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走后的第三年,我终于学会了不闻不问。
丈夫夜不归宿,我把他的那副碗筷收起来;他出差十天半月不回家,我把他的衣柜锁上;他在外面有什么人、做什么事,我一律当做不知道。
二十六年的夫妻,过成了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上周我开车回老家,在高速上追尾了,肋骨断了三根,脾脏切除。
ICU 住了四天,普通病房住了十一天,我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
他是看见我们家小区群里有人发慰问才知道的。
他冲进病房时,西装革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眼睛却红得吓人。
他颤着声音说:你受这么大的伤……怎么能瞒着我?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轻轻开口:你怎么来了?
01
我醒来的第十一天,病房门被人推开。
陆怀谨站在门口,西装皱了,领带歪着,手里还拎着公文包。
他像是从哪个会场直接冲过来的。
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一声响。
我抬眼看他。
三年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他盯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你出车祸,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靠在枕头上,肋骨一动就疼。
我没有马上说话。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
床头的监护仪一下一下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抖。
“肋骨断了三根,脾脏切了,你在ICU躺了四天,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我看着他,轻声问。
“你怎么来了?”
陆怀谨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他嘴唇动了动。
“我是你丈夫。”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竟然觉得生疏。
旁边床的老太太原本在削苹果,动作停了。
陪护的大姐也看了过来。
我把视线移到窗外。
“哦。”
陆怀谨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许清禾,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闭了闭眼。
刀口疼。
肋骨也疼。
但都不如听见他叫我名字时,那种旧伤被撕开的疼。
我说:“我什么态度,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他盯着我。
“我习惯什么?”
我转头看他。
“习惯我不问你去哪,不问你跟谁在一起,不问你几点回家。”
“习惯你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我也不打一个电话。”
“习惯家里少了一副碗筷,少了一双拖鞋,也没人等你。”
陆怀谨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是在怪我?”
我笑了一下。
笑得伤口发疼。
“没有。”
“我三年前就不怪你了。”
他的脸白了白。
他最怕我提三年前。
三年前,安安走了。
我们唯一的女儿。
从那天起,陆怀谨就很少回家。
开始是加班。
后来是出差。
再后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找。
我也从每天等门,到后来连客厅灯都不留。
别人都说我变了。
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变了。
我是死过一回。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病房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
“家属来了?”
陆怀谨立刻上前。
“我是她丈夫。”
护士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否认。
护士把药单递给我。
“许女士,今晚还是按原来的联系人签字,贺先生已经交代过了。”
陆怀谨的脸色瞬间变了。
“贺先生?”
他转过头看我。
“谁?”
我接过药单,拿起笔签字。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疼。
我签完,把单子还给护士。
“我的律师。”
陆怀谨僵在原地。
“你住院,联系人填律师?”
我淡淡看他。
“要不然填谁?”
他眼底有一瞬间的狼狈。
我知道他想说填他。
可这十一天,他连我进了医院都不知道。
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怀谨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
他像是想坐,又像是不敢。
最后他站在床边,低声说:“我不知道。”
我说:“嗯。”
“没人告诉我。”
“嗯。”
“你也没告诉我。”
我抬头看他。
“陆怀谨,我车祸那天,手机摔碎了。”
“可我背得出你的号码。”
“我没有打。”
他眼眶更红。
“为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因为我想起来,安安出事那晚,我也打过。”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没有再说。
三年前那个晚上,是我们家的禁区。
我不提,他不问。
我们像两个人守着一口井。
谁都知道井底有尸骨。
谁也不敢往下看。
陆怀谨声音哑了。
“清禾。”
我把头偏过去。
“别这样叫我。”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我放在床头的新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跳出来。
贺执发来的。
“许姐,警方那边有结果了,追尾不是意外。”
02
陆怀谨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什么叫不是意外?”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我的事,你不用管。”
他像是没听懂。
“你差点死了,你说不用我管?”
我抬眼。
“这三年,你管过什么?”
陆怀谨被堵住。
他站在病床前,肩膀绷得很紧。
我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人真的会这样。
失去的时候不在乎。
听见别人不需要他了,才开始慌。
我第一次把他的碗筷收起来,是安安走后的第七个月。
那天他凌晨两点回来。
外套上有陌生香水味。
我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冷掉的汤。
他进门时愣了一下。
“还没睡?”
我没问他去哪。
我只是把汤倒进垃圾桶,把他那副碗筷洗干净,放进柜子最上层。
他站在厨房门口,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说:“以后你不常回来,摆着占地方。”
他当时很生气。
“许清禾,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
我擦干手。
“我没有。”
那晚以后,他更少回家。
衣柜里他的衬衫一件件减少。
洗手台上的剃须刀落了灰。
玄关的男士拖鞋被我收进鞋柜。
这个家越来越像我一个人的。
也越来越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声音。
能听见安安房间里,旧风铃偶尔被风吹响。
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买的。
蓝色的。
她说以后考去海边的大学,窗边也要挂一个。
后来那串风铃一直挂在她房间。
我没有摘。
陆怀谨也没有进过那个房间。
他不敢。
车祸那天,我是去老家拿安安留下的画册。
她小时候有一箱画,放在我母亲旧屋的阁楼上。
我开车上高速前,接到物业电话。
物业说,我家楼下有人送来一束花,写着安安的名字。
我当时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安安走了三年。
谁会给她送花?
我问物业送花的人长什么样。
物业说是个女人,戴帽子和口罩,只留下花就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后面一辆车就撞了上来。
再醒来时,我人在ICU。
车祸的事,我没有告诉陆怀谨。
不是赌气。
是没必要。
我有贺执。
贺执是安安的学长,现在做律师。
三年前安安出事后,他一直帮我查那晚的事。
陆怀谨不知道。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三年在做什么。
他只以为我在家里发霉。
在空房子里守着一张遗照。
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把所有人拖回那天晚上的证据。
陆怀谨坐在病房椅子上,终于开口。
“那个贺执,是不是一直跟你联系?”
我看着他。
“是。”
他的手指收紧。
“你宁愿让一个外人处理你的生死,也不愿意给我打电话?”
我说:“他接电话。”
陆怀谨猛地抬头。
我没有躲。
“陆怀谨,一个人值不值得通知,不看结婚证。”
“看他会不会接。”
他的脸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知道这句话扎在哪里。
三年前那晚,我给他打了十九个电话。
他一个没接。
后来安安死在抢救室门口。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接。
他赶到医院时,天都快亮了。
身上有酒味。
衬衫领口还有一枚口红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他那晚在哪里。
不是不想知道。
是怕我一开口,就会亲手毁掉我剩下的半条命。
现在,贺执说,车祸不是意外。
我盯着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陆怀谨也盯着它。
病房门又被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白百合。
她摘下墨镜,看见陆怀谨时,眼神闪了一下。
我认得她。
三年前,陆怀谨衬衫上的口红,就是这个颜色。
03
女人叫方曼。
陆怀谨公司的副总。
也是这三年里,跟他一起出现在各种饭局、酒会、照片里最多的人。
她站在病房门口,白百合香得刺鼻。
我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安安的葬礼。
那天灵堂里也摆满白百合。
我从那以后就讨厌这种花。
方曼很快恢复了笑。
“清禾姐,我听说你住院了,特意来看看。”
她把花放到床头柜边。
我抬手,把花推开。
花束掉在地上。
几朵百合散出来。
方曼脸上的笑僵住。
陆怀谨皱眉。
“清禾。”
我看着他。
“拿出去。”
他没动。
方曼轻声说:“没关系,清禾姐可能身体不舒服。”
我说:“我不舒服,不代表我闻不出晦气。”
她脸色变了。
陆怀谨沉声道:“许清禾,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
三年前,安安出事后第三天。
方曼来家里送资料。
她也带了一束白百合。
她站在玄关处,对我说节哀。
陆怀谨让她进门。
我当时整个人木着,连赶人的力气都没有。
方曼进了客厅,看见安安的照片,红着眼说:“孩子真可惜。”
那一瞬间,我想冲过去撕烂她的嘴。
可我没有。
因为陆怀谨站在她旁边。
他说:“她也是好心。”
好心。
这两个字,我记了三年。
现在,她又捧着白百合站在我病房里。
陆怀谨还在替她说话。
我把手机拿起来,拨给贺执。
电话很快接通。
“许姐。”
我开了免提。
“医院来了个不想见的人。”
贺执顿了一下。
“需要我叫保安吗?”
我看着方曼。
“需要。”
方曼脸上终于挂不住。
“清禾姐,你何必这样?”
我说:“我跟你不熟。”
她咬了咬唇,看向陆怀谨。
“陆总,我只是担心清禾姐。”
陆怀谨没有说话。
他还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前的我不会这样。
以前的我会忍。
会顾全大局。
会在外人面前给他留面子。
可那是以前。
我把免提关掉。
“方曼,出去。”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清禾姐,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
我笑了。
“误会?”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贺执昨天送来的。
里面有几张照片。
我原本没打算今天用。
可她自己送上门。
我把照片甩到被子上。
第一张,是三年前安安出事那晚,陆怀谨和方曼在会所门口的照片。
第二张,是凌晨一点二十六分,方曼扶着陆怀谨上车。
第三张,是凌晨两点零八分,两人进了酒店。
陆怀谨的瞳孔猛地缩紧。
方曼脸色惨白。
“你查我?”
我淡淡说:“你也配?”
她手指发抖。
“这些照片不能说明什么。”
我点头。
“是,照片不能说明什么。”
“所以我还留了别的。”
陆怀谨盯着我。
“清禾,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
“解释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解释你为什么在女儿抢救的时候,和她进酒店?”
“还是解释你为什么第二天回家,告诉我你在谈一个重要项目?”
每一句话落下,病房里都更安静一分。
隔壁床老太太不削苹果了。
陪护大姐直接站了起来。
方曼终于慌了。
“那晚陆总喝多了,我只是送他休息,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
“我问你了吗?”
她被噎住。
我转向陆怀谨。
“你看,三年了,她还是这么急着替你说话。”
陆怀谨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不知道安安那晚会出事。”
我说:“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没接电话。”
他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执带着两个医院保安进来。
他先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事,才转向方曼。
“方女士,请出去。”
方曼还想说什么。
贺执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另外,警方刚联系我。”
“许姐车祸前收到的那束花,是你让人送的。”
方曼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陆怀谨猛地转头看她。
我靠在枕头上,盯着她。
“方曼。”
“这次,你又想送走谁?”
