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说,六十六天。
魂说,够了。
他不知道够不够。
但他没有别的数可以数了。
……
1 魂离南城
魂走出南城那天,雨停了。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的旗子换了颜色。以前是靛蓝,现在是黑的。谁换的,不知道。换了多久,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离开南城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
“六十六天。”他对自己说。
“还剩六十五天半。”
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疤。左殇那一剑留下的。还没结痂,碰到东西就疼。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第一个时辰,他走得很慢。
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吸一口气,湿棉花就胀一点。他不得不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呼吸平稳。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你脸色不对。”
“老毛病。”
“不像老毛病。”货郎放下担子,“像快死的病。”
魂没接话。货郎从担子里摸出一块饼,递过来。
“吃。不收钱。”
魂看着那块饼。
“为什么?”
“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攥着刀。”货郎说,“我见过这种人。死了可惜。”
魂接过饼,咬了一口。
很硬。像南城那块。
“谢谢。”
“不用谢。”货郎重新挑起担子,“往北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庞镇。那边最近不太太平,但至少有人。”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死人多。”货郎走了,头也没回,“死人多了,活人的饭就便宜。”
魂把剩下的饼揣进怀里。
庞镇。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庞镇曾经是“组织”的地盘。沐天邈活着的时候,这里设过一个分舵。
现在归谁,不好说。
但左殇一定会去有“组织”旧部的地方。他太了解左殇了。左殇做事从来不从零开始。他永远找现成的棋盘。
魂站起来,往北走。
2 闯庞镇遇杀机
三十里路,他走了两天。
第一天走了十五里,胸口开始疼。左殇那一剑刺穿的左肺像一只漏风的风箱。
他找了棵树下坐着,等疼过去。
天黑了。他没有火折子,只能靠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把刀抱在怀里。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魂闭上眼睛,没睡着。
他在想左殇那一剑。
那一剑刺得很正。左肺,第三根肋骨下面。左殇练了十几年的剑,出剑从来不会偏。他想刺哪里就刺哪里。
那一剑如果再往左一寸,就刺中心脏了。
左殇没有刺偏。
他是故意刺偏的。
魂在树下坐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天走了十里,天又黑了。
他找了一间破庙歇脚。
庙里供着一尊不认识的神像,脑袋掉了半颗,香案上全是老鼠屎。
魂靠着墙坐下,把刀横在膝盖上。
半夜有人进来。
三个,灰布短打,腰间别着匕首。他们看见魂的时候愣了一下。
“有人。”
“活的?”
“像死的。”
魂睁开眼。
那三个人退了一步。其中一个胆大的,往前凑了凑。
“兄弟,路过?”
“路过。”
“一个人?”
“一个人。”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身上有钱吗?”
魂看着他们。
“有也不给。”
领头的那个笑了。
“口气不小。你病成这样,还横?”
魂没站起来。他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刀尖点地。
“我病了。但我还能杀人。”
领头的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刀身黑红色,刀柄缠的布条被血浸透又风干,硬邦邦的。
“你这刀……”
“杀过很多人。”魂说,“你想成为下一个?”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领头的退了半步。
“走吧。晦气。”
他们走了。
魂把刀重新放回膝盖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清晨,他继续走。
走到中午,庞镇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但墙根底下堆着东西。
魂走近了才看清。
是尸体。
十几具,排成一排,盖着草席。
一个老妇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香。
“你是谁?”老妇人问。
“路过的。”
“路过的别进去。”老妇人头也没抬,“里面在杀人。”
“谁在杀谁?”
“鬼差。”老妇人念了一声佛,“组织养的那帮东西。现在没人管了,见人就杀。”
魂看着城墙。
“有多少?”
“二三十个吧。”老妇人说,“领头的叫冷荼。你认识?”
