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月跑过七次,次次都被玄宸拎回来。
最远一次撑到八十五里,她趴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指甲缝里全是泥,心口像被人攥着往外撕。雨浇得她睁不开眼,灵元溃散的感觉一阵一阵往上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稳,不急,一步是一步。
玄宸蹲下来,先替她擦了脸上的泥,再把伞撑到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下雨天也跑?”他说,“好歹挑个晴的。”
灵月说不出话,只瞪了他一眼。他把她抱起来往回走,掌心贴着她后背渡仙泽。
她哑着嗓子问:“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
“灵脉连着。你跑到天边我都知道。”
她闭了眼。锁是他下的,问了也解不开。
三界传的是另一个版本:万年尊上为护月灵,舍了大道,清霄山相伴,岁月安稳。仙者们听了感叹,说这是慈悲渡月,美谈一桩。没人知道那七次里,她每一回都在赌自己能不能死在外面。
1
夜雾很重。
乱石林间的妖气还没散干净,黏腻地糊在石头上。她蜷在碎石间,听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往泥里渗。刚化形,灵智才开,连名字都没有,灵力薄得像风里的一小簇火,被妖兽随手一撕就散了。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死”——浑身都在散,意识在飘,连疼都渐渐远了。
头顶的月亮正被黑云一口一口吞掉。
她不懂求救,也没人可求。可她本能地朝那轮将被吞噬的月亮跪了下来,额头抵着碎石,像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神明。血污和月光混在一起,她快要散了。
然后一只手破开妖雾,落在她额前。
很干净的手,苍白修长,带着一点凉意。她感觉有人俯身下来,袖间冷香罩住她,头顶传来一句:“别怕。”
就两个字。轻而稳,像慈悲,也像等了很久。
她努力睁眼,只看见模糊的白影,想说谢谢,嘴刚张开,就彻底昏了过去。
随侍的仙者看见尊上亲自抱回一个血污满身的小妖灵,惊得连礼都忘了行。清霄山的殿门,万年来没为一个外人开过。他嘴唇动了动,到底只低叹了一句:“尊上竟会破例……”
玄宸没应,抱着那个轻得像片叶子的小妖灵穿过云海,步入寝殿,亲自渡仙泽、稳灵元。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又稳又准。
他没问她来历,没查她命格。救得理所当然,仿佛早知她是谁。
她半昏半醒,只记住两件事:袖间冷香,掌心温度。认定了这是自己的神明,此生唯一的救赎。
清霄山寝殿有面月洞窗,晨起云海翻涌,日光穿窗落在她脸上。她醒来时怯生生的,像只刚睁眼的幼兽。玄宸坐在床边,白衣墨发,眉目清冷如远山覆雪,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玄宸说:“你伤了灵根,需静养。若愿留下修行,可唤我师父。”
她愣了很久,小声问:“那我……叫什么?”
“灵月。”他说,“从今日起,你叫灵月。”
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才小声叫了句:“师父。”
玄宸听这一声,略略停顿,才应了。
他亲自替她理灵脉、教吐纳、挡山风。教的功法看着上乘精妙,只是每到关窍处,总绕开她灵脉真正的出口。灵月修为浅,看不明白,只觉得师父教的,总不会有错。
清霄山空寂万年,因她有了点细微的烟火气。灵月怕冷,第二天就发现殿里多了一枚暖玉,常年温着,不熄不灭。她修行犯困,趴在经卷上打盹,玄宸不斥责,只把经卷轻轻合上,让她睡。
灵月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日子过得很快。
月下练剑,她剑势偏了,玄宸伸手在她腕上轻轻一引,剑锋便正了。手指随即松开,没有多停一瞬。经阁里她又犯困睡过去,醒来身上多了件外袍,他坐在窗边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偷偷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他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她问:“师父为何对我这样好?”
玄宸答:“你值得。”
温柔得无可挑剔。只是答得太笃定,笃定得像早就想好了答案。
灵月灵根绝佳,修行百年却始终滞涩。每次将要冲破下一层境界,心口会先微微一紧,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她悄悄记下心口发紧的时辰,但没问。玄宸只说“慢慢来”。
后来有一次,她独自离山稍远,刚飞出界碑,灵力骤然紊乱,心口剧痛,直直往下坠。玄宸来得极快,带她回去,神色温柔,替她诊脉时指尖却紧了紧。她偷偷看了一眼天色,把这个时辰也记下了。
她问:“师父,我是不是离不开清霄山?”