04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
方曼站在门口,手里的包带被她掐得变了形。
她看着贺执,又看向陆怀谨,声音发尖。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贺执神色很冷。
“送花的跑腿员已经找到了。”
“订单是匿名下的,但付款账户绕了两层,最后查到你助理名下。”
方曼立刻说:“我不知道。”
贺执看着她。
“你助理也这么说。”
“不过她刚才已经改口了。”
方曼的脸色彻底白了。
陆怀谨往前一步,声音沉得可怕。
“方曼,是你?”
方曼猛地摇头。
“不是我,陆总,你相信我。”
“我只是让人送束花,我不知道她会出车祸。”
我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
原来人慌到极点,真的会自己把话漏出来。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方曼反应过来,嘴唇抖了抖。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靠在枕头上,伤口被扯得一阵阵疼。
可我的声音很稳。
“你为什么给安安送花?”
方曼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她忌日快到了。”
我盯着她。
“安安的忌日,不是那天。”
她一下闭了嘴。
陆怀谨转头看我。
他这才像是想起来。
那天不是安安的忌日。
也不是生日。
甚至不是任何值得纪念的日子。
可那束花偏偏写着安安的名字,偏偏送到我家楼下,偏偏在我上高速之前出现。
我握紧了被角。
“你知道我一定会问。”
“也知道我会分神。”
“你想吓我。”
“还是想让我死?”
方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许清禾,你别血口喷人。”
我看着地上散开的白百合。
“血口喷人?”
“三年前你进我家,也是抱着这种花。”
“安安的葬礼上,你站在陆怀谨身边,哭得比谁都像样。”
“可我一直想不明白。”
“一个只见过我女儿两次的人,为什么会哭到站不稳。”
方曼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盯了她三年,大概会错过。
陆怀谨也看见了。
他声音发哑。
“你跟安安,到底还有什么事?”
方曼后退半步。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贺执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截图。
画面不算清楚。
是三年前那晚,安安出事前最后一次出现的路口。
她背着白色书包,站在便利店门口打电话。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车。
车窗降下一半。
里面坐着的人,看不清脸。
但车尾的挂件我认识。
一只红色狐狸。
方曼的车上,也挂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红色狐狸。
我的心跳突然重了起来。
我抬头看向方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
陆怀谨也看见了。
他的呼吸一下乱了。
“这是什么?”
贺执说:“警方重新调取了附近旧监控。”
“之前这段因为画面损坏,一直没修复。”
“前几天技术那边恢复了一部分。”
方曼突然尖声打断。
“三年前的事早就结案了!”
“你们现在拿一张模糊照片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
“你急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
“我没有急。”
“我是觉得荒唐。”
陆怀谨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见过安安?”
方曼看着他,眼里忽然涌出泪。
“陆总,你现在为了她怀疑我?”
我以为陆怀谨会沉默。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可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他盯着方曼,一字一句问。
“我问你,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见过我女儿?”
方曼的泪挂在睫毛上。
她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贺执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两秒,脸色就变了。
他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
“许姐,肇事司机醒了。”
“他说,他不是第一次替方曼做事。”
05
我听见那句话时,手指忽然麻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
而是因为某种等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露出了一角。
方曼却像被踩住尾巴一样,猛地冲向贺执。
“你胡说!”
保安立刻拦住她。
她挣扎得狼狈,头发散下来,精致的妆也花了。
“他在污蔑我!”
“一个肇事司机的话也能信吗?”
贺执把手机放回口袋。
“能不能信,警方会判断。”
“至少他已经承认,有人让他在高速入口附近跟着许姐的车。”
陆怀谨的脸色一点点变青。
“跟着她?”
贺执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客气。
“陆总现在知道害怕了?”
陆怀谨没有回嘴。
他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愧疚,还有迟来太久的恐惧。
我不想看。
我把目光移到窗外。
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病房里的白百合还散在地上。
有一朵被踩烂了,花瓣黏在瓷砖上,白得发灰。
方曼被保安按住,还在哭。
“陆总,你不能相信他们。”
“这几年我为公司做了多少事,你最清楚。”
“如果我要害她,为什么等到现在?”
这句话让病房安静了一瞬。
我也想知道。
如果她只是恨我,为什么等到现在。
如果她和安安的死有关,又为什么沉寂三年。
除非这三年里,有什么东西快被查到了。
贺执像是猜到我的想法。
他走到我床边,低声说:“许姐,司机还提到一个东西。”
我看向他。
“什么?”
“画册。”
我心口狠狠一沉。
车祸那天,我回老家,就是为了拿安安的画册。
那箱画放在母亲旧屋的阁楼上,除了我,知道的人并不多。
陆怀谨不知道。
方曼更不该知道。
我慢慢转头,看向她。
她却在听见“画册”两个字时,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反应,已经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问她:“你找过那本画册?”
方曼咬着牙。
“我不知道什么画册。”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那天会回老家?”
她不说话了。
陆怀谨猛地转身。
“方曼!”
方曼被他吼得一抖。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吼我?”
“陆怀谨,你凭什么吼我?”
“当年如果不是我,你的项目早就完了。”
“如果不是我陪你喝那一轮酒,你以为你能坐稳现在的位置?”
陆怀谨声音沙哑。
“所以这和安安有什么关系?”
方曼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有什么终于绷断了。
“安安。”
“你现在倒叫得亲。”
“她出事那晚,你不是一直说,别接,烦吗?”
我胸腔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陆怀谨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方曼。
“你说什么?”
方曼盯着他,像是既恨又痛快。
“你忘了?”
“那晚许清禾一直给你打电话,你喝多了,手机在我这里。”
“你说她又要闹了。”
“你说不要管。”
“你说今晚谁都别扫你的兴。”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原来那十九个电话,不只是没人听见。
他听见了。
或者至少,他知道我在找他。
陆怀谨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
他喃喃。
“我没有。”
方曼笑得更狠。
“你没有?”
“那我替你挂掉的那些电话,是谁默许的?”
病房里冷得像停了暖气。
我看着陆怀谨。
这个我爱了半生的男人,此刻像一具被剥开皮肉的骸骨。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
“清禾,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点了点头。
“你总是不记得。”
“安安喜欢吃什么,你不记得。”
“她高考志愿填了哪里,你不记得。”
“她那天晚上为什么出门,你也不记得。”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
方曼忽然尖声说:“她为什么出门,你不也不知道吗?”
我猛地看向她。
她像是意识到说漏了,立刻闭嘴。
可已经晚了。
贺执上前一步。
“方曼,你知道安安那晚为什么出门。”
她脸色惨白。
我抓住床单,疼得额头冒汗。
“说。”
方曼却死死咬住唇。
就在僵持时,门口又来了两个警察。
为首的警察看向她。
“方曼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曼忽然挣开保安,转头看向陆怀谨,声音凄厉。
“你如果让他们带走我,我就把你那晚说过的话全都告诉许清禾!”
06
陆怀谨没有说话。
他像被那句话定在原地。
方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以为自己抓住了他的命门。
我也看向他。
三年来,我以为我已经把那晚所有坏的可能都想过一遍。
可方曼那句话告诉我,还有更糟的。
陆怀谨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带她走。”
方曼愣住。
“你说什么?”
陆怀谨声音很轻,却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我说,带她走。”
方曼终于慌了。
警察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她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陆怀谨。
“你会后悔的!”
“陆怀谨,你以为她知道真相还会原谅你吗?”
“你别做梦了!”
她的声音被带远。
走廊里还有她尖锐的回音。
病房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陆怀谨,贺执,还有一地狼藉的白百合。
陆怀谨站了很久,才慢慢转向我。
“清禾。”
我抬手打断他。
“出去。”
他的眼神狠狠一颤。
“让我解释。”
我看着他。
“我现在不想听。”
“也没有力气听。”
“等警方查清楚,你该说什么,他们会问你。”
他像是被我这句话刺伤了。
“你也怀疑我?”
我反问:“我不该怀疑吗?”
陆怀谨嘴唇发白。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陆总。
我们挤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冬天窗户漏风,他把自己的围巾给我围上,说以后一定让我住最暖的房子。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房子越来越大,车越来越贵,公司越来越风光。
可那个说会给我挡风的人,亲手把我和安安留在了最冷的夜里。
我闭上眼。
“陆怀谨,我累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前。
脚步声在床边停了很久,最后一点点远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贺执把地上的花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疼得厉害吗?”
我摇头。
其实很疼。
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扎。
可我更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方曼的话。
她说,安安那晚为什么出门,我也不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晚安安说同学约她拿资料。
她背着书包出门时,还回头问我,妈妈,爸爸今天会回来吗。
我说会的。
因为陆怀谨早上答应过,他会回家陪她过十七岁生日。
蛋糕买好了。
蜡烛插好了。
我和安安从傍晚等到晚上十点。
他没有回来。
安安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后来安安说她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她没告诉我去哪里。
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去小区门口透气。
再后来,我接到交警电话。
他们说,有个女孩出了事故。
请家属尽快赶到医院。
我赶到时,她躺在抢救室里,白色裙子上全是血。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皱掉的纸。
那张纸后来不见了。
我找过。
医院说可能被当成垃圾清理了。
交警说现场没有遗失物。
陆怀谨也说,不重要了。
可我一直觉得重要。
因为安安临走前,明明是带着目的出去的。
贺执拉了把椅子坐下。
“许姐,有件事,我刚才没当着陆怀谨说。”
我睁开眼。
“什么?”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来自三年前那段修复后的监控。
画面里,安安站在便利店外,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似乎画了什么。
贺执把照片推近。
“技术人员放大后,发现这不是普通纸。”
“很像画册里撕下来的其中一页。”
我的呼吸顿住。
那本画册还没拿回来,里面的内容没人知道。
贺执低声说:“司机说,方曼让他找的,也是一页画。”
“不是整本画册。”
我盯着那张模糊照片,忽然全身发冷。
如果安安当年手里就有那页画。
如果方曼三年后还要找它。
那说明那页画里,藏着安安死亡的真正原因。
我刚要开口,病房门又被敲响。
护士探头进来,脸色有些紧张。
“许女士,楼下有位自称您母亲邻居的人,说从老屋寄来的东西到了。”
“他说,里面有您女儿留下的画。”
07
护士说完那句话,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按进冷水里。
贺执立刻起身。
“人在哪里?”
