦日子教的。”
谈判从上午到黄昏。
乌勒几次设套,拿部族习俗刁难南朝。
我一一拆开。
他说赤狄马不得由外人验蹄。
我说你们祖礼里只禁女人验祭马,互市马不在此列。
他说南朝想占便宜。
我把两边旧价摊开给他看。
“少主,你要脸,就别把三年前战乱价拿到今天来骗小孩。”
韩秉年坐在旁边,脸色从不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堪。
因为他发现,自己插不上话。
最后,乌勒收起马鞭。
“南朝若早有你这样的人,边境少死很多人。”
互市初约定下。
皇帝很快下旨,升我为鸿胪寺掌译女官,随顾临川赴边境主持开市。
离京前,我去了一趟昭陵别宫。
谢明珠被幽禁在那里。
她瘦了许多,穿着素衣,仍旧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听说你升官了。”
我站在阶下,“听说你砸了三次供案。”
她脸色一僵。
“云照,你来炫耀?”
“我来告别。”
她冷笑:“你还是要去北边。绕了一圈,你不也没逃开?”
我看着她,“区别很大。”
她死死盯着我。
我说:“过去那条路,是你们把我推上去的。这一次,是我自己走。”
她咬牙道:“北边风雪会教你后悔。”
我转身,“风雪教过我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教会我替你认命。”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声。
我没有回头。
车队出京那天,顾临川在城门外等我。
他递来一份新绘的边境舆图。
“青石口到互市关,路不好走。”
我接过,“路不好,才需要有人走。”
车轮碾过旧道。
途中经过落雁坡,我让车队停下。
我倒了一杯酒在坡前。
祭前世那个被按进嫁衣、被夺走声音、死在异乡的自己。
也祭今生所有差点被埋掉的真相。
顾临川没有催我。
风从北边吹来,冷,却干净。
10
半月后,我们抵达互市关。
关城不大,夹在两道山梁之间,城墙被风沙磨得发白。
南朝商队堵在南门,北漠牧人等在北坡。
两边隔着一道木栅,互相瞪眼。
关署长史迎出来,眼底带着怀疑。
“云女官,开市旧例复杂,您一路劳顿,不如先歇两日。”
我看了一眼门外冻得跺脚的商贩和牧人。
“歇两日,他们吃什么?”
长史噎住。
我把鸿胪寺铜牌和开市文书放到案上。
“开仓,搭棚,登记货册。今日先放药材和盐车入关。”
长史为难道:“北仓粮盐有数,若先发给北漠人,本地百姓会有怨言。”
我说:“按户籍和商引发,南北同册。谁排在前,谁先领。敢插队的,扣货。”
乌勒带着赤狄人走进关署。
他看见我,哼了一声。
“云女官,若南朝克扣盐,我拆你的关门。”
我头也不抬。
“你敢拆,我就扣你三成马。”
他被噎得瞪眼。
顾临川在旁边道:“按约办。”
第一日开市,果然乱。
有人拿病马冒充良马。
我让兽医当场验蹄,病马退回,马主还要罚半袋皮货。
有人把霉茶混进茶砖。
我切开茶砖,霉味一出,南朝商贩跪地求饶。
“女官,小人一时糊涂。”
我冷声道:“你一时糊涂,边境就要打架。罚银,三年不得入市。”
有人不服,说我一个女人管太宽。
我让关兵把他带到告示牌前,指着新约念给他听。
“看不懂字,我可以一句一句教。听不懂人话,就去牢里冷静。”
围观的人轰然安静。
到第三日,南北货册终于理顺。
盐车入北,马匹入南,药材送到赤狄帐中,茶砖换回整车羊皮。
关门第一次在日落前顺顺当当合上。
长史捧着总册,语气已经恭敬。
“云女官,今日无伤亡,无扣押,无争斗。”
我盖下关印。
“明日继续。”
夜里,我站在城楼上。
下面商队的篝火连成一片。
北漠牧人唱歌,南朝商贩听不懂,却跟着拍手。
顾临川走到我身旁。
“你做到了。”
我看着远处黑沉的山影。
“还早。互市开一天容易,守十年难。”
他侧头看我。
“那你要守十年?”
我笑了笑。
“看朝廷给不给俸禄。”
顾临川也笑了。
风吹起我的披风。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的冷帐。
那时我以为,北方只有苦寒和屈辱。
原来同一条路,换一种走法,尽头真的会不一样。
几日后,京中案卷副本送到互市关。
长乐公主谢明珠废封号,终身不得出昭陵别宫。
孟知礼斩立决。
杜骁问斩。
温砚流放途中病死。
涉案宫人、医婆、书记各按罪处置。
案卷最后,皇帝朱批四字。
永录为戒。
我合上文书,放进关署档柜。
旁边还有一本新册。
《互市开关首日总录》。
我提笔,在末尾写下名字。
云照。
长史过来请示:“女官,明日是否照常开关?”
我抬头望向关门。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青石地上,像一条新路。
“开。”
沉重的门轴声响起。
南北商队在风里缓缓向前。
这一世,我没有替任何人嫁去远方。
我走到这里,是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