玄宸沉默了一瞬,说:“外面凶险,留在山上最安全。”
再有一次,仙界来客在殿中闲谈,看见灵月奉茶,笑着说:“月灵之体,最宜养魂——”
话没说完,玄宸淡淡打断:“茶凉了。”来客一愣,转开了话头。灵月只听见半句“养魂”,没往心里去,只记得那天玄宸让她先回房休息,语气比平时淡了一点。
夜里,灵月睡着了。玄宸立在殿外月下,隔窗看她,目光温柔。她梦中含糊唤了声“师父”。
玄宸低声应:“我在。”
他走进殿内,替她掖好被角,手指停在她腕间灵脉处,极轻地按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抬眼望月,久久沉默。
他应“我在”时,温柔是真的。
可他按在她灵脉上的那一瞬,像在确认——这轮月,还在他掌中。
2
清霄山的灵果树三百年一熟。
灵月蹲在殿外石阶上,下巴搁在膝头,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眼睛盯着枝头那几颗将红未红的果子。晨雾还没散尽,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砸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她没回头,光凭那步子就知道是谁,正要开口喊师父,肩上一紧,披风带子被人从后面系好了。等她扭过头,玄宸已经走远了,白衣下摆扫过石阶,连停都没停一下。
“师父!”她喊。
他在廊下回头,眉梢抬了抬,算应了。
清霄山太静。她这一嗓子出去,回声从云海那头慢悠悠荡回来,半天才散。灵月有时候想,要是哪天她不喊了,这山是不是就彻底没声了。
她见过玄宸处理仙务的样子。来请示的仙者站了一排,他坐最上头,眉眼神情淡得很,像在批别人家孩子的功课,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等人都走了,他才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蹲那儿多久了?进来。”
灵月心里偷偷比过,没跟任何人说。
后来她照水镜,发现眉眼长开了,脸颊那点婴儿肥不知什么时候消了下去,下颌的线条也清了出来。她对着镜子愣了半天,第一反应是——师父会不会多看一眼?
她开始留意些从前不留意的零碎。他替她理灵脉时,指尖凉凉的,她数过,一般按三息就松开。有几次她数到了四息。练剑的时候他站在廊下,她余光扫到了,剑势莫名就稳。至于他目光是不是落在她身上,她不敢扭头去确认。等他转身走了,她才偷偷弯一下嘴角。
有回她手滑,剑锋在掌心划了道口子。玄宸走过来,低头替她上药。指腹按在腕侧,停了那么一瞬才挪开。灵月耳根烧得厉害,低头盯着他袖口的云纹。等他起身,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说了一句:“下次当心。”
她壮着胆子问:“师父,我要是下山玩几天,你会不会想我?”
玄宸翻书的手没停。“清霄山又不缺你一个。”
灵月瘪嘴,蹲回去拨弄草叶子。
隔了两息,书页翻过去一页,他声音不大:“……灯市人多,跟紧仙者队伍。”
灵月手一顿,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她提下山历练那天,特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怕他觉得她心野。玄宸放下茶盏,只问:“想去哪?”
她说不知道。
他点了下头:“那就都去看看。”
太干脆了。干脆得灵月高兴之余,心里莫名有点空,就像他早就替她想好了该去哪、能去哪、几时回来。
第一次下山,她是蹦蹦跳跳走的。玄宸让两个仙者跟在她身后。她头一回下山,满眼新鲜,脚步快得仙者得紧赶几步才追得上。人间灯市比听说的还热闹,满街河灯、糖人、会说人话的雀儿,她眼睛都不够用。人挤人的时候被冲散了几步,再抬头,仙者已经被隔在几个摊位外头。
人群忽然往两边散。
一只妖从街口的暗处冲出来,个头比她见过的任何活物都大,直冲她这个方向。灵月灵力刚提起来就乱了,心口猛地一紧,眼前发黑。她只来得及退半步,再一眨眼,玄宸已经站在她身前了,袖口沾着血。
她腿一软,一把揪住玄宸的衣襟。疼劲儿过去好一会儿了,她才发觉自己还攥着人家的衣裳,手忙脚乱松开,指尖蹭过他前襟,有点烧。玄宸低头看她:“没事了。”
他抬手在她后脑按了一下,掌心温热,停了两息才收回去。
回山路上她是被抱回去的,脸埋在他怀里,半天没吭声。后来闷闷问了一句:“师父怎么来得这么快?”