护士说:“在一楼大厅,拿着一个旧纸箱,说一定要亲手交给许女士。”
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肋骨猛地一疼,我眼前发黑。
贺执按住我。
“我去拿。”
我抓住他的袖口。
“我也要看见那个人。”
贺执看了我几秒,最后点头。
他叫护士推来轮椅。
我被扶下床时,刀口疼得像裂开。
可我一声没吭。
有些东西等了三年,哪怕爬,我也要爬过去。
一楼大厅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头发花白,怀里抱着一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纸箱。
我认出他。
他姓罗,是我母亲旧屋隔壁的邻居。
小时候安安回老家,总爱喊他罗爷爷。
罗叔看见我,眼眶一下红了。
“清禾,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我问:“东西呢?”
他把纸箱往前递。
“这是安安当年放我家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当年?”
罗叔点头。
“三年前她回过一趟老屋。”
我浑身一僵。
“什么时候?”
罗叔想了想。
“就是出事前一天。”
“她背着书包,说怕你看见伤心,让我替她保管。”
“她还说,如果哪天你来找她的画,就把这个给你。”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
出事前一天。
安安没有告诉过我她去过老屋。
她那天放学回来,还笑着问我蛋糕订了没有。
我以为她只是期待生日。
原来她早就藏了东西。
贺执蹲下检查纸箱。
胶带很旧,但最外层有一道新封过的痕迹。
他抬头问罗叔。
“有人动过?”
罗叔脸色一变。
“前几天有人去我家问过。”
“一个女人,戴口罩,给我拿了一沓钱。”
“她说她是安安妈妈的朋友,想买这箱旧画。”
我手指冰凉。
“你给她了吗?”
罗叔急忙摇头。
“我没给。”
“安安当年交代得清楚,她说只能给妈妈。”
“后来我听说你出了车祸,越想越不对,就赶紧送来了。”
贺执问:“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征?”
罗叔皱着眉。
“个子挺高,香水味很重。”
“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车里挂着一只红狐狸。”
我闭上眼。
又是红狐狸。
方曼不是临时起意。
她一直在找这箱画。
贺执让医院保安陪罗叔去做登记。
我坐在轮椅上,盯着纸箱,竟然不敢伸手。
里面也许有我找了三年的答案。
也可能有我根本承受不起的真相。
贺执低声问:“许姐,现在打开吗?”
我说:“打开。”
胶带被一层层割开。
纸箱里先露出一个蓝色画册。
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安安小时候喜欢的海豚贴纸。
我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我带她去买的第一本大画册。
她说要把重要的事都画进去。
我伸手摸上封面。
指尖发抖。
画册下面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里放着几支旧彩铅,一枚断掉的蓝色发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许清禾收。
是安安的字。
圆圆的,带一点歪。
我眼泪几乎瞬间涌出来。
贺执把信封递给我。
我拆了两次,都没拆开。
最后还是他帮我撕开边角。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话。
妈妈,如果我回来晚了,不要相信方阿姨。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
贺执的脸色也变了。
我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方阿姨。
安安认识方曼。
她不但认识,还怕她。
我继续往下看。
可纸的下半截被撕掉了。
断口不整齐,像是被人匆忙扯走。
贺执立刻拿起画册翻看。
前面都是安安小时候的画。
我,陆怀谨,房子,蛋糕,海边。
画到后面,颜色慢慢变暗。
有一页画着一辆黑色车。
车窗里有一个女人。
后视镜上挂着红狐狸。
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
我认得那校服。
那是安安高中的校服。
我屏住呼吸往后翻。
下一页被撕掉了。
再下一页,也被撕掉了。
连续三页,只剩下毛边。
贺执检查装订处,忽然动作停住。
他从画册脊背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照片纸。
照片纸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像是房间号。
云顶酒店,1708。
我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三年前安安出事那晚,陆怀谨和方曼进的酒店,就是云顶。
贺执还没开口,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完电话,看向我。
“许姐,警方刚查到。”
“方曼当年在云顶酒店开的房间,不是两个人登记。”
“还有第三个人的入住记录。”
我盯着他。
他声音低了下去。
“登记名字,是安安。”
08
那一刻,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安安。
我的女儿。
三年前出事那晚,她怎么会出现在云顶酒店的入住记录里。
我扶住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再说一遍。”
贺执握着手机,脸色难看。
“警方查的是旧系统备份。”
“1708房间那晚有三条身份信息。”
“陆怀谨,方曼,还有安安。”
我摇头。
“不可能。”
“安安那天身份证在家里。”
她还是高中生,身份证一直放在我抽屉里。
她平时出门最多带学生卡。
贺执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所以这条记录很可能是人为录入的。”
“有人用她的名字登记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纸背后的房间号。
安安为什么会知道1708。
她出事前一天把画藏到罗叔家。
出事当天晚上又离开家。
她说同学约她拿资料。
可她真正要去的,也许就是云顶酒店。
我的脑子里一阵阵发晕。
贺执推我回病房。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大厅玻璃外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指甲。
回到病房,我让贺执继续翻画册。
他把每一页都拍照留存。
画册最后,有一页被透明胶贴住。
胶已经发黄。
贺执小心揭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半句话。
爸爸说他不记得,可我记得。
我眼前一黑。
贺执赶紧扶住我。
“许姐。”
我死死掐住掌心。
疼痛让我勉强清醒。
“继续看。”
便签背面画着一个杯子。
杯子旁边,有一颗很小的白色药片。
药片旁写着两个字。
不要。
我盯着那幅画,忽然想起方曼刚才说过的话。
那晚陆怀谨喝多了。
手机在她那里。
她替他挂了我的电话。
如果陆怀谨只是喝多,为什么安安会画药片。
如果那杯酒有问题,方曼为什么要让他醉到不省人事。
贺执的手也停住了。
“许姐,这可能涉及下药。”
我声音发哑。
“可她给陆怀谨下药,为什么安安会死?”
贺执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们都知道,中间缺了一块。
缺的那块,也许就在被撕走的三页画里。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陆怀谨站在门口。
他像是在外面待了很久。
头发被雨打湿,西装肩头也湿了一片。
他的目光落在画册上。
“那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
贺执站起来,挡在床边。
“陆总,现在不方便。”
陆怀谨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我。
“清禾,警察刚才找过我。”
“他们问了云顶酒店的事。”
我冷冷看着他。
“你想起什么了?”
他喉结滚动。
“我只记得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方曼说客户还没走,让我再撑一会儿。”
“后来我头很晕。”
“我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问:“你醒在哪里?”
他脸色白了一分。
“酒店。”
“1708?”
他沉默。
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口。
我把那张照片纸举起来。
“这个房间号,安安也知道。”
陆怀谨猛地抬头。
“什么?”
我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分不清是真还是假。
“警方说,那晚1708登记了安安的名字。”
陆怀谨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棍。
“怎么可能?”
“安安怎么会去酒店?”
我笑了一下。
笑得胸口发疼。
“你问我?”
“她生日那晚,你在酒店。”
“我在家等你。”
“安安死在路上。”
“现在你问我她为什么去酒店?”
陆怀谨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往前走一步。
“清禾,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画册翻到那页药片。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陆怀谨低头看去,脸色慢慢变了。
他伸手想碰。
贺执一把按住画册。
“别碰。”
陆怀谨的手僵在半空。
“安安画的?”
我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颗白色药片,呼吸越来越急。
“我那晚不是普通喝醉。”
这句话让病房里安静下来。
贺执问:“什么意思?”
陆怀谨抬手按住额头。
“我一直以为是我酒量不好。”
“可那天之后,我断片断得很厉害。”
“方曼告诉我,我在酒店睡了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她还说你打电话来闹,我让她别接。”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可我不记得我说过那些话。”
我盯着他。
“所以你觉得自己无辜?”
他眼底一痛。
“我不无辜。”
“我没接电话,就是我的错。”
“可如果安安那晚去过酒店,我必须知道她见过谁。”
贺执忽然看向我。
“许姐,画册里还有东西。”
他把铁盒倒过来。
盒底夹层里滑出一张老旧的储存卡。
陆怀谨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
贺执戴上手套,把储存卡放进读卡器。
电脑屏幕亮起。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是十七岁生日。
我的心猛地缩紧。
贺执点下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
然后传来安安压得很低的声音。
“妈妈,如果你听到这个,就说明我没有把爸爸带回家。”
下一秒,背景里响起了方曼的声音。
她说:“小姑娘,你爸爸不要你们了,你还不明白吗?”
09
音频里的雨声很大。
像是隔着一扇玻璃录下来的。
安安的声音发抖,却还在强撑。
“你骗我。”
“我爸爸答应今天回家的。”
方曼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可我听得头皮发麻。
“他答应你的事多了。”
“他哪次真的做到?”
安安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你让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是方曼让安安去的。
她把我的女儿从家里骗出去。
陆怀谨站在原地,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音频继续。
方曼说:“你不是想找你爸爸吗?”
“他就在楼上。”
“不过他现在不想见你。”
安安急了。
“我要自己上去。”
方曼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敢上去,我就把你妈妈发疯的样子拍下来,发给你同学。”
“你也不想大家知道,你妈妈天天查你爸爸吧?”
我闭上眼。
三年前的我确实还会查。
我给陆怀谨打电话,问他几点回家。
我翻他的衣领,看有没有香水味。
我在深夜坐在客厅等,等到天亮。
安安都看见了。
她什么都懂。
她只是从来不说。
音频里,安安哭着说:“我妈妈不是疯子。”
方曼轻笑。
“那你爸爸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宁愿陪我,也不陪你过生日?”
“安安,你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你该知道,有些家庭早就烂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陆怀谨突然抬手捂住脸。
可音频没有停。
安安吸了吸鼻子。
“那我也要见他。”
“我要问他,他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
方曼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低。
“好啊。”
“你去问。”
“但你得先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安安立刻警惕。
“什么东西?”
