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喜字贴在红木床头,掉了一角。
林晚从床沿坐起来,左手腕骨处传来钻心的酸疼,像是前世被抽血针头反复扎烂的皮肉还在泛苦。
她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皮肉,疼。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奶粉甜腥味。
前世这个时候,她正被林家那对所谓的养父母关在地下室,逼着签下专利转让协议,好让假千金林佩佩顶着医学天才的名头风光出嫁。
后来她被挖空了所有价值,扔在冰冷的产房里,孩子生下来连面都没见着,就被告知窒息死了。
她死前最后听到的,是林佩佩踩着高跟鞋在产房门口轻笑的声音:“姐姐,多亏了你这肚子,沈家要的继承人到手,沈修瑾名下的信托,全归我了。”
床头的落地钟走得极慢,秒针咔嗒咔嗒,每一下都磨在林晚的耳膜上。
房门突然被推开。
没有轮椅的声音。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棉质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玻璃奶瓶,正在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稳,步子很大,右腿微不可察地有些跛,但绝不是林家对外宣称的“下半身彻底瘫痪”。
男人的下巴上有些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眶泛着青黑,单手托着奶瓶,另一只手里居然还卷着一块纯棉的口水巾。
沈修瑾。
京圈里传闻中脾气暴戾、双腿残废、随时会咽气的沈家大少爷。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沈修瑾脚下的步子顿住,眉头皱起一个深川字,手里摇晃奶粉的动作却没停,手腕极其熟练地转了两圈。
“醒了?”沈修瑾开了口,嗓子很沙,像是几天没喝水。
林晚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床头柜。
她盯着沈修瑾稳稳踩在地毯上的双脚,手指扣紧了床单,掌心全是冷汗。
“你的腿……”
“林家换了人送过来,真当我是瞎子?”
沈修瑾根本没理会她的问题,反手把卧室门反锁,径直走向屋角的小摇篮。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把奶瓶放在恒温器上,弯下腰,从摇篮里抱出来一个用浅蓝色毛毯裹着的软团子。
那团子极小,小脸通红,嘴里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呼吸很急,喉咙里带着明显的拉风箱一样的喘鸣。
林晚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孩子……脖子侧面有一颗芝麻大小的暗红小痣。
和她前世生下来就被宣布死亡的那个孩子,长在完全一样的地方。
林晚猛地掀开被子冲下床,脚下踩空,膝盖狠狠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到沈修瑾腿边,伸手就要去抓那条浅蓝色的毯子。
“别碰他。”
沈修瑾侧身避开,身形极快,眼底透出一股狼一样的防备,单手将孩子护在胸口,“林佩佩派你来灭口的?”
“这孩子……他有哮喘?”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他呼吸不对,喉管有痰鸣,不能平躺,快把他立起来拍背!”
沈修瑾的动作停住了。
林晚没等他反应,撑着地站起来,伸手夺过沈修瑾手里的纯棉毛巾。
她动作极其熟练,两指微屈成空心掌,避开孩子的脊柱正中,顺着右侧肺底快速而有节奏地往上叩击。
这是她前世无数次在医学文献里模拟过的动作。
几分钟后,婴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咳出了一小口黏稠的白沫,原本憋得青紫的小脸慢慢泛起了血色。
沈修瑾盯着林晚那双沾了污物的手,又看了一眼她通红的眼睛,屋里的死寂被孩子清脆的啼哭声打破。
2孩子哭累了,含着奶嘴慢慢睡过去,小手还死死攥着林晚的一截睡衣衣袖。
沈修瑾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拿着林晚嫁过来时带的那份体检报告。
纸页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发出脆响,被他随手揉成了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林家要的是沈氏百分之五的药企分红,把你送过来,是料定我活不过这个月。”
沈修瑾看着林晚,眼神锐利得像要将她骨头拆开,“你懂医?林佩佩名下的那几个国家级专利,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晚坐在地毯上,任由孩子抓着自己的衣服,一下一下抚摸着团子微弱起伏的心口。
听到沈修瑾的话,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些专利是我熬了三年实验室做出来的,但署名是林佩佩。”
林晚抬起头,迎上沈修瑾审视的目光,“他们说我是乡下接回来的野种,不配进医学研究所。
他们用我外婆的医药费威胁我,把我的心血全给了林佩佩当嫁妆。”
沈修瑾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咬了一根在嘴里,却没点燃。
“这孩子是谁的?”林晚直勾勾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我哥车祸留下的遗孤。”沈修瑾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声音冷硬,“沈家那帮老东西想让他死,伪造了亲子鉴定,说他是野种,夺了我哥的股份,我装残废,就是为了保住他这条命。”
林晚的手指收紧。
骗人。这根本不是什么兄嫂的遗孤,这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沈修瑾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他当年到底在她的难产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势单力薄,林家在京圈根基深厚,林佩佩顶着天才名媛的头衔风头正盛,而沈家内部也是龙潭虎穴。
她要是现在挑明身份,沈修瑾绝不会相信一个刚替嫁过来的“间谍”。
“我们做个交易。”林晚开口,嗓音干涩却坚定。
沈修瑾挑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做交易?”
