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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22:11

【导语】

林知夏相亲108次全灭,第109次她直接杀进民政局——反正抢结婚证比抢抢救黄金时间还果断,三天后就离。隔壁窗口那男人跟她对视三秒,两人异口同声:“结婚吗?”两个逃生的人说好婚姻有效期三天。可离婚预约满档,还撞上冷静期,一个月后才能办。这一个月里他半夜偷偷给她留门,她加班到凌晨发现他车停在楼下。离婚单第三次被揉进垃圾桶那晚,他兜里掉出三天前就备好的材料——原来他每天绕路买糖炒栗子,怕回家晚了凉掉。凉了不好吃,可这婚,谁还舍得离?

第1章 三秒

林知夏把第108个相亲对象的微信删了,顺手拉黑。

手机屏保是急诊科排班表,明天大夜,后天白加黑。她盯着民政局大厅的电子屏,叫号到A037,前面还有四对。

“A038,林知夏——”

她站起来,攥着户口本往窗口走,步子比推抢救车还快。

对面座位上没人。第109个相亲对象连面都没露,只发了条短信:你职业太忙,我妈说急诊科医生顾不了家。

林知夏把短信左滑删除。

“办什么业务?”窗口里的大姐头都没抬。

“结婚。”她把户口本拍在台面上,“单人能办吗?”

大姐终于抬头,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姑娘,结婚得俩人。”

“哦。”林知夏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离婚呢?单人可以吧?”

大姐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从抢救室跑出来的病人。

隔壁窗口传来一声低笑。林知夏扭头,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正靠在B区台面上,手里同样攥着户口本,指节发白。

他也在被劝退。对面坐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正拿手机砸他肩膀:“顾淮舟你什么意思?我妈让我来领证,你连头都不洗?”

男人偏头躲了一下,目光正好撞上林知夏。

三秒。

急诊科医生的眼睛毒,她扫见他袖口磨了边但衬衫是定制的,手表摘了但腕上有晒痕,站姿松散但左脚始终虚点着地——随时准备撤。

跟自己一样。

“结婚吗?”两个人同时开口。

大厅安静了一瞬。B区那个女人手机啪地掉地上,A区大姐手里的章悬在半空。

林知夏先反应过来,几步跨到B窗口,户口本往台面上一拍:“他同意了,办。”

顾淮舟跟着把身份证递进去,声音很平:“加急。”

大姐看看他俩,又看看B区那个气得脸发绿的女人,咽了口唾沫:“照片拍了吗?体检做了吗?离婚协议——”

“结婚。”林知夏纠正,“不体检了,我急诊科的,他有没有传染病我一眼能看出来。”

大姐翻了个白眼,把表格推过来:“签字。”

林知夏抓过笔,在女方栏唰唰写完。顾淮舟接过另一支笔,笔尖悬在男方栏上方停了两秒。

“想反悔?”林知夏侧头看他。

“在想。”他写完最后一笔,把表推回去,“三天后离,你没问题吧?”

“多一天算我输。”

红本本递出来的时候,林知夏看了眼时间,从对视到拿证,七分半。抢救室黄金时间四分钟,她超了三倍半。

顾淮舟把结婚证揣进衬衫口袋,转身往门口走:“住哪儿?我搬过去,三天也得有个地方住。”

“我那儿就一张床。”

“我睡沙发。”他拉开门,回头看她一眼,“放心,医生,我对病人没兴趣。”

林知夏把结婚证撕了封皮,塞进白大褂口袋:“巧了,我对逃兵也没兴趣。”

门口阳光晃眼,她迈出去才想起来,忘了问他——逃的是家里逼的婚,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响了,急诊科来电:“林医生,三床大出血,速回。”

她抬脚就跑,跑出去十几米听见后面有人喊:“你叫什么?”

“林知夏!急诊科林知夏!”

“顾淮舟。”他把手插进兜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老公,三天有效。”

林知夏头也没回,比了个中指。

可跑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顾淮舟。这名字听着耳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呢?

她推开抢救室的门,把这个念头跟白大褂一起甩在了更衣柜里。

第2章 满档

三天后林知夏下夜班,眼睛都没合就拽着顾淮舟去了民政局。

离婚窗口排了二十多对,她挤到最前面把结婚证拍在台面上:“办离婚,加急。”

窗口换了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慢吞吞翻开结婚证看了一眼:“预约号?”

“什么预约号?”

“离婚预约。”姑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系统显示离婚登记需提前预约,目前最快排到……”她往下翻了三页,“下个月十七号。”

林知夏手指头点在屏幕上:“你再说一遍?”

“下个月十七。”姑娘推了推眼镜,“而且现在有冷静期,从申请到发证三十天,算下来最快也得……”她掰手指头,“四十天后能拿到离婚证。”

林知夏扭头看顾淮舟。他靠在等候区椅子上,腿伸得老长,正低头翻一本宣传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倒是说话。”

“说什么?”他合上册子,“政策又不是我定的。”

“三天前能结,现在不能离?”

“三天前也没人告诉你离婚要预约。”他站起来,把宣传册塞回架子,“走吧,四十天后再来。”

林知夏堵在窗口:“加钱能加急吗?”

眼镜姑娘摇头:“林小姐,离婚比结婚难,您不知道?”

她真不知道。她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哪知道离婚还得排号。

出了民政局大门,顾淮舟从兜里摸出把钥匙:“我那儿离你医院近,两居室,你住次卧。”

“说好三天。”

“政策说好四十天。”他把钥匙扔给她,“我睡客厅沙发,互不干涉,四十天一到各走各的。”

林知夏捏着钥匙,指甲掐进掌心。急诊科待久了有个毛病——最烦计划被突发状况打乱。可这状况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行。”她把钥匙揣兜里,“但有一条,我值班随时可能半夜回来,你睡觉别锁客厅门。”

“巧了。”顾淮舟笑了一下,牙挺白,“我夜里睡眠浅,你回来我肯定知道。”

当天晚上林知夏就领教了什么叫“睡眠浅”。

凌晨两点她下大夜回来,推门进屋,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粥,旁边压了张便利贴:微波炉中火一分半,别空着胃睡。

她揭了保鲜膜,粥还是温的。皮蛋瘦肉,米粒熬开了花,瘦肉丝切得比她缝合线还细。

林知夏端着碗站在厨房,有点不会了。相亲108次,没一个问她吃没吃饭的。第109个连面都没露。第110个——她低头看了眼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的顾淮舟——这人连粥都熬好了。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故意弄出动静。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露出后背。T恤底下一道旧疤,从肩胛骨斜着往下,少说十几公分。

急诊科医生的职业习惯:这种疤,锐器伤,缝合手法粗糙,不是正规医院处理的。

林知夏把洗碗布拧干,又多看了一眼。

这人到底干嘛的?