方曼说:“你画的那些东西。”
“还有那张纸。”
“你以为你画下来,就能证明什么?”
我猛地睁眼。
那张纸。
安安死前攥在手里的那张纸。
原来方曼一直知道。
安安没有回答。
方曼的声音冷得像刀。
“小姑娘,听话一点。”
“你爸爸的公司现在经不起任何麻烦。”
“你妈妈也经不起。”
“你要是真为他们好,就把东西交出来。”
安安忽然大声说:“你在酒里放了东西!”
病房里所有人都僵住。
陆怀谨猛地抬头。
音频里传来一声很短的撞击声。
像是手机被碰了一下。
方曼的声音骤然尖锐。
“你胡说什么?”
安安哭着说:“我看见了。”
“上次在车里,你也让那个叔叔把药放进水里。”
“你们说,只要他醒不过来,就签不了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签字。
项目。
陆怀谨当年那个差点毁掉公司的项目。
方曼说,如果不是她,陆怀谨的项目早就完了。
原来不是陪酒那么简单。
贺执立刻按下暂停。
他看向陆怀谨。
“陆总,当年你公司是不是有个项目,需要竞争对手临时弃权?”
陆怀谨像是被抽走了魂。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点头。
“有。”
“对方负责人第二天临时住院。”
“项目才落到陆氏手里。”
贺执的脸彻底沉了。
“安安看见的,可能不只是你被下药。”
“她还看见方曼对别人做过同样的事。”
我撑着床沿,呼吸急促到胸口发疼。
所以方曼不是因为情爱害怕我。
她害怕的是安安留下的证据。
害怕那几页画把她当年做过的事全翻出来。
贺执继续播放。
杂音之后,方曼压低声音。
“你把东西给我,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安安说:“我不要。”
“我要报警。”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安安似乎在跑。
方曼在后面喊她。
“小姑娘,你站住!”
然后是电梯提示音。
再然后,录音里传来安安急促的喘息。
她像是躲进了哪里。
她哭着说:“妈妈,我害怕。”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那时候才十七岁。
她害怕。
可她没有给我打电话。
她怕我担心。
她还想把陆怀谨带回家。
音频最后,安安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如果我回不去,画在罗爷爷那里。”
“还有一页,我藏在……”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文件结束。
病房里死一样安静。
我盯着屏幕。
“藏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陆怀谨忽然转身往外走。
贺执拦住他。
“你去哪?”
陆怀谨声音哑得厉害。
“找方曼。”
贺执冷声说:“她在警局。”
“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陆怀谨回头看我。
“清禾,我必须知道安安最后藏了什么。”
我还没开口,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护士急匆匆推门进来。
“许女士,刚才有个护工说要给您换药,被我们拦下了。”
“他不是我们医院的人。”
贺执脸色一变。
“人呢?”
护士声音发抖。
“跑了。”
“但他留下一个袋子。”
保安把袋子递进来。
贺执打开后,里面是一页被烧过边角的画纸。
画纸上画着陆怀谨的脸。
旁边写着一行安安的字。
爸爸,你那晚醒着。
10
那一行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爸爸,你那晚醒着。
我盯着那页烧焦的画纸,忽然觉得病房里的空气不够用了。
陆怀谨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不是完整的。”
贺执立刻把画纸收进证物袋。
“陆总,你别碰。”
陆怀谨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画,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有。”
我抬头看他。
“没有什么?”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我没有看着安安出事。”
“我如果醒着,我不可能不管她。”
我很想相信他。
可三年前我也相信过。
相信他会回家。
相信他会接电话。
相信他至少会在女儿十七岁生日那天做一个父亲。
后来我得到的,是十九个未接电话,是抢救室外冰冷的长椅,是他天亮后才出现的狼狈身影。
贺执低声说:“这页画是谁送来的?”
护士脸色发白。
“那个护工戴着口罩和帽子,说是外科新来的。”
“他推着换药车,差点就进来了。”
“幸好值班护士觉得眼熟不对,问他工号,他转身就跑。”
我问:“监控呢?”
护士点头。
“保安已经去调了。”
贺执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
陆怀谨还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衬衫领口,洇出深色痕迹。
他看着我,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清禾。”
我闭了闭眼。
“别叫我。”
他声音低下去。
“那晚我醒过一次。”
我的心猛地一沉。
贺执也回过头。
陆怀谨抬手按住额角,像是在硬生生从裂缝里把记忆拽出来。
“我一直以为那是梦。”
“我听见有人在哭。”
“很远。”
“有人叫爸爸。”
我的指尖开始发抖。
他看着我,眼底都是血丝。
“我想睁眼,可眼皮很重。”
“我好像看见门缝外有个白色影子。”
“然后方曼在我耳边说,是幻觉。”
“她说我喝醉了。”
“她让我睡。”
他说到这里,呼吸几乎乱掉。
“我真的以为是梦。”
我看着他。
“你就信了?”
陆怀谨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是。”
“所以我该死。”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没有半点痛快。
只觉得荒凉。
如果那晚他多清醒一点。
如果他听出那是安安。
如果他挣扎着起身打开门。
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贺执挂断电话回来,脸色很冷。
“警局那边说,方曼刚刚申请见律师。”
“她拒绝回答安安和画册的事。”
“但她在听见那页画送到医院后,情绪明显失控。”
我问:“送画的人抓到了吗?”
“监控拍到了脸,但不是方曼身边常见的人。”
“像是临时雇的。”
他顿了顿。
“不过他跑的时候,丢了一个东西。”
贺执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保安从地上捡到了一张门禁卡。
卡面已经磨花。
可背面贴着一张旧标签。
云顶酒店,员工通道。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三年前的酒店。
现在又出现了。
陆怀谨忽然开口。
“云顶酒店的老板,我认识。”
贺执看向他。
“你现在想起来认识人了?”
陆怀谨没有反驳。
“当年陆氏有几次商务招待都在那里。”
“1708那层不是普通客房。”
“那是贵宾层。”
“走廊监控不会保存三年,但贵宾层电梯和员工通道的内部备份,可能有人私下留过。”
我看着他。
“谁会留?”
陆怀谨脸色很难看。
“酒店前任经理。”
“他当年因为私下倒卖客人信息被开除。”
“方曼认识他。”
贺执眼神一沉。
“名字。”
陆怀谨报出一个名字。
“周远。”
贺执立刻拨电话让人去查。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那页被烧过的画。
画上的陆怀谨线条很乱。
安安画他时,从前总会把眼睛画得很亮。
可这一张里,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却像没有光。
我忽然想起音频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还有一页,我藏在……
我抬头看向贺执。
“安安最可能把最后一页藏在哪里?”
贺执还没回答,陆怀谨忽然说。
“她房间。”
我冷笑。
“你三年没进去过,现在倒知道了?”
他脸色一白。
“她小时候藏东西,只藏一个地方。”
我的心狠狠一跳。
我也想起来了。
安安十岁那年,把考试不及格的卷子藏进蓝色风铃里。
她说风铃会替她守秘密。
那串风铃,后来一直挂在她房间的窗边。
三年来,我每天都听见它响。
可我从来没有拆开看过。
贺执立刻说:“许姐,我现在回你家。”
我抓住被子,声音发紧。
“我也去。”
“你不能动。”
“我必须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那是我女儿留给我的东西。”
“这一次,我不能再迟到。”
11
医生当然不同意我出院。
贺执也不同意。
可我坐在轮椅上,死死攥着那本画册,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主治医生被我磨得没办法,只允许我短时间离院,并让护士重新固定了伤口,还安排了救护车随行。
陆怀谨站在走廊尽头,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我被推上车,他才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窗外的雨。
“随你。”
他上车时,贺执的脸色很难看。
两人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半米距离,却像隔着三年的血海。
车开出医院,雨越下越大。
我家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乱晃。
保安看见我坐在轮椅上回来,惊得差点没认出来。
电梯上行时,谁都没有说话。
数字一层层跳动。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里,我也是这样盯着电梯数字。
那时候我抱着安安的外套,从医院回来。
电梯门打开,家里漆黑一片。
蛋糕还放在餐桌上。
十七根蜡烛一根都没点。
我站在玄关,才终于明白,她再也回不来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久闭的凉气扑出来。
我住院这十几天,家里没人回来过。
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
陆怀谨低头看见自己那双被收进角落的拖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看他。
“去安安房间。”
贺执推着我往里走。
那扇门停在走廊尽头。
门上还贴着安安十六岁时买的海豚贴纸。
贴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抬手,轻轻推开门。
风铃声先响了。
清脆,却冷。
蓝色风铃挂在窗边,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的一切还停在三年前。
书桌上放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
床头摆着她喜欢的小兔子玩偶。
衣柜门上贴着她偷偷打印的海边大学照片。
我已经很久没有进来了。
不是不想。
是每次推门,我都像重新失去她一次。
陆怀谨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进来。
我听见他的呼吸变了。
他看着床头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安安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手里举着一块生日蛋糕。
那是她十五岁生日。
他那天也迟到了。
可至少,他赶上了最后一口蛋糕。
我声音很轻。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怕她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吗?”
陆怀谨的肩膀狠狠一颤。
贺执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伸手取下风铃。
风铃的玻璃管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我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慢一点。”
贺执点头。
他小心拆开最上面的蓝色圆筒。
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也没有。
第三个打开时,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掉了出来。
我的心几乎停住。
贺执戴着手套,把纸条展开。
那不是画。
是一张酒店房卡套的背面。
上面写着一串歪斜的字。
如果爸爸说他没有醒,就问他,为什么签了那张纸。
陆怀谨整个人僵住。
我慢慢转头看他。
“什么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贺执立刻拍照留存,然后继续拆风铃。
第四个玻璃管里,掉出一小片折叠的画纸。
纸已经泛黄。
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张桌子。
桌上有合同。
旁边有一只男人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我认识。
是我送给陆怀谨的二十周年结婚纪念礼物。
画纸右下角还有安安的字。
爸爸醒了,他签了字,方阿姨笑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陆怀谨猛地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不是。”
“我不记得。”
“我真的不记得我签过什么。”
贺执冷冷看着他。
“陆总,不记得不等于没做过。”
陆怀谨抬手捂住额头,额上青筋暴起。
“合同。”
“那天方曼给过我一份文件。”
“她说客户临时改了付款条款,需要我确认。”
“我当时头很晕,看不清字。”
“我以为是公司文件。”
我冷声问:“所以你签了?”