魂不认识。
但“组织”的傀儡师他听说过。
用死人做傀儡,用活人做药引。
沐天邈在的时候,这人被压着。
沐天邈死了,压他的人没了。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魂问。
“我儿子在里面。”老妇人指着城墙,“三天没出来了。”
魂把刀从背后抽出来。
“我进去。”
老妇人抬起头。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也是个疯子。”
“也许。”
魂走进庞镇。
街上没有人。
但屋顶上有。
魂感觉到脚底下的石板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很多双脚在同时移动。
他站住了。
“下来。”魂说。
没有回应。
“我赶时间。”魂说,“你们不下来,我就上去。”
屋顶上站起一个人。
灰衣,蒙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链。
“黑伤。”那人说,“你居然真敢来。”
“你认识我?”
“组织里谁不认识你。”灰衣人抖了一下铁链,“冷爷说了,见到你,不用打。”
“那省事了。”
“他说,让你进去。”
魂眯起眼。
“冷荼在等我?”
“冷爷说,左殇留了一句话给你。”
魂的手指扣紧了刀柄。
“什么话?”
灰衣人笑了一声。
“你进去就知道了。”
魂没有动。
“左殇什么时候来过庞镇?”
“四天前。”灰衣人说,“他走的时候,庞镇就已经是冷爷的了。”
四天前。魂被鬼手救活是五天前。
左殇从南城离开,直接来了庞镇。
他早就算好了。算好了魂会来。
“带路。”魂说。
灰衣人从屋顶上跳下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魂跟着他穿过三条街。
街上到处都是被砸烂的铺面。
尸体堆在巷口,苍蝇嗡嗡地转。
“冷荼杀了多少人?”
“没数。”灰衣人耸了耸肩,“冷爷说,庞镇的人太吵了,安静一点好。”
魂停下脚步。
灰衣人回头看他。
“怎么了?”
“你也是‘组织’的?”
“以前是。”灰衣人说,“现在跟冷爷。”
“沐天邈对你们不好?”
灰衣人笑了一声,声音很干。
“沐冥主在的时候,规矩多。杀人要报备,拿钱要交账。”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瓦,“冷爷没规矩。谁拳头大,谁拿得多。”
“所以你们就杀平民?”
“平民也是钱。”灰衣人转过身,继续走,“你不懂。你从来不缺钱。”
魂看着他的背影。
“我缺过。”
灰衣人没回头。
“那是你的事。”
魂跟着灰衣人走了两条街。
街边的铺面全是空的。窗户纸上戳着窟窿,里面黑漆漆的。偶尔有半张人脸从窟窿后面露一下,又缩回去。
“这些人靠什么活?”魂问。
“靠冷爷不管他们。”灰衣人说,“冷爷只管有刀有枪的。老弱病残,冷爷看不上。”
“冷荼不杀平民?”
灰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冷爷杀平民了?”
“你刚才说‘平民也是钱’。”
“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杀的。”灰衣人晃了晃铁链,“你这个人,怎么听半截话。”
魂闭了嘴。
灰衣人走了几步,忽然说:“冷爷杀的是拿兵器的人。不拿兵器的,他懒得动。”
“为什么?”
“冷爷说,拿兵器的才有意思。”灰衣人把铁链缠在胳膊上,“杀平民,手脏了不值得洗。”
魂没说话。
他想起了左殇说过的一句话:在“组织”里,先看谁一眼,和先杀谁,是一回事。
冷荼这个人,看人下菜。有兵器的杀,没兵器的放。
这种人比乱杀的人更麻烦。因为他有自己的规矩。
有规矩的人,最难对付。
3 地道旧账曝光
冷荼坐在庞镇最大的宅子里。
宅子原来是庞镇镇长的。镇长本人被做成了傀儡,站在冷荼椅子旁边,端着茶壶。
冷荼很瘦,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
“黑伤。”冷荼笑了一下,“你比我想的老。”
“左殇留了什么话?”