早上七点她被闹钟叫醒,客厅没人,粥碗旁边换了张便利贴:厨房有煎蛋,凉了别吃。落款画了个歪嘴笑脸。

林知夏把煎蛋吃了,出门前鬼使神差把那张便利贴塞进了手机壳背面。

到医院换白大褂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顾氏集团太子爷拒婚出走,家族紧急召开董事会。

配图是个模糊的侧脸,男人穿深灰衬衫,从民政局后门快步离开,袖口磨了边。

林知夏放大图片看了三遍,又掏出手机壳背面的便利贴,对着上面歪嘴笑脸旁边那笔潦草的“顾”字看了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骂了句脏话。

“林医生你骂谁呢?”护士探头进来。

“骂我自己。”林知夏把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贱,救人救出个太子爷。”

手机又震了。顾淮舟发来微信,就一行字:粥好喝吗?

她盯着这五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过去:你他妈是顾家那个?

对方秒回:你终于看新闻了。

林知夏把手机摔进抽屉,三秒后又捡回来,因为他发了第二条:今晚还喝粥吗?换个花样,青菜鸡丝。

她打了六个字发过去。

顾淮舟在客厅沙发上看到消息,笑出了声。屏幕上就六个字:多放点鸡丝。

他把手机揣兜里,打开冰箱门,对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拍了张照,发过去:鸡丝管够,但你得答应我件事。

林知夏:?

顾淮舟:这四十天,别查我。## 第3章 留门

急诊科凌晨两点半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滋滋响。

林知夏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瘫在分诊台后面啃冷掉的包子。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骂了半小时街的壮汉,嗓子发干。

手机亮了一下。顾淮舟:门没锁。

她盯着三个字,回:说好互不干涉。

对方输入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忘带钥匙了,给你留个门,万一你回来进不去。

林知夏冷笑一声,戳字:大哥,那是你家,你忘带钥匙应该找开锁公司,不是给我留门。

顾淮舟秒回:开锁公司要身份证,我身份证在屋里。

她把包子咽下去,觉得这人脑子有病。领证那天说好各过各的,三天后离婚,结果离婚预约排到一个月后,冷静期又硬生生把一个月拖成四十天。同住一个屋檐下才两天,这人已经“忘”锁门三次,“忘”带钥匙两次。

林知夏没回消息,把手机塞兜里继续干活。凌晨四点来了个急性阑尾炎,她推着病人往手术室跑的时候,余光扫到急诊楼外面停了辆黑色SUV。

车没熄火,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半,有只手搭在窗沿上,指节分明,手腕上一根红绳。

她愣了一秒。那红绳她见过,顾淮舟洗澡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就系着,磨得起毛边也不摘。

“林医生!血压往下掉了!”

她扭回头冲进手术室,心里骂自己走神。关他停哪儿呢,爱停哪儿停哪儿。

等缝完最后一针,天已经蒙蒙亮。林知夏脱了手套往办公室走,路过护士站,小护士凑过来挤眉弄眼:“林姐,外面那车停一宿了,你家属啊?”

“不是。”

“可他刚才进来问有没有热水,手里拎着俩保温杯。”

林知夏脚步一顿。等她走到急诊大门口,顾淮舟正好从自动门进来,左手一个保温杯,右手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热乎的豆浆和油条。他看见她,抬手晃了晃杯子:“姜茶。你昨天说肚子疼。”

“我什么时候……”

“吃包子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我听见了。”

林知夏盯着他。这人穿一件旧卫衣,下巴冒青茬,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哪有半点新闻里“顾氏太子爷”的排场。

“你在这儿待一宿?”

“车里凑合睡了会儿。”他把姜茶递过来,“你值大夜太熬人,我反正也没事。”

“你没事?你一个被全城通缉的太子爷,没事干蹲急诊楼底下喂蚊子?”

顾淮舟拧开豆浆喝了一口,表情坦荡:“喂蚊子比开会强。”

林知夏没接姜茶,抱臂看他:“顾淮舟,你到底在躲什么?你家里逼你联姻,你找个相亲对象闪婚应付一下,我理解。可你躲到我这儿来,急诊科人来人往,你就不怕被认出来?”

他沉默了三秒,把豆浆盖子拧好,声音低下去:“急诊科是这栋楼唯一没人查监控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奶奶在这儿住过院。三个月前,心梗,半夜送来的。”他抬眼看她,“你主刀。”

林知夏脑子里翻了一下。三个月前,大夜班,一个姓顾的老太太,心梗合并心衰,她抢救了四十分钟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家属签字的时候来了七八个西装男,没一个敢进手术室。

“那老太太是你奶奶?”

“嗯。她出院那天跟我说,救她那姑娘手稳,眼神凶,骂家属跟训孙子似的。”顾淮舟扯了下嘴角,“她让我娶你。”

林知夏差点把姜茶泼他脸上:“你娶我是你奶奶的主意?”

“我奶奶的主意是让我认识你。”他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娶你是我自己拿的主意。你骂人的时候,跟我奶奶年轻时候一个样。”

林知夏攥着温热的豆浆杯,一肚子火被他这句歪理堵得没处撒。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甩下一句:“今晚我不回去,你该锁锁门,别再给我留。”

“行。”

她走出去五步,背后传来一句:“那我把车挪走,不碍你眼。”

林知夏没回头,手插白大褂兜里,指甲掐着掌心。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想起来,手机壳背面还贴着那张歪嘴笑脸便利贴。

她掏出来撕了,扔进垃圾桶。三秒后又蹲下去捡回来,翻到背面,对着那个“顾”字又看了五秒,重新塞回手机壳。

“林医生,你蹲地上干嘛呢?”

“找东西。”她站起来拍拍膝盖,“找着了,一脑子进水。”

当天晚上她真没回去。连台两台手术,凌晨一点在值班室眯了俩小时,起来接着写病历。

早上七点交班,她揉着脖子走出急诊楼,看见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老位置。车窗上贴了张便利贴,风刮得翘了边,上面写:栗子买多了,放你办公室抽屉了,趁热。

林知夏拉开副驾车门——没锁。副驾座位上搁着一袋糖炒栗子,用毛巾裹了三层,摸着还烫手。旁边放了个保温杯,姜茶,满的。还有一张纸条:车我开走,钥匙搁你抽屉。今晚我等门,你回就行。

她站在停车场,八月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里那袋栗子热得她掌心发痒。

回办公室拉开抽屉,果然躺着把车钥匙,旁边还有一板胃药。她昨天随口提了一句“早饭吃急了胃疼”,这人就去买了。

林知夏把栗子壳剥了一颗塞嘴里,甜的。她嚼着嚼着,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在手术台上缝心脏的时候手都没抖,现在捏着颗栗子仁,指尖有点发麻。

她掏出手机,把那张歪嘴笑脸便利贴拍了个照,发朋友圈,配文就一个字:甜。分组可见,屏蔽顾淮舟。

结果两分钟后护士站小刘在底下评论:林姐你谈恋爱了!

林知夏手一抖,删了。可顾淮舟已经截了图,微信发过来:谢谢,我也觉得甜。

她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你手机里存我朋友圈截图干嘛?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不止截图。

林知夏:?