他眼眶通红。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她抓着我的手。”
“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贺执追问:“那份文件后来在哪里?”
陆怀谨抬起头。
“方曼手里。”
“第二天她告诉我,事情解决了。”
“她说我欠她一个人情。”
我看着那张画,胸口疼得几乎裂开。
安安那晚不是只去找父亲。
她看见了方曼让陆怀谨签东西。
所以她才录音。
所以她才画下来。
所以她才跑。
可那张纸到底是什么。
贺执忽然接到电话。
他听了片刻,脸色骤变。
“许姐,查到周远了。”
“他三年前离开云顶后,名下突然多了一套房。”
“付款人不是方曼。”
我问:“是谁?”
贺执看了陆怀谨一眼。
“陆氏旗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房间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雨水打在窗上。
风铃没了,窗边只剩下一截空绳。
我看着陆怀谨,声音轻得像碎了。
“所以,不只是方曼。”
“陆怀谨,你公司也在里面。”
12
陆怀谨站在安安房间门口,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贺执,声音低哑。
“那家公司我不知道。”
贺执冷笑。
“陆总,这句话你今天说了太多次。”
陆怀谨没有反驳。
他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现在让财务查。”
我看着他拨电话,听见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声音吩咐对面。
“查三年前陆氏所有关联公司对周远名下房产的资金流。”
“十分钟内给我。”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陆怀谨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要告诉方曼的任何人。”
“也不要惊动董事会。”
他挂断电话,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我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前安安死的时候,他没有这样急过。
现在牵扯到公司,他终于像个活人。
我把那张画纸放回证物袋里。
“贺执,报警。”
贺执点头。
“已经联系了。”
陆怀谨猛地看向我。
“清禾,我会配合。”
我看着他。
“你当然要配合。”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安安。”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
“我知道。”
我不想再看他。
可安安房间太小,他站在那里,像一块怎么也搬不走的旧伤。
贺执继续检查房间。
风铃里没有更多东西。
他又翻了书桌、抽屉、床底,每一样都小心拍照。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从安安的书本里拿出一张旧便签。
上面写着一串日期。
出事前三个月,出事前两个月,出事前七天,出事前一天。
每个日期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红狐狸。
贺执低声说:“她不止一次见过方曼。”
我闭上眼。
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的女儿在我眼皮底下害怕了那么久。
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被人威胁。
她把证据一点点藏起来。
可我那时只顾着和陆怀谨的婚姻腐烂。
只顾着等一个不回家的人。
我忽然想吐。
贺执察觉到我脸色不对,立刻蹲下来。
“许姐,先回医院。”
我摇头。
“还有哪里没找?”
贺执看向房间。
“她最常碰的地方都找过了。”
陆怀谨忽然哑声说:“床头的小兔子。”
我看向他。
他盯着那个旧玩偶,眼底像被什么刺穿。
“那是我买的。”
“她八岁那年发高烧,哭着要我陪。”
“我在机场给她买了这个,说小兔子替我守着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
“后来我总不在家,她就真的抱着它睡。”
我没有说话。
贺执拿起那只小兔子。
玩偶的耳朵已经被摸得发旧。
他检查缝线,忽然在背部摸到一处硬块。
他拆开暗缝,里面掉出一个透明塑封袋。
袋子里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还有一支录音笔。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贺执先拿出那张纸。
纸上不是画。
是一份协议复印件。
标题被安安用红笔圈了起来。
股权代持及收益转让确认书。
签字栏上有陆怀谨的名字。
另一方,是方曼。
日期就是安安出事那晚。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边一阵嗡鸣。
贺执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陆总,这不是普通公司文件。”
“这份东西如果生效,方曼可以通过代持协议拿到陆氏一个关键项目的收益分配权。”
“甚至能在特定条件下要挟你转让股份。”
陆怀谨一把拿过去看。
他的手开始抖。
“我没见过完整版。”
“她给我签的不是这个。”
贺执冷声说:“可签名是真的。”
陆怀谨没说话。
他盯着签字,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恐惧。
我看着他。
“安安看见你签了。”
“她知道你被方曼骗了。”
“所以她想把你带回家。”
“可你呢?”
陆怀谨抬头,眼泪忽然掉下来。
“清禾。”
我声音发抖。
“她十七岁生日那晚,不是去抓你的丑事。”
“她是去救你。”
这句话落下,他像终于被压垮。
他缓缓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没有哭。
眼泪好像早就在三年前流干了。
贺执拿起那支录音笔。
电量早已耗尽。
他立刻接上移动电源。
指示灯闪了几下,居然亮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时间显示在安安出事前十七分钟。
贺执按下播放。
先是安安急促的喘息声。
然后是电梯门开的声音。
再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不是陆怀谨。
也不是方曼。
那声音很低,带着笑。
“小姑娘,把东西交出来。”
“你爸爸签过字了。”
“现在该轮到你了。”
我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冻住。
陆怀谨猛地抬头。
“周远。”
贺执立刻按下暂停,眼神变得锋利。
“酒店经理不是收钱办事。”
“他当晚也在现场。”
录音笔里,安安哭着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远说:“别怕。”
“只要你乖乖跟我们上车,我们不会伤你。”
下一秒,方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让她跑了。”
录音里突然一阵混乱。
脚步声,雨声,安安压抑的哭声,还有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最后,是安安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妈妈!”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的伤口像被人生生撕开。
我弯下腰,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三年了。
我终于听见她最后叫我。
可我还是没能赶到。
13
警察赶到我家时,录音笔还在反复播放最后那一声妈妈。
我坐在轮椅上,手指僵得几乎松不开。
他们把协议复印件、录音笔、画纸和房卡套全部封存。
为首的警察姓陈。
他问我还能不能做笔录。
贺执立刻说:“她刚做完脾脏切除,不能久坐。”
我却摇头。
“我能说。”
有些话,我等了三年。
再疼也要说完。
陈警官没有勉强我,只问了几个关键问题。
安安出事前的异常。
方曼出现的时间。
那晚我拨出的十九个电话。
还有陆怀谨天亮才赶到医院的事。
我每说一句,陆怀谨的脸就白一分。
他站在安安房门外,像一个迟到太久的人,连踏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警察问到那份协议时,他终于开口。
“签名是我的。”
“但我当时意识不清。”
陈警官看向他。
“陆先生,您需要配合我们重新调查三年前陆氏项目的资金流和人员关系。”
陆怀谨点头。
“我配合。”
我听着他这三个字,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如果三年前他也肯这样配合我的痛苦。
安安是不是不会一个人把证据藏进风铃和玩偶里。
笔录做到一半,陆怀谨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沉了下去。
“是财务总监。”
陈警官让他接,并示意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
“陆总,查到了。”
“三年前周远那套房的首付款,确实经过一家关联公司走账。”
“但那家公司已经注销。”
陆怀谨问:“谁批的款?”
对面沉默了几秒。
“流程上显示,是董事办特批。”
陆怀谨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没有批过。”
财务总监的声音更低。
“电子审批用的是您的账号。”
“而且,还有一份授权扫描件。”
“签名也是您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我看着陆怀谨。
他也看着我。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方曼要的不是简单的偷情遮掩。
她从一开始就在织网。
下药,让他签协议。
用他的账号批款,买通周远。
再用安安的名字伪造酒店入住记录。
如果事情败露,她可以把一切推到陆怀谨身上。
而安安,是唯一看见网线的人。
所以她必须消失。
我冷得浑身发抖。
贺执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许姐,先回医院。”
我刚要开口,陈警官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他听了几秒,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周远找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警官沉声说:“人在城郊废弃仓库。”
“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我耳边嗡的一声。
陆怀谨猛地抬头。
“死了?”
陈警官点头。
“初步判断是坠楼。”
“但现场发现了一只红色狐狸挂件。”
我指尖冰凉。
方曼在警局。
周远却死了。
这说明三年前那张网里,还有一个我们没看见的人。
我忽然想起安安便签上的那串日期。
每个日期后面都有红狐狸。
她见过的,也许不止方曼。
我让贺执把便签递给陈警官。
“这几个日期,请你们查一下。”
“安安每一次画红狐狸,可能都代表她看见了同一辆车,或者同一批人。”
陈警官接过去,立刻拍照发给同事。
不到十分钟,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接完电话后,看向陆怀谨的眼神变得复杂。
“陆先生,其中一个日期,和您父亲陆振庭回国的时间重合。”
陆怀谨整个人僵住。
我也怔住。
陆振庭。
陆怀谨的父亲。
陆氏真正的掌舵人。
三年前安安出事后第二天,他从国外回来,只在葬礼上露了一面。
他站在灵堂前,看着安安的遗照,说了一句节哀。
然后转身就去见了董事会的人。
我一直以为他冷血。
可如果那张网里有他呢。
陆怀谨声音发哑。
“不可能。”
陈警官看着他。
“陆先生,周远死亡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陆宅的座机。”
窗外一道雷炸响。
我握紧轮椅扶手,忽然听见客厅门口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保姆开了门。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这么多人在我儿媳家里,是要审谁?”
我抬头。
陆振庭拄着手杖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怀里的画册上。
那一瞬,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14
陆振庭的出现,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他已经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西装却一丝不乱。
三年前葬礼上,他也是这样。
站在人群最前面,像参加一场和自己无关的会议。
陆怀谨先开口。
“爸,你怎么来了?”
陆振庭看了他一眼。
“你把公司闹得鸡飞狗跳,我不能来?”
他说完,目光落到我身上。
“清禾,你身体不好,就该在医院养着。”
“孩子的事已经过去三年,别再折腾了。”
我盯着他。
“如果过不去呢?”
陆振庭的眉头微微皱起。
“死人不能复生。”
“活着的人还要往前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的胸口。
我笑了。
“爸,您当年在安安灵前,也是这么想的吗?”
陆怀谨脸色一变。
“清禾。”
我没有看他。
我只看着陆振庭。
“安安是你的亲孙女。”
“她十七岁生日那晚死了。”
“你现在告诉我,不要折腾?”