“急什么。”冷荼挥了挥手,“坐。喝茶。镇长泡的。”
魂看了一眼那只傀儡。
“我不喝茶。”
“不喝茶好。”冷荼自己端了一杯,“茶里有毒。”
魂的手按在刀上。
“左殇的话。”
冷荼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他说,‘魂到了庞镇,让他别急着找我。’”
“就这句?”
“还有一句。”冷荼放下茶杯,“‘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告诉他,庞镇底下埋着东西,挖出来之前,他打不过我。’”
魂看着冷荼。
“埋着什么?”
“我怎么知道。”冷荼笑了,“左殇只让我传话,没让我问。”
“你替他办事,不问为什么?”
“左殇给钱。给很多钱。”冷荼歪了歪头,“你给吗?”
魂没有回答。
“你不给。”冷荼替他说了,“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六十六天,对吧?”
魂的刀出鞘了半寸。
“你知道得很多。”
“左殇说的。”冷荼站起来,把傀儡镇长推到一边,“他还说,六十六天够你死好几次了。”
冷荼的手抬起来。
宅子四周的门同时打开。十几个傀儡涌进来,每一个都穿着“组织”鬼差的旧衣服。
“我不喜欢打架。”冷荼说,“我喜欢做东西。但左殇说了,如果你非要往前走,我得拦一下。”
魂把刀完全抽出来。
“你拦不住。”
“试试看。”冷荼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一个傀儡扑上来。
魂侧身,刀光一闪,傀儡的手臂飞出去。
但傀儡没有倒。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齿轮和铁线。
“活的?”魂退了一步。
“不完全是。”冷荼笑得很开心,“我改良了。活人做底,铁器做骨。砍不死。”
魂看着剩下的傀儡。
十几个,围成一圈。
胸口开始疼了。鬼手的药在跳,像心脏里装了一只钟。
他不能耗。
魂闭上眼,听。
傀儡在动。齿轮在转。冷荼的手指在空气里拨,像弹琴。
魂睁开眼。
“你的手指比傀儡快。”魂说。
冷荼愣了一下。
魂冲上去,没有砍傀儡。
他踩着傀儡的肩膀跳过去,刀尖直指冷荼的手指。
冷荼往后退,手指一收。所有傀儡同时转向魂。
但慢了。
魂的刀已经切进了冷荼右手的手腕。
三根手指掉在地上。
所有傀儡同时停了。
“你——”冷荼跪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你用手指控傀儡。”魂把刀架在冷荼脖子上,“没有手指,你就是个瘦子。”
冷荼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了。
“左殇说得对。”冷荼咬着牙,“你比看上去聪明。”
“左殇还说了什么?”
冷荼盯着魂看了一会儿。
“他说,如果你真能砍到我,就让我把第三句话告诉你。”
“说。”
冷荼笑了。没有手指的手在发抖,但他笑了。
“他说,‘魂,你赢了冷荼,就说明你还没老。庞镇底下是十一人阁的旧档案。挖出来,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杀义父。’”
魂看着冷荼。
“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冷荼低下头,“左殇说,你挖到东西之后,就会去烨城找他。他说他在烨城等你。”
魂收刀。
冷荼用剩下的手捂着断腕。
“你不杀我?”
“你的傀儡散不了。”魂说,“留着你,庞镇的人得有人管。”
“我管?”冷荼笑了,这次笑得很怪,“我杀了他们一半人。”
“所以你得管另一半。”魂转过身,“管不好,我再回来。”
魂走出宅子。
灰衣人站在门外,铁链掉在地上。
“冷爷……输了?”
“他没死。”魂说,“去给他找大夫。然后,把城墙上那些尸体埋了。”
灰衣人张了张嘴。
“还有,”魂停下脚步,“告诉庞镇的人,黑伤来过。”
“这有什么用?”
