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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殡仪馆夜班,第七个冰柜里是我自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22:06

我叫江晚,二十六岁,遗体化妆师,干了三年。

殡仪馆在城西,一圈两米高的院墙,墙外是菜地。夏天闻得见味道,冬天闻不见。冬天只剩下冷。

夜班一月六次,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值班室一盏灯,两个掉漆的杯子,一台老显示器。走廊八十米长,尽头是停尸间。停尸间里七个冰柜,一字排开,编了一到七。

我的规矩:进门之前,先敲三下门。

不是敲给谁听。是敲给自己听。

十点整,我推值班室的门。

老周已经在了。六十一岁,守夜二十七年。他坐在那张塌了弹簧的椅子上,腰上挂一串铜钥匙,七八把,走路不响。钥匙也不响。三年了,我没想明白这件事。

“来了。”他抬眼。

“来了。”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他把一沓纸推过来。登记本,硬壳,边角磨得发白。

“今晚三个。”他指甲点着纸面,“三号柜,老太太,八十七,心衰。家属明早九点来看最后一眼,脸你得拾掇干净。六号柜,男的,五十四,车祸,下巴碎了,能补就补,家属不见得看。”他食指往下挪,停在最后一行,“七号柜,空的,锁着。别开。”

“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来,椅子叫了一声。

他往门口走。我从背后看他的腰,那串钥匙贴着裤缝,一动不动。

门合上。

值班室的灯管有一根坏了,隔几秒闪一下。闪的时候,墙上那张“文明单位”的牌子会亮一次,又暗下去。

我泡了杯茶。茶叶是去年的,泡开像碎树皮。

十点二十,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柯探进半个脑袋。

“晚姐。”

“进。”

他二十二,实习第九天。个子高,肩膀窄,进门先搓手,搓得挺响。

“今晚……就咱俩?”

“老周在。”

“周叔在外头抽烟。我看见了,站墙根那儿,一动不动。”他把包放下,声音压低,“晚姐,这儿是不是……有点邪?”

我把登记本翻到昨天那页。

“哪儿邪。”

“就那个七号柜。”他说,“我来的第三天,问过周叔,里头放的什么。他说没放什么。我又问,没放什么你锁它干什么。他就不说话了,笑了一下。”

“笑一下怎么了。”

“他笑的时候,只动嘴,不动眼睛。”小柯打了个哆嗦,自己都觉得夸张,赶紧补一句,“真的假的,我也说不清。”

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九天,我听了四十遍。

“假的。”我说,“你要是怕,现在走,还赶得上末班车。”

他立刻坐直了。

“我不怕。我就是问问。”

十点三十五,白馆长来了。

她进门没敲门。黑色高领,外面套一件长风衣,手里拎着车钥匙。

“今晚几个人。”

“两个。”我说,“还有小柯。”

“老周呢。”

“在外头抽烟。”

她走到桌前,把登记本翻开,一页一页看。她翻得很慢,指甲在纸边上划。

她的指甲修得很短,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横着,压在指关节上。

“三号柜,心衰。”

“是。”

“六号柜,车祸,下巴碎了。”

“我补了蜡。”

“补得好不好,明天家属说了算。”她把本子合上,“七号柜今天动过没有。”

“没有。”

她看我一眼。

“锁着?”

“锁着。”

她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停住。

“你手上有冻伤。”

“冬天都这样。”

“我说的是指甲。”她说,“甲床底下发青,是冻出来的。夜班别在里头待太久,一小时进去看一次。”

我没接这句。

她走到门口,回头。

“小江,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好好干。”

门合上。

小柯从桌子后头直起腰。

“晚姐,她怎么不敲门。”

“她是馆长。”

“馆长也得敲门啊。”他说,“我每次进去都敲。”

我看了他一眼。

“你敲几下。”

“三下。”他说,“跟您学的。”

我把登记本翻回今天那页,压住纸角。

过了会儿,我起身去走廊。

老周站在墙根,脚边五个烟头。

“她来了。”我说。

“来了。”他没回头,“她一月来三回,回回都在夜里。”

“你为什么躲。”

“不是躲。”他说,“我在外头站着,她在里头看。看完了她走,我进去。二十七年都这么过。”

他把第六根烟点上。

火苗照着他的手背,皮肤上一层褐斑。

“她看什么。”

“看本子。”他说,“看哪个柜空着,哪个柜满了。”

“看完呢。”

“看完就走。”他吸了一口,“她从不进停尸间。”

我回头看走廊尽头那扇白门。

门上的纸翘着角,被风顶得一下一下。

十一点,三号柜的家属提前送来衣服。我去停尸间做准备工作。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一盏隔一盏亮,走一段,身后那段就灭。光在墙上走,像有人在后面追着我的影子跑。

我停在停尸间门口。

白的门,双开,门上贴一张纸: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抖。

我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指节敲在铁皮上,声音不响,往下沉。

这三下是敲给我自己的。

我师父姓吴,做了三十年,退休那年送了我一把木梳。他说:里头躺的都是人,人走了,规矩还在。你敲三下,是跟里头打个招呼。

我照做了三年。

敲完,我把手放在门把上,等一秒。

这一秒也是给里头的。

然后推门。

冷气扑到脸上,像有人拿湿毛巾按住我的鼻子。

停尸间的味道我熟。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一层说不上来的甜。那是冷到一定程度的肉的味道。三年了,我闻着它吃饭。

七个冰柜靠着北墙,不锈钢面,每个柜门上一块小牌,写着编号。压缩机在墙里跑,轰轰的,声音不高,会钻到牙根里。

一号、二号空着,柜门开一条缝透气。

三号柜,老太太。我拉开。

她瘦,脸陷进去,皮肤是蜡色。我把她头发梳顺,用棉球把耳后的淤青盖住,唇线描了描。手很稳。我干这行,靠的就是手稳。

做完,我把柜门推回去,扣上。

六号柜的男人下巴碎得厉害。下颌骨裂成三块,我用手指伸进去摸,摸到骨茬。

我调蜡。蜡要调得比皮肤软一点,硬了会顶着皮,看着假。我加了两滴油,用掌心的温度揉。

揉到能捏出形状,我一点点往上贴。先补下颌线,再补颏部,最后用一支细笔把唇纹画回去。

他的眉毛很浓,一高一低。我用梳子梳顺,把高的那边压了一点。

做这行有个说法:脸是给活人看的。躺着的那个已经不要脸了。

捏到一半,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像铁皮被推开。

我停手,转头。

七个柜门都在原位。压缩机还在跑。

我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号柜的柜门,开了一条缝。三指宽。

冷气从那条缝里往外冒,白得像有人在那儿呼气。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小块蜡。蜡被我捏软了,粘在指腹上。

规矩说不开。我没打算开。

我打算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

那条缝比刚才宽了一点。

我脑子里跳出来一句话,是老周说的:里头没放什么。

没放什么,锁它干什么。

我把蜡放在器械盘边上,走过去。

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声音。

七号柜的编号牌是新换的,字迹比别的深。我伸手,握住柜门边,往两边推。

导轨涩,推得我手腕发酸。

开到一半,冷气扑出来,我睫毛上立刻结了白。

里头躺着一个人。

女的。

穿蓝色的工作服,跟我们馆里发的一样。袖口挽到小臂,左手上有一道浅浅的旧印子,是常年戴手套勒出来的。

头发散在枕板上,黑的,齐肩。

脸朝上。

我在看那张脸。

那张脸在看我。

——是我。

我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的,我妈留下的,内圈刻了一个“晚”字。柜子里那只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一样的宽度,一样的位置,内圈朝上,那个字露在外面。

我后退。

脚后跟撞上器械盘。

哐。

盘翻了。镊子、剪刀、棉球、蜡块,全撒在地上。声音在停尸间里滚了一圈,又被压缩机吃了。

我背贴着六号柜,柜门的冷透过工作服,一路钻到肩胛骨。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

柜子里那个我,眼睛闭着。睫毛上也有霜。嘴唇青的。嘴角有一点点干。

她躺得很正。手放在身体两侧。像我们自己摆的姿势。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的。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戒指。在。

柜里那只手,戒指也在。

我又看了一遍。

耳朵。鼻子。下巴上那颗痣。

痣在左边,离嘴角一指宽。

柜里那张脸,痣也在左边,离嘴角一指宽。

我伸手,去摸柜里那张脸。

指尖离她的皮肤还有三厘米,我停住。

冷气从她脸上往外冒。

我摸上去。

凉的,硬的,像摸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我把手收回来。

指腹上有一层白,蹭在裤子上,蹭不掉。

门被撞开。

小柯站在门口,脸白得像墙。

“晚姐!怎么了!”

我指七号柜。手指抖得厉害,指了三次才指准。

他顺着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那……那……”

老周从他背后挤进来。

他没跑。他走得很稳,绕过地上的镊子,走到七号柜前,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柜门推回去。扣上。锁孔里插进钥匙,转了一圈。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我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句,“里面是我。穿我的衣服。戴我妈的戒指。”

老周转过来。

他脸上的皮松,眼角往下垂。他看着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拉了一点。

“小江。”他说,“三号柜那位,你给她化妆,是不是照着自己描的?”

我愣住。

“人看久了,会往里装。”他说,“你干这行三年,脑子累。刚才灯闪,眼一花,看见自己,正常。”

“你把柜门打开。”

“不开。”

“打开。”

“钥匙在我这儿。”他把那串钥匙往腰上一按,“明天馆长来,我当着她的面开。现在开了,出了事,谁担?”

小柯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周叔,”他小声说,“我刚才……我也看见里头有个人。”

老周转头看他。

就看了一秒。

小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看见什么了。”老周问。

“……没看清。”

“没看清就别说。”老周说,“你们两个,回去。今晚不做了。六号柜明天早上再弄。”

他往前走一步,我退一步。

“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他说,“剪刀落地,刃朝上,扎脚。”

值班室里,我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我拿手机照自己的脸。屏幕里,我脸色发青,嘴唇没血色。

我把戒指摘下来,内圈对着灯。“晚”字,刻得歪,是我妈当年找巷口老匠人刻的。

我又戴回去。

小柯蹲在门口,抱着膝盖。

“晚姐。”

“说。”

“你手上那个戒指,是不是就一个。”

“就一个。”

“那刚才……”他不说了。他抓了抓头发,“我是不是该走。我明天不来了。我妈说这活儿阴。”

“走吧。”我说,“你走,我也不拦。”

他没动。

过了会儿,他小声说:“可是我真看见了。”

我看表。两点四十。

“你在这儿待着。”我站起来,“我再去一趟。”

“你还去?”