顾淮舟发来一张截图。是她三个月前抢救顾奶奶那晚的本地新闻,标题是《急诊女医生40分钟生死时速》,配图是她推着转运床跑的背影,糊得只能看出白大褂和一双跑掉的拖鞋。

截图时间:三个月前,凌晨四点十二分。

也就是说,顾奶奶还没出院,这人就把新闻存手机里了。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骂了第三句脏话。

“林医生你到底骂谁呢?”小护士又探头。

“骂急诊科。”她把栗子袋口扎紧,“急诊科净收些不按套路出牌的。”

手机又震。顾淮舟:今晚真等你,门不锁。

她回了四个字:爱锁不锁。

然后她把那板胃药拆了,抠出一粒就着姜茶吞了。

当晚十一点,林知夏下班回家。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真没锁。

客厅灯亮着,顾淮舟坐在沙发上剥栗子,茶几上摆了两个盘子,一盘剥好的栗子仁,一盘栗子壳。他抬头看她,举起那颗圆滚滚的栗子仁:“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夏站在玄关换鞋,头也没抬:“顾淮舟,你老实交代,你除了存我新闻截图,还存了什么?”

他手一顿,把栗子仁搁盘子里,慢慢擦了擦手指。

“存了你的排班表。”他说,“从三个月前,到今天。”

林知夏鞋换了一半,僵在那儿。

“你哪天大夜,哪天白班,哪天连台手术下不来台,我都知道。”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排班记录,从三个月前一直排到下周。“你昨天说肚子疼,是因为连着两个大夜,中间只歇了四个小时。”

林知夏把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弯腰,从他手里抽走那颗栗子仁,塞进自己嘴里。

嚼完了她才开口:“顾淮舟,我上一个对象谈了三年,不知道我值班表长什么样。”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别是装的。”她盯着他眼睛,“装出来的好,比真小人还恶心。”

顾淮舟没躲她视线,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那你查。我手机给你,随便翻。”

林知夏没接手机。她蹲下去,从茶几底下摸出那个被她扔了又捡回来的歪嘴笑脸便利贴,拍在他胸口:“留着。等四十天到了,离婚那天你再还我。”

顾淮舟捏着那张起皱的便利贴,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又答应?”

“这四十天,别查我。查了你就知道,我比你想的还不要脸。”

林知夏哼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栗子明天还买吗?”

“买。”

“多买点。我同事也爱吃。”

卧室门关上。顾淮舟坐在沙发上,把那颗剥好的栗子仁塞进自己嘴里,甜的。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老太太那边,再拖十天。

对方秒回:拖不住,老爷子发话了,你再不回去,下礼拜直接来急诊科接人。

顾淮舟盯着“急诊科”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把消息删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知夏的卧室门,门缝底下透出光,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顾淮舟!浴室热水器怎么调?烫死我了!”

“左边旋钮往右拧三圈!”他扯着嗓子回。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压住了那条没删干净的短信通知。

通知栏里躺着半截字:……下礼拜三,顾家老宅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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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栗子

礼拜三来得比林知夏预想的快。

她礼拜二晚上下班回家,发现茶几上多了个文件袋。打开一看,离婚预约单、双方户口本复印件、结婚证原件,码得整整齐齐,连签字笔都备了两支。

顾淮舟从厨房探出头:“材料我备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

林知夏捏着那张预约单,纸边被裁得笔直,一看就是拿尺子比着裁的。她心里莫名拱起一股火,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倒是积极。”

“那不然呢?”他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搁她面前,“说好四十天,多一天我成什么了。”

林知夏低头吃面。西红柿打卤面,卤子熬得稠,鸡蛋碎裹着西红柿丁,热气扑脸。她吃了半碗,问:“顾淮舟,明天办完离婚,你回哪儿?”

“回老太太那儿挨骂。然后回公司挨骂。”他嗦了口面,“横竖都是挨骂。”

“你堂堂太子爷,就这点出息?”

“太子爷也得吃饭睡觉挨骂。”他拿筷子指了指她碗里,“吃完,别剩。”

林知夏把面吃干净了,碗往水池一搁,回屋翻出手机壳背后的便利贴,看了半天。那张纸已经卷边了,歪嘴笑脸旁边那个“顾”字被水汽浸得有点洇。

她把它摊平,夹进病历本里,塞进白大褂口袋。

第二天上午十点,民政局离婚窗口。工作人员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看他俩:“预约号呢?”

顾淮舟递过去。对方敲了两下键盘:“预约过期了。”

“过期?”林知夏凑过去看屏幕。

“上个月抢的号,三天内有效,你们没来办,号作废了。”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现在重新预约,排到——”她又敲了几下,“下个月二十号。”

林知夏扭头看顾淮舟。他表情平静得过分,甚至还冲她挑了挑眉。

“那就约下个月二十号。”他说。

“等等。”林知夏把工作人员手里的材料抽回来,“我加钱,加急。”

“加急也排到十五号以后。”

顾淮舟在旁边插嘴:“十五号之后正好,冷静期从预约当天算,我们还能多住几天。”

林知夏瞪他。工作人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二位到底离不离?”

“离!”林知夏把材料拍回窗口。

“那签个字,下个月二十号来办。”

出了民政局大门,林知夏把预约单揉成一团塞包里。顾淮舟跟在她后头,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咖啡,递给她一杯:“气什么?号没了再约呗。”

“顾淮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号是我上个月抢的,过期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上个月就知道过期,你不会提醒我?”

“我提醒了。”他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你看,上周四我发你‘预约号快过期了’,你回我‘死了再说’。”

林知夏想起来了。上周四她连台手术到晚上十点,看见消息的时候正跟家属吵架,随手回了一句。她张了张嘴,把咖啡吸管咬扁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回去住着,下个月二十号再来。”他把咖啡杯往她手里一塞,“走,买栗子去。”

林知夏被他拽着往停车场走,心里翻江倒海。这人到底想不想离婚?想离,材料备得比谁都齐;不想离,号过期了连个屁都不放。

到了炒货店门口,顾淮舟让她等着,自己排了十分钟队,拎出来一袋热乎栗子。他把袋子递给她,自己先剥了一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这家比上次那家甜。”

林知夏没接,盯着他脸看:“顾淮舟,你手机里那张排班表,从三个月前排到今天。你三天前就把离婚材料备好了。”

“嗯。”

“你每天绕路来急诊楼买栗子,因为你知道我下班点。”

“你同事都认识我了。”

“你昨天跟老太太打电话说再拖十天。”

顾淮舟剥栗子的手停了。

林知夏把栗子袋往他怀里一摔:“你拖什么?你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你拖什么?”