“有用。”魂说,“左殇在看着我。我要让他知道,我还在。”
灰衣人跑了。
魂靠着墙,咳出一口血。
黑血,带丝。
六十五天。
“庞镇底下。”魂低声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很低。
“你让我挖,我就挖。”
庞镇的地下有一条旧地道。
入口在镇长宅子的地窖里,被石头封死了。
魂砸了半宿,手掌磨出血泡。
石头挪开的时候,灰衣人站在他后面。
“我帮你。”
“不用。”
“你手都烂了。”
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泡破了,粘在石头上。
“行。你帮。”
两个人搬了一个时辰,才把石头全挪开。
灰衣人喘着粗气。
“这底下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挖?”
“左殇说底下有东西。”
灰衣人蹲在地上。
“我不懂。左殇把你坑成这样,你还听他的?”
魂把最后一块石头推开。
“他不是坑我。”
“那他是什么?”
魂没有回答。他跳进地道,火折子的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
地道里很黑,霉味呛人。
他摸着墙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摸到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锁,但门板上刻着一行字。
魂凑近了看。
“十一人阁·断魂崖。”
门后是一间石室。
架子上摆着卷宗,落了厚厚一层灰。
魂抽出一卷,展开。
“断魂崖惨案。玄机。黄金剑客。杀气改造。”
他换了一卷。
“龙家灭门。沐天邈。指令来源:不明。”
魂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又换了一卷。
“暗魔天堡。魔渊。子嗣下落:南城。”
魂把卷宗合上。
“你早就知道。”他说。
对沐天邈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沐天邈知道他是魔渊的儿子。从一开始就知道。
养他,教他,用他。
魂靠着架子坐在地上。
胸口疼得厉害。这次不是肺。是更深处。
他想起沐天邈死前那句话。
“他以为你会恨我。你不会的。”
魂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
“你说错了。”他说,“我会。”
但他说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又翻了几卷。
“玄家。玄机。断魂崖一役,玄机残。沐天邈收其女。名:虚空。”
魂停了一下。虚空姓玄。
虚空是沐天邈从玄家捡来的。
她一直知道。所以她那天在宴席上,说的是“你父亲当年也是这种味道”。她不是在提醒魂。她是在说:我也有一个沐天邈杀的父亲。
魂把卷宗放回去。
“沐天邈,”他说,“你到底养了多少仇人的孩子。”
地道里没有人回答他。
灰衣人在上面喊:“黑伤!你还在吗?”
“在。”
“找到什么了?”
魂把卷宗塞进怀里。
“找到了。”
他爬上去,灰衣人看着他怀里的卷宗。
“那是什么?”
“一堆旧账。”
“谁的旧账?”
魂拍了拍身上的灰。
“死人的。”
4 双鬼手留谜
庞镇的事处理完,魂往烨城走。
走之前,他找了匹马。
马是老马,跑不快,但好歹不用腿。
离开庞镇那天,老妇人站在城门口。
她儿子找到了。活的。瘦得只剩骨头,但活着。
“谢谢你。”老妇人说。
“不用。”
“你叫什么?”
魂想了想。
“叫黑伤就行。”
“这不是名字。”
“名字不重要。”魂说,“人活着就行。”
老妇人看着他的脸。
“你活不了多久了。”
魂笑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我男人死之前,也是这个脸色。”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拿着。我男人留下的药。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比没有强。”
魂接过来。
“谢了。”
“你叫什么?”老妇人又问了一遍。
这次魂没有敷衍。
“魂。”
“姓呢?”
“没有姓。”
老妇人点了点头,像南城那个巷口左殇点头一样。
“魂。记住自己叫魂就行。”
魂骑着老马出了庞镇。
走到半路,马不走了。
魂踢了踢马肚子。马喷了一口粗气,还是不走。
“你比我还金贵。”魂翻身下马。
他牵着马走了半个时辰,看见路边有个茶棚。
茶棚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老头看见魂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来了。”
魂站住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老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但我认识你怀里那只碗。”
魂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陶碗揣在怀里,隔着一层布。
“你叫什么?”
“鬼手。”
魂的手停在碗上。
“救我的那个人?”
“救你的人叫鬼手。”老头喝了一口茶,“但鬼手不止一个。”
魂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你是哪一个?”