陆振庭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警官上前一步。
“陆老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旧案。”
“需要请您说明一下,三年前您回国前后是否与周远联系过。”
陆振庭淡淡看他。
“警官,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一个酒店经理的名字,我未必记得。”
陈警官说:“周远死亡前最后一通电话打到了陆宅。”
陆振庭神情没有变。
“陆宅每天接到的电话很多。”
“我不可能每一通都知道。”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我看见他身后的老管家垂下了眼。
那个细微动作让我心里一动。
陆宅的老管家姓秦,跟了陆家几十年。
他从前很喜欢安安。
每次安安去老宅,他都会偷偷给她塞糖。
安安出事后,他来过我家一次。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太太,节哀。
那时候我沉在痛里,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他那双眼睛里藏的不是怜悯。
是恐惧。
我忽然开口。
“秦叔。”
老管家肩膀明显一抖。
陆振庭的目光立刻扫过去。
我继续说:“安安出事前,是不是去过陆宅?”
秦叔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陆振庭冷声道:“清禾,你问一个佣人做什么?”
我说:“因为佣人比主人记性好。”
屋里静得可怕。
陆怀谨也看向秦叔。
“秦叔,安安去过吗?”
秦叔的脸色越来越白。
陆振庭的手杖重重敲在地上。
“怀谨,你现在连家里的老人都要逼问?”
陆怀谨没有退。
他声音哑得厉害。
“爸,我只问一句。”
“安安出事前,到底去没去过陆宅?”
秦叔忽然跪了下去。
那一跪,像一块巨石砸进所有人心里。
陆振庭脸色终于变了。
“老秦!”
秦叔低着头,声音发颤。
“少爷,对不起。”
“小姐出事前一周,确实来过老宅。”
我的心猛地收紧。
“她去做什么?”
秦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她来找老爷。”
“她说,有人害爸爸。”
“她说她看见方小姐给人下药,还逼先生签东西。”
“她带着几张画,说要老爷救救先生,也救救她妈妈。”
我全身发冷。
原来安安求过人。
她不是孤立无援。
她去找过她认为最有力量的爷爷。
可她还是死了。
陆怀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寸寸撕裂。
“爸,她来找过你?”
陆振庭沉默。
他的沉默,比承认更刺耳。
我问秦叔:“然后呢?”
秦叔哽咽。
“老爷让她把东西留下。”
“小姐不肯。”
“她说要给妈妈。”
“老爷就让方小姐过来,把她劝走。”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方曼不是偶然盯上安安。
是陆振庭把她叫来的。
陆怀谨冲到陆振庭面前,声音发抖。
“你为什么叫方曼?”
陆振庭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冷得像石头。
“因为她手里有你签过的东西。”
“因为那个项目关系陆氏生死。”
“因为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她拿着的东西会毁掉多少人。”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所以你让她去死?”
陆振庭眉头一皱。
“我没让任何人死。”
“我只是让方曼处理干净。”
“谁知道那孩子那么倔。”
陆怀谨一拳砸在墙上。
血从他的指节流下来。
“那是我女儿!”
陆振庭冷冷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女儿了?”
“那晚你在酒店签字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陆怀谨整个人僵住。
陆振庭的声音像刀一样落下来。
“你以为你能把所有错都推给方曼?”
“怀谨,是你自己贪。”
“是你明知道那份文件不对,还是签了。”
“是你为了项目,为了陆氏,默许方曼把事情压下去。”
我缓缓转头看向陆怀谨。
他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底一点点碎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很久。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5
我曾经以为,痛到极点的人会哭,会喊,会疯。
可那一刻,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陆怀谨。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二十六年的男人。
看着安安叫了十七年爸爸的人。
我终于明白,最可怕的不是他没接电话。
也不是他迟到。
而是他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亲手推开了安安伸向他的手。
陆怀谨摇头。
“不是。”
“清禾,不是他说的那样。”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承认,我那时想保住项目。”
“可我不知道安安会牵扯进去。”
“我也没有让任何人伤害她。”
陆振庭冷哼一声。
“你当然不会说出口。”
“陆家的人做事,什么时候需要把脏话说得那么明白?”
陆怀谨猛地回头。
“闭嘴!”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用这样的语气对陆振庭说话。
陆振庭却只是看着他。
“你现在冲我吼有什么用?”
“你当年醒来之后,方曼把那孩子来过酒店的事告诉你,你做了什么?”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陆怀谨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灰败。
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至少在事后知道过什么。
我问他:“她告诉你什么?”
陆怀谨看着我,眼眶红得快要裂开。
“她说……”
他的声音哽住。
我说:“说下去。”
他闭了闭眼。
“她说安安来过酒店。”
“说安安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说她哭着跑了。”
“我当时刚醒,头很疼。”
“我问她为什么不拦住安安。”
“她说拦了,没拦住。”
我盯着他。
“然后呢?”
他的喉结滚动。
“然后医院打电话来,说安安出事了。”
我笑了一下。
笑得满嘴发苦。
“所以你赶到医院前,就知道她去过酒店。”
陆怀谨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我胸腔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掉。
我继续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为什么在安安的事故报告上签字,同意按普通交通事故结案?”
他像被我的每一个字钉在原地。
很久后,他才嘶哑地说:“方曼说,如果把酒店的事说出来,你会崩溃。”
“她说媒体会扒出我和她的事。”
“会扒出公司项目。”
“会让安安死后还不得安宁。”
我看着他,忽然连恨都觉得疲惫。
“所以你替她守住了秘密。”
“也替你自己守住了。”
陆怀谨的眼泪落下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害了安安。”
“我以为只是意外。”
“我真的以为只是意外。”
我轻声问:“你有没有怀疑过?”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答案已经在他的脸上。
他怀疑过。
只是他不敢查。
因为一查,就会查到酒店,查到签字,查到他自己那一夜的肮脏和懦弱。
所以他选择相信意外。
他选择让我一个人抱着安安的遗物夜夜失眠。
选择让所有真相烂在三年前的雨夜里。
贺执忽然上前,挡在我面前。
“陆老先生,陆总,你们刚才的话,警方执法记录仪都录下来了。”
陆振庭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下去。
陈警官冷声道:“陆振庭先生,请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陆振庭看了陈警官一眼,又看向我。
“清禾,家丑不可外扬。”
我抬起头。
“安安不是家丑。”
“你们才是。”
陆振庭的眼神阴了阴。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为靠一个录音笔,几张小孩子的画,就能翻案?”
“周远死了。”
“方曼会把罪都认下来。”
“陆氏不会倒。”
“怀谨也不会坐牢。”
他每说一句,陆怀谨的脸就更难看。
我却没有害怕。
我看着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人,慢慢拿起安安那只小兔子。
刚才贺执拆开暗缝时,里面还有一块很薄的硬片卡在棉絮里。
我一直没有声张。
现在,我把它递给陈警官。
那是一张旧手机卡。
安安怕他们毁掉录音笔。
所以她留了第二份。
陈警官接过手机卡,立刻交给技术人员。
不到二十分钟,恢复出的第一段视频投到了电脑上。
画面晃得厉害。
像是安安把手机藏在校服口袋里偷拍。
视频里,陆振庭坐在陆宅书房。
方曼站在他身边。
陆振庭的声音清晰传出来。
“把那几页画拿回来。”
“必要的话,让她永远闭嘴。”
我的耳边一片死寂。
陆振庭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
而视频下一秒,安安慌乱后退,撞到了书房门。
画面剧烈一晃。
紧接着,屏幕里传来方曼尖利的声音。
“谁在那里?”
16
视频里的画面抖得厉害。
安安应该是躲在书房外的走廊拐角,手机镜头只露出半扇门。
可声音很清楚。
陆振庭说完那句让她永远闭嘴后,方曼猛地回头。
“谁在那里?”
紧接着,是一声东西掉落的闷响。
画面剧烈晃动。
我听见安安压着哭腔的呼吸。
她在跑。
她穿过陆宅长长的走廊,脚步声乱得像要碎掉。
身后传来方曼的高跟鞋声。
还有陆振庭沉冷的声音。
“拦住她。”
我死死盯着屏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原来我的女儿不是忽然卷进来的。
她早就在那个家里,听见了自己的死令。
视频里,安安跑到楼梯口。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低低响起。
“小姐,这边。”
画面一转,出现了秦叔的半张脸。
他把安安拉进储物间,迅速关上门。
安安哭着问:“秦爷爷,我该怎么办?”
秦叔的声音抖得厉害。
“别出声。”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曼在走廊里叫她。
“安安,阿姨只是想跟你谈谈。”
“你误会你爷爷了。”
安安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我看见她的手在镜头前抖。
那只手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画画总是把颜料沾到指缝里。
我一边骂她不洗手,一边又舍不得真凶她。
可那天,她一个人躲在黑暗的储物间里,连哭都不敢让人听见。
秦叔低声说:“从后门走。”
“别回头。”
“也别再来老宅。”
安安颤着声音问:“可是我爸爸怎么办?”
秦叔沉默了一下。
“先保住你自己。”
“你妈妈还在等你回家。”
我的眼泪一下滚下来。
是啊。
我在等她。
我在家里守着蛋糕,反复看手机,听着窗外下雨。
我以为她只是闹脾气。
我不知道她已经从陆宅逃过一次。
更不知道她还想去酒店救那个不配做父亲的人。
画面里,秦叔打开后门。
雨声猛地涌进来。
安安回头看了一眼。
镜头扫过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她出事,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视频到这里结束。
屋里安静得可怕。
秦叔跪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哑声说:“太太,对不起。”
“我当时应该报警。”
“我应该把她送到您身边。”
我看着他,喉咙疼得说不出话。
我想恨他。
可我知道,真正该恨的人不是他。
他至少拉了安安一把。
而那些站在血缘和权力顶端的人,却把她往深渊里推。
陆振庭脸色铁青。
“一个小孩子偷拍视频,能说明什么?”