“第一,我能治好他的哮喘。这是先天性气道发育不良合并慢性过敏,普通西药只能压制,我的中药贴敷配方能根除。”
林晚指了指摇篮里的孩子,“第二,林家派我来,是为了偷你保险柜里的沈氏印信。我可以给他们假情报,帮你拖延时间,让你的人把沈氏外部的烂账平掉。”
沈修瑾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过来:“你的条件?”
“我要林佩佩身败名裂,我要夺回我母亲留下的林氏股权,还有……”
林晚停顿了一下,眼眶通红地看着摇篮,“我要留在沈家,做这个孩子的私人医生,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沈修瑾审视了她很久。
落地钟的秒针走过了整整两圈,他才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甩出一份烫金的文件,直接扔在林晚面前。
“三个月。”沈修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个月内,孩子的病要是没起色,或者让我发现你跟林家通风报信,我会让你死得比林家预想的惨一万倍。”
林晚捡起地上的笔,看都没看协议条款,直接在末尾签下了“林晚”两个字。
写完最后一笔,她脱力般地靠在床脚。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剧烈敲响,外面传来管家尖锐且慌乱的通报声:“大少爷,林家老爷和夫人带着佩佩小姐来了,说是来给大少奶奶送回门前的压箱礼!”
沈修瑾脸色一变,瞬间坐回了旁边的轮椅上,拉过毯子盖住双腿,整个人重新笼罩上一层病态的阴鸷。
林晚看着他变脸的速度,眼底闪过一丝讽刺。
好戏,这么快就要开场了。
3沈家老宅的会客厅里,茶香四溢。
林夫人坐在真皮沙发上,浑身裹着昂贵的名貂,正拿着丝巾擦拭着并没有眼泪的眼角。
旁边坐着林佩佩,一身当季高定白色小洋装,头发卷得精致完美,手里捧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匣子,满脸都是担忧与委屈。
“修瑾啊,真不是我们做父母的心狠。”
林夫人看到沈修瑾被佣人推出来,立刻提着嗓子喊道,“晚晚这孩子从小在乡下野惯了,不懂规矩,我们也是怕佩佩嫁过来伺候不好你的身子,佩佩昨晚哭了一整夜,非要亲自过来把林家祖传的安神方子送来给你。”
林佩佩顺势站起来,红着眼圈走向轮椅,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修瑾哥哥,姐姐在乡下没见过大世面,要是冲撞了你,你千万别怪她。
这个方子是我熬了几个通宵从古籍里整理出来的,对神经痛最有效……”
话没说完,林晚从拐角处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却将满脸假精致的林佩佩生生比了下去。
“佩佩,你手里的方子,第三味药是不是百年紫河车?”林晚冷冷开口。
林佩佩一愣,下意识回道:“是、是啊,大补气血……”
“沈修瑾是下肢经络受损兼肝火过旺,紫河车性温热燥烈,吃了不出三天就会高热咯血。”
林晚径直走过来,一把夺过林佩佩手里的木匣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掀翻在地。
名贵的药材散落一地,黑褐色的药块在地毯上滚出一道道脏痕。
“林晚!你发什么疯!”林夫人猛地拍案而起,妆容扭曲,“你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我们好心好意来给你撑腰,你居然敢糟践你妹妹的心血!”
林佩佩立刻掩面抽泣起来,眼眶泛红地往沈修瑾身边凑:“修瑾哥哥,我真的是为了你好……姐姐她嫉妒我拿了全国青年医学奖,一直在家里针对我,没想到嫁过来了还是这样……”
沈修瑾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搭在毯子上,一言不发。
林父见沈修瑾不表态,以为传闻属实——这个沈家大少爷早就被架空,是个只能任人宰割的残废。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威严:“修瑾,晚晚既然嫁进来了,就是你沈家的人。但她生母当年留下的那个特效降压药的专利,原本是归林氏所有的。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转让书签了,免得日后两家闹出官司来不好看。”
说着,林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直接越过沈修瑾,强行往林晚手里塞。
“签了它,林家还能给你外婆交这个月的重症监护费。”
林父压低声音,用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语气恶狠狠地威胁林晚。
林晚站在原地,牙齿咬得下唇泛白,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
前世,他们也是用这一招,逼着她交出了一切,最后外婆还是被他们拔了呼吸机。
就在林父的手即将碰到林晚手腕的瞬间,一只冰冷修长的大手横空伸出,一把扣住了林父的手腕。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啊——!”林父爆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沈修瑾坐在轮椅上,眼神森冷如刀,手上的力道没有半分松动。
他微微仰头,看着痛得脸色发白的林父,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凉意。
“林先生,沈家的大门,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撒野了?”
4“修瑾!你干什么!我是你岳父!”
林父痛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领口。
沈修瑾手上再次发力,直接将林父整个人推得倒退了四五步,狼狈地摔在林夫人身上,两人撞成一团,打翻了茶几上的青花瓷茶盏。
“岳父?”