栗子袋口没扎紧,一摔,圆滚滚的栗子撒了一地,滚到路牙子底下、车轮旁边、下水道篦子缝里。路人绕着走,有几个停下来看热闹。

顾淮舟没吭声。他弯腰,一颗一颗捡。滚到绿化带里的拈出来吹吹灰,卡在篦子缝里的拿手指头抠出来,掉进泥里的拿袖子擦干净。

林知夏站在那儿看他蹲在地上捡栗子,后脖颈晒得发红,卫衣帽子耷拉在后背,像只找食的笨狗。

她把脸别过去,眼眶发酸。自己都不明白酸什么。明明是她摔的。

顾淮舟把捡回来的栗子拢在袋子里,站起来,递到她面前。他手上沾着泥,指缝里卡着栗子壳碎屑。

“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你就跟我说这个?”

“那我说别的。”他把栗子袋塞她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林知夏,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跟你离婚了。”

她抬头看他。

“你什么排班,我摸清了;你爱吃什么,我摸清了;你骂人什么节奏,我也摸清了。我连离婚材料都备了三套,怕你哪天有空去民政局。”他抓了抓后脑勺,“可我真到那天,我起不来床。”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预约那天早上,我闹钟响了三遍,我躺床上想,去了就真离了。然后我把闹钟摁了,睡过去了。”

林知夏张了张嘴。

“第二次预约,我头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早上起不来。”他看她表情不对,赶紧补了一句,“就喝了一回,平时不喝。”

“顾淮舟,你他妈——”

“你骂吧。”他打断她,“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拖,是因为我反悔了。我不想离了。”

林知夏手里攥着那袋沾了泥的栗子,站在马路牙子上,身后是炒货店排队的队伍,前面是这人蹲了五分钟捡回来的栗子。

“你不想离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啊!你天天忙着抢救病人,回家倒头就睡,我话到嘴边你呼噜都打上了。”

“我什么时候打呼噜了?”

“前天晚上,你累成那样,我站你床边看了五分钟,你呼噜轻得跟猫似的。”

林知夏脸腾地红了,抡起栗子袋砸他胳膊:“你站我床边看什么看!”

顾淮舟没躲,任她砸。等她砸完了,他把袋子拿过来,重新扎好口,递给她:“晚上回家我重新给你买一袋,这袋脏了。”

“不用。”她抢过来,剥了一颗塞嘴里。泥没擦干净,牙碜。

她呸呸吐了两口,瞪他:“下个月二十号,你最好给我起得来。”

顾淮舟笑了,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那你得叫我。”

“我叫你大爷。”

“也行,你叫我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林知夏走在前面,栗子袋在手里晃荡。顾淮舟落后半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脚步顿住。

林知夏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又怎么了?”

顾淮舟把手机屏幕摁灭,揣兜里,抬头笑了一下,可那笑没到眼底。

“没事。”他快走两步跟她并排,“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条鱼。”

“你会做鱼?”

“不会可以学。”

林知夏斜他一眼,没再问。可她刚才回头的时候瞥见了那半截短信通知——

顾家老宅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

她把栗子袋攥紧,没吭声。两个人各怀心事往家走。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栗子袋里的热气隔着纸袋烘着她手心。

走到小区门口,林知夏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四个八。

她扭头看顾淮舟。

他正低头剥最后一颗栗子,剥得很慢,很仔细,栗子壳碎了一地。## 第5章 家宴

黑色轿车后座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得能照人。他走到顾淮舟面前,腰弯了三十度:“少爷,老太太请您回去。”

顾淮舟把最后一瓣栗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哪个老太太?”

“您奶奶。”

林知夏站在两步外,看见顾淮舟的脊背绷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急诊科家属听到“抢救”俩字就这表情。老头又补一句:“老太太说了,您要不回去,她亲自来接。”

顾淮舟转头看林知夏:“你先上楼。”

“我——”

“十分钟。”他看着她,眼神很平,“十分钟我就上来。”

林知夏没动。老头这时候才拿正眼看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压了压:“这位就是……少奶奶?”

那语气像在念一份不太体面的化验单。林知夏把手里的栗子袋往他面前一递:“吃栗子吗?还热乎。”

老头没接。顾淮舟伸手把栗子袋拿过去,另一只手拉住林知夏手腕,转身就往黑色轿车走:“走,一块儿去。”

“哎——”

“你不是要叫我大爷吗?”他头也不回,“当着我奶奶面叫,我叫你姑奶奶都行。”

林知夏被他塞进后座。老头脸都绿了,可顾淮舟已经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来,冲老头抬下巴:“开车。别让老太太等。”

车子驶进顾家老宅的时候,林知夏算了一下,从小区到这儿正好十七分钟。顾淮舟说的十分钟没兑现,但他一路攥着她手腕没松。她挣了两回没挣开,第三回他主动松了,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小声说:“对不住。”

“你欠我两袋栗子。”

“记上了。”

顾家老宅是个三进院子,正厅摆了一张圆桌,坐了半桌子人。主位上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穿一身墨绿旗袍,脖子上一串珍珠,眼睛半阖着。顾淮舟一进门,老太太眼皮抬了抬:“跪下。”

顾淮舟二话没说,膝盖一弯就跪了。林知夏站在旁边,觉得这场景跟急诊室家属下跪性质差不多,只不过反过来了,是病人让家属跪。老太太拿拐杖戳了戳地砖:“那个呢?”

拐杖指的就是林知夏。

顾淮舟伸手拉她:“你也跪。”

“我凭什么——”

“跪完给你买三袋栗子。”

林知夏膝盖一软,跪了。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分钟,从头发丝看到指甲盖,最后目光落在她右手上。那手指头有几道老茧,常年洗消液泡出来的干纹,指甲剪得秃秃的。

“干什么的?”

“护士。”

“什么护士?”

“急诊科护士。”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我问你,顾淮舟三个月前出车祸,送你们医院,谁给他缝的针?”

林知夏脑子转了一圈。三个月前她值夜班,确实接了个车祸伤,头皮裂伤,缝了九针。那人戴着口罩,她没看清脸,只记得那男的一声没吭,缝针的时候盯着她胸牌看了半天。

“我缝的。”

老太太转头看顾淮舟:“你不是说人家不记得你吗?”

顾淮舟跪在地上,耳朵尖红了。

满桌人开始交头接耳。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妈,联姻的事——”

“联什么姻?”老太太拿拐杖敲桌沿,“我孙媳妇都跪这儿了,你还联姻?你联个屁。”

中年男人脸涨成猪肝色:“可张家那边——”

“张家闺女要嫁的是顾氏继承人,我孙子现在户口本上配偶栏有名字,你让张家闺女来当小?”老太太从旗袍兜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林知夏面前,“改口费。叫奶奶。”

林知夏看着那张卡,又看顾淮舟。他跪在旁边,小声说:“叫吧,老太太给钱痛快。”

“奶奶。”林知夏叫得干脆。

老太太乐了,伸手把她拉起来:“好孩子,手稳。缝针那事儿淮舟跟我说了,九针,没留疤,比整形科缝得都细。”

林知夏一愣。她缝过的病人多了,可没留疤这话,得是拆线之后盯着看半天才能说的。

“您怎么知道我缝得细?”