“我去看看那把锁。”

走廊的声控灯这次没亮。我拍了两下手,灯闪了一下,又灭。

我摸黑走到停尸间门口。

敲门。

咚。咚。咚。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推门。开灯。冷气。

我走到七号柜前。

柜门锁着。锁是新的,黄铜色,锁体上结了一层白霜。我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立刻被粘住,撤手时留下一小块皮。

霜是新的。

停尸间一直零下,锁上的霜怎么会是新的。除非有人刚把它从外面带进来,或者,刚有人在这儿开过、关过。

我蹲下看地面。

七号柜前的地砖上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鞋印,前掌深,后跟浅。旁边有一道拖痕,往焚化间的方向去。

我沿着拖痕走。

拖痕到走廊拐角就断了。

拐角那扇门通焚化间,锁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橘色的。

我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有声音。

纸在烧。噼啪,噼啪。

还有人在说话。很低,听不清词,只听得见调子,一句一句往下压,像在念什么。

我听了一分多钟,腿蹲麻了。

声音停了。

我退回值班室。

三点零五分。我坐着,没关灯。

小柯靠在墙上睡着了,嘴张着。

我把桌上的登记本翻开,翻到今天那页。

三号柜:张秀兰,女,八十七,心衰。

六号柜:李建平,男,五十四,车祸。

七号柜那一栏,姓名是空的。后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很轻,得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

那两个字是:江晚。

我手指按在纸上,按出一个汗印。

我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折成四折,塞进工作服内袋。

三点十六分。

我站起来。我要去把七号柜的锁砸了。工具间有撬棍。

走到门口,我停住。

我为什么停住,我事后想了很久。大概是灯。

灯灭得太齐。

整栋楼的灯一起灭。值班室、走廊、停尸间,连同窗外院子里那盏钠灯,一起灭。

黑得像有人把世界卷起来收走了。

压缩机也停了。

静。

静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然后,冰柜的声音起来了。

砰。

一声。

砰。

第二声。

砰。砰。砰。

七个柜门,一个一个合上。我在黑暗里数,数到七,声音停了。

停尸间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铁皮回弹的响。

我伸手摸门。

摸到门框,摸到门把。

手掌贴上去。

粘住了。

不是抓着,是粘。皮和金属之间那层水分,一下子冻成了胶。我往回抽,手掌上的皮被拉起来,疼得钻心。

我用另一只手去掰,另一只手也粘上。

我被钉在门上。

冷从手心往里走,走到手腕,走到肘。骨头里像被人灌了冰水。

我开始抖。

牙齿打颤,上下磕,磕得腮帮子发麻。我想喊小柯。喊出来的声音是“咔、咔”,像有人在敲两块石头。

指尖发白。先是白,然后发青,然后没知觉。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像看别人的。

耳膜里嗡的一声,一直嗡,不停。

我嘴里哈出的气,落在门板上,结成一小片白。

那片白在长。

温度还在掉。我感觉得到,因为我的眼泪冻在睫毛上,眨眼时会刮到眼球。

我听见有人在走廊那头走。

脚步很轻。

一串钥匙在响。

叮。叮。叮。

三年了,那串钥匙第一次响。

脚步走到我背后,停了。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很近,我不确定是不是老周。

“下一个。”

我张嘴。

嘴里灌满了冷。

“来了。”

我抬头。

老周坐在那张塌了弹簧的椅子上。腰上一串铜钥匙。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一下。

我低头看表。

晚上十点整。

我的手在桌上,十根手指,一根不少。右手无名指上,戒指在。

我把手翻过来看手心。

没有伤。

我坐着,没动,坐了整整两分钟。

“怎么。”老周说,“脸这么白。”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眼睛没动。

“三号柜那位,家属明早九点来。”他说,“脸拾掇干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七号柜呢。”

老周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空的,锁着。”他说,“别开。”

十点十分,我去了停尸间。

敲门。三下。

进去,直奔七号柜。

柜门锁着。

我把它拉开。

冷了三年,我对温度的判断比体温计准。柜里那股冷不一样,像刚从更深的地方冒出来。

里头躺着的还是我。

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散在枕板上。

我看她的手。

右手无名指,空的。

那圈皮肤比旁边白一点,有一道戒痕。戒指不见了。手背上有一小块压痕,像刚被人把戒指撸下来。

我抬手看自己的手。

我的戒指在。

我把手伸进柜里,想摸那只手。

指尖离她的手还有两厘米,我停住。

不敢碰。

我把柜门推回去,扣上。

我找了一把镊子,蹲在停尸间的墙角,在墙皮上刻字。

墙是水泥刷白的,好刻。

我刻:3:17。

刻完,我又刻:别去七号柜。

字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刻完我站起来,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小柯十点半进来。他一进门就搓手。

“晚姐,今晚……就咱俩?”

我看着他。

“你昨天也这么问。”

“我昨天没来啊。”他愣住,“我今天是第九天。”

“第十天。”

“第九天。”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排班表,“你看。”

排班表上有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我看不懂这个。

“七号柜。”我说,“里面有什么。”

小柯的脸一下垮了。

“你……你怎么知道七号柜。”

“回答我。”

“我不知道。周叔说别开。”他压低声音,“晚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这儿是不是真有事儿。”

“真的假的。”我替他问。

他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我没接。

这一夜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写纸条。

登记本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我撕下右下角一小块,用水笔写了三行:今晚你会记住。别开七号柜。三点十七不要待在门边。

写的时候我把纸压在桌面上,一笔一笔写,怕写快了看不清。

写完,我把纸条夹在登记本的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露出一个角。

第二件,藏手机。

十二点,我把手机塞到二号柜后头的缝里。那个位置,压缩机挡着,从门口看不见。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如果你醒过来还记得,去看二号柜后面。

写完,我看了自己一眼。写字的时候手很稳。

一点,我去焚化间门口。门锁着,缝里有光,纸在烧,噼啪,噼啪。

我敲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半分钟,老周开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把铁钩,钩尖朝下。

“干什么。”

“周叔,你在烧什么。”

“废纸。”

“什么废纸。”

“手续单。”他把门带上,侧身挡住建,“小江,你今晚不对劲。”

“我昨天死了。”

他看着我。

看了三秒。

“你睡糊涂了。”

“我死的时候你在走廊里,你钥匙响了。”

老周把手里的铁钩换到另一只手。

“我钥匙从来不响。”他说。

“那你钥匙什么时候响。”

“该响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响。”

他没答。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小江,你今年二十六。”

“是。”

“二十六的姑娘,不该在这儿熬夜班。”

“我缺钱。”

“你缺的不是钱。”他说,“你缺一个来处。”

我愣住。

他把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

“回去吧。三点以后别出来。”

“三点以后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你不想看见的事。”

“我想看见。”

老周看着我。

他笑了。嘴角动,眼睛没动。

“你会后悔。”

他走了。脚步很轻,钥匙没有声音。

一点半,我试过走。

我把包背上,走到院门口。

卷帘门是电动的。闸在门左边的小铁箱里。我把闸推上去,门底下的红灯亮了一下,门没动。

门底和地面之间冻住了一层。冰把那条缝封死了,白白的,像抹了一层水泥。

我蹲下去,用钥匙柄敲。冰花溅起来,落在鞋面上。

我用撬棍撬。撬开一条缝,两指宽。

缝外面是那条路,路灯发黄,路上没有人。

我把手从缝里伸出去。

手伸得出去。

人过不去。

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撬棍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冰。

然后我回值班室。

两点五十,我把自己关在值班室。

门缝用毛巾塞住。窗户关死。我坐在角落,抱膝,看表。

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三点十分。

三点十六。

灯灭了。

这一次我没有出去。我坐在原地,数自己的呼吸。

外面的压缩机停了。走廊里传来冰柜合上的声音,砰,砰,砰,七声。

然后我听见通风管的声音。

先是风,很轻,从头顶的管子里往下漏。

然后是气。

气是白的,从通风口往下沉,贴着地面往墙角铺。它不往上飘。它往低处走,像我小时候见过的井口的雾。

我站起来,去摸门。

打不开。

门把转得动,锁舌不动。有人在门外把锁扣死了。

白气到我的脚背。

我把脸埋进袖子里,蹲下去。

没用。

气在长。它爬到我的膝盖,爬到我的胸口。

空气变稠了。我吸气,肺里灌进去的是棉絮,是沙。吸一半,卡住。

我开始咳。

咳出来的声音不对,很短,像有人在里头掐我的喉咙。

胸口有东西在压。不是重,是堵。

我抓喉咙。指甲抓破皮,抓出血丝,我还是吸气,吸不进去。

眼前开始黑。

黑之前,我看见地上那片白气里有一道线,细细的,是从停尸间那边流过来的。

线的源头在七号柜。

我记住了这个。

“来了。”

我抬头。老周坐在椅子上,腰上一串钥匙。

我看表。十点整。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翻登记本。

纸条还在。位置没变,露出一角。

我把它抽出来。

纸上是白的。

我写的那三行字,一个字都没了。纸面被擦过,起了毛,摸上去像砂纸。擦的人用了力,纸角都被擦薄了。

纸的背面有字。铅笔写的,三个字:

别写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灯,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斜回来,字又在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

第二件事,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叔。”

“嗯。”

“七号柜在通什么。”

他抬眼。

“什么通什么。”

“通风管。”我说,“七号柜后面有一条管,通到值班室的天花板。里头走的是什么气。”

老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压缩机管路。”

“管路不走气。”

“那你说走什么。”他把登记本翻开,“三号柜,八十七,明早九点。脸拾掇干净。干活去。”

这一夜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翻工具间。工具间在走廊最里头,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我拿最小的那把,开锁。