沈修瑾从口袋里抽出一方手帕,极尽嫌弃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林父的手指,然后随手扔在地上,“沈家明媒正娶下聘的是林家大小姐,彩礼给了三千万外加城东两处地皮,你们送来一个假千金替嫁,还敢腆着脸来找我要专利?”
林夫人尖叫起来:“沈修瑾!晚晚才是我们林家从乡下接回来的亲生骨肉!佩佩身子骨弱,受不起你这冲喜的煞气!我们把真千金赔给你,你别不识好歹!”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突然响彻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懵了。
林晚收回发麻的右手,站在林夫人面前,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这一巴掌,打你调换婴儿,偷了我二十年的人生。”
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林夫人的脸上。
没等林夫人反应过来,林晚反手又是一耳光,狠狠抽在尖叫着想要上前的林佩佩脸上!
“这一巴掌,打你盗窃我的论文和实验数据,欺世盗名!”
林佩佩被这一巴掌抽得摔在沙发上,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精致的发髻彻底散乱,满眼惊恐地看着林晚。
以前在林家,林晚为了外婆的医药费逆来顺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疯了!你这个小贱人疯了!”
林夫人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去抓茶几上的花瓶,“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白眼狼不可!”
花瓶还没砸下来,门外突然走进来四个黑衣保镖,面无表情地架住了林家夫妇的胳膊,反剪在背后。
沈修瑾缓缓转动轮椅,停在林佩佩面前。
林佩佩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沈少爷……我是佩佩啊,小时候我们见过的……”
林佩佩试图用眼泪唤醒男人的怜惜。
沈修瑾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厌恶:“林家吞了我沈家三千万彩礼,城东的地皮三天内过户回来,少一分钱,我就让林氏药业明天因为假药事件停牌清算。”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保镖。
“扔出去。”
“沈修瑾!林晚!你们不得好死!”林夫人的泼妇骂街声逐渐远去,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林晚站在满地狼藉里,胸口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前世二十年的委屈、绝望,在刚才那两巴掌里只宣泄了冰山一角。
突然,一件带着淡淡雪松气味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林晚抬头,沈修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身材高大挺拔,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打得不错。”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玩味,“力道还可以再大一点。”
林晚愣住了。
还没等她开口,楼上突然传来了保姆凄厉的惊呼声:“大少爷!小少爷又抽搐了!体温烧到了四十度!”
5沈修瑾的脸色骤变,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了二楼,甚至忘了伪装跛行。
林晚一把拽下身上的外套,拔腿紧跟在后面。
儿童房里,奶团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原本粉嫩的小脸此刻泛着可怕的青紫色,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赫赫声,那是急性喉头水肿和重度哮喘同时发作的症状。
家庭医生跪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雾化面罩,急得满头大汗:“大少爷,小少爷对激素类雾化药产生了过敏反应,心率已经飙到了一百八,再不送医院切开气管,恐怕……”
“滚开!”
沈修瑾一把推开医生,弯腰就要去抱孩子。
“别动他!”林晚厉声喝止。
沈修瑾猛地回头,眼底满是血丝,神情暴戾骇人:“林晚,你找死?”
“他现在气道痉挛,任何颠簸都会导致窒息死在路上!”
林晚一把推开沈修瑾,力气大得惊人。
她扑到床边,迅速解开孩子身上的连体衣,露出瘦弱得能看清肋骨的胸膛。
“拿银针来!还有纯净水、生姜汁和冰块!”
林晚头也不回地大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家庭医生愣在原地:“你是什么人?怎么能用这种土方法……”
“去拿!”沈修瑾死死盯着林晚沉着的侧脸,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医生的话。
不到两分钟,东西全备齐了。
林晚的手很稳,前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她用自己的身体试过成百上千次针灸止痉的穴位。
纤细的银针在酒精灯上掠过,精准无比地刺入孩子的天突、膻中、定喘三穴。
每一针落下,林晚的额头上就渗出一层冷汗。
紧接着,她将捣碎的生姜汁与冰块混合,用纯棉毛巾裹住,极快地在孩子的背部肺俞穴来回擦拭,利用温度反差强行刺激自主神经恢复收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刺耳的滴滴声和孩子微弱的喘息。
突然,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哭腔,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黄色黏痰,整个人像是脱水一样瘫软在林晚怀里。
仪器上原本狂飙的心率数字,从一百八十多,缓缓降回了一百一十的正常区间。
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熟睡的粉红。
林晚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双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微颤。
她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小毛毯里,滚烫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活下来了。
这一世,她的孩子终于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一双大掌突然扣住了林晚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修瑾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满脸泪痕的女人,眼底深处的坚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到底是谁?”
沈修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林晚抬起头,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倔强如初:“我是林晚,你的挂名妻子,还有……他的救命恩人。”
沈修瑾看着她,良久,从脖子上扯下一条黑绳,上面挂着一把非金非木的古旧钥匙,直接戴在了林晚的脖子上。
“沈家私库的钥匙。”沈修瑾垂眸,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里面有你母亲当年留下的所有研究手稿的原件,林佩佩当年只偷走了复印件。”
林晚猛地握紧胸前的钥匙,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心底,却激起了一阵狂热的战栗。
原来,她母亲的东西,一直都在沈修瑾手里!