陈警官冷冷看着他。
“能说明您刚才说自己不记得周远,是假话。”
“也能说明安安的死亡不再只是普通交通事故。”
陆振庭的手杖重重一敲。
“我要见律师。”
陈警官说:“您当然有这个权利。”
“但在此之前,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陆振庭看向陆怀谨。
那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命令。
“怀谨。”
“你想清楚。”
“陆氏倒了,你也不会干净。”
陆怀谨站在原地,眼睛红得吓人。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低得像刀刃擦过骨头。
“安安死的时候,你想过她姓陆吗?”
陆振庭脸色骤沉。
“你现在装什么父亲?”
“你比谁都清楚,那晚如果不是你贪心,她根本不会去酒店。”
陆怀谨身体一晃。
我没有扶他。
也不会扶。
因为这句话虽然残忍,却不完全是假的。
陈警官让人带走陆振庭。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我怀里的画册,忽然压低声音。
“清禾,你以为你赢了?”
“那孩子留下的东西,未必全是帮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被警察带出门。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负责恢复手机卡的技术人员忽然抬头。
“陈队。”
“里面还有一段被覆盖过的视频。”
“位置显示,不在陆宅。”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在云顶酒店后门。”
17
第二段视频打开时,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画面比第一段更暗。
应该是安安把手机藏在校服口袋里,只露出一条缝。
镜头里只能看见地面、雨水和不断晃动的灯影。
可声音清楚得让我发抖。
方曼说:“你还真敢来。”
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要见我爸爸。”
“你们骗他签了东西。”
“我要把这些交给妈妈。”
方曼轻笑。
“交给你妈妈?”
“你妈妈除了哭和闹,还能做什么?”
“安安,你比她聪明,应该知道识时务。”
安安说:“我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太难过了。”
我的眼泪无声落下。
原来在我最狼狈、最偏执、最不像母亲的那几年里,她依然这样护着我。
画面忽然一晃。
酒店后门出现一个男人的皮鞋。
是周远。
他的声音带着笑。
“小姑娘,把东西给叔叔。”
“叔叔送你回家。”
安安往后退。
“我不要。”
“你们让开。”
周远啧了一声。
“方总,跟孩子讲道理没用。”
方曼的声音变冷。
“那就别讲了。”
脚步声骤然逼近。
安安转身就跑。
镜头晃得天旋地转。
雨声、喘息声、高跟鞋声混在一起。
她跑进员工通道,又被人从另一边堵住。
周远骂了一句。
“还挺能跑。”
下一秒,镜头里出现了一截白色衬衫袖口。
还有一只戴着腕表的手。
那块表,我认得。
陆怀谨也认得。
他猛地往前一步,脸色白得像纸。
视频里,他被人扶着靠在墙边。
眼睛是睁着的。
可眼神涣散,像被困在雾里。
安安颤声喊:“爸爸。”
陆怀谨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安安?”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他听见了。
他真的听见了。
安安哭了。
“爸爸,你跟我回家。”
“妈妈在等你。”
“今天是我生日。”
视频里,陆怀谨抬手,像是想碰她。
可方曼从旁边伸手按住了他。
她柔声说:“陆总,你认错了。”
“这是幻觉。”
“你刚签完字,太累了。”
安安突然尖声说:“你骗人!”
“爸爸明明醒着!”
周远低声催促。
“快点,别让她喊。”
方曼的声音骤然阴冷。
“安安,你爸爸已经签了。”
“你现在闹,只会害死他。”
“也会害死你妈妈。”
陆怀谨在视频里皱起眉。
他像在挣扎。
可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靠在那里,眼神混乱地看着安安。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更恨谁。
恨方曼和周远的狠毒。
恨陆振庭的冷血。
还是恨陆怀谨明明睁着眼,却依旧没能把女儿带走。
安安忽然把什么东西塞进衣服里。
她转身再次冲进雨里。
周远追了出去。
画面只剩急促的奔跑和呼吸。
方曼在后面喊:“别让她带着东西走!”
“追回来!”
视频晃过酒店后门外的马路。
雨夜的车灯刺眼。
安安喘着气说:“妈妈,我要回家。”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屏幕。
画面翻滚。
手机摔在地上。
镜头对着积水里的灯。
远处传来方曼失控的声音。
“谁让你撞她的?”
周远喘着气说:“不是我!”
“车不是我安排的!”
然后是一阵死寂。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轮椅上,浑身冷得像被雨水淋透。
原来安安不是单纯出了车祸。
她是被追到路上。
被另一辆突然出现的车撞倒。
方曼和周远追她。
但那辆车,可能不属于他们。
陈警官立刻吩咐人追查当年肇事车辆资料。
陆怀谨站在一旁,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我。
“清禾,我看见她了。”
“我真的看见她了。”
我抬头看他。
“所以呢?”
“你把她带回家了吗?”
他张了张嘴,眼泪砸下来。
“没有。”
“我没有。”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碎掉。
可碎掉的不是他一个人。
是我这三年来反复拼起来的所有假象。
我以为自己是输给了背叛。
后来以为是输给了阴谋。
现在才知道,我输给了每一个本可以伸手、却没有伸手的人。
就在这时,陈警官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脸色慢慢变了。
“什么?”
“近期车祸的肇事司机又补充供述了?”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沉下去。
“他说指使他撞许清禾的人,不是方曼。”
“那人给他打电话时,用的是陆宅的老座机。”
18
我被送回医院时,天已经黑透。
雨还没有停。
救护车的灯在玻璃上闪,红一下,白一下,像三年前抢救室门口的灯。
我靠在担架上,浑身疼得没有一处像自己的。
可比疼更清楚的,是那通来自陆宅老座机的电话。
三年前,安安死在雨夜。
三年后,我差点死在高速。
两场车祸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
是同一只手。
回到病房,医生检查了我的伤口。
刀口有些渗血。
护士急得眼圈都红了。
“许女士,您真的不能再折腾了。”
我点头。
“我知道。”
可我知道没有用。
那些人不会因为我躺在病床上,就停手。
贺执守在床边,一直没有坐下。
他把所有新证据都备份了一遍,又联系了陈警官。
警局那边传来消息。
陆振庭已经被控制。
方曼在得知视频恢复后,终于崩了。
她承认了下药,承认了逼陆怀谨签协议,也承认了让周远追安安。
但她咬死一点。
她没有安排撞死安安的车。
也没有安排我这次的追尾。
贺执挂断电话后,脸色很沉。
我问:“她在保谁?”
他看了我一眼。
“或者说,她也不知道真正下令的人是谁。”
陆怀谨站在病房门口。
他跟着回来后,就一直没有进来。
像一条被雨水打湿的影子。
我没有赶他。
也没有叫他。
现在的他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丈夫。
更像一个必须留在现场的证人。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陆宅的座机,除了我爸,还有一个人能用。”
我抬眼。
“谁?”
他的声音发哑。
“我母亲。”
病房里静了一瞬。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陆怀谨的母亲,沈岚。
她身体不好,常年住在陆宅后院的小楼里,很少见人。
安安小时候去老宅,她从来不抱她。
她总说小孩子吵。
安安懂事以后,也就不往她身边凑。
在我的记忆里,沈岚像陆宅里一幅灰色的旧画。
存在,却没有温度。
贺执皱眉。
“陆总,你确定?”
陆怀谨闭了闭眼。
“我爸被带走前,陆宅主楼电话已经被警方封控。”
“但老座机有分机。”
“其中一部在我母亲房里。”
我的后背一点点发冷。
“她为什么要害安安?”
陆怀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痛。
“因为安安不是她期待的陆家继承人。”
我愣住。
他苦笑了一下。
“你生下安安那年,她没来看你。”
“不是因为身体不好。”
“是因为她嫌她是女孩。”
我胸口一阵发堵。
这些话,二十多年来,他从没对我说过。
我一直以为婆媳冷淡只是性格不合。
原来有些厌恶,从安安出生那天就埋下了。
陆怀谨继续说:“后来我不肯再要孩子,她一直怪你。”
“也怪安安。”
“她觉得是你们断了陆家的根。”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所以呢?”
“她就能让安安死?”
陆怀谨眼睛通红。
“我不知道她参与到什么程度。”
“但如果电话真是从她那里打出的,我不会替她遮掩。”
我看着他。
“你遮掩得还少吗?”
他喉咙一哽。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执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警官发来的。”
“他们去陆宅找沈岚问话。”
“人不见了。”
我猛地攥紧被角。
贺执继续往下看。
“她房间里的药箱被清空。”
“衣柜里少了两套衣服。”
“监控显示,半小时前,一辆黑色车从陆宅后门离开。”
黑色车。
红狐狸。
我的呼吸骤然变紧。
“挂件呢?”
贺执抬头。
“车内后视镜上,也挂着一只红狐狸。”
陆怀谨脸色彻底变了。
“那辆车是我母亲的。”
“但她已经很多年不开车。”
我问:“谁在开?”
贺执把照片放大。
监控画面模糊。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点侧脸。
可我还是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因为那侧脸轮廓,我见过。
三年前葬礼上,他站在陆振庭身后,替他撑伞。
这些年陆家大小事务,也大多由他出面处理。
我一字一句开口。
“秦叔。”
陆怀谨猛地抬头。
“不可能。”
我看着他。
“你们陆家说不可能的事,最后都发生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走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护士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许女士,楼下有人送来一个快递。”
“收件人写的是您。”
贺执立刻起身。
“谁送的?”
护士摇头。
“放在护士站就走了。”
“但盒子上写着一句话。”
她把照片递过来。
纸箱外面,用黑笔写着一行歪斜的字。
想知道安安最后那一页画在哪,就一个人来见我。
19
贺执看见那行字,第一反应就是把照片发给陈警官。
我却盯着那个纸箱,半天没有眨眼。
想知道安安最后那一页画在哪,就一个人来见我。
这句话不像威胁。
更像有人在黑暗里,终于撑不住了。
贺执让护士别碰箱子,等警方来处理。
我说:“打开。”
贺执皱眉。
“许姐,可能有危险。”
我看着他。
“如果他真想害我,不会把东西送到护士站。”
“他想让我去。”
“说明他手里有我们还没拿到的东西。”
陆怀谨站在门口,声音发哑。
“我去。”
我抬眼看他。
“你去,他未必会说。”
他僵住。
我知道这句话残忍。
可事实就是这样。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不是陆怀谨。
十分钟后,陈警官赶到。
防爆人员打开纸箱。
里面没有炸弹,也没有毒物。
只有一块旧手机。
一枚红狐狸挂件。
还有一张被塑封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地址。
城西旧殡仪馆。
凌晨一点。
我看着那几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冷。
安安当年火化的地方,就是城西旧殡仪馆。
那里两年前已经废弃。
谁会把见面地点选在那里?