里头堆着铁锹、撬棍、两桶没用完的消毒液、一卷铁链、一把断线钳。

铁链有小指粗,两米长,一头带挂锁。我把铁链抱出来。

第二件,把手机藏在停尸间消防栓柜子的夹层里。手机开了录音。

第三件,去监控室。

监控室在走廊拐角,一间两平米的小屋,六块屏幕。屏幕灰的。我按电源,没反应。

我蹲下去看机箱。机箱后头的线被人剪了,剪口很新,铜丝亮。

我摸机箱外壳。凉的。

机箱上的时间显示停在昨天的三点十七分。

两点四十,我用铁链把七号柜锁死。

铁链从柜门把手绕到旁边六号柜的连接杆,再绕回来。我拉了三圈,手上勒出红印。

挂锁扣上。

我用断线钳夹住锁舌,试了一下。夹不动。

很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小柯站在停尸间门口,看着我。

“晚姐,你锁它干什么。”

“因为你怕。”

“我——”

“回去了。”我说,“今晚谁都别进这里。”

我在走廊上等三点十七。

灯在三点十六分四十秒灭。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在数秒。

黑暗。

压缩机停。七个柜门合上,砰、砰,一声比一声沉。数到七。

然后是我锁的那条铁链。

它在响。

哗啦。

是有人在拉它。

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我想,锁死了。拉不动。

铁链响了三下。停了。

然后一声脆响。

锁掉了。

我听见挂锁落地的声音,很实,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铁链被拽开,在地上拖,哗啦哗啦。

然后是柜门。

导轨滑开的声音,短,闷。

我把手电举起来。手电是值班室抽屉里的,老式的,光很黄。

光柱打过去。

七号柜开着。

里面没有人。

空的。

枕板上有一张纸,白纸,被冷气吹得卷了一角。

我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慢。

纸上印着字。打印的,宋体:

你锁不住我。你锁的是柜子。

我把纸拿起来。

纸背面还有一行,手写,铅笔,笔画很轻:

明天带刀。

三点十七分。

灯没有亮。

我站在停尸间中央,手里捏着那张纸。手电的光在墙上晃。

我听见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一串钥匙叮叮地响。

我把手电照过去。

没有人。

光柱里只有走廊,白墙,一排灭掉的灯。

脚步停在我背后。

我转身。

一只冰柜门在我面前弹开——六号柜。压缩机重启,气压把柜门顶出来。

门边是钢的,边缘有一道没打磨的毛刺。

我抬手挡。

手腕撞在上头,划开。

我看见自己的血出来,很快,先是一条线,然后是一片。

血落在柜里的白布上,洇开。

温的。

我按着手腕,往后退,撞翻器械盘。

金属落地,声音滚了很远。

我蹲下去,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按不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地砖是冷的,血落上去,热气冒了一小下,然后没了。

我坐着。

血流的速度慢下来。

血慢下来。然后没了。

我的手指松了,摸到地砖上的血,已经凉了。

耳膜里嗡一声。

“来了。”

我抬头。老周坐在椅子上。

我把右手翻过来。

腕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角那块白墙上,我昨天刻的字还在。

3:17。

别去七号柜。

字迹在。

我摸了一下。刻痕里落了灰。

我先去二号柜后头。

柜和墙之间有一道缝,手伸不进去,我用铁钩拨。手机被拨出来了。

屏幕冻裂了。

裂纹从边角往里走,像冰面上的裂,细,密。屏幕里有一层白,我用手指抹,抹不掉。霜在玻璃里面。

我按电源键。

没反应。

我把它放在暖气片上,放了十分钟,再按。

屏幕亮了一下。锁屏界面上有时间:22:00。

我把它揣进兜里。

我又去消防栓柜子,掀开夹层。手机在。屏幕亮,电量百分之九十六。

录音文件一条,时长四小时十七分。

我戴上耳机,点开。

前三个小时,是压缩机的声音。两点的位置,有一声轻响,是铁链。

三点十六分四十秒,静了。

接着是一段我自己的呼吸。

再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近,贴着我耳朵,说的是:下一个。

然后录音就断了。

断在一秒的整数上,像有人按了停止。

小柯十点半进来。他进门先搓手,然后抬头看见墙角的字。

“晚姐,这墙上谁刻的。”

“我。”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

“昨天你没上班。”他说,“排班表上你前天夜班,昨天休息。”

我把耳机摘下来。

“排班表给我看。”

他递过来。表格上,我的名字在昨晚那行是空的。

昨天,我没有上班。

三点十七分之前,我做了最后一次准备。

我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停尸间门口。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断线钳。

我把七号柜的铁链重新锁上,这次绕了五圈,绕到暖气管上,再绕回来。暖气管是铁的,焊在墙里,拉不动。

我把手机放在椅子上,开着录像,镜头对着七号柜。

两点五十九。

我站起来,走到柜前,敲了三下柜门。

咚。咚。咚。

“你听着。”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今晚我把你锁死了。你要是能出来,就出来。”

柜子里没有声音。

三点十六。

我退回椅子上,坐下,握紧断线钳。

灯灭。

压缩机停。

七个柜门合上。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七声之后,我听见铁链在响。

哗啦。哗啦。

我站起来。

铁链响得更急,像是在挣。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柜子里用肩膀撞门。

撞一下。停。

撞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在我的椅子后面。

是我的手机,录像还在跑,屏幕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小块白。

那块白里有一双鞋。

我转身。

椅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齐肩的头发,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

她的脸是我的脸。

她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美工刀,刀片是新的,刃口反着手机的光。

她把刀递给我。

刀柄朝前。

她说:“你自己来。”

我没接。

她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我看着她的手背。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横一道竖一道,跟我的手一样多。

我接了。

接过来,反手划过去。

刀尖进了她的袖子,从袖口划到肘。没有血。

口子里冒出一股白气,细细的,往地上沉。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脸还是我的脸。

“你划错了。”她说。

她抓住我的手腕,把刀转向。

我挣。

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她把我往七号柜推。

我后背撞在柜门上。柜门没锁,被我撞开。我倒进去,半个身子压在枕板上。

枕板是铁的。冷从后背往里钻。

她要关柜门。

我把右臂架在门框上。

门压下来。

压在小臂上。

我听见一声闷响,很短,像有人踩断一根干树枝。

我叫不出来。嘴里全是冷气。

门压着,不松。

小臂卡在门和框之间。血从缝里出来,先是一滴一滴,后来是一小片,顺着门板往下走。

那片血是红的。走到一半,颜色暗了。

她的脸从门缝上头探下来。

“别动。”她说,“越动越紧。”

我动不了了。

小臂里的痛先是尖的,尖到眼前发白。后来变成一种往外胀的钝。再后来,痛没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它在门外,五指张着。颜色从红转成灰白,指腹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变浅。

我试着动一下小指。

小指动了一下。

再试。

不动了。

我用左手去推柜门。推不动。门框上有弹簧,压下去就卡住。

压缩机在跑。

温度在掉。

我的牙开始打颤,磕得有节奏,一磕一磕,像有人在数数。

耳膜里嗡。

嗡声里,她把额头贴在柜门上。

“快了。”

“快什么。”

她没答。

停尸间的灯灭了。

灯灭之前,我看见地上那把美工刀,刃口上落了一层白。

黑里,我摸自己的左手。

左手在抖。抖到后来,不抖了。

这一次我很清醒。清醒到能数到六十。

数到六十以后,我数不动了。

最后看见的是柜门上的编号:7。

最后想到的是:六号柜门边那道毛刺,明天得用砂纸磨掉。

我睁眼。

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一下。老周坐在椅子上,腰上一串钥匙。

我看表。十点整。

桌上有东西。

一把美工刀。红色的塑料柄,刀片推出来一半,刃口对着我。

我不记得我买的刀长这样。馆里发的刀是灰柄,我自己那把在工具袋里。

我把它拿起来,捏在手里。

刀柄还有一点温度,像刚从谁手里放下。

十点零五,我进停尸间。

敲门。三下。

七号柜。

拉开。

里头是我。工作服,齐肩的头发。

头发少了一缕。

左边,耳前那一小块,被割掉了,露出头皮,切口平,是刀割的,不是掉的。割下来的那一小把头发,整整齐齐放在枕板边上,用一根皮筋扎着。

我伸手,把那一小把头发拿起来。

手感很轻,凉的,像一把干草。

我把它塞进内袋。

柜门推回去。

我回值班室,把登记本翻到今天。

七号柜那一行,姓名栏。

上一次是铅笔写的两个字:江晚。

这次是“江露”。

第二个字换了。“晚”被擦掉,改成了“露”。改得不太干净,铅笔底下还留着原来那一笔的印子。

我拿手机拍。

照片存进相册,我又传到微信文件传输助手,发给一个永远没人回复的号。

这样就算手机冻坏,也有一份在外头。

我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服。

左胸上别着工牌。

塑料的,蓝底白字。上面有馆徽、姓名、工号。姓名那一栏,我三年没换过。

我把工牌摘下来,对着灯。

姓名:江露。

那个“晚”字被刮过。塑料表面有一道浅沟,底下留着原来的印子。

我把工牌攥在手里,攥了两分钟。手心出汗,边角硌进肉里。

天天别在胸前的东西,我从没正眼看过它。

十点半,小柯进来了。他进门先搓手。

“晚姐。”

“你过来。”

“干吗。”

“念一下我胸前这几个字。”

他凑近,看了一眼。

“江露。”

“念清楚。”

“江露。江水的江,露水的露。”他退开半步,“怎么了。”

“我的名字是江晚。”

小柯愣住。

“不对啊。”他说,“排班表上是江晚。可你工牌上一直是江露。”

“一直是。”

“我来的第九天,天天看。”他说,“我以为你就叫江露,晚班的意思。”

我把工牌摘下来,翻过来,又正回去。

“你确定。”

“确定。”他挠头,“晚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叫什么。”

我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真的假的。”他小声补了一句。

我把工牌别回去,别得很正。

“假的。”我说。

十点五十,白馆长来了。

她进门没敲门。黑色高领,风衣的腰带系得很紧。

“今晚几个人。”

“两个。我,小柯。”

“老周呢。”

“在外头。”

她把登记本翻开,翻得很慢。

我站在桌边,看着她。

“白馆长。”

“说。”

“白露是谁。”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

停了不到一秒,又往下翻。

“你从哪儿听来的。”

“登记本上写的。”

“哪一页。”

“七号柜,今天那页。姓名栏。”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我。

“那栏是空的。”

“你翻开看。”

她没翻。

“小江,”她说,“你是不是累了。”