6私库位于沈氏庄园地下一层。
林晚握着钥匙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爆门,空气里弥漫着防腐剂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在正中央的保险柜里,静静躺着三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清秀地写着她生母的名字——苏清婉。
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中药小分子抗癌提取物的研究数据,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此项研究若有成果,全权赠与我的亲生骨肉,林晚。
日期是二十年前,林晚出生的那个雨夜。
林晚的眼泪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母亲当年的墨迹。
林家骗了她二十年,说母亲临终前只认林佩佩,说她林晚是个丧门星克死了生母。
全是假的。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沈修瑾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眼神落在林晚颤抖的后背上。
“林佩佩下周要在京圈慈善晚宴上拍卖一项专利,号称是她独立研发的小分子靶向药首期成果。”
沈修瑾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桌上,嗓音低沉,“林家到处宣扬,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医学天才,估值三个亿。”
林晚猛地合上日记本,眼神冷冽如刀:“她那是拿着我母亲没有做完的残缺配方去骗投资,那个配方里缺了关键的诱导剂,一旦进入临床试验,会导致受试者大面积肝肾衰竭。”
沈修瑾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像是狩猎者看到了合拍的同伴。
“那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晚宴。”林晚转过身,直视着沈修瑾,“以沈家少夫人的身份。”
沈修瑾挑眉:“你现在的名声在京圈已经烂透了,林家对外放话,说你是个不学无术、靠爬床替嫁的恶毒女人,沈家的旁支正等着看你笑话,拿这个借口来弹劾我。”
“那正好。”林晚冷笑一声,“把戏台搭大一点,打脸的时候,声音才够响。”
沈修瑾看着眼前满身是刺却神采飞扬的女人,胸口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修长的手指忽然捏住林晚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林晚,别死得太快。”男人拇指的指腹粗糙,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沈太太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沈先生,你还是先管好你装残废的双腿吧,要是被沈家那帮老东西发现你不仅能走,还能单手抱孩子,该死的就是你了。”
沈修瑾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微微震动。
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笑,原本阴鸷俊美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化冻的春江水。
就在这时,沈修瑾的特助急匆匆跑到了门外,脸色惨白:“沈总,林家那边有动作了,林佩佩买通了晚宴的礼服赞助商,把大少奶奶今晚要穿的定制礼服,暗中换成了……高仿的丧服白纱!”
7京圈慈善晚宴,灯火辉煌。
整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宴会厅被顶级名流和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林佩佩众星捧月般地站在正中央,身上穿着全球限量的粉色抹胸鱼尾裙,脖子上戴着一条价值千万的蓝宝石项链,光彩夺目。
“佩佩,听说你姐姐真的替你嫁给了沈家那个残废?”
旁边几个豪门名媛端着香槟,满脸八卦地凑过来。
林佩佩用香槟杯遮住嘴角得意的笑,眼神却装出一副同情柔弱的模样:“姐姐也是为了林家……虽然修瑾哥哥脾气不好,但姐姐在乡下吃过苦,能吃得消的,只是今晚这种场合,我真怕姐姐穿不惯大牌礼服,闹出笑话来丢了沈家的脸。”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
镁光灯瞬间疯狂闪烁。
沈修瑾依然坐在轮椅上,一身剪裁考究的深黑色手工西装,面容清冷高贵,腿上盖着薄毯。
而在他身后,推着轮椅缓缓走入的女人,瞬间夺走了全场所有的呼吸。
林晚没有穿任何赞助商提供的礼服。
她身着一件墨绿色的改良真丝旗袍,裙摆处用极其繁复的银线苏绣暗纹绣着一株傲立的寒梅。
旗袍完美地勾勒出她曼妙玲珑的曲线,立领衬托着她天鹅般修长的脖颈,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檀木簪挽起,通身没有一件晃眼的钻石,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生出来的清冷与贵气。
那是她生母苏清婉当年出嫁时留下的嫁妆,被沈修瑾从私库的最深处翻了出来。
“那是……苏绣大师顾怀安绝笔的‘傲骨寻梅’?!”
人群里有识货的老收藏家失声惊呼,“当年苏家大小姐的嫁妆,居然传到了她手上!”
林佩佩的脸色瞬间僵住,端着香槟的手指剧烈颤抖。
怎么可能?她明明交代了赞助商,送过去的礼服是仿照寿衣改裁的粗劣白纱,怎么会变成这件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
“修瑾哥哥……”林佩佩咬碎了银牙,强挤出笑容迎了上去,“姐姐这身衣服真漂亮,只是……今晚是慈善晚宴,穿得这么复古,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是故意来抢风头的呢。”
林晚停下轮椅,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佩佩,视线落在她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上。
“抢风头?林佩佩,我至少穿的是真品,不像你,脖子上挂着一条注胶染色的海蓝宝赝品,也敢自称京圈顶流名媛?”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镜头瞬间对准了林佩佩的脖子。
林佩佩尖叫起来:“你胡说!这是我爸爸花了一千二百万从苏富比拍回来的‘海洋之泪’!”