“正好在附近。”
灵月“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次下山,她特意换了方向,心想上回灯市人多眼杂,这回挑条清静路走。走到一处荒岭,四下里连虫声都没了。她脚步慢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还没琢磨明白,胸口先泛上一阵闷,堵得她透不过气。随即妖气从侧旁山坳里窜出来。玄宸的剑到得比妖还快。
回山后她没忍住:“师父又在附近?”
玄宸收剑入鞘,没看她:“嗯。”
第三次她学乖了,混在仙者队伍里走官道,总不能再出事了吧。队伍走到半道,她心口又是一紧,紧完没几息,前面山石轰然崩塌,一只妖从塌方里钻出来,直冲她这个方向。仙者们围上去拦,她退到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回山后她坐在殿前石阶上发呆,手里攥着从人间捎回来的糖人。日头太暖,糖人化了,黏了一手,她都没察觉。
三次。第一次灯市,第二次荒岭,第三次官道。三个地方,三种妖。唯一的共同点是:她离山超过百里,心口先疼,妖跟着就到,随后师父也到了。
她不是没替师父找过理由。也许是我太弱,也许是月灵体质招妖。可三次都出在百里外,三次他都恰好赶到。一回两回就算了,三次……
灵月没质问。她挑了个最平常的晚上,一边给玄宸倒茶,一边像随口提起:“师父,我每次下山都出事,是不是我运气特别差?”
玄宸接茶的手很稳。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些,长到灵月差点以为他看出来了。然后他说:“外面本就凶险。”
灵月笑了笑:“那下次师父陪我一起?”
玄宸没立刻答。烛火晃了一下,他脸上的影子跟着动了动。然后他说:“好。”
答应得太快。灵月把茶递过去,收回来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夜里她没睡。
坐在窗前,拿笔在空白札记上写:灯市。荒岭。官道。写完想了想,又添一行:离山百里,心口疼。再添一行:师父到。
写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札记塞进枕下。
她不是不信师父了。她只是想弄明白。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倒霉,三次呢?
札记塞进枕下的时候,灵月在心里想:下次下山,她得记清楚——心口是先疼,还是妖先来。
3
灵月坐在经阁角落,札记摊在膝上,笔尖悬着半天没落。
最新一行是:第四次,离山九十七里,心口先疼,半息后妖至。
她盯着“半息”看了很久。上一回记的是“一息”,再上回“三息”。她又翻回第一页,灯市那次写的是“离山百里出头”,现在连百里都没走到。
殿外有脚步声过来。她手一缩,把札记往袖子里一塞,抓过一本经卷摊开,头也不抬。玄宸从门口经过,没进来,只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别熬太晚。”
她应了声“好”,声音有点紧。等他走远了,攥着札记的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灵月不再只记离山的事。她开始留意玄宸。
他替她理灵脉,手指从她腕间挪开的时候,一回比一回慢。教她功法时,她指着图谱上他绕开的那个方向问:“这边不理吗?”他顺手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口水,回头再说。”语气没变,可这话题转得太快了。
最明显的一次,他批仙务时她在旁边磨墨。偷瞄到他执笔的手忽然顿住,过了两三息才接着往下写。她问:“师父手酸?”