“我不累。”

“你这几天脸色不好。”她说,“我给你放半个月假,工资照发。”

“我不休。”

她把本子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

白馆长看着我。

她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黄。

“你看见她了。”她说。

“你早知道她在。”

“我知道柜子里有什么。”她说,“我在这儿二十七年,比你清楚。”

“那你为什么锁着。”

“因为锁着才安全。”她说,“锁着,她就出不来。”

“她出得来。”

“她出来过。”白馆长说,“三年前出来过一次。”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

“小江,你要是想活,就别往下问。”

“我活不了。”

她转过身。

“什么。”

“我说我活不了。”我看着她,“你信不信一个人能在同一个晚上死六次。”

她看着我。

看了三秒。

“我不信。”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

门外的走廊里,她的高跟鞋声一下一下,很稳。

十二点,我在走廊上堵住老周。

“周叔。”

“嗯。”

“你鞋底有霜。”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刚从冷库那边过来。”

“冷库离这儿四十米。”我说,“霜走在走廊上二十分钟就化。你鞋底这层是新的。”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小江,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睡得挺好。”我说,“我每天十点接班,睡到九点半才起。”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眼睛没动。

“那你盯我鞋干什么。”

“我在想,”我说,“三点十七分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老周把烟按在墙上,捻灭。

烟头在墙上留了一个黑点。

“我在这儿二十七年。”他说,“我值夜,我就在。你要问几点几分,我答不上来。我这岁数,不看表。”

一点,我跟着他。

他从值班室出去,往院子里走。脚步很轻。

我隔二十米跟着。

院子里的钠灯在头顶,光是橘的,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停机坪上停着两辆灵车,车顶结了霜。

老周走到焚化间。

焚化间在院子最深处,一间矮房,铁门,门上挂着锁。

他掏钥匙。钥匙串在他手里动,没有声音。

门开了,他进去,把门带上。

我贴在门边。

里头有声音。

先是铁桶挪动的声音。

然后是纸。

纸一张一张往火里送,噼啪,噼啪。火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橘红色,一闪一闪。

他一边烧一边说话。声音低。

“……不是我。……我拦不住。……你别怪我。”

我听不清后面。

我把手机举到门缝。

缝只有半指宽。镜头贴上去,屏幕里全是橘色。

火光里,纸的一角翻起来。

纸上有东西。

黑白的,印上去的。人脸。

一张脸,正面,白底,五官清楚。是证件照那种拍法,光打得平,脸的轮廓有点糊。

我看着那张脸。

那是我。

我拍了一张。

快门声在安静里特别响。

里头的火停了。

老周说:“谁。”

我退。

退了三步,脚后跟碰到院墙,我翻过去,蹲在墙外的草丛里。

铁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铁钩。

他左右看。

钠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没往墙这边看。

他把门带上,锁好,回值班室。

我在草丛里蹲了十分钟,腿麻得站不起来。

那张照片,我放大看。

火光照着的那张纸,人脸占了大半。眉眼是我的。鼻梁是我的。下巴上有一颗痣,位置在左边,离嘴角一指宽。

我抬手摸自己的下巴。

左边,离嘴角一指宽,有一颗痣。

我三岁就有。我妈说那是福痣。做遗体化妆的时候,我总要用遮瑕把它盖住,因为客人不喜欢化妆师脸上有痣,说不干净。

纸上那张脸,痣在。

两点五十,我进了停尸间。

这次我没打算躲。我要试一件事:把制冷关掉。

总闸在停尸间门口的电箱里。我打开箱门,把标着“冷柜”的那一路闸扳下来。

压缩机的轰轰声停了。

停尸间一下安静。

安静了五秒。

然后闸自己回去了。

是被顶回去的。像有什么力量从里面把它推上来。

我又扳下来。

它又弹回去。

第三次,我用手按着它。

三点十六分四十秒,灯灭。

我按着闸的手,感觉到底下有一根轴在转,硬顶着我的手掌。

然后闸顶回来了,我的手被弹开。

压缩机重启。

这次不是平常那种轰轰。

是嘶。

像有人把气吹出来。声音从七号柜后面起,沿着墙走,一路到我脚边。

温度掉得像有人把一整桶冰水泼在空气里。

我哈气,气出来就是白的,落在胸口,不化。

我退到门口,门拉不开。

我退到墙角。

地砖上的霜,肉眼可见地长。先是薄薄一层,像撒了盐。然后厚了,有纹路,像蕨叶。

我抱着膝盖坐下。

抖。

抖到牙齿磕在一起,磕得腮帮子麻。我咬住袖子。

抖到后来,不抖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指尖发青,指甲盖是紫的。

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睡着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清楚,很清楚得让我害怕。我知道人失温到最后就想睡。我不能睡。

我掐自己的大腿。

掐的时候没感觉。

我用牙咬手背。

咬下去,皮陷进去,没有痛。

我把头撞在柜门上。

柜门的冷贴着脸。

我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我的名字。

念的是“江晚”。

念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念的是“江露”。

我张嘴想纠正他。

嘴张开了,没声音。

“来了。”

老周坐在椅子上。

我看表。十点整。

我抬手摸下巴。

痣在。

我把右手举起来。五根手指,指甲剪得短。

桌上放着美工刀,刀片合着。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看昨天刻的字。

3:17。别去七号柜。

我又走到消防栓柜子,掀开夹层。手机还在。

我没拿。我转身去了停尸间。

敲门。三下。

七号柜。

拉开。

里头是我。

蓝色工作服。齐肩头发。左边耳前少了一缕。

左耳不见了。

耳廓那一块,被切掉了,切口很干净,边缘有一点黑色的结痂。切下来的那只耳朵,用纱布包着,放在枕板边上。

纱布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斑。

我拿出木梳。

这把梳子我用了三年,齿断了两根。

她的头发散在枕板上。我把头发分到两边,从发根往下梳。

梳到左边,梳子卡了一下。那儿少了一缕,断口参差。

我绕过去,梳右边。

头发是凉的。梳过去的时候有声音,细,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梳到第三遍,我停手。

我给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别到左边,没有耳朵。

我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两秒。

我把手放下来。

我看着那只耳朵。胃里往上顶。

我扶着柜门,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落在自己鞋上。

我用手背擦嘴。

手背上有血。我刚才吐的时候咬破了舌头。

这一夜,我修了监控。

监控室那台机箱的线被剪了,剪口在接口处,六根线,齐头。我看过我爸修电视,学过一点。工具间有电工胶布和一把小剪。

我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根旧的数据线,剪掉一头,剥皮,把铜丝一根根接上去。接的时候手抖,接了四十分钟。

三点之前,六块屏幕里有两块亮了。

走廊的两个机位。

我把回放拖回去。

文件列表里只有一条,日期是今天,起止时间写着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

可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

这条录像,录的是还没发生的事。

时间轴一格一格跳。

三点十六分。

走廊里没有人。灯亮着。

三点十六分二十秒。

三点十六分三十秒。

走廊尽头,停尸间门口,出现一个人。

蓝色工作服,齐肩头发,右手拎着一把镊子。

她推门进去了。

我把画面停住,放大。

她的脸正对镜头。眉、眼、那颗痣。

那是我。

这个钟点,值班室里该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趴在桌上打呼。

监控里的“我”,走进了停尸间。

我把屏幕拍下来。时间水印一起拍进去。

照片我存了三份。手机相册一份,微信一份,还有一个U盘。

U盘是工具间抽屉里的,不知道是谁的。我插上,拷了十分钟。

拷完拔下来,塞进鞋垫底下。

机箱装回去,线头理好。

看表。

两点四十八。

我坐在监控室的小凳子上等。

凳子只有三条腿,靠墙才不倒。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钠灯亮着。

这间屋子太小了。六块屏幕,两块是亮的,四块是黑的。

黑的里面,有一块能照见我。

三点十分,我去焚化间。

门锁着。

我绕到房子后头。后墙有一扇小窗,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我撕开塑料布,钻进去。

里头一股灰味。

焚化炉是老的,铁皮外壳,炉门上一道缝。

炉子边上摆着一只铁桶,桶里全是纸灰。

我用镊子扒。

纸灰里有一沓没烧透的。

最上面一张,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张是一个人的侧脸。耳朵、下颌线、脖子。

耳朵后面有一道疤。

我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那道疤,弧形的,两厘米长。

我伸手摸自己的耳后。

我的耳后是平的。

门外有脚步声。

我把那张纸塞进兜里,蹲到炉子后头。

炉子是铁皮的,靠墙。我贴着墙,膝盖压在地上,灰扑起来,钻进鼻子。

门开了。

老周进来。他没开灯,用打火机照。

火苗很小,照着他的手,照着铁桶。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蹲在桶边,一张一张往里送。

火起来。

他烧得很慢。每烧一张,停一下,看着纸烧完,再烧下一张。

烧到第五张,他说话了。

“苗苗。”

我在炉子后头,听见这两个字。

“今天有个姑娘,二十六。”他说,“跟你妈一样倔。”

他把纸往里送。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鞋底全是泥。”

“她说她没地方去。”

“我就想,要是你还在,你也会站在哪个门口,等谁给你开。”

他把最后一张纸丢进桶里。

火舌卷上来,纸边烧黑,往里收。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我做错了。”

“我不该开门。”

他站起来。

打火机灭了。

他在黑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门带上,锁扣响了一声。

我在炉子后头又蹲了十分钟,腿麻得站不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

我用手背擦,擦出一道白。

三点十六分,我从焚化间后窗爬出来。

院子里的霜打在鞋面上。

我没有回值班室。

我站在停机坪中间,看着表。

三点十七分。

灯灭。

整个院子黑下来。

远处传来七声闷响。砰、砰、砰。

我站在黑里,等着。

等了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

我往前走了两步。

脚底打滑。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听见一声很轻的“嘶”。

声音在我左手边。

我伸手摸,摸到一根管子,铜的,从焚化间的墙根伸出来。

管子破了,破口在焊缝上。

白色的东西从破口喷出来,喷在我左手上。

头一下没有冷。

是刺。

像有人拿针从指甲缝里往上扎。

我抽回手。

白气贴着皮肤走,我手上的皮肤开始变白,先是指根,然后手背,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面粉。

然后起泡。

泡是一颗一颗鼓起来的,透明的,里面是黄的。

我把手塞进雪里,雪是霜,薄薄一层,没用。

我把外套脱下来包住手。

布的纤维粘在皮肤上。

我站起来,跑。

跑到走廊口,我撞在一辆推车上。

推车上是空的担架,铁架,边角是尖的。

我的额头撞上去。

热的东西从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眼前一片红。

我抓住推车,跪下去。

血滴在霜上,把霜烫出一个个小洞。

耳膜里嗡一声。

这次嗡得很长。

睁眼。

灯管闪。老周坐在椅子上。十点整。

我在心里数。

第一次,手粘在门上。第二次,值班室里灌进白气。第三次,手腕划开。第四次,手臂卡在柜门里。第五次,我坐在墙角,不抖了。第六次,左手起了泡。

六次。

六个死法。

这是第七个晚上。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我把桌上的美工刀拿起来,推进兜里。

十点四十,陈警官来了。

他三十八,穿一件深灰夹克,进门先看墙上的摄像头,再看桌上的登记本。

“六号柜,李建平。”他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家属签了字,明早火化。尸检报告我带来一份副本,你们归档。”

我接过材料。

他转身要走。

“陈警官。”

“说。”

“如果一个人死了六次,还是同一个晚上,你信不信。”

他回头看我。

“我不信鬼神。”

“我也不信。”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监控照片。三点十六分三十秒,蓝工作服,我的脸,走进停尸间。

他看了十九秒。

“截图?”