“是吗?”
林晚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支小巧的紫外线荧光笔,直接按亮,一道蓝紫色的光束精准地打在林佩佩的项链主石上。
主石内部瞬间泛起了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荧光反应,那是极低劣的树脂充填胶痕!
“真正的天然未经热处理蓝宝石,在短波紫外光下没有任何荧光反应。”
林晚的声音清脆,回荡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林佩佩,你脖子上这串,连潘家园地摊上五百块的货色都不如,林氏药业现在资金链断裂到连真珠宝都买不起了吗?”
周围的名媛贵妇们纷纷捂嘴后退,投向林佩佩的目光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嘲讽。
“不……这不是真的!你陷害我!”
林佩佩歇斯底里地想要去扯项链,却用力过猛,劣质的银链当场崩断,廉价的碎钻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沈修瑾坐在轮椅上,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淡淡开口:“林家的家教,沈某今日算是见识了,另外,林小姐,你今晚要拍卖的所谓抗癌靶向药专利……”
沈修瑾抬了抬手,特助手里的投影仪瞬间亮起,直接打在宴会厅的大屏幕上。
“那是苏清婉女士二十年前未完成的残卷。经沈氏医疗团队验证,按照林小姐公开的数据服用,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沈修瑾的声音如同丧钟,重重敲在林佩佩的天灵盖上,“涉嫌学术造假和商业诈骗,沈氏法务部已经正式向经侦报案。”
8林佩佩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闪光灯疯狂地砸向她,保安全部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搀扶。
林晚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假千金,转身推着沈修瑾的轮椅往外走。
晚宴的气氛已经彻底被引爆,而沈氏的雷霆手段才刚刚开始。
刚出宴会厅,进入地下停车场,沈修瑾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长臂一揽,直接将林晚困在车门与自己的胸膛之间。地下室阴冷的风吹乱了林晚颊边的碎发,男人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刚才在台上,很威风?”
沈修瑾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麻的磁性。
林晚被迫仰头看着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这个男人平日里伪装得冷酷阴鸷,此刻卸下防备,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占有欲。
“沈总配合得好。”
林晚强装镇定,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掌心触及的却是硬邦邦的肌肉。
“林晚,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修瑾不但没退,反而更近了一寸,拇指抚平了她微皱的旗袍立领,“这件旗袍,是我母亲当年亲手绣好送给我未来妻子的,你今晚穿了,就是认下了沈太太的身份。”
林晚的心跳漏了几拍,脑子有些混乱:“你刚才在里面不是说,这是我生母留下的嫁妆吗?”
“骗他们的。”
沈修瑾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神深邃得像没有星光的夜空,“苏伯母当年留下的只有手稿。这件衣服,是七年前沈家为你定做的。”
七年前?!
林晚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七年前,她还在乡下的孤儿院里挣扎求生,根本没有被林家接回去,沈修瑾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她?
“你到底……”
林晚的话还没问出口,沈修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沈修瑾眼神一凛,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保姆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尖叫:“大少爷!不好了!老宅二叔带了一群人闯进庄园,把小少爷抢走了!二叔说小少爷不是沈家的种,要当场做火化消杀!”
沈修瑾手里的手机瞬间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身上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暴戾和滔天的杀意如风暴般席卷而出。
“回老宅!”
男人一把将林晚塞进副驾驶,自己跨步坐进驾驶座,引擎爆发出野兽般的轰鸣,如离弦之箭般冲破了地下停车场的黑暗。
9暴雨倾盆。
沈家老宅的院落里,两排黑衣保镖打着黑伞,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大厅正中央,一个特制的铁笼子里,浅蓝色的襁褓被随意扔在里面。
只有几个月大的奶团子正在冰冷的铁条间剧烈抽搐,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沈二叔穿着昂贵的定制唐装,手里把玩着两颗实心核桃,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伪善的笑。
“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看到沈修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沈二叔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变成了阴狠,“哟,腿好了?装了这么久的瘸子,今天为了个不知名的小野种,终于舍得站起来了?”
沈修瑾浑身被暴雨浇透,黑色的发丝滴着水,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把孩子还给我。”
沈修瑾一步一步走向铁笼,脚下的雨水混着泥泞,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沈二叔冷哼一声,一挥手,十几个手持钢棍的保镖立刻将沈修瑾和林晚团团围住。
“修瑾啊,沈家的规矩你懂。沈氏的信托基金只传嫡系正统,这孩子生母不详,大哥大嫂死得蹊跷,谁知道是不是哪个野女人给你哥戴的绿帽子?”
沈二叔慢条斯理地从茶几上端起一杯滚烫的茶水,“我已经叫了火化车,只要把这祸害处理干净,沈氏的大权,二叔替你担着。”
“野女人?”
一直跟在沈修瑾身后的林晚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诡异。
她一把扯掉身上的披肩,整个人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直接冲向铁笼!
“拦住她!”沈二叔厉声喝道。
两名保镖挥舞着钢棍狠狠砸向林晚的后背!