老太太笑而不答,拿拐杖戳顾淮舟:“起来。你媳妇都起了你还跪着,像什么话。”

顾淮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中年男人还不死心:“妈,张家那边总得给个说法——”

“说法?”老太太慢悠悠端起茶碗,“你就说顾淮舟结婚了,媳妇是急诊科的,手稳,心更狠。张家要是不服,让他们家闺女也去急诊科练练缝针。”

林知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饭吃到一半,顾淮舟借口上厕所,拉着林知夏从侧门溜出来。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他那辆车。他掏出钥匙解锁,拉开副驾门:“走。”

“你奶奶——”

“老太太自己说的,让我把媳妇带回来吃顿饭就成。饭吃了,人也叫了,卡也拿了,不走等着被灌酒?”

林知夏坐进车里,掏出那张卡看了一眼:“这卡里多少钱?”

“不知道。老太太给孙媳妇的卡,最低八位数。”

林知夏手一哆嗦:“多少?”

顾淮舟发动车子,倒出院子,上了大路才说:“你别想太多,她给钱就是要你办事。”

“办什么事?”

“催生。”他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最愁的就是顾家没第四代。”

林知夏把卡塞进兜里:“那这钱我不能要。”

“你先拿着。老太太给出去的东西,不收她翻脸比翻书快。”他顿了顿,“回头你要真不想生,咱俩离了,你把卡退她,她还得夸你有骨气。”

“你倒是想得开。”

“我向来想得开。”他打了一把方向盘,“可我奶奶想不开。她查你排班表查了仨月了,你每周三夜班、周五白班、周日休,她比我清楚。”

林知夏后背一凉:“你奶奶查我排班?”

“不止。”顾淮舟把车停到小区楼下,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下车,“我出车祸那天,你从抢救室出来,在走廊上骂了一句‘这傻X车速得有一百二吧’。老太太正好在隔壁病房做理疗,听见了。”

林知夏张了张嘴。她记得那天。她确实骂了。骂得还挺大声。

“她回去就跟我说,这姑娘行,嗓门大,底气足,能管住你。”

“所以你相亲一百零八次——”

“一百零七次是我自己不想去。”顾淮舟拔了钥匙,侧过身看她,“第一百零八次是我托人搅黄的。本来我打算第一百零九次自己上,结果你去民政局比我还早半小时。”

林知夏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跟过CT片子似的,一层一层往下切。

“你早就知道我?”

“我缝针那天就知道你。”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回头看她,“你胸牌上名字写得挺大,林知夏,三个字我看了九针的时间。”

他往单元门走。林知夏坐在车里没动,过了十几秒才追上去,一把拽住他后衣领:“那你刚才在你奶奶家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认识我!说你不是被逼的!说——”

“说了你信吗?”他站住,低头看她,“你相亲一百零八次全灭,我跟你说‘我三个月前就盯上你了’,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报警。”

“所以我不说。”他继续往楼里走,“等你自己发现。”

“我现在发现了。”

“嗯,发现了。”他掏出钥匙开门,楼道灯亮起来,他站在光里回头,“所以明天还去不去民政局?”

林知夏跟他擦肩而过,上了两级台阶才回头:“去。离婚预约都排上了,不去浪费。”

“行。”他关上门跟上来,声音在楼道里带着回音,“明天早上八点,谁不去谁是孙子。”

“你本来就是孙子。”

“我奶奶的孙子,没错。”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走到家门口,顾淮舟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摁了关机。林知夏假装没看见来电显示上那个“张”字。

可进了门换鞋的时候,她在鞋柜上看见一张请柬,烫金边,红纸黑字:顾张两家联姻答谢宴。

日期是下周六。地址是顾家老宅。

她抬头看顾淮舟。他正背对着她挂外套,后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缝了九针那个位置,头发长出来遮了大半。

“顾淮舟。”

“嗯?”

“下周六你奶奶摆答谢宴,请的是张家。”

他挂外套的手停住了。

第4章 抢救

林知夏把请柬拍在餐桌上。顾淮舟转过身,看了一眼,拿起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老太太这招够狠的。”他拉开冰箱拿鱼,“明面上是答谢宴,实际上是把张家架火上烤。请柬发了,张家不去就是不给顾家面子;去了,就是当着全族人的面承认联姻作废。”

“那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我是菜。”他把鱼往水池里一放,“老太太拿我当鱼饵呢,钓张家上钩,回头好压价。张家的生意出了窟窿,想拿闺女填,老太太想趁这机会把张家城南那块地收了。”

林知夏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奶奶挺贼。”

“你奶奶也不差。”他拿刀刮鱼鳞,手法利索得不像第一次,“你刚才叫奶奶叫得那么脆,老太太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那是看在八位数的份上。”

“嗯,我也是看在八位数的份上才忍到今天没揭穿她。”

鱼鳞刮得满池子飞。林知夏看他片鱼片,刀工比急诊科老主任切皮还稳。她越看越不对劲:“你老实交代,到底干什么的?”

“跟你说了,顾氏挂名副总。”

“挂名副总片鱼片得这么溜?”

“我奶奶爱吃鱼。”他头也不抬,“我从八岁开始给她片鱼片,片了二十年。片不好不给饭吃。”

林知夏信了一半。可他那双手拿刀的样子,跟急诊科器械护士递刀的手法一模一样,三指握、虎口卡,随时能换持针器。她没再追问,转身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把从民政局到现在的所有事过了一遍。顾淮舟知道她排班表、知道她骂人、知道她缝针缝得好,还知道她相亲一百零八次。他奶奶查了她三个月。也就是说,这爷孙俩盯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为什么是她?

她关了水,擦着头发出来,顾淮舟已经把鱼片好码在盘子里,旁边摆了一碟蘸料,姜末切得细得能穿针。

“顾淮舟。”

“嗯。”

“你奶奶查我排班表三个月,就没查出来我家里什么情况?”

他手上动作停了半秒:“查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

“知道。你爸肝硬化住院欠了八万,你妈在超市理货,你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先还五千。”他把筷子摆好,“老太太说,这姑娘扛得住事,比那些家里有钱的强。”

林知夏攥着毛巾没说话。她爸那八万块钱欠了两年多,医院同事都不知道具体数。这爷孙俩连她工资去向都摸清了。

“你们顾家查户口呢?”

“老太太查的,我没参与。”他递过来一双筷子,“我就问了一句你夜班熬得住不,老太太说熬得住,熬完还能骂人。”

林知夏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她坐下来吃鱼,片得确实好,薄得透光,涮三秒就熟。她正往嘴里塞第二片,手机响了,急诊科护士长。

“知夏,环城高速连环车祸,轻伤十七个,重伤四个,有一个脾破裂大出血,主任让你马上到。”

她扔下筷子就起来。顾淮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你鱼还没吃——”

“路上吃。”他拿保鲜袋把整盘鱼片装进去,又抓了车钥匙,“走。”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已经乱成一锅粥。林知夏换好衣服冲进去,护士长迎面塞给她一副手套:“三床脾破裂,血压掉到六十了,准备开腹。”

她跑到三床,看了一眼病人的脸,脚步顿住。张家明。张家的二儿子,她相亲名单上第一百零七号,那个来了坐了五分钟就说“你工作太忙不适合当顾家媳妇”的傻X。

张家明也认出她了,嘴唇发白还在嘴硬:“林知夏?你怎么在这儿——”

“闭嘴。你现在血压六十,再说话我让你血压零。”她转头喊,“备血!通知手术室!这床直接推过去!”