他抬眼看她,唇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无妨。”
这些事都不大,单拎出来哪一件都算不上什么。灵月一件一件看在眼里,不追问,可都攒着。
夜里她睡不着,揣着札记想去经阁再翻翻旧卷。路过山崖那截路,远远看见玄宸坐在崖边石头上。
她本要绕开,脚却停了。
他身上有东西。
淡黑的雾从他袖口、领口往外渗,缠在手腕上,又被什么压回去。他脊背绷得笔直,肩在颤,指节抠进膝下石头里,石屑簌簌往下掉。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她看了百年,闭着眼都认得出来,可这一刻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灵月没敢出声。她退了两步,踩到碎石上。
崖上的人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回去睡。”
声音还是他,可比平时哑。
灵月想起经阁最里层有一排旧简,玄宸从不让她碰,说“太乱”。她以前没在意。现在她想去看看了。
翻到第三卷时,手停住了。
上面写着:万年道心残缺者,心魔噬神,三界无解。唯初生月灵可制衡——月灵纯净,能镇其魔、养其魂、续其道。
再往下,被人用灵力抹掉了。抹痕很新。
灵月坐在那儿,把这几行看了很多遍。“初生月灵”四个字扎在眼里。她想起札记上那些时辰和距离,想起他教功法时绕开的那个方向,想起他每次“正好在附近”。
她没哭。就是心口那点凉,一直沉到脚底。她想:不会是我吧。除了我,清霄山还有谁。
第二天她把禁简放回原处,照常给他倒茶。
她说:“师父,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听说北境有极光。”
玄宸接茶的手没停:“北境太远,路上凶险。”
灵月笑了笑:“那我多带几个仙者。”
他终于抬眼看她,那一眼比平时深。他说:“灵月,外面凶险,你离不开我。”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静了一瞬。
灵月也静了。“离不开”三个字落进耳朵,心口那点凉一下子坠到了底。以前他说“外面凶险”,后面跟的是“留在山上最安全”。今天他说的是——“你离不开我。”
她没接话,低头把茶壶放回案上。壶底磕在桌面,响了一声。
夜里灵月坐在窗前,把札记翻到最新一页。她没再写时辰、地点,只写了一行:
他说的“离不开”,是我离不开他,还是他不能让我离开?
写完搁下笔,盯着窗外月亮。以前她看月亮,觉得是师父在护着她。今天她看月亮,觉得那月亮挂在那儿,像被什么牵着,动不了。
她没再去找他问。她怕问出来的答案,她还没想好怎么接。
她把札记合上时想:百年温柔,到底是恩义,还是用途?
她没问出口。可她知道,这句话不用她说,他也听得见。
4
灵月把经阁最里层那排旧简全搬了下来。
最后一卷底下压着枚玉简,灰扑扑的,灵力封得厚,扔地上都不会有人捡。她拆的时候手抖,拆了三回才打开。
玉简上写得清楚:月灵一族,生于荒山月脉,万年一现。初生月灵纯净无垢,可镇道心残缺者心魔、养其魂、续其道。
旁边一行小字,玄宸的笔迹——“候月灵万载,今得。”落款那年,正是她被他捡回来的那年。
再往下翻,记录一条接一条。隐命格那条,落款是她化形那年冬天,她盯着这个日子看了两遍,那时候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后面跟着锁灵脉、断退路,每条后头都标了年月。她越翻越快,快得像不敢细看。
翻到最后一条,手慢了。布山外劫数。这条写得最细:百里之内可控,百里之外加重,致命则止,留一线由他亲至。
灵月把玉简合上,在经阁里坐着。经卷摊了一地,她没去收。等她想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书架缓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玄宸在殿内批仙务。她没敲门,没喊师父,进去把玉简往案上一放。
玄宸低头扫了一眼玉简,把笔搁下。
“你找到了。”灵月手指按在玉简上:“我灵脉……是你锁的?”
玄宸看着她,没急着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是。”
“我下山出事,也是你……”
“是。”
她喉咙里像堵了东西,缓了一下才接着说:“你放我下山,不是让我自由。是让我知道,我离不开你。”
这次玄宸没马上应。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你比我想的看得清。”
“别夸我。”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把,“百年……你对我好,全是在养解药?”
“灵月,你坐下。”
“我不坐。你答。”
玄宸沉默了一阵:“不全是。”
灵月笑了一声,很短:“不全是?哪部分是真的?你教我修行,给我理灵脉,替我挡妖劫,哪一件不是为了你自己?””
“教你修行是真的。理灵脉是真的。挡妖劫也是真的。”他停了停,“只是做这些事的原因,不干净。”
“你从头说。”灵月的声音低下去,“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玄宸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没往她那边走。
“一万年。”他说,“我找了你一万年。”
他停了一下,像在想要不要往下说。
“月灵能镇我的心魔。你不在了,我压不住。”他看了她一眼,“我压不住,三界都别想好过。”
灵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问:“所以你养我百年,就是为了让我乖乖当你的药?”