“找死!”
沈修瑾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侧身一步挡在林晚身后,单手硬生生接下了那一记沉重的钢棍!
金属砸在骨肉上的闷响让人牙酸,沈修瑾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夺过钢棍,狠狠砸断了保镖的小腿骨!
惨叫声撕裂了雨夜。
林晚趁机扑到铁笼前,发了疯一样去掰那冰冷的铁锁。
她的指甲瞬间劈裂,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宝宝!妈妈在这里!别怕……妈妈在这里!”
林晚哭喊着,眼泪混着雨水砸在笼子里。
孩子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微弱地睁开眼,小手伸向铁栏杆,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麻……麻……”
那一瞬间,林晚的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生生捏碎。
身后传来了破空之声。
沈二叔眼见局势失控,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从怀里掏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刃,趁着沈修瑾被四名保镖缠住的空档,直直朝着沈修瑾的后心刺去!
“修瑾,沈家的家主只能是我!”
沈修瑾被两人死死抱住腰腹,根本避无可避!
“沈修瑾小心!”
林晚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从铁笼前回身,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沈修瑾的身后!
噗嗤!
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10冰冷的刀刃贯穿了林晚的左肩。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墨绿色的旗袍,顺着银线刺绣的梅花一滴滴砸在沈修瑾的脚边。
沈修瑾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
“林晚!!!”
一声宛如负伤野兽般的狂吼从男人胸腔深处爆发而出。
沈修瑾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两个死死抱住他腰腹的保镖被生生掀飞,狠狠撞在坚硬的石柱上,当场昏死过去。
沈修瑾一把将倒下的林晚搂进怀里,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死死捂住她肩头不断涌血的伤口,掌心里全是一片滚烫的腥红。
“为什么……为什么要挡?”
男人的声音撕裂喑哑,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
林晚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却溢出了一丝血沫。
她费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指向铁笼:“孩子……救……救他……”
沈二叔握着带血的短刀,被沈修瑾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杀气吓得连退数步,声音发颤:“修瑾……你、你听二叔解释,是刀走偏了……”
沈修瑾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只剩下纯粹的死寂与疯狂。
他脱下西装死死裹住林晚的伤口,将她轻轻放在地毯上,然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二叔。
“大少爷!我们投降!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周围剩下的几个保镖吓得直接扔掉了手里的器械,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修瑾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走到沈二叔面前,猛地伸手扣住沈二叔的咽喉,将这个一百多斤的中年男人硬生生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博古架上!
名贵的古董瓷器稀里哗啦砸了一地,碎片四溅。
“沈家的家主?”
沈修瑾的声音冰冷得像地狱传来的索命梵音。
他夺过沈二叔手里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狠狠扎穿了沈二叔的手掌,将他的手生生钉在博古架的木板上!
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响彻了整个沈家老宅。
“沈氏的信托基金,我不要了。”
沈修瑾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但你们这些动了她和孩子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大门在此时被猛地撞开。
沈修瑾的心腹特助带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保镖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修罗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叫私人救护车!封锁老宅!把老二一家全部关进暗室,没有我的允许,连一口水都不准给!”
沈修瑾抱起昏迷过去的林晚,另一只手砸碎了铁笼的锁,将抽搐的奶团子裹进怀里。
“林晚,撑住。”
沈修瑾在大雨中狂奔向急救车,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砸在林晚惨白的脸上,“你欠我的还没还清,我不准你死!”
11特护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林晚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麻醉药退去后的剧痛从左肩扩散到全身,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入眼的是一片纯白,还有坐在病床边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
沈修瑾身上的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手里正握着一个小小的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晚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看到林晚睁开眼,男人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按在床沿上,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呼吸急促得像个溺水刚上岸的人。
“醒了?哪里疼?医生!叫医生!”
沈修瑾转头就要按呼叫铃。
一只微凉、虚弱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沈修瑾……”林晚的声音沙哑微弱,像是风中的落叶,“孩子呢?”
沈修瑾的身体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看着她,喉结剧烈上下翻滚,眼底的情绪翻江倒海。
“你醒来第一句话,就只知道问孩子?”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后怕,“林晚,刀尖离你的主动脉只有两毫米,你差点就死在沈家老宅了,你知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心尖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这个在京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暴戾太子爷,此刻竟然像个害怕失去一切的孩子一样,浑身紧绷得发抖。
隔壁的小床上突然传来了一声软糯的咿呀声。
特护护士将浅蓝色的毛毯抱了过来,放在林晚没有受伤的右侧臂弯里。
奶团子的小脸恢复了红润,退了烧,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林晚。
看到林晚醒来,小家伙突然咧开没长牙的小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林晚的一缕长发,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麻麻……”
林晚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侧过头,将脸贴在孩子柔软的额头上,泪水止不住地流进被褥里。
沈修瑾站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突然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份之前两人签下的三个月隐婚协议。
当着林晚的面,刺啦一声,厚厚的文件被沈修瑾硬生生撕成了两半,然后再次对折,撕成了粉碎!