“屏幕翻拍。”

“这台机子的录像,我调过。”他说,“硬盘是空的。上个月就报修了。”

“我今晚修好了。”

“你修好了,里面就有一条录像,录的是一场还没发生的事。”他把手机还给我,“小江,你知道这种证据在法庭上叫什么。”

“叫什么。”

“叫垃圾。”他说得很平,“记录能改,能剪,能P。我看记录,但我更看人。你要是真觉得有人要害你,你给我一个活人能证明的东西。”

他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打我电话。白天打。”

他走了。

名片上印着名字:陈锋。下面一行小字,刑警支队。

十一点,我去了停尸间。

敲门。三下。

七号柜。

拉开。

里头是我。

左手不见了。

从手腕往下,齐着切掉,切口是平的,骨头露出来一截,白的,上面有锯痕。切下来的那只手放在枕板边上,五指并拢,掌心朝上。

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我把柜门推回去。

这一次我没有吐。

我站在柜前,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对着灯看。

五根手指。指甲剪得短。虎口有一块老茧,是握化妆刷磨出来的。

我数了三遍。

我数的是指节。

一根大拇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一根小指。

五根。

我把手举到灯下,看指甲。

指甲缝里有一撮蜡,是昨天补下巴留下的。

是我自己的手。

十一点五十,我把老周堵在值班室。

我没关门。我把美工刀推出来,放在桌上,刃口对着他。

“坐下。”

他坐下了。

“周叔,你烧的是什么。”

“纸。”

“纸上印的是谁的脸。”

“你的。”

他答得太快。快得像早就等着我问。

我手上一紧,刀往前推了半寸。

“三年前我来报到。”我说,“你收的我。你说这活儿不难,手稳就行。你说夜里别开七号柜。你说馆里有规矩。”

“我说过。”

“你还在三点十七分前后进过停尸间。你鞋底的霜,你的钥匙会响,你的焚化间里烧我的脸。”我喘了口气,“我要你说实话。你要是不说,我今天晚上就把这把刀插进你脖子里。我死了六次了,我不怕再死一次。”

老周把手放在桌上。

他把腰上的钥匙串解下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铜钥匙,八把,一枚一枚挨着。

“你已经死过六次了。”他说。

我手心的汗把刀柄打湿。

“你知道。”

“我数的。”他说,“我每天早上数一遍登记本。你一死,那一页就多一道痕。三年前那道痕是铅笔的,今年是钢笔的。”

“你他妈的——”

“别骂。”他说,“骂人解决不了。你要问,我就答。答完你自己开柜。”

“七号柜不是存人的。”老周说,“是中转。”

“中转什么。”

“中转身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一张A4,白底,印着一张人脸,正反面都有。脸的下面有姓名、出生年月、身份证号。姓名那栏,铅笔写着两个字:江晚。

“这个东西,叫‘底’。”他说,“一个人要换个活法,先得有张底。底从哪儿来。从死人身上来,也从活人身上来。”

“谁的活人。”

“愿意的,不愿意的,都有。”他说,“有人欠了一屁股债,有人犯了事,有人只是想重新活一遍。他们出钱,我们出人。开一张底,收八万。加急,十五万。”

刀在我手里。

“你们。”

“我。”他说,“还有白馆长。她管档案。我管门。”

“七号柜里的那个我,是什么。”

“是给出去的货。”老周说,“也是押在那儿的凭证。开一张底,得先有东西押着。一根头发,一枚戒指,一只耳朵,一只手。东西越全,底越硬。全到一定程度,那个人的名字就不在他身上了。”

“所以她在被人一件一件拿走。”

“她在被人一件一件交出去。”老周说。

“可是她长得像我。”

“她就是照着你的底长的。”老周说,“三年了,一天一寸。”

我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发麻。

“三年前。”

“三年前的四月。”老周说,“你穿一件洗白的夹克,站在院门口问我招不招人。你没带身份证。你手里只有一张纸。”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他说,“你那天也没带记性。”

“我在这儿干了三年。”

“你在这儿干了三年。”他点头,“三年里,你化了七百多具遗体,你从没问过自己一句:我怎么来的。”

我张了张嘴。

我确实没问过。

我三年前从哪儿来,我跟我妈怎么联系,我妈的骨灰放在哪儿。这些事我记得,可是我记得的每一件事,都像别人告诉我的。

“你第一次来上班那天,就已经是第二个你了。”老周说。

“三点十七是谁定的。”我问。

“白馆长。”他说,“二十七年前,她还是档案员。那天晚上馆里跳了闸,跳闸的时间就是三点十七。”

“跳闸跟她有什么关系。”

“跳闸那几分钟,监控是黑的。”他说,“她看上了这几分钟。”

“她看上了什么。”

“看上了没人看得见。”老周说,“那几年馆里丢过东西。骨灰、遗物、金牙。后来不丢了,改做人。”

他把桌上的钥匙拨了一下。

“时控是她装的。老式的机械时控,一圈小格子,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把触点定在三点十七。到点断电,灯灭,监控停,压缩机切到备用回路,温度往下掉。掉得不多,够用。”

“够干什么。”

“够开柜,够取件,够拍照。”他说,“取出来的东西装信封,写上编号,走邮政。信封上写的是‘骨灰盒样品’。”

“寄给谁。”

“给要底的人。”老周说,“一个欠了两百万的男人,一个死了老婆要冒领保险的女人,一个在别处犯了事要换个脸的人。他们拿到东西,就能去办一个死人。”

“办一个死人。”

“办一个已经死了、但档案还在的人。”他说,“名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中间的缝,就是钱。”

“三年前那天,是谁来取件。”

“白馆长自己来的。”老周说,“她带了一个人,穿灰大衣,戴口罩。他们开七号柜。柜里躺着一个女的,二十六岁,跟你一样高。”

“那是谁。”

“那是江晚。”他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

“那我是谁。”

“三年前那天夜里,我开的门。”老周说,“门开的时候,一个人从里头出来。她穿着蓝工作服,头发是湿的。我以为出来的是江晚。”

“出来的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我看着那张脸,是江晚的脸。我听那个声音,是江晚的声音。我就把她留下了。”

“柜里那个呢。”

“柜里那个,是江晚。”他说。

“一个人不能有两个。”

“这世上不能。”老周说,“这个柜子能。”

“我不信。”

“你不用信。”他说,“你去照镜子。你耳后有一道疤,是手术留下的。你不知道,因为你那时候睡着。”

我抬手,摸耳后。

平的。

老周看着我的手。

“现在没有。”他说,“现在还没有。”

我坐到椅子上。

椅子叫了一声,弹簧塌下去。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放着,像在开一个会。

“我要一个证据。”我说。

“什么证据。”

“能证明我是谁的证据。”

老周想了想。

“柜里那只手,有指纹。你也有。”他说,“你自己去按。”

“按了以后呢。”

“按了以后,你就知道柜里那个是不是你。”他说,“也就知道外头这个不是。”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如果我不是江晚,”我说,“那我是谁。”

“没人知道。”老周说,“名字是白馆长写的。她写谁,你就是谁。”

“那我的记忆呢。”

“记忆是真的。人换不了记忆。”他说,“你记得的那些,就是你过的日子。日子不会骗人。”

我坐着,没动。

椅子很硬。

我忽然想起我妈的骨灰盒。

放在城东公墓,第三排,第七个格子。

那个号码我记得。

三年,我一次都没去看过。

我把刀放下。

“那第一个呢。”

老周指了指七号柜。

“她一直在那儿。”

“她死了吗。”

“没死。”老周说,“她不喘气,也不臭。她躺着。她一直在等一样东西。”

“等什么。”

“等她的名字被换完。”他说,“换完了,她就没了。她没了,外面这个你就坐实了。”

“坐实成谁。”

“坐实成江晚。”他说,“也可能,坐实成别人。明天早上白馆长会拿一张新的底来。那张底上的名字,是白露。”

我听见这三个字,后背上的汗一下凉了。

登记本上,名字正在从“江晚”改成“江露”,再改成“白露”。

“为什么是白。”我问。

“因为她姓白。”老周说,“她要用一个死人的名字,替自己脱一层皮。她四十三了,她要走。”

“你为什么要帮她。”

老周没马上答。他把桌上的钥匙串拨了一下,铜的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二十七年前,我有个女儿。”他说,“叫周苗。五岁。那年冬天,她在这条街口丢了。我找了两年,贴了三万张纸。没找到。”

他抬起头。

“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的门很多,有的门后头是人,有的门后头是空。空的那扇,得有人往里填东西。”

“所以你就填别人。”

“我填的是愿意的。”他说,“三年前那天,你站在院门口,脸冻得发白,你说你没地方去。我给你开了门。”

“你救了我。”

“我以为我救了你。”他说。

他看着我。

“我做错了。”

零点四十,我站起来。

“钥匙我拿了。”我说,“柜我自己开。你在这儿坐着。你要是动,我回来先捅你。”