“我养你百年,是因为你是我这数万年里唯一想留的东西。把你当解药,我认。但你要说这百年全是演戏……”他停了一下,“灵月,我没那个本事。”
灵月看着他。她想起他替她掖被角,想起替她上药时指腹按在腕侧多停的那一瞬,想起听她喊师父时他略略停顿的那一下。她分不清了。哪一下是真的,哪一下是他在算。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叫我师父吗?”
灵月没接上话。
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殿角书架,竹简哗啦掉了一地。她没去扶:“所以你就骗我。骗我一百年。让我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走运的人,让我觉得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值得,结果呢?我值得,是因为我能镇你的心魔。我这条命,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你算好的。”
她声音没拔高,可每个字都是咬出来的。
“玄宸,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喊你师父,都是真心的?”
玄宸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了,松开了。
灵月蹲下去捡竹简。捡起一卷,又从怀里滑出去两卷。她没说话,低头接着捡,手一直抖,捡了好几次才抱稳。玄宸往前迈了半步,她头也没抬:“别过来。”
他停住。
她抱着一摞竹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眼睛红透了,但一滴泪都没掉:“你骗我,我恨你。可我一走就死,我还得靠你活着。你说这可不可笑。”
灵月走了。殿门没关,风灌进来,案上纸页翻得哗哗响。
玄宸没追。他低头看那枚玉简,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他自己刻的,刻完就没给任何人看过。
“若她不愿,我亦不悔。”
他看了片刻,把玉简收进袖中,坐回去,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一个黑点。
他没擦。就那么写下去了。
5
石屋比主殿冷。
灵月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角:几卷旧简,札记本,两件换洗衣裳。她正铺床,玄宸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石屋漏风,我让人修一下。”
“不用。”
当晚风从墙缝往里灌,被子裹紧了也不顶事。她缩在石床上,把膝盖抱到胸口,熬到后半夜。风忽然小了,像有东西从外面堵住了。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窗缝上封了层薄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早上门口搁了一碗汤,还烫着。她端起来,往屋后沟里一倒。
第三天一样。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她把碗端起来。喝到一半,停住,剩下的搁回台阶上。太冷了,她跟自己说,这和心软没关系。
玄宸去仙界议事那天,她走了。
没带札记,没带旧简,就一袋干粮、一张从经阁撕下来的舆图。往南,她一口气走了八十多里,脚没停过。
心口开始发紧。她没停。
九十里,指尖发麻,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她咬着牙又撑了半里,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路边。那感觉像有人从她心口往外抽线,越抽越快,越抽越空。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泥,手指头抓进土里。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她听出来是他来了。
玄宸蹲下来,把她从泥地里捞起来。她挣了一把,没挣开。掌心贴在她后背,仙泽渡进去,灵元一点一点被摁稳。
她喘着气,嗓子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没答,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回走。
“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
“灵脉连着。”他脚步没停,“你走到哪,我都知道。”
灵月把脸别开了。
回来之后她没搬回主殿,也不跟他说话。
药他放在门外,她喝完碗放回去。他站在门外说话,她背对着翻札记,翻得哗哗响。她清楚他听得见那动静。他也清楚她是翻给他听的。
有一天他送了件披风来,说天凉了。她接过来,当着他面叠好,搁在屋角。一次没穿过。
后来那件披风出现在她石床上。是她自己半夜冻醒,摸黑从屋角翻出来裹上的。第二天早上她没提,玄宸也没问。
出逃那次伤了灵元根本。玄宸连着给她渡了三天的仙泽才稳住。渡完,他自己的反噬压不住了。
灵月半夜睡不着,披了衣裳出门,鬼使神差走到主殿附近。灯还亮着。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他坐在案后,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按在心口。他喘气声很重,压着呼吸,不让自己出声。桌上摊着没批完的仙务,笔搁在一边,墨干在砚里。
灵月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夜里山崖上的黑雾,想起禁简上那四个字。她端着空碗回了石屋,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她照常没理他。但药碗放回门外的时候,底下压了张字条。两个字:收到。
玄宸有没有看到,她不知道。她没去看。
忍了半个月,忍到头了。
那天他来送药,她没接。堵在门口,仰头看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药喝了。”
“我问你想怎么样。”她声音往上涨,“你把我关在这儿,天天又端药又送汤。你让我恨你,可我恨到一半,你跑来对我好。我刚觉得你还像个人,转头又想起你干过的事。玄宸,你折腾我很有意思?”