白色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洒落在病房的地毯上。
“沈修瑾,你这是干什么?”林晚愣愣地看着他。
沈修瑾一把抓住她没有输液的右手,强硬地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狂跳的胸口上,目光如火般炽热,带着霸道而偏执的侵略性。
“协议作废了,林晚。”
男人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颤抖。
“你替我挡了一刀,救了我沈修瑾的命,也偷走了我的心,这辈子,除了做我的妻子,做这孩子的亲生母亲,你哪儿也别想去!”
12林晚的心跳在男人的掌心下狂乱地跳动着。
她看着沈修瑾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偏执,呼吸瞬间停滞:“沈修瑾,你疯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合作?”沈修瑾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和无尽的深情,“林晚,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夹深处,抽出一张早已经泛黄发脆的旧照片,放在了林晚的枕边。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青涩少女,正蹲在乡下泥泞的河边,用最简单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腿上。
少年的脸隐在阴影里,但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林晚至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七年前!
她在乡下孤儿院后面的芦苇荡里,救下的那个被人追杀、双腿重伤的落魄少年!
“当年沈家夺权,我被老二设计追杀,扔在乡下等死,是你用嘴把草药嚼碎了敷在我的烂肉上,藏了我整整半个月。”
沈修瑾抚摸着林晚毫无血色的脸颊,眼眶泛红,“我回京城夺回沈氏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可林家把你接了回去,把你关起来,把你变成林佩佩的影子。”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今生错综复杂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串联在一起!
“林佩佩顶替了你的身份,拿着你救我的信物来找我联姻。”
沈修瑾的眼神变得冷厉嗜血,“我装残废,就是为了试探林家,当我知道林家要把你送过来替嫁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那……这个孩子……”林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
沈修瑾看着她怀里的奶团子,眼神温柔得快要化开水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兄嫂的遗孤。”
沈修瑾俯身,轻轻吻去林晚眼角的泪水,“林晚,前世你在医院被林佩佩剖宫产子,林家说孩子死了,其实是林佩佩想拿这个孩子去换沈家的信托基金,是我拼死跨国把孩子抢了回来,隐匿了他的身份养在身边。”
“他是你的骨肉,林晚。”
“他是我们俩的孩子。”
轰!
林晚整个人如遭雷击。
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怀疑、前世所有的恨与痛,在这一刻彻底瓦解成灰烬!
原来从始至终,沈修瑾爱的一直是她!
原来她怀胎十月拼死生下的孩子,一直被这个男人用命护在掌心里!
“沈修瑾……”
林晚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不顾肩膀上的剧痛,伸手死死抱住了男人的脖颈。
沈修瑾浑身一僵,随即紧紧将病床上的女人拥入怀中,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人生。
然而,温馨的气氛还没持续多久,病房的门突然被撞开。
特助满脸是血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沈总!林家夫妇联合林佩佩,勾结了境外雇佣兵,趁着老宅内乱,在沈氏药业的核心研发大楼安装了定时炸弹!他们要求您带着小少爷和全部股份转让书去公海码头,否则就引爆大楼,让夫人母亲的所有手稿化为灰烬!”
13暴雨初歇,海风刺骨。
京城废弃的三号码头,巨型集装箱林立,锈迹斑斑的吊机像钢铁巨兽般横亘在夜色中。
林佩佩一身黑色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遥控引爆器。
在她身后,林父林母瑟瑟发抖地守着几个巨大的旅行箱,里面装满了他们变卖所有资产换来的不记名债券。
“佩佩,真的要这么做吗?沈修瑾那个疯子会杀了我们的!”
林夫人牙齿打战。
“闭嘴!”
林佩佩尖叫道,妆容彻底扭曲,“沈修瑾已经把我的学术造假公开了!经侦和药监局都在通缉我!林氏药业明天就要破产!我不拿到沈氏的海外信托基金,横竖都是死!”
远处的公路上突然亮起两道刺目的远光灯。
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在泥泞的码头空地上甩尾停下,车门打开,沈修瑾一身黑色风衣大步走下车,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银色手提箱。
而在副驾驶上,林晚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怀里紧紧抱着裹在羽绒服里的奶团子,也推门走了下来。
“林晚!你这个贱人居然还没死!”
林佩佩看到林晚,眼底的嫉妒瞬间将理智焚烧殆尽,“把孩子给我!把股份转让书签了!否则我现在就按下去,让你生母一辈子的心血变成火海!”
林晚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到沈修瑾身边。
海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角,但她的眼神比这冬夜的海水还要冷。
“林佩佩,二十年前你母亲在妇产科调换了我和你的手环,偷了我的人生。”
林晚的声音穿透海浪,清晰无比,“七年前你在芦苇荡偷了我救沈修瑾的玉佩,冒名顶替。五年前你盗窃我的论文,甚至在我难产时企图抢夺我的孩子。”
林佩佩歇斯底里地大笑:“是又怎么样?!胜者为王!你就算流着林家的血又如何?你就是个烂在泥里的贱种!凭什么沈修瑾爱的是你?凭什么老天爷把一切都给你?!”