手术室还没腾出来。张家明的血压往下掉,监护仪开始叫。主任在隔壁台下不来,二线在另一台做肝破裂,林知夏攥着床栏喊:“谁还能上?”

“我上。”

顾淮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刷手服,站在手术室门口,帽子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林知夏瞪他:“你疯了?”

“脾切除加自体血回输,我做过。”他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张家明的肚子,“腹腔积血至少两千,再等五分钟人就没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

“你老公。”他扭头看护士长,“通知血库备两千自体回收,手术室还有三分钟腾出来,我刷手。”

林知夏没时间吵。她跟着他进手术室,看他刷手的动作,从指尖到手肘,每一下都标准得能当教学视频。她站在对面当一助,递器械的时候故意换了个持针器给他,他接过去顺手就缝住了出血点,手法比她们科干了十年的老主治还稳。

“你缝过多少脾?”

“不多。”他头也不抬,“也就百来台。”

林知夏手里镊子差点掉台子上。百来台脾切除,这是普通医生能有的量?

手术做到一半,手术室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护士长探头进来:“林知夏,外面来了个老头,说是顾家老宅的,让你出去签字。”

“签什么字?”

“离婚协议。张家人来了,说顾淮舟今天不签字,他们就在医院闹。”

林知夏手里的吸引器差点怼进张家明脾脏里。顾淮舟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你跟他说,等我缝完这针。”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你手别抖。”他盯着她手里的吸引器,“你手一抖,病人血压就掉。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缝完最后一针,摘了手套往门口走。林知夏喊住他:“顾淮舟。”

他回头。

“你要是敢签那个字——”

“签什么字?”他拉开手术室门,走廊上果然站了一排人,打头的就是那个中山装老头。顾淮舟站在门口,手术服上还沾着血,声音不大,可走廊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老婆在里面缝脾脏,你们在外面逼我签离婚协议。行啊。”

他从老头手里拿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我签。”

林知夏在手术室里听见这句,手里的吸引器差点捏碎。

可下一秒顾淮舟的声音又传进来:“我签——个屁。你回去告诉老太太,要离婚让她自己来跟我老婆说。她要是能把我老婆说得点头,我二话没有。可她要说不成,那八位数改口费就别想要回去。”

走廊安静了三秒。然后响起中山装老头气急败坏的脚步声。

林知夏低头继续缝脾脏,缝完最后一针才反应过来,顾淮舟刚才说“我老婆在里面缝脾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没抖。可心跳快得跟室颤似的。

手术室门又开了,顾淮舟走进来,摘了口罩,脸上有汗。他走到她旁边,小声说:“老太太刚才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她不来了。让你好好缝,缝完回家吃饭。”他顿了一下,“还让我问你,张家明这脾,你缝的?”

“我缝的。”

“缝得好不好?”

“好得能拿去当标本。”

顾淮舟笑了。他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得更低:“老太太原话——张家明那小子当初嫌你工作忙,现在好了,他的脾在你手里攥着。回头拆线让他自己来,你给他拆,拆完跟他说一句‘下次相亲别嫌人忙’。”

林知夏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她反应过来一件事。

“顾淮舟。”

“嗯?”

“你怎么会做脾切除?”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手术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跟你说了,挂名副总。”

“放屁。”

“你骂人真好听。”他拉开门,探出去半个脑袋,“对了,张家明醒了你跟他说一声,他姐下周六还得来我家吃饭,让他别来了,晦气。”

门关上了。林知夏站在手术台旁边,手套上的血还没干。她低头看一眼张家明,麻醉没醒,啥也不知道。

可她知道了一件事。

顾淮舟这狗东西,绝对不只是挂名副总。

第5章 坦白

林知夏把顾淮舟堵在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袋凉透的糖炒栗子。

“说清楚。”

顾淮舟靠着门框,走廊灯管嗡嗡响,他低头看她手里的栗子袋,嘴角动了一下。“凉了,别吃了。”

“顾淮舟。”

“嗯。”

“你说联姻是假的。”

“假的。”

“躲家族是真的。”

“真的。”

林知夏把栗子袋往他胸口一戳。“那挑我结婚呢?也是真的?”

顾淮舟接住袋子,没躲。他看了她三秒,抬手把值班室门推开,侧身让出条道。“进去说。走廊有监控,顾家的人能看到。”

林知夏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值班室就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消毒水味呛鼻子。顾淮舟坐在床沿,把栗子一颗颗从袋里掏出来排在桌上,排了七颗。

“三个月前,中心医院急诊,你值大夜。”他捏起一颗栗子,“有个老太太心梗送进来,没家属,没医保卡,身上就一张公交卡和一张超市小票。你给她做的支架。”

林知夏愣住。“那老太太——”

“我奶奶。”

“她说她儿子在外地——”

“她骗你的。她儿子就是我爸,顾氏董事长。她跟我爸吵了一架跑出来的,故意不带手机。”顾淮舟把栗子壳捏开,声音很平,“你垫了八千块手术费,还给她买了碗粥。她记你工牌上的名字,回家念叨了三个月。”

林知夏靠在桌沿上,慢慢坐下。“所以你去民政局——”

“我查了你所有排班。”他把剥好的栗子推到她面前,“你每周二四六相亲,雷打不动。我托人搅黄了前一百零七次。”

“第一百零八次呢?”

“你自己放的人家鸽子。”他终于笑了一下,“那天急诊来了个喝农药的,你忘了?”

林知夏想起来了。那天下班前她抢救了个喝百草枯的,等脱了白大褂赶到咖啡馆,男方已经走了。她还在相亲群里骂了三天介绍人。

“那你第一百零九次——”

“我亲自去的。本来想当面谢你,结果你冲进民政局大厅,对着手机骂‘又放我鸽子,我今天必须领个证回去堵我妈的嘴’。”顾淮舟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完,“我当时被家里逼着来跟联姻对象领证,正愁没辙。你站我旁边窗口,我看了你三秒。”

“你看了我三秒就决定跟我领证?”

“我看你工牌还没摘,急诊科,林知夏。”他把栗子递过来,“我奶奶说,这姑娘手稳,心好,就是嘴太凶。她说你要是当我孙媳妇,她死也闭眼。”

林知夏接过栗子,没吃。“你奶奶知道咱俩是假的?”

“她知道个屁。”顾淮舟声音低下去,“她以为我追了你三个月。上礼拜她打电话骂我,说人家姑娘救你命,你连束花都不知道送,天天送糖炒栗子,寒碜不寒碜。”

林知夏低头看桌上那七颗栗子。每天绕路买,怕凉掉,揣怀里捂着。

“张家明他姐下周六来吃饭,也是老太太安排的?”