“你开吧。”老周说,“开完了,你就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

“周叔,你女儿要是还活着,她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他说,“比你大六岁。”

我开柜的时候,手很稳。

锁转了一圈,柜门滑开。

冷气扑面。

里头是我。

蓝色工作服,齐肩头发,左边耳前缺了一缕,左耳没有,左手没有。

她躺得很正。右手放在身体右侧。

她的脸比我白。

我站在柜前,看了很久。

柜里的灯是感应的,灭了一次,又亮。

我把自己的左手伸进柜里,放在她的右手旁边。

两只手,一只是热的,一只是凉的。

我把手抽回来。

“你听我说。”我对着柜里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明天早上,会有人拿一张叫白露的纸来。你要是不想被换完,你就得告诉我该怎么办。”

柜里没有声音。

我把柜门拉上,留了一条缝。

我拿起手机,给小柯打电话。

“晚姐。”

“今晚你别来。”

“为什么。”

“馆里要出事。”

那头静了两秒。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更得去。”他说,“你一个人在。”

“你在,我顾不过来。”

他没说话。我听见椅子腿在地上挪了一下。

“晚姐。”

“说。”

“上次你问我是不是该走。我想了两天。”他说,“我不走。”

“你妈说这活儿阴。”

“我妈说的是不干净。”他说,“可我干这行,本来就是给不干净的人收拾。”

我攥着手机,没接。

“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

零点五十五,院门外有人拍门。我坐在值班室里,没动。

他打来一个电话,我按掉一个。打了四个,我按掉四个。

第五个我接了。

“晚姐,开门。”

“你回去。”

“我在门口等天亮。”

“随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

他在门口站了半小时,蹲下去,搓手,又站起来。

然后他走了。

我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

对不住。

我站起来,去停尸间。

一点半,我先把编号牌卸了。

十字螺丝刀,两圈半。不锈钢小牌,背面一片薄锈。六号,七号,我把它们对调。

现在是六号柜上挂着“7”,七号柜上挂着“6”。

我打开六号柜,把李建平挪到七号柜。

五十四岁,车祸,下巴碎过,我给他补的蜡还在。他比我想的重。我抱他的腋下,往隔壁拖,鞋底在地上打滑,拖出一道水痕。

把他放好,我回到原来那个七号柜。

柜里那个我,比我轻。

轻得不对。一个成年女人,一百斤上下,抱起来该有坠手感。她没有。她像一件塞了棉的衣服。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往我肩上垂。

头发扫到我的脸。

是凉的,还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柠檬的。

我三年都用这个牌子。

六号柜,我把她放平。

手放两侧,头摆正。缺了左手,缺了左耳,头发少一缕。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白布,盖在她身上。

盖到胸口,我停住。

她的脚趾上挂着牌子。白塑料,红绳,写着“江晚”。

我伸手,把牌子解下来,攥在手心。

这块牌子,是我三年前自己写的。字迹我认得,那一笔勾得太用力,把纸划破了。

我把牌子放进内袋。

我把两件事做完,退开两步看。

挂着“7”的柜里躺着李建平。

挂着“6”的柜里躺着那个我。

三点十七分要来取的,是“7”。

那就让它取一个五十四岁的男人。

我伸手,把两个柜门推回去,扣上。

扣锁的声音很轻。

咔。

两下。

我在心里数这两下,数得很清楚。

我试了三次手电。

第一次,光柱打在七号柜的编号牌上。

第二次,打在六号柜。

第三次,我把灯关了,用手机的弱光照。

我想在黑暗里看见些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蹲下身,把耳朵贴在七号柜的柜门上。

里头有风。

气从缝里出来,吹在我的耳廓上,凉的。

我站起来。

两点十分,我回值班室,从墙上取钥匙。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七颗钉子,挂七把钥匙,一号到七号。

我把七号那把取下来,在手里掂。

铜的,很轻。

放进兜里,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做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手在抖。

冷是一部分,怕是一部分。

我把手压在桌面上,压到不抖。

两点二十,我去焚化间。

墙根那根铜管,我昨天已经知道它破了。今天我带了扳手和胶布。

管子是从停尸间的机组接出来的。我顺着它摸,摸到墙里,摸到机组背后的一个分流阀。阀上有一块铭牌,写着“备用回路”。

分流阀开了一半。我把它拧开到底。

白气从破口喷出来,喷在墙上,墙面立刻起了一层霜。

我退开。

这个味儿我闻过——一种药水味,甜,冲鼻子,闻多了太阳穴发胀。

我用胶布把破口随便糊了两层。

糊不住。白气还是从边上漏。

两点半,我去值班室。

老周在椅子上打盹。他一听见脚步就睁眼。

“几点了。”

“两点半。”我坐下,“周叔,我问你一件事。”

“问。”

“三点十七分,是谁定的。”

“老时控。”他说,“配电箱里有个老式的时控开关,机械的,一圈小格子。谁调的时间,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三年前你调过吗。”

“我调过一回。”他说,“往前挪了十分钟。挪完第二天,柜里就少了一样东西。我又挪回去了。”

“那现在是准的。”

“准的。”他说,“一年差不了三十秒。”

“时控管的是哪一路。”

“冷柜。”他说,“还有排风。”

我记住了排风。

“周叔,今晚我要你进焚化间。”

老周抬眼。

“进多久。”

“三点十六进去,三点十七我把门锁上。”

“锁多久。”

“我不知道。”我说,“看你自己。”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菜地,黑着,看不见边界。

“我进去,你就活了。”

“对。”

“我进去,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江晚了。”

“我从来没是过。”我说,“你自己说的。”

老周点头。

“行。”他说,“我进去。”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

这次他的眼睛也动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我准备了刀,准备了绳子,准备了他不答应就把他绑进去。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二十七年了。”他说,“问够了。”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

里头是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穿棉袄,站在一棵树下。

“周苗。”他说,“这张照片我带了二十七年。烧了三十七张一样的,就剩这一张。”

照片上那个女孩,眼睛很大。跟我小时候一张照片有点像。

这句我没说。

老周把照片捏在手里,捏得纸角起了毛。

“她丢的那天,穿的也是一件蓝褂子。”他说,“我在街上找了两年。后来不找了。我知道她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

“干这行的都知道。”他说,“人走了不回头。回头的不叫人。”

他把照片放进内袋。

“等会儿我要是没出来,你把这个拿走。”他说,“别烧。”

“你自己拿着。”

“我拿着没用。”他说,“我进去就不打算出来。”

两点五十,我改配电箱。

箱门开着,里头一排空开,两个时控开关。一个旧的,铜壳,指针在盘上走。指针走到一个格子上,触点会闭合。

我拿钳子,把冷柜那一路的线剪了,接回我自己的插排。

我把插排放在走廊里,插头在我手里。

三点十六分四十秒,我拔插头。

这就是“断电”。

排风那一路,我没动。它到点会自己停。

三点整,焚化间。

老周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铁钩。

院门外有车灯扫过来。

灯扫过院墙,扫过菜地,扫过我们两个人的脸,然后灭了。

车没停,慢慢开过去。

“谁。”

“白馆长的车。”老周说,“她每天夜里绕一圈,不下车。”

“她今天会下车吗。”

“今天不会。”他说,“她还不知道。”

车声远了。

我把手放在铁门上。铁门是凉的。

“你确定。”我说。

“确定。”

“里头有白气。你会先头晕,然后困,然后就不喘了。”我说,“你要是后悔,你就敲铁门,我听见了就开门。”

“你别开。”他说。

“为什么。”

“三点十七,门一开,气就散,你这套就废了。今晚废了,还有下一轮。”他说,“下一轮你死。”

他推门进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

我拿铁链锁上,绕两圈,挂锁扣死。

铁链的另一头拴在门边的铁桩上。

我拉了拉,纹丝不动。

院子里的风从菜地那边过来,吹在我的后颈上。

我退到走廊口,靠着墙。

墙是凉的。我把背贴上去,凉气从衣服外面往里走。

三点零五分。

三点十分。

我的手一直放在插排的插头上。

插头的塑料壳被我捏得发烫。

然后我从缝里看进去。

他走到铁桶边上,蹲下,从怀里掏出那沓纸。

他一张一张往铁桶里送,点着。

火起来,把白气照成橘色。

他坐在铁桶旁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门。

他掏出那张照片,举到火光前面,看。

三点十六分四十秒。

我拔了插头。

走廊的灯先闪了一下,然后全灭。

院子里的钠灯也灭了。

黑。

停尸间的方向传来七声闷响。砰,砰,砰。数到七。

然后是焚化间。

排风机的声音,先是慢下来,像有人在拧音量。然后停了。

铁门后面很静。

我站在门外,手贴在铁门上。

门是凉的。霜从门底往上爬,爬到我手背。

我拿手电照门缝。

缝里有一点橘色的光,越来越弱。

“周叔。”

没有人答。

“周叔。”

还是没有。

我听见里头有咳嗽。

很短,两三声。

然后有东西倒了。铁桶或者板凳。

然后是他说话。声音隔着铁皮,听不清。

我把脸贴在门上。

他说的是:“苗苗。”

我把手从门上收回来。

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铁门的纹路。

三点十六分五十五。

三点十七。

我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铁链上。

铁链是凉的,凉到骨头里。

我数。

一。 霜夜倒计时

二。 焚化间惊变

三。 破局终

数到十,里头没有声音了。

数到三十,还是没有。

数到六十,我的腿开始发软。

我扶着门,站着。

院子里的霜很厚。鞋底压上去,压出两个印。

三点十七分二十秒。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

03:17:20。

我盯着屏幕。

03:17:31。

03:17:44。

03:18:00。

我站在焚化间门口,把表举在眼前。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

03:18:12。

03:18:35。

03:19:02。

灯没有亮。

我没有回到十点。

我还在原地。

手电的光照着铁门,门上的霜在长,长出一层蕨叶一样的纹路。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声音不像我。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是热的。