“我没有折腾你。”
“那你图什么。”她眼眶红了,用力把眼泪眨回去,“图我心里不痛快?还是图我哪天撑不住了,跟你说算了?”
玄宸把药搁在门边石台上,看了她一会儿:“我图你活着。”
灵月没接话。
“你可以恨我。”他说,“恨一辈子都行。但你不能死。”
灵月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很累:“你就没想过放我走?哪怕一次?”
他没马上答。沉默拉得很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想过。”
“为什么没放。”
“放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他停了停,“我担不起。”
灵月看着他。那张脸她看了百年,头一回觉得看不懂。说不上是什么,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底下是空的,还得自己往下跳。
“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愧疚。”
“有愧疚。”
“除了愧疚呢。”
玄宸看着她,没有躲:“灵月,我欠你的,还不清。”他声音低下去,“可这一万年,我就剩你一个了。天下我都可以不要——”他停了停,“你不行。”
灵月听完,半天没出声。然后端起石台上的药碗,一口喝了,空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关门。
门关上以后她靠着门板蹲下来,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出声。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她恨不痛快,却放不下。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走的事。也没搬回主殿。
日子变成他每天来送药,她每天把碗还回去。偶尔说两句,多半不说。他教过她的功法她又捡起来练了,练到关键处会绕过他当初绕开的那截灵脉。他也不纠正,就在旁边看着。
有天晚上她在石屋门口坐着乘凉,玄宸从山道上过,停了停脚。
她没抬头:“药喝了。”
“嗯。”他走了两步,又回来,“明天想吃什么。”
灵月这才抬头。月光底下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她说:“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她嘴角动了一下,压下去了:“你以前不这样说话。”
“以前你叫我师父。”
两个人都静了。
她低下头,摆了摆手:“走吧,明天再说。”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脚步声顺着山道远去。
灵月坐在门口,抱着膝盖,听见那脚步声没了,才抬头看月亮。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大概也不知道。
但他们谁都没再提“离开”两个字。
第六章:岁岁养月|宿命共生
灵月最后一次翻札记,是某个早上。
她把之前记的时辰、地点、心口疼的先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灯市、荒岭、官道、北境的路口。每一页都记得工整,像在写别人的事。
然后她把札记合上,塞进石屋最底下的木匣里,盖子一扣,没再打开。
她没跟自己说“算了”,也没说“我认了”。她只是觉得,再记下去,也没什么可记的了。百里也好,九十里也好,八十五里也好,反正走不出去。数得再细,日子还是这样过。
那天玄宸来送药,她接过来喝了,把碗递回去的时候说了句:“今天别送汤了,喝不完。”
玄宸应了声“好”,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她:“那你想喝什么?”
灵月想了想:“你上次煮的那个,带点甜味的。”
“桂花酿?”
“就那个。”
玄宸点了下头,走了。灵月靠在门框上看他走远,忽然发现这是自从那回吵完之后,她头一回没等他问就主动说了想吃什么。
玄宸开始把仙务往外推。
先是让仙侍把日常仙务送到清霄山来批,后来连送都懒得送了,堆在仙界案上落灰。那天有仙者亲自上山找他议事,他在殿里见了,说不了几句就端茶送客。对方脸色不太好,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灵月来还药碗,见案上摊着笔墨,顺手在旁边磨起墨来。听见他推了一桩三界交界的事务,等人走了才问:“你不怕仙界那边有意见?”
玄宸翻着案上的闲书,头都没抬:“有意见就有意见。”
“那你以前还管那么多。”
“以前没想明白。”
灵月没再问。他说的“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大概猜得到,但她没接话。
灵月停了几个月的功法又捡起来了。但这次练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拼命想冲破那层瓶颈,现在她练到哪算哪。玄宸当初绕开的那截灵脉,她也不去硬碰了,绕过去就绕过去。
有天她在月下练剑,玄宸在旁边看。她收剑的时候脱口喊了声“师父”,喊完顿了一下,改了口:“你那个功法,后半截是不是还有?”