“最老的那个。”老头放下茶杯,“也是最没用的那个。”
“你在这儿等我?”
“等你。”老头说,“南边那个鬼手给你六十六天。他没跟你说清楚。”
“什么没跟我说清楚?”
“六十六天是药量,不是命量。”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药吃完了,你还能活。只是伤口不会好了。”
魂看着老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六十六天之后,你不会死。但你的肺会烂。烂到最后,你呼吸的时候会觉得有人在用砂纸擦你的骨头。”
老头说得很平静。
“疼吗?”
“疼。”老头说,“很疼。而且治不好。”
魂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等我做什么?”
“给你一样东西。”老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魂打开。里面是一颗药丸。黑色的,很大。
“这是什么?”
“止疼的。”老头说,“吃下去之后,三天之内不知道疼。但三天之后,疼会翻倍。”
“为什么给我?”
“因为南边那个鬼手说你一定会用。”老头站起来,“他说你是个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药的人。所以给你一颗,让你在最要命的时候用。”
魂把木盒收好。
“多少钱?”
“南边那个鬼手已经收了。”老头拿起自己的茶壶,“他收了你什么?”
“没说要钱。”
“那他收的就是别的。”老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最好想想,他收的是什么。”
魂坐在茶棚里,看着老头的背影。
鬼手。两个鬼手。一个收了他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个给了他一瓶药。
他忽然觉得左殇说得对:谁的话都别全信。
5 烨城迷局重重
魂到烨城的时候,天还没黑。
烨城比庞镇大得多。
城墙很高,城门有守卫。
魂把斗笠压低,交了入城钱。
他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
“客官,住几天?”
“先住一天。”
“一天三十文。押金二十。”
魂掏了钱。
“打听个事。”魂说,“城里最近有没有一个瘦高个来过。左肩比右肩低,用剑。”
店小二想了想。
“有。半个月前来的。住在城东的白记绸缎庄。”
“白记绸缎庄?”
“白公子开的。”店小二压低声音,“白公子有钱。来了之后把城东几条街都买下来了。但人很和气,不惹事。”
“白公子长什么样?”
“瘦。白衣服。说话带笑。”
魂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知道了。”
他上楼,关上门。
左殇改了名字。白公子。
他在烨城买了一条街。他准备做什么。
魂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六十二天。
他得见左殇。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弄清楚左殇到底要什么。
沐天邈说左殇想杀他,是因为恨。
但左殇在庞镇留的话是:“挖出来,你会明白我为什么杀义父。”
左殇在解释。
一个真正要杀人的,不会解释。
魂翻了个身,胸口压着疼。
“左殇。”他对着墙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魂去白记绸缎庄。
他穿了一件新衣服。用最后一点钱买的。深灰色。不显眼。
绸缎庄很大。伙计很多。客人更多。
魂走进去,一个伙计迎上来。
“客官看点什么?”
“不买东西。找人。”
“找谁?”
“白公子。”
伙计的笑容没变。
“白公子不见客。”
“你跟他说,南城来的。姓魂。”
伙计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伙计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是左殇。
是一个女人。很高,头发束得很紧,穿一身白。
“你就是黑伤?”女人问。
“你是谁?”
“沐小葵。”
魂看着她。
沐天邈的女儿。他见过她小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桌子高。
“你长这么大了。”
沐小葵的脸绷得很紧。
“你杀了我父亲。”
“我没有。”
“所有人都说是你。”
“所有人也可以说错。”
沐小葵盯着他。
“左殇说你会来。”
“左殇在哪儿?”
“他不在烨城。”
魂眯起眼。
“庞镇的人说他来了烨城。”
“他来过。又走了。”沐小葵抱着胳膊,“他把绸缎庄留给我了。”
“留给你?”
“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魂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你等我做什么?”