林父在一旁恶狠狠地附和:“少废话!把箱子扔过来!快点!”
沈修瑾冷笑一声,直接将手里的银色手提箱砸在泥水里,箱子弹开,里面露出的不是股权书,而是密密麻麻的刑事拘捕令,以及一份盖着最高司法鉴定公章的亲子鉴定报告!
“你们所谓的定时炸弹,十分钟前已经被拆弹专家拆解了。”
沈修瑾漠然开口,“三号码头方圆五里,已经被海警和特警全面包围。”
林佩佩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成绝望。
“不可能……你骗我!”
她疯狂地按着手里的遥控器,可远处的研发大楼方向一片死寂,只有灯塔的微光在海面上旋转。
“完了……全完了……”
林母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
林佩佩彻底崩溃了,眼底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她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消音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林晚怀里的婴儿!
“那我先杀了这个野种!让你们痛苦一辈子!”
14砰!
消音器的沉闷声响在海风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中弹的不是林晚,也不是孩子。
林佩佩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绽开的一朵血花。
百米之外的集装箱顶上,特警狙击手的枪口正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
“啊——!”林佩佩惨叫一声,手中的手枪脱手而飞,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在泥泞的海水洼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海警的快艇警报声撕裂了夜空,十几辆警车呼啸着冲进码头,刺目的红蓝警灯将整座废弃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林家夫妇瘫软在地上,双手被戴上手铐,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押上了警车。
林佩佩倒在血泊里,看着林晚在沈修瑾的护持下一步步走过来。
她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抓林晚墨绿色的旗袍下摆,眼神里满是不甘与绝望:“为什么……为什么我争了一辈子……还是输给你……”
林晚低头看着这个盗窃了自己整个人生的冒牌货,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看透一切的平静与淡漠。
“因为偷来的东西,永远变不成你自己的。”
林晚转过身,再没有看她一眼。
警笛呼啸,反派尘埃落定。
海边的晨曦破开厚重的云层,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海雾,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驱散了漫长冬夜里所有的血腥与阴霾。
奶团子在林晚怀里伸了个懒腰,吧唧着小嘴,肉乎乎的小手伸向天空,抓住了那一抹温暖的阳光。
沈修瑾从身后将林晚和孩子一同圈进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海风猎猎,男人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虔诚:“沈太太,天亮了。”
林晚靠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听着身后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怀里骨肉的温热,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重生以来最释然、最明媚的笑意。
“嗯,天亮了。”
15半年后,南太平洋私人海岛。
碧海蓝天,白色的细沙延绵数里,整座岛屿被数以万计的空运白玫瑰装点成了童话般的梦幻世界。
这场耗资数亿的跨国世纪婚礼,引爆了全球所有的社交媒体头条。
苏清婉的小分子抗癌靶向药在林晚的亲自操刀下,经过严格的临床试验,终于全面获批上市,挽救了数以万计的重症患者。
而林晚,不仅正名重回豪门正统,更作为沈氏医疗的首席科学家,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年度封面。
后台化妆间里。
林晚身着一袭法式复古手工刺绣白纱,裙摆如星河般倾泻在地。
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尖刺,眉眼间满是被爱意滋养出的温婉与从容。
门被啪嗒一声推开。
已经快一岁、走得摇摇晃晃的奶团子穿着一身缩小版的定制黑色小燕尾服,像个圆滚滚的小企鹅一样扑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丝绒戒指盒。
“麻麻!漂漂!”
小家伙口齿已经清晰了不少,一把抱住林晚的小腿,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晚笑着弯腰把他抱进怀里,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今天是你给爸爸妈妈当花童,戒指可不能弄丢了。”
“不丢!”小团子把盒子紧紧抱在胸口,骄傲地扬起小下巴。
更衣室的帘子被拉开。
沈修瑾一身笔挺的白色新郎礼服走出来。
男人褪去了平日里的狠厉与阴鸷,身材英挺高大,那双原本冷冽的漆黑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能将人溺毙的温柔与深情。
他走到林晚面前,单手将母子俩一同揽入怀中,低头在林晚的唇上印下一个虔诚而滚烫的吻。
“好看。”
男人的嗓音低沉性感。
“什么好看?”
林晚眉眼含笑。
“我太太,全世界最好看。”沈修瑾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沉甸甸的文件,塞进林晚手里。
林晚低头一看,赫然是沈氏集团全球千亿资产的无条件赠与协议,受赠人那一栏,干干净净地写着她林晚一个人的名字。
“沈修瑾,你这是把整个身家都卖给我了?”林晚挑眉看着他。
沈修瑾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嘴角噙着一抹无赖却霸道的笑意,紧紧扣住了她的十指:“人是你的,命是你的,资产自然也全都是你的。”
殿堂的大门在此时轰然推开,圣洁的婚礼进行曲在海天之间回响。
阳光洒满长长的白玫瑰花道,沈修瑾一手抱着他们失而复得的骨肉,一手紧紧牵着满眼星光的林晚,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与全场的掌声中,从容坚定地迈向了属于他们的盛大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