玄宸看了她一眼,没纠正她差点喊错的那声。他说:“有。但不适合你现在的灵脉。”
“那你改一改。”
“改了也冲不开。”
“我又没说要冲开。”灵月把剑插回鞘里,“练着玩不行?”
玄宸沉默了一小会儿,说:“行。”
第二天他开始给她改功法。改得很慢,每天晚上改一段,第二天早上放在她门口。她练了几天,发现新功法不求破境,只求稳灵脉。练完不会灵力大涨,但也不会心口疼。
她知道这功法是他专门给她写的。但她没说谢,他也当没这回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仙界那边慢慢传开了话。
说尊上为了一个月灵,连议事都不来了,飞升也搁下了。有人说他被迷了心窍,有人说他是慈悲渡月,不忍月灵孤苦,甘愿舍道相护。传来传去,成了桩美谈——万年尊上,为护一轮月,连大道都舍了。三界感佩。
有个仙者上山送文书,见了灵月一面,回去跟人说:“那月灵果然纯净温婉,难怪尊上动心。”
这话七拐八绕,到底还是传进了灵月耳朵里。那天她正在给石屋前的花浇水,来送东西的仙侍嘴碎,把这话学了一遍。灵月听完没什么表情,把水壶搁下,说:“你回去跟他们讲,别瞎传了。”
仙侍问:“那怎么说?”
灵月想了想:“就说……我们各过各的。”
日子过久了,有些话就变了味。
以前玄宸说“你连恨我,都得靠我活着”那种话,灵月能炸。现在他说“药喝了”,她说“放那吧”。他说“天冷了披风穿上”,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有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石屋前,灵月忽然问:“你那个心魔,现在怎么样了?”
玄宸没瞒她:“压得住。”
“压得住是能压多久?”
“不知道。”
灵月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坐得稳,没有崖上那夜的黑雾。她没再往下问,只说:“那你别太累。”
玄宸侧头看她。灵月补了一句:“你倒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在算账。玄宸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嗯”了一声。
灵月闲不住,除了石屋前那几丛花,又在山道边上种了些好养活的灵草,还种了一排能开花的矮树。玄宸问她种这些干什么,她说看着高兴。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既然走不出这座山,那就把这座山弄得好看一点。
有天她在山道上浇水,玄宸从上面下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拔草,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蹭了泥。他站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帮你。”
灵月头都没抬:“你会拔草?”
“不会。你教。”
灵月抬头看他。万年尊上蹲下来学拔草,动作笨得可以,连灵草和野草都分不清。她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玄宸没说话,低头继续拔。拔错了一棵灵草,灵月拍了他手背一下:“那是草还是药你分不清?”
“分不清。”
“笨死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灵月没再提走。玄宸没再提锁。仙界的人慢慢习惯了清霄山闭门谢客,也习惯了尊上不再过问三界事。偶尔有仙者上山送东西,看见山道上种满了花树,石屋前晒着灵草,尊上坐在门槛上给一个月灵改功法,改得眉头都皱起来。
传出去的话变成了:尊上与月灵在清霄山清修,岁月安稳。
没人知道灵月偶尔半夜醒来会坐在窗边看月亮,也没人知道玄宸心魔发作时还是会一个人去山崖上坐着,天亮之前回来,装作没事。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救她,她死在荒山,会不会更干脆。这念头冒出来,也就在脑子里打了个转。水缸空了,灵草该收了,门口的药碗还搁着,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还是会喊他“师父”,喊完觉得不对,改口喊名字。他两个都应。后来她懒得改了,想到哪个喊哪个。他也不纠正。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石屋前看日落。灵月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是因为我是我才对我好,还是因为我是月灵才对我好。”
玄宸看着远处的云,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没想明白。”
灵月笑了一下:“那咱俩扯平了。”
灵月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了,灶上还炖着东西。你看着点火。”
“我不会。”
“学。”
世人皆羡月得仙护,岁岁安稳。
无人知晓,这轮干净皎洁的山间明月,从降生之初,便是他命中唯一、逃不掉的笼中物。
而笼中月自己,早已不再数笼子的栏杆有几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