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表。

03:19:40。

秒针在走。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七把。

要把它们一把一把看过去,才找得到焚化间那一把。

找到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汗在冷空气里很快凉了。

我开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掉了两次。

第三次我才把锁打开。

铁链落地。

我拉门。

白气从门里涌出来,扑在我脸上。我屏气,侧身,让开。

里头冷得跟停尸间一样。

老周坐在板凳上。背靠着铁桶。

头低着。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的一角被烧了,剩下大半张。

我蹲下,摸他的颈动脉。

没有。

他的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

鼻尖上有一小滴冰,像一滴泪冻住了。

我把他的手掰开,拿出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还站在树下。

我把照片放进内袋,跟那块“江晚”的牌子放在一起。

三点二十五分,我回到停尸间。

开灯。

六个柜门开着,一个关着。

我走到挂着“6”的那个柜。

拉开。

里头是我。

还是我。

蓝色工作服,齐肩头发,少了一缕头发,少了一只耳朵,少了一只手。

她的脚趾上没有牌子。

我伸手,摸她的手腕。

软的。跟活人的手一样软。

我把白布重新盖好。

然后我看见枕板边上放着东西。

一枚银戒指。

一把头发,用皮筋扎着。

一只耳朵,用纱布包着。

一只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

摆得很整齐,像有人摆的。

还有一块白塑料牌。红绳。

上面写着两个字。

我拿起来,对着灯。

写的是:白露。

四样东西摆在白布上,摆成一条线。

戒指、头发、耳朵、手。

我一样一样看过去。

摆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有人在这儿做过一件工作,做完了,收拾干净。

我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在枕板上,挨着那块白布。

四点,我在值班室洗了把脸。

洗脸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停尸间。

门开着。灯开着。

挂着“6”的那个柜门开着。

里头空了。

白布叠得四四方方,放在枕板上。布上有一枚戒指。

我把柜门推回去。

扣锁的时候,我的手很轻。

水是凉的。我把水浇在脸上,水从下巴滴到水池里,一滴一滴。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有点旧,边角发黑。

我看着自己。

眉毛,眼睛,鼻子。下巴左边那颗痣。

我伸手摸了摸耳后。

平的。

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放下来。

门外有车灯。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院门口,灯灭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楚。

门开了。

白馆长进来。

她四十三,黑色高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老周呢。”

“在焚化间。”

她看了我一眼,往院子里走。

我跟在她后头。

焚化间的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你弄的。”

“他自己进去的。”

“他自己。”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他二十七年前就该进去了。”

她转身看我。

“江晚。”

“别叫我这个。”

“那我叫你什么。”她说,“白露?”

“这名字是你要的。”

“这名字是我给自己的。”她说,“你抢了。”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白底,印着一张人脸。

脸是我的。

名字那栏,印着两个字:白露。

“今晚三点十七,这张底该生效。”她说,“现在它废了。”

她把纸对折,撕成两半,再对折,撕成四半。

纸片落在霜上。

“你以为你赢了。”她说。

“我没有以为。”

“你破了这个晚上。”她说,“你没破别的晚上。明天还有明天,后天还有后天。这个馆二十七年,进出的底有四百多张。你撕得完吗。”

她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

“你耳后那道疤,”她说,“长好了。”

她走了。

车灯亮起来,开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那两个尾灯变小,拐弯,不见了。

院门口的风把一张纸吹到我的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是焚化间封条上撕下来的一角。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我把纸对折,塞进内袋。

白馆长说那道疤的时候,我没有摸。

我不想在她面前摸。

五点十分,天还没亮。

我把老周的照片、那块牌子,一起放进内袋。

我回值班室,坐下,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字。

七号柜那一行,姓名栏目,原来写着“白露”。

我用笔划掉。

我在旁边写:江晚。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

字是我自己的。那一笔勾得太用力,把纸划破了。

六点十分,陈锋来了。

他开一辆灰车,停在院门口,进门先看院子里的霜。

“谁报的警。”

“我。”我说,“五点二十打的。”

他走到焚化间门口,蹲下去看老周。

看了半分钟。他戴上一只薄手套,翻老周的领口,摸脖子,掀眼皮。

“冻死。”他说,“这屋子零下几度。”

“零下十八。”

“排风机停了吧。”

“停了。”

他站起来,抬头看屋顶的排风扇。

“电呢。”

“我拔的。”

他转过头来。

“你拔的。”

“我把冷柜那一路的插头拔了。排风和冷柜是同一个时控。”我说,“三点十六分四十秒拔的,跟他进去的时间对上。”

陈锋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空白页。

“从头说。”

我说了一个版本。

省掉循环。省掉七号柜里的我。省掉我自己躺进去的那一次。

我说:我发现馆里有黑产,用死人的身份给别人开“底”。我怀疑老周参与。三点十七分,馆里定时断电,排风停,焚化间漏制冷剂,我把他锁在里面,想逼他交代。他死在里面。

陈锋写完,把笔帽扣上。

“你锁的门。”

“锁了。”

“你知道里头漏气。”

“知道。”

“那这叫故意杀人。”他说得很平,“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我看着焚化间地上那滩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我做了六次。”我说,“只有这一次成了。”

陈锋看了我一眼。

他把笔记本合上。

“你这句话我记不下来。”他说,“你先别走。中午到队里,把笔录做了。”

他去看停尸间。

六个柜门开着。我把白布盖好了。

他拉开挂“6”的那个柜。

里头是空的。

白布叠好放在枕板上,四四方方,角对着角。

布上有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银的。

陈锋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对着灯看内圈。

“刻的什么。”

“晚。”我说。

他把戒指放进证物袋,写标签。

“人呢。”

“走了。”

“走了。”他把“走了”两个字写下来,笔画很慢,“你刚才说里头有个跟你一样的人。”

“我说的是‘有过’。 ”

“你笔录里没写这个。”

“笔录里不写这个。”我说。

陈锋把证物袋塞进包里。

“小江,”他说,“我办案十二年,见过有人把自己吓疯。你这不像吓疯。你这个太齐了。”

“什么意思。”

“你说的话,前后对得上。时间、温度、线路,全对得上。”他说,“一个刚死了人的人,说话不会这么齐。”

他看着我。

“除非你练过。”

七点,白馆长来了。

黑色高领,头发整整齐齐。她站在焚化间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陈锋把情况说了。

她听完,低头看老周。

“他心脏不好。”她说,“三年前查出来的,冠心病。冬天值夜,我劝过他。”

“尸检会说话。”陈锋说。

“那就检。”她说,“馆里配合。”

她转过身来看我。

“江晚,你先回去休息。”

“我不休。”

“你今晚不用来。”她说,“这几天都不用。工资照发。”

“我要给他化妆。”

白馆长看了我两秒。

“你给他化妆。”她说,“化完,你就走。”

七点四十,我在停尸间的操作台上给老周修脸。

他躺在不锈钢台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和肩。

我先给他合嘴。

人死之后下颌会掉,嘴张着。我用一根细线,从下巴底下穿过,两头从鼻孔里出来,打个结,慢慢收紧。

收到一半,我停手。

他的嘴唇是紫的,冻出来的。我用指尖按了按,按不下去。

我拿热毛巾敷。

毛巾凉了换,换了四条,嘴唇才软一点。

我用遮瑕盖他眉毛上的霜痕,用一点点胭脂给他提了气色。他生前脸黄,我不给他太白。

剃须的时候,我用了热水。

他的眉毛硬,刀推过去的时候有声音。

我推了三遍。

推完,用热毛巾擦他的脸。

毛巾拿开,他的脸干净了,像睡着。

我把毛巾叠好,放在台子边上。

台子是不锈钢的,毛巾放上去,很快就凉了。

刀片是我自己的。他的手很硬,我说了句话:“周叔,下巴抬一点。”

说完我自己听见了。

我把他的下巴抬起来,剃完。

小柯七点五十到。

他进门看见警车,看见院子里的黄带子,脸一下白了。

“晚姐。”

“嗯。”

“周叔他……”

“死了。”

小柯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眉毛上有一道红,是昨晚在院门外冻的。

“真的假的。”

“真的。”

他蹲在那儿,肩膀一上一下。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去洗手池边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他的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

“周叔走的时候,疼吗。”

“不知道。”

“他昨天还教我锁门。”小柯说,“他说门要锁两圈,一圈不牢。”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你去把院子扫一遍。”我说。

“扫什么。”

“地上有霜,有人踩过,会滑。”

他点头,去拿扫帚。

扫帚靠在墙角,竹的,用了很多年,梢都磨圆了。

他扫到焚化间门口,停了一下,又绕过去扫。

扫完,他把扫帚放回墙角,站得笔直。

“晚姐,你脸色不对。你嘴唇都是白的。”

“我冷。”

“你手也在抖。”

“我抖了一夜。”

他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一步,又停住。

“晚姐,昨晚我做了个梦。”他说,“梦见我在值班室睡觉,有个人进来,站在我旁边看我。我睁不开眼。她身上有股味儿,柠檬的。”

我手里的剃刀停住。

“她看了我多久。”

“不知道。我后来就醒了。”他咽了口唾沫,“梦里我知道那是你。可是我又知道那不是你。真的假的,我说不清。”

九点,家属来了。

三号柜的老太太,八十七。儿子女儿来了三个,站在停尸间门口,不敢进。

我把柜拉开。

老太太的脸修饰过了,头发梳顺,唇色是我调的。

女儿看了一眼,哭了。

“我妈走得体面。”她说。

儿子问我:“师傅,你贵姓。”

“江。”

“江师傅,谢谢。”

我点头。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柜门推回去,扣上。

我站在停尸间里,忽然觉得这件事很荒唐。

昨天晚上我死了六次。今天上午我给人化妆,收了一句谢谢。

十点,我翻登记本。

这本来是白馆长管的东西。她走的时候把它锁进了档案柜。我有钥匙。

登记本一共有九本,按年份摞着。最早的一本,纸都发脆了,翻的时候掉渣。

我翻到二十七年前那一本。

纸页上有水渍,有霉点。

我找到七号柜那几页。

七号柜常年锁着,登记栏里几乎都是空的。空栏里有一种铅笔写的字,很轻,得斜着对光。

第一页,二十七年前,冬天。

姓名栏:周苗。

年龄:五。

备注:待认。

我把本子合上。

我又翻开。

下一页,隔了四个月。

姓名栏:周苗。

备注:已换。

再下一页,隔了两年。

姓名栏:周苗。

备注:押。

我把本子放回柜里。

锁上之前,我看见档案柜最下层的东西。

一摞牛皮纸信封,用麻绳捆着,捆成四四方方。

我把绳子解开。

信封里是“底”。

一张一张,A4,白底,印着人脸。每张下面都有姓名、出生年月、身份证号、备注。

我数。

第一摞,一百张。第二摞,一百张。第三摞,一百张。第四摞,一百三十七张。

四百三十七张。

我翻到最底下。

有一张的纸比别的黄,边角发脆,一碰就掉渣。

上面印着一个小女孩的脸。五六岁,穿棉袄。

姓名栏:周苗。

备注栏:押,未销。

日期是二十七年前的冬天。

我把那张“底”抽出来,对着窗。

纸上那张脸,跟照片上的女孩是一个人。

一个站在树下,一个印在纸上。

我在档案柜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底”折好,放进内袋,绳子照原样捆回去,柜门锁上。