“老太太安排的。”顾淮舟顿了一下,“但我没打算让她来。”

“为什么?”

“因为下周六我本来打算跟你去民政局。”

林知夏抬眼看他。

顾淮舟从兜里掏出两张预约单,折得整整齐齐。“离婚预约,我排了三次。第一次你说有急诊,第二次你说要值班,第三次——你把单子揉了。”

“那是因为你——”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把单子揉了,我当天晚上买了三斤栗子,蹲你医院门口剥了俩小时。护士长出来骂我,说急诊门口不许摆摊。”

林知夏想笑,没笑出来。她想起那天晚上下大雨,她抢救完一个车祸伤者出来,看见台阶上蹲着个人,撑把黑伞,脚边一堆栗子壳。她以为是谁家家属在等病人。

“顾淮舟。”

“嗯。”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手术记录截图,主刀签名:顾淮舟。日期是三年前。术式:脾切除术。

“我拿过五年手术刀。”他把手机收回去,“后来我爸把我拽回公司,说顾家不能出个给人开膛破肚的。我不干,他就拿奶奶威胁我。我挂名副总,人不去公司,他停我卡。停卡我就去急诊蹲着,看你干活。”

“蹲了三个月?”

“蹲了三个月零十一天。”他看着她,“你抢救病人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先敲两下台面,再下刀。你骂实习生态度差,但每次缝合完都夸一句‘还行’。你值大夜吃泡面,料包只放一半,说太咸了明天脸肿。”

林知夏喉咙发紧。“你变态啊。”

“我奶奶说你手稳心狠,让我别惹你。”顾淮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最后一颗栗子塞她手里,“我没打算惹你。我打算追你。可你天天挂个‘相亲一百次全灭’的脸,我除了送栗子想不出别的招。”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护士在喊:“林医生,抢救室喊你,车祸伤,脾破裂!”

林知夏站起来,栗子往兜里一揣,走到门口回头。“顾淮舟。”

“嗯。”

“你会缝脾。”

“会。”

“跟上来。”

她拉开门跑出去,顾淮舟愣了一秒,拔腿跟上。护士在后面追着喊:“哎这人谁啊不能进抢救室——”

林知夏头也不回:“我老公,会缝脾,让他进。”

抢救室里灯火通明。伤者血压往下掉,脾脏破裂,血往腹腔里灌。林知夏洗手的时候看见顾淮舟已经套好手术衣,戴手套的动作利索得跟呼吸一样。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站到她对面,手一伸。“刀。”

器械护士看林知夏。林知夏点头。刀递过去,顾淮舟切皮,下刀位置、深度、角度,跟她刚才脑子里画的一模一样。

“你以前在哪家医院?”她一边吸血一边问。

“协和。普外,五年。”

“为什么走?”

“我爸把奶奶接走,说我要是不回公司,他就让老太太住ICU,天天插管。”他伸手,“止血钳。”

林知夏递钳子。她想起来一件事。“顾淮舟。”

“说。”

“你奶奶上周来我家吃饭,说你小时候偷她降压药当糖吃,差点送急诊。真的假的?”

顾淮舟手没停。“假的。她瞎编的。我小时候偷的是她的速效救心丸,当糖豆分给幼儿园小朋友了,全班六个人送急诊。”

“你——”

“缝完了。”他把针持递回来,“脾脏我保了,没切。你缝得比我细,你来关腹。”

林知夏低头一看,止血彻底,视野干净,脾脏完整保住了。她抬头,隔着口罩看他。

“你他妈在急诊蹲三个月,就为了等这一台手术?”

“我蹲三个月,是为了等你骂我一句‘放屁’。”他把手套摘了,往医疗垃圾桶一扔,“你骂人真好听。”

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探头:“林医生,外面来了个老太太,说是你婆婆,要进来送汤。”

顾淮舟脸一僵。“我奶奶。”

老太太已经挤进来了,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林知夏就笑:“囡囡,缝完了?奶奶给你炖了猪脚汤,补手。”转头看见顾淮舟,脸一板,“你站这干嘛?碍事。出去。”

“奶奶,我刚缝完脾——”

“你缝什么缝,你爸打电话来说下周六家宴,让你带囡囡回去。你要是不去,他就把公司股份全捐了。”

顾淮舟看林知夏。林知夏看老太太。老太太把保温桶往台面上一搁,拉住林知夏的手:“囡囡,你别听那小子瞎说。什么假结婚,他天天半夜翻你朋友圈,你发个值班照片他都能看八百遍。上个月你感冒,他跑三家药店买枇杷膏,回来跟我说‘她嗓子哑了骂人不好听’。”

“奶奶——”

“你闭嘴。”老太太瞪他,“人家姑娘救你奶奶的命,你连句正经话都不会说。还假结婚,假结婚你天天买栗子?假结婚你手机屏保是人家工作照?你糊弄鬼呢。”

林知夏回头看顾淮舟。他站在墙角,耳朵红了。

“屏保?”

“我奶奶瞎说的。”

老太太掏出他手机,屏幕一亮,林知夏穿着白大褂在急诊分诊台低头写病历,侧脸,头发掉下来一绺。偷拍角度,明显是蹲在某个角落拍的。

“这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顾淮舟把手机抢回来,“你值夜班第三天,凌晨三点,你趴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林知夏沉默了三秒。“所以你天天往急诊跑,是拍照去了?”

“我送栗子。”

“拍完照送栗子?”

“送完栗子拍照。”

老太太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行了行了,你俩回家吵。汤趁热喝,我走了,张家明他姐那边我回了,就说顾淮舟有主了,主是急诊科的,手稳心狠,谁抢跟谁急。”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囡囡,他爸说下周六家宴你要是去了,他当面给你赔不是。当年你爸那事——”

顾淮舟开口:“奶奶。”

老太太闭嘴,摆摆手走了。

林知夏转头看他:“我爸什么事?”

顾淮舟没说话。

“顾淮舟,我爸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你爸十年前在顾氏下属的厂子里干活,工伤,右手废了。厂里赔了八万块私了,你爸没要,打官司打了三年,输了。你妈带你走了,你爸现在还在老家开小卖部。”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的止血钳还没放下。

“你查我查到这个份上?”

“我查你是因为奶奶让我查。查完我没跟家里说,自己托人重新翻了当年的案卷。厂里安全措施不到位,赔偿标准用错了,这事能翻。”他看着她,“材料我递上去了,下周五开庭。”

林知夏把止血钳往盘子里一扔,当啷一声。

“顾淮舟。”

“嗯。”

“你到底是追我还是赎罪?”

“追你。”他一步跨到她面前,“你爸的事我认,顾家欠你的我认。但我追你不是因为欠你。我追你是因为你他妈骂人真好听,缝脾缝得比我好,值大夜吃泡面只放半包料——我蹲了三个月,就想听你骂我一句。”

林知夏看着他。口罩摘了,脸上还有压痕,头发被手术帽压得乱七八糟,耳朵红到脖子。

“你耳朵红什么?”