沐小葵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扔给魂。
“自己看。”
魂拆开信。
左殇的字。干净,整齐,像印刷出来的。
“魂: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在荒城。庞镇的东西挖出来了吧。十一人阁。断魂崖。玄家。这些名字你一个一个查下去,就会查到我为什么杀沐天邈。但有一件事,你得先做。小葵不知道她父亲做过什么。你可以告诉她,也可以不告诉。但如果你不告诉她,她就会一直恨你。我不在乎你恨不恨我。但我在乎小葵恨不恨你。因为接下来,她需要你。”
魂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小心玄玉。他在烨城。”
魂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信上说什么?”沐小葵问。
“说你父亲的事。”
“我父亲什么事?”
魂看着她。
“你确定现在想知道?”
“我确定。”
“你父亲杀过很多人。”魂说,“包括我父亲。包括左殇全家。”
沐小葵的脸白了一瞬。
“你骗我。”
“左殇骗过你吗?”
沐小葵没有说话。
魂靠在绸缎庄的柜台上。
“左殇让你等我。然后呢?”
“然后跟你走。”沐小葵的声音硬邦邦的,“他说你能保护我。”
“保护你?”魂咳了一声,“我自己都快死了。”
“他说你有六十六天。”
“你怎么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沐小葵说,“他说你还有六十二天。他说你会带我去荒城。”
“荒城有什么?”
“不知道。”沐小葵低下头,“但左殇说,荒城有能救你的东西。”
魂愣住了。
“救我?”
“他说他杀你,是因为不杀你,别人会杀你。”沐小葵抬起眼,“他说他那一剑,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刺法。”
魂站在绸缎庄里,周围全是丝绸和安静。
“左殇,”魂说,“你到底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沐小葵看着他。
“你信吗?”
魂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我信。”沐小葵说,“左殇坏。但他不骗我。”
魂看着沐小葵的眼睛。和沐天邈很像。
“你跟我走。”魂说。
“去哪?”
“先找玄玉。”魂把刀背好,“左殇说他在烨城。左殇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人的名字。”
沐小葵拿起一件外袍穿上。
“玄玉是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魂往门口走,“但左殇让我小心他。左殇让我小心的人,一般都很麻烦。”
“你打不过?”
“以前打得过。”魂推开绸缎庄的门,“现在,不一定。”
烨城很大。找一个人很难。
但玄玉没打算藏。
魂走出绸缎庄三条街,就看见了。
一个人站在街心,穿着青色的长衫,手里没有兵器。
“黑伤。”那人说,“我等你半天了。”
“玄玉?”
“是我。”玄玉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客气,“我妹妹还好吗?”
魂的手停在刀柄上。
“玄鱼?”
“你认识她。”玄玉说,“你带她进的组织。沐天邈死了,她在哪?”
“你把她放在我身边。”魂说,“现在问我她在哪。”
玄玉的笑容没变。
“我放在你身边的不是玄鱼。”玄玉说,“是沐天邈的眼线。玄鱼自己不知道。”
魂沉默了一息。
“你利用你妹妹。”
“我保护我妹妹。”玄玉说,“沐天邈要一个人盯住你。我给了他那个人。玄鱼在你身边,比在组织任何地方都安全。”
“那现在呢?”
“现在沐天邈死了。玄鱼没用了。”玄玉往前走了一步,“左殇在荒城等你。但我建议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左殇在荒城做的事,你看了会后悔。”
魂看着玄玉。
“左殇说小心你。”
“他当然这么说。”玄玉笑了,“因为我比左殇更了解他。”
魂忽然觉得胸口疼了一下。不是剑伤。是鬼手的药。
时间在走。
“让开。”魂说。
“不让。”
“我赶时间。”
“我知道。六十二天。”玄玉说,“但你今天过不去。”
魂拔刀。
玄玉退了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针。
“玄家不教刀剑。”玄玉说,“教的是别的东西。”
针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魂的眼前忽然花了。
街还是那条街。但颜色不对了。红色变绿,绿色变紫。
“幻术。”魂咬着牙。
“虚空教我的。”玄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难骗的人。所以我改良了一下。”
魂闭上眼。
幻术骗眼睛。不骗耳朵。
他听见玄玉在左边。呼吸很轻,但鞋底在蹭地面。
魂往左边劈了一刀。
刀砍空了。但玄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砍不到我。”玄玉说,“你闭着眼。”
“我不用砍到你。”
魂又劈了一刀。这次往右边。
刀背拍在什么东西上。玄玉闷哼了一声。
“你在赌。”玄玉的声音里有了怒意。
“我运气好。”魂睁开眼,幻术散了。玄玉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确实比左殇说的难缠。”玄玉退了两步。
“左殇怎么说我?”