十一点,陈锋打电话来。

“江晚。”

“在。”

“我查了你的身份。”

“嗯。”

“你身份证是真的。系统里有。”

“那不就对了。”

“不对。”他说,“系统里你的第一条记录,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号。办暂住证那天。之前没有你。没有出生登记,没有学籍,没有医保,没有手机号实名。”

“我妈呢。”

“你填的母亲叫江秀兰。我查了。这个人二〇〇九年从原籍迁出,之后没有任何记录。没有死亡,没有社保,没有电话。”

“她死了。”我说,“我小时候。”

“死了得有死亡证明。”

我不说话。

陈锋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小江,我不查你。”他说,“我查这个案子。你身上这些空档,说明有人替你抹过。抹得很干净。做这事的人懂档案。”

“白馆长。”

“我知道。”他说,“她今天的口供,我也在核。”

挂了电话,我坐在值班室里。

桌上摆着一杯没喝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我把那块写“江晚”的塑料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牌子很小,字是我自己写的。那一笔勾破了纸。

我又拿出那张照片。

周苗站在树下,穿棉袄,袖口上补了一块。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一个名字,一张脸。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

平的。

我又摸了一下。

平的。

下午三点,白馆长派人来搬东西。

两个人,穿工装,抬着一个纸箱,把七号柜里的东西清走。

我跟过去看。

柜里只剩那块白布。

工人把布抖了抖,看了看,扔进纸箱。

“这布还要吗。”他问我。

“不要。”

他把布塞进去,封箱,抬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姐,这柜子还修不修。”

“修什么。”

“压缩机。”他说,“这柜子的管路跟隔壁并联的,一直没单独走。修了三年也没修好。”

“别修了。”

“那这柜子空着。”

“空着。”

四点,我去院子里。

霜化了,地上湿。菜地那边的白菜被霜压过,叶子塌着。

焚化间的门开着,里头的东西被清走了。铁桶还在,桶底有一层黑。

我蹲下去,从桶底的灰里扒。

扒出一小片没烧透的纸。

纸边焦了,中间还剩一点白。

上面是印刷体,模糊,能认出三个字:

寻人启事。

下面一行小字,被灰盖住大半。我用手指抹开。

“周苗,女,五岁,一九八九年冬。”

我把那片纸折好,放进内袋。

五点,陈锋又打电话来。

“尸检出来了。”

“怎么说的。”

“机械性窒息,合并低温。”他说,“排风扇停转,密闭空间,制冷剂泄漏。跟你说的对得上。”

“老周呢。”

“他的案子另立。”陈锋停了一下,“白馆长今天下午去了趟银行。三个户头,取空了。”

“你要抓她吗。”

“我得先找到她。”他说,“她的车没有出城的记录。手机从中午就关了。”

“她说过一句话。”我说,“她说明天还有明天。”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陈锋在那头记了点什么,笔尖在纸上划。

“小江,你今晚别一个人待在馆里。”

“我天天一个人待。”

“今晚不一样。”他说,“我派人过去,在门口看着。”

“不用。”

“不是跟你商量。”

电话挂了。

傍晚六点,天黑了。

我坐在值班室里,没开灯。

窗外的钠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缝进来,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登记本。

我翻到今天这一页。

七号柜那一行。

姓名栏:江晚。

我在下面添了一行。

备注栏,我写:柜空。

写完,我把笔放下。

我坐在那儿,听压缩机的声音。

声音还在。停尸间的七个柜,还在一号到七号地排着。

我拿起登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一页是二十七年前的,纸边都软了。

上面有名字,有年龄,有日期。

很多名字后面写着“已换”。

我数。

三十一个。

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人在烧纸,火光照在墙上,晃。

我坐着,看那点光。

光灭了。

墙又黑了。

晚上九点五十,我回到值班室。

白馆长说这几天不用来。我还是来了。

院子里的黄带子收了。焚化间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值班室的灯管还是那根坏的,隔几秒闪一下。

桌上的两个杯子,我洗了一个,另一个扣在杯架上。

十点整。

没有人推门进来跟我说“来了”。

夜里冷。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我坐了十分钟。

桌上的电话没响。

平常这个点,老周会从外头进来,说一句“来了”,把登记本推到我面前。

今天没人推。

我自己把本子翻开。

新的一页,空白。

我在七号柜那一行写字。

姓名:空。

备注:暂不启用。

写完,我站起来。

十点二十,我去了停尸间。

在门口站住。

抬手。

咚。咚。咚。

三下。

推门。

冷气。消毒水。压缩机。

七个柜,一到七,排着。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这三年,每次进来我都不看编号。

今天我从一号看到七号。

一号空。二号空。三号空。四号空。五号空。六号空。七号空。

七个都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

我拉开每一个柜门,检查一遍扣锁,检查一遍导轨。

导轨上有一层旧油,黑的。

我用抹布擦。

擦到七号柜,抹布上沾了一点白。

是霜。

我把抹布翻过来看。

霜里有一根头发。

细的,黑的,一半长。

我把它拈起来,对着灯。

灯在头顶,白得发冷。

我把头发放进内袋。

十一点,我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我拿了一张白纸,写了一个字:空。

用胶带把它贴在七号柜的编号牌下面。

贴完,我退后两步看。

七个柜,六个有主,一个没有。

我在这儿三年,头一次觉得这七个柜子是七个柜子,不是七个抽屉。

凌晨两点五十,我坐在值班室。

桌上放着一杯热水,水汽往上走。

我看着表。

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三点十分。

三点十六。

三点十六分四十秒。

我抬头,看灯。

灯亮着。

压缩机在跑。声音不高,钻到牙根里。

三点十七分。

灯亮着。

三点十七分二十秒。

三点十八。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我的手抖,水在杯口晃,洒在桌上。

我放下杯子,用袖子擦。

擦完,我坐着,一直坐到三点四十。

什么都没有发生。

四点,我去了停尸间。

推门。

七个柜都在。

我走到七号柜前,拉开。

空的。

白布也不在了,昨天被搬走了。

枕板是铁的,上面有一层薄霜。

我伸手,在霜上按了一个手印。

五个指头,很清楚。

我看着那个手印。

霜很薄,手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化了。

我关上柜门。

五点四十,天边有一点灰。

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那道灰一点点变白。

菜地里的白菜叶子立起来一点。远处有鸡叫。

六点,天亮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了几步。

院门口的卷帘门我拉起来,铁皮响,哗啦一声,很响。

外面是那条路。

路很窄,两边是矮房子。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白汽从蒸笼里往上冒。

我走过去。

“豆浆。”

“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有油点。她掀开桶盖,舀了一勺,倒进碗里。

碗是白的,边上有一道缺口。

“三块。”

我从兜里掏钱。手抖,硬币掉了两个,滚到摊子底下。

我蹲下去捡。

站起来的时候,摊主看着我。

“姑娘,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冷。”

“今天不冷啊。”她说,“太阳都出来了。”

我没接。

她把碗递过来。

我双手接。

碗是烫的。热度从掌心往里走,走到手腕。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

碗在手里晃,豆浆从缺口那边荡出来,泼在我的手背上。

烫。

我没有松手。

我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的。热的。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块东西堵了一下。

我又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摊主收了我的钱,找了两个硬币,放在我手心里。

硬币是凉的。

我握着它们,一直握到掌心发热。

我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把豆浆喝完。

碗底有一点豆渣,我用勺子刮了刮。

天已经全亮了。路上有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一声。

我坐着,看那些人上班。有人拎着菜,有人背着孩子,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他们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一家殡仪馆。

他们也不知道,殡仪馆里有一个柜子,空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把碗还给她。

碗是空的,碗底那点豆渣粘在缺口边上。

她接过碗,扔进塑料筐。筐底已经有十几个一样的碗。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听懂。

六点二十,我回了值班室。

包在椅子上。我把包拎起来,准备走。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有一面镜子,长方形的,边上贴着一条褪色的胶带。这面镜子是给夜班的人整理衣服用的。我三年没照过。

我把包放下。

走到镜子前。

镜子上有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一块。

里头是我。

头发乱,眼睛下面青的,嘴唇没有血色。下巴左边那颗痣。

我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分钟。

然后我把头偏过去,偏到左边。

伸手,拨开耳后的头发。

那儿有一道疤。

弧形的,两厘米长。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点,边缘有一点皱。

我用指腹按了按。

按下去,皮肤跟着陷,松开,回弹。

是旧的。长好了的。不是新的。

我把头发拨回来,又拨开。

疤在。

镜子上有一块亮,是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的。光落在我的耳朵上。

我侧过脸,再看。

疤是弧形的,两厘米长。

我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皮肤是平的,疤长在皮上,跟着皮走。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头发拨回去,掖到耳后。

我把手放下来。

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这件事我没有解释。

我不打算解释。

桌上压着一张纸。

是小柯的字,歪的,圆珠笔写的:晚姐,我明天照常来。你要是还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

纸角上有一小块油,是他吃早点蹭上去的。

我把纸折好,放进内袋。

内袋里塞着几样东西:一块写着“江晚”的塑料牌,一张周苗的照片,一张写着“周苗”的底,一片烧焦的寻人启事,一角盖着红章的封条。

东西不多,撑得内袋鼓起来。

我拉上拉链。

我坐到桌前。

桌上放着登记本,笔压在纸上。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下。

阳光从窗缝进来,落在登记本上,照亮那一页。

纸上有我的字。

字是昨天夜里写的。我用指腹摸了摸,摸到一点笔墨的凉。

我把笔拿起来。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小块墨。

我写。

我姓江。

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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