“我没红。”

“你脖子都红了。”

“手术室热。”

“顾淮舟。”

“嗯。”

“下周六家宴我去。”她把保温桶拎起来,“但你爸要是敢提私了两个字,我把他脾也缝了。”

顾淮舟笑了。“你缝,我给你递刀。”

第6章 续期

离婚预约到期的前一天晚上,林知夏值大夜。

她坐在分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三份病历,兜里揣着那两张预约单。单子被她揉过又展平,皱了,边角毛毛的。她看了三遍日期,确认是明天下午三点。

顾淮舟没问她去不去。他每天照常送栗子,照常在她医院门口蹲着剥壳,照常被护士长骂。但俩人都没提明天的事。

凌晨两点,救护车拉来一个心梗老头,家属跟车,哭得嗷嗷的。林知夏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跑,余光扫到急诊门口停了辆黑车,双闪开着。她没管,进去插管、给药、除颤,忙到三点半,老头稳住了。

出来洗手的时候,护士凑过来:“林医生,门口那车停俩小时了,挡着救护车通道,要不要叫保安?”

林知夏擦干手,往外走。黑车驾驶座窗户摇下来,顾淮舟坐在里面,座椅放倒,脚翘方向盘上,怀里抱着个纸袋。

“你挡道了。”

“我知道。”他把纸袋递出来,“栗子,刚出锅的,趁热。”

“你半夜两点买栗子?”

“我三点来的。”他指指副驾,“等了半小时,看你抢救老头。手法利索,老头胸外按压你按了十五分钟没换人,比我强。”

林知夏接过纸袋,还是热的。“你在这等什么?”

“等明天。”他坐直了,把车窗全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明天三点,你去不去?”

“你猜。”

“我不猜。”他从副驾座底下拽出个塑料袋,里面两本结婚证,两个户口本,两张身份证,“东西我全备齐了。你去,咱俩办续期。你不去,我自己搁家待着。”

林知夏拆开纸袋,拿出一颗栗子,没剥。“顾淮舟,你爸那边——”

“我爸明天不敢来。”他笑了一下,“奶奶放话了,他要是敢拦着不让你进顾家门,奶奶就搬急诊科住,天天跟护士长告状说我虐待老人。”

“你奶奶真这么说的?”

“原话是‘你爸那老东西再敢摆谱,我就去急诊科挂床,让囡囡给我开假条,开一年的’。”

林知夏笑出声,栗子差点掉地上。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刚出锅的。”

“你下次能不能别半夜蹲医院门口,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像你老公。”他把塑料袋往副驾一扔,“明天三点,我在这等你。”

“我要是不来呢?”

“那我等到天黑。”

“然后呢?”

“然后回家把栗子热一热,后天接着来。”

林知夏嚼着栗子,没说话。远处救护车又响了,护士探出头喊:“林医生——车祸伤,两个,马上到!”

她把纸袋往兜里一塞,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顾淮舟。”

“嗯。”

“明天三点,你别迟到。”

“我两点到。”

“你——”

救护车拐进来了。林知夏没骂完,跑进去接病人。顾淮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副驾的塑料袋重新系好,开车走了。护士长从窗户看见,骂了一句:“又占道!明天让保卫科锁车!”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顾淮舟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他下车,拎着一袋新买的糖炒栗子,在台阶上坐下来。太阳挺大,他眯着眼看表。两点四十,没人。两点五十,没人。三点整,手机响了。

林知夏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心电监护仪滴滴响:“来急诊。大出血,脾破裂,跟昨天那老头一个床。”

顾淮舟站起来,把栗子袋扔车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副驾把塑料袋拎上,冲进急诊科。

抢救室里林知夏两手血,看见他就喊:“洗手,套衣服,来帮忙。”

顾淮舟把塑料袋往护士台一搁,冲进更衣室。三分钟后站在林知夏对面,伸手:“刀。”

“先别刀。这人大出血,脾门撕裂,血压六十,你先帮我按住出血点。”林知夏头也不抬,“会按吗?”

“会。”

“按住了叫我。”

顾淮舟伸手进去,指头精准压住脾门。林知夏清理视野,抬头看他一眼。“手法没忘。”

“五年白练的?”

俩人配合,半小时把脾切了,病人血压往回走。林知夏缝完最后一针,长出一口气,回头看见护士台那个塑料袋——两本结婚证,两个户口本,露在外面。

“你拎着这玩意进抢救室?”

“忘了放下。”

“你是不是有病。”

“是。”他把手套摘了,往垃圾桶一扔,“你要不要治?”

林知夏洗完手,把口罩拉下来,走到护士台,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台面上。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预约单,还有一张新打印的表格,标题写着“离婚登记申请撤回声明”。

“你什么时候打的?”

“今早。”

“你怎么知道我会撤回?”

“我不知道。”他把表格往她面前推了推,“但我想试试。”

林知夏看着那张表格。旁边护士凑过来看热闹,被护士长一嗓子吼走。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喊,心电监护仪还在响。她拿起笔,在申请人签名栏写了三个字。

顾淮舟凑过去看。林知夏。

“你——”

“别废话。”她把笔塞他手里,“签。”

顾淮舟低头,签名签得飞快。签完抬头看她,眼睛亮得跟急诊灯似的。“林知夏。”

“嗯。”

“你爸的官司下周五开庭,我请了律师。你爸当年那个案子,厂里安全员作证了,能赢。”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奶奶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了。”林知夏把撤回声明拍他胸口,“她还说,让我别跟你离婚,说你除了会缝脾会买栗子,别的啥也不会,离了没人要。”

“奶奶真这么说?”

“原话是‘那小子嘴笨,你多担待’。”

顾淮舟把声明折好,揣兜里,拎起糖炒栗子。“走。”

“去哪?”

“回家。栗子还热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夏跟着他往外走,走到急诊门口,护士长在后面喊:“林医生你上哪去——还有病人呢——”

“交接给张医生了!”林知夏头也不回,“我今天续期,谁都别拦。”

顾淮舟拉开副驾门,把栗子放她腿上,自己绕到驾驶座。车打着火,他转头看她。

“林知夏。”

“又怎么了?”

“下周六家宴,我爸要是提私了——”

“我缝他脾。”

“他脾不好,切过了。”

“那我缝他肝。”

顾淮舟笑了,一脚油门。车拐上主路,林知夏剥了颗栗子塞他嘴里,自己又剥一颗。车载广播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栗子壳吹了一车。

“顾淮舟。”

“嗯。”

“下次相亲别嫌人忙。”

“不嫌。”

“再搅黄我相亲,我缝你脾。”

“我脾好,留着给你缝。”

林知夏笑骂了一句,把栗子袋往他头上一扣。车在路口等红灯,顾淮舟从袋子里摸出最后一颗,剥了递过来。她接了,咬一口,甜的。

“续期了,这次不设期限。”

“嗯,不设。”

栗子壳撒了一副驾,谁也没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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