“他说你打架靠本能。本能骗不了。”
魂把刀尖指向玄玉。
“你再挡我,下一刀不是刀背。”
玄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你去。”玄玉让开路,“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左殇在荒城做的,不管你觉得对不对,别拦他。”玄玉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玄鱼在城西的土地庙。她不想见你。但你应该去。”
玄玉走了。
魂站着没动,等胸口的疼过去。
沐小葵从后面跑过来。
“你没事?”
“没事。”
“那个人是谁?”
“一个聪明人。”魂把刀收起来,“聪明人最麻烦。”
沐小葵皱着眉。
“他说的玄鱼是谁?”
“一个不该被卷进来的人。”魂往城西走,“先别问。跟我来。”
城西土地庙很小。
玄鱼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没吃。
她看见魂的时候,没有惊讶。
“我哥来过了。”
“嗯。”
“他说你活不过六十六天。”
“他说得对。”
玄鱼把馒头掰成两半。
“给你。”
魂接过来。
“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不问。”玄鱼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魂咬了一口馒头。
“左殇让我去荒城。”
“那就去。”
“你不拦我?”
玄鱼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很干净。
“我拦你干什么。”她说,“我哥利用我。沐天邈利用我。左殇利用我。你没有。”
“我也没有对你好。”
“你没利用我。”玄鱼说,“这就够了。”
魂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玄鱼。”
“嗯?”
“如果我活着回来,我请你吃顿好的。”
玄鱼笑了。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是‘如果’。”
玄鱼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去吧。”她说,“别死。”
魂走了。
沐小葵跟在后面。
走出土地庙的时候,魂回头看了一眼。
玄鱼还站在门口。
“你朋友?”沐小葵问。
“不是。”魂说,“一个不该被卷进来的人。”
“那她为什么在这?”
魂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她刚好站在棋盘中间。”
沐小葵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下棋的人,是左殇?”
“是左殇。”魂说,“也是沐天邈。也是玄玉。每个人都在下棋。区别是谁的棋盘大。”
沐小葵低着头走了几步。
“我父亲下的是什么棋?”
魂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还问这个?”
“你说他杀过很多人。”沐小葵抬起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杀。”
“为了‘组织’。”魂说,“为了他觉得对的事。”
“那他觉得对吗?”
魂想了想。
“不对。”他说,“但他到死都觉得自己对。”
沐小葵没有再说话。
6 荒城真相大白
荒城在烨城以北,快马三天。
魂骑不动快马。
他只能走。
出了烨城,路越来越窄。
路边的树被砍了大半,剩下的几棵歪歪斜斜,像快死的人拄着拐。
“这条路以前是官道。”沐小葵说,“现在怎么这样了?”
“人少了。”魂说,“路就荒了。”
“人呢?”
“死了。或者走了。”
沐小葵看着路边的荒地。
“荒城还有多远?”
“照这个走法,五天。”
“你不是说三天?”
“我说快马三天。”魂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这马比我还慢。”
老马打了个响鼻,像在抗议。
第一天走了二十里。
魂的肺撑不住了。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来,等呼吸平稳。
沐小葵站在旁边。
“你还好?”