贺执当场反对。
“不行。”
“太危险。”
陈警官也说:“我们会布控,许女士不能去。”
我握紧被角。
“他要我一个人。”
“如果我不出现,他可能会毁掉最后的证据。”
陈警官沉默片刻。
“我们可以让人伪装成你。”
我摇头。
“他认识我。”
“秦叔看着我嫁进陆家。”
“也看着安安长大。”
“他不会认错。”
陆怀谨听见秦叔的名字,脸色更白。
“如果真是他,我跟你去。”
我看着他。
“你凭什么去?”
他喉咙像被堵住。
我轻声说:“陆怀谨,你每次说要去救谁,都太晚了。”
他眼眶瞬间红了。
我没有再看他。
最后警方妥协。
我去,但身上要带定位器和监听器。
救护车随行停在两公里外。
贺执必须留在外围指挥,不准冲动。
陆怀谨也要留在警方控制范围内。
我被护士重新处理伤口时,疼得眼前发黑。
可我没有后悔。
安安十七岁那晚,一个人从陆宅逃出来,又一个人冲进酒店雨夜。
她那时候也很怕。
可她还是去了。
现在轮到我。
凌晨一点前,车停在旧殡仪馆外。
雨小了,雾却很重。
那栋灰白色的楼立在荒草里,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
我坐在轮椅上,被陈警官推到门口。
他说:“进去后,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按扶手下面的报警键。”
我点头。
门是虚掩的。
我自己推着轮椅进去。
里面很冷。
墙皮剥落,地上积着水。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旧灰色外套,背弯得厉害。
我认出了那双手。
秦叔。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哭过很久。
“太太。”
我的声音很轻。
“是你送的快递?”
他点头。
我问:“沈岚呢?”
秦叔的嘴唇颤了颤。
“老夫人在后面。”
我心口一沉。
“她让你引我来?”
秦叔摇头。
“是我自己要见您。”
“太太,我欠您一句实话。”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一页画。
纸张发黄,边缘有血迹。
我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安安的笔触。
画上是一辆黑色车。
车灯很亮。
车前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驾驶座上画着一个老人。
老人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胸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我见过那枚胸针。
沈岚每次出席陆家家宴,都会戴。
我浑身一点点冷下去。
秦叔低下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
“撞上小姐的人,是我。”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他却忽然抬头,满脸都是泪。
“可让我踩油门的人,是老夫人。”
20
我坐在轮椅上,感觉全身的血都凝住了。
秦叔跪在我面前,把那页画举到我膝上。
他说:“太太,我不是人。”
“我这些年每天都梦见小姐。”
“梦见她倒在雨里,还喊妈妈。”
我的手抖得厉害,却没有去接那页画。
“你为什么?”
秦叔闭上眼。
“我儿子那年欠了赌债,被人逼到跳楼。”
“是老夫人拿钱救了他。”
“从那以后,我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
他说话的时候,远处的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我听见了。
秦叔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太太,时间不多。”
“老夫人知道我偷了那页画。”
“她今天不是要跟您谈。”
“她是要把我和您一起留在这里。”
我盯着他。
“那你还让我来?”
秦叔眼泪掉下来。
“因为我不敢去警局。”
“我怕我还没说出口,就被她的人灭口。”
“我只能把您引来。”
“警方一定会跟着您。”
我的心狠狠一跳。
他知道。
他知道我不会一个人来。
我扶住轮椅扶手,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
“继续说。”
秦叔急促地喘息。
“三年前那晚,小姐从酒店跑出来后,方曼和周远追在后面。”
“他们没安排车。”
“真正等在酒店外的人,是老夫人。”
“她本来只是让我拦住小姐,把东西抢回来。”
“可小姐看见她,转身就往马路上跑。”
“老夫人说,不能让她活着把东西带回去。”
我胃里一阵翻涌。
“所以你撞了她。”
秦叔用力磕头。
“我踩了刹车。”
“我真的踩了。”
“可雨太大,车太快。”
“老夫人在旁边抓着方向盘,她不让我躲。”
“车撞上去的时候,小姐还看着我。”
“她认出我了。”
我闭上眼。
我几乎能看见那一幕。
安安在雨里奔跑。
身后是方曼和周远。
前方是她以为会护着她的陆家老人。
可最后,每个人都变成了刀。
秦叔哭着说:“后来老夫人让我处理车。”
“让我把肇事司机推出去顶罪。”
“陆老先生知道后,没有报警。”
“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不能再牵连陆氏。”
“方曼和周远也被封了口。”
“陆先生那边,他们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睁开眼。
“那这次呢?”
“高速追尾是谁安排的?”
秦叔声音更低。
“也是老夫人。”
“她知道您要去老屋拿画册。”
“她让我找人跟着您。”
“我不肯。”
“她就用我儿子威胁我。”
“我找了外面的人,只交代他吓您,逼您停下来。”
“我没想到他真撞上去。”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太太,我罪该万死。”
“可最后那页画,我一直没敢毁。”
“我想着有一天,能把它还给您。”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很慢。
秦叔整个人僵住。
我抬头看去。
昏黄灯光里,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被人从阴影里推出来。
她披着深色披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即使到了这种地方,她胸口依旧别着那枚珍珠胸针。
沈岚。
她看见我,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清禾。”
“我早说过,你不该折腾。”
我握住扶手下的报警键,轻轻按下。
沈岚像是看穿了我的动作,淡淡笑了。
“警察当然在外面。”
“可这里埋过旧燃气管。”
“他们敢进来,我们就一起死。”
我闻到了。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汽油味。
秦叔猛地转身。
“老夫人,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把太太引来,就放过我儿子。”
沈岚冷冷看他。
“背主的狗,也配谈条件?”
她身后那个男人拿出打火机。
火苗亮起的一瞬间,外面忽然传来陆怀谨撕裂般的声音。
“妈!”
沈岚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回头,看见陆怀谨冲破警察阻拦,从破门外奔进来。
他眼睛通红,盯着沈岚。
“安安真的是你害死的?”
沈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一个女孩子而已。”
“陆家不能毁在她手里。”
下一秒,打火机落了下去。
火光轰然窜起。
21
火冲起来的时候,秦叔第一反应是扑向沈岚身后的人。
那男人被他撞倒,打火机滚进水洼,火却已经沿着汽油蔓开。
陈警官带人从两侧冲进来。
有人喊灭火器。
有人喊撤离。
我坐在轮椅上,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
伤口像被撕裂,眼前一阵阵发黑。
陆怀谨冲到我面前,一把抱起我。
我下意识挣扎。
他声音发抖。
“清禾,别动。”
“这次让我带你出去。”
我想说你不配。
可烟呛进喉咙,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火舌舔过梁柱,旧殡仪馆的天花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沈岚的轮椅被卡在倒下的木板旁。
她第一次露出惊恐。
“怀谨!”
“救我!”
陆怀谨脚步顿住。
我看见他回头。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又会放下我。
就像三年前的雨夜。
就像无数次,他选择陆家,选择公司,选择所谓大局。
可他只是看了沈岚一眼。
然后抱紧我,继续往外走。
他的声音很哑。
“我已经害死一个女儿。”
“不能再害死她母亲。”
沈岚在身后尖叫。
警察冲过去救她。
秦叔跪在火光里,抱着那页画,哭得像个疯子。
我们被送出门时,旧楼的一角轰然塌下。
陆怀谨把我交给医护人员后,自己倒了下去。
他的后背被掉落的木梁砸伤,血很快浸透衬衫。
我看着他被抬上担架。
心里没有痛快。
也没有原谅。
只有一种漫长的疲惫。
三个月后,案子正式进入审理。
沈岚没有死。
她被救出来时吸入大量浓烟,半边身体烧伤。
可她清醒后第一句话,仍然是要见律师。
她以为自己还能像过去一样,用陆家的钱和权压下一切。
可这一次,安安留下的视频、录音、画纸、协议复印件、秦叔的供述,还有方曼和肇事司机的证词,组成了完整证据链。
陆振庭涉嫌包庇、妨碍作证、非法资金往来,被立案调查。
沈岚涉嫌故意杀人、教唆犯罪、伪造证据,等待她的是最重的判决。
方曼承认下药、胁迫签字、非法控制证据,又供出陆氏内部多条灰色利益链。
周远的死也查清了。
他不是自杀。
是沈岚派人灭口。
秦叔作为直接驾车撞人的人,也被带上法庭。
他在庭上对着我磕了三个头。
我没有说原谅。
我只说:“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安安的案子被重新定性那天,我去了墓园。
雨后天晴。
墓碑前,我放了一束蓝色小雏菊。
她从前不喜欢百合。
她说百合太冷。
我摸着照片上她的脸,轻声说:“妈妈迟到了。”
“但这一次,妈妈没有停下。”
风吹过来,像她小时候扑进我怀里的呼吸。
陆怀谨后来来找过我。
他的背伤还没好,走路很慢。
他站在墓园外,没有进来。
我走过去,把离婚协议递给他。
他看着那几页纸,眼睛一下红了。
“清禾。”
我说:“签吧。”
他手指发抖。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
“可我想留在你身边赎罪。”
我看着他。
“陆怀谨,你要赎罪,就去安安墓前。”
“去法庭。”
“去把你们陆家那些烂掉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
“别来我身边。”
“我不想用余生看你忏悔。”
他低下头,眼泪落在纸上。
很久后,他签了字。
我们二十六年的婚姻,终于在一个晴天结束。
半年后,我卖掉了那套房子。
安安的房间我没有完整搬走。
我只带走了她的画册、小兔子和那串修好的蓝色风铃。
贺执帮我把东西搬到海边的新家。
窗外能看见很远的海。
我把风铃挂在窗边。
风吹来时,它发出清脆的响。
我坐在阳光里,翻开安安的画册。
最后一页空着。
我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片海。
海边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没有回头。
她正往有光的地方跑。
我看着那幅画,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安安。”
“这一次,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