“还行。”
“你脸色发灰。”
“一直灰。”
沐小葵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
“吃。”
“你自己留着。”
“我吃过了。”
魂看了她一眼。
“你这一路没吃过东西。”
沐小葵把干粮塞进他手里。
“我说吃过就吃过。”
魂看着手里的干粮。硬邦邦的,像块砖。
他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去。
“一人一半。”
沐小葵接过半块。
两个人靠着树,啃干粮。
“你跟你父亲像吗?”魂忽然问。
沐小葵嚼着干粮,想了想。
“别人说像。我不知道。”
“哪里像?”
“眼睛。”沐小葵说,“他们说我的眼睛跟我父亲一模一样。”
魂看着她的眼睛。
“你父亲的眼睛比你冷。”
沐小葵愣了一下。
“你见过他笑吗?”
“见过。”魂说,“很少。”
“他对我从来不笑。”沐小葵低下头,“我一直以为他不会笑。”
魂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沐小葵问:“他什么时候笑?”
“杀人的时候。”
沐小葵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笑。”魂说,“是那种——终于放下心来的时候的笑。像是确认了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他做的事是对的。”
沐小葵把干粮放下。
“他杀人,他觉得对。”
“他觉得对。”魂说,“所以你恨他?”
沐小葵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走吧。天快黑了。”
第三天,他们在路边遇到一个死人。
那个人趴在路中间,脸朝下,背上插着一把刀。
魂蹲下来看了一眼。
刀是“组织”的制式。刀柄上缠的布条是黑色的。
“认识?”沐小葵问。
“不认识。”魂把刀拔出来,翻过尸体的脸。
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旧疤。
魂翻了翻他的口袋,摸出一块铜牌。
“地使。”魂把铜牌收进怀里,“‘组织’的人。”
“他怎么死在这?”
“左殇杀的。”魂站起来,“这一刀从左肩胛骨下面进去,直接刺穿心脏。只有左殇的剑法能刺得这么干净。”
“你怎么知道是左殇?”
“刀是他的。”魂指了指尸体旁边的地,“他把自己的刀留下了。这是记号。”
“什么记号?”
“左殇在等人。”魂说,“他留了个人在这里,告诉后来的人:我走过的路,你别跟太紧。”
沐小葵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我们跟不跟?”
“跟。”魂把尸体拖到路边,用树枝盖住,“不跟紧,远远跟着。”
第四天,他们看见第二个死人。
第五天,第三个。
每一个都是“组织”的人,每一个都被一剑毙命。
“左殇在清路。”魂说。
“清给谁?”
“清给我。”魂说,“他把‘组织’的旧人一个一个杀在路边,让我知道他在哪里。也让我知道这些人不该跟。”
“为什么不该跟?”
“因为他们都是沐天邈留给我的。”魂说,“沐天邈死之前,一定给一些人留了指令。让他们盯着我,或者杀我。左殇替我把这些指令断了。”
沐小葵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替你断?”
“因为他在荒城要做的事,不想让人打扰。”
第五天傍晚,荒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是黑的。不是砖黑,是烧黑的。
“这里打过仗?”沐小葵问。
“二十年前。”魂看着城墙,“‘组织’和十一人阁在这里打过一仗。死了很多人。”
“哪边赢了?”
“都输了。”魂说,“活下来的只有沐天邈。”
他们走进荒城。
城里没有人。街上全是碎砖和烧焦的木头。
“左殇在哪?”
魂站在街心,看了一会儿。
“那里。”他指着城中心一座塔。
塔很高,比城墙还高。塔顶有一个窗户,亮着灯。
“他在等我们。”魂说。
他们走到塔底下。
门开着。
魂走进去,看见楼梯。
“小葵。”
“嗯?”
“上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别出声。”
沐小葵点了点头。
他们爬了七层。
塔顶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左殇坐在椅子上。
瘦。白衣服。左肩比右肩低。
“你来了。”左殇说。
“我来了。”
左殇看了看沐小葵。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
“她恨我吗?”
“不恨。”沐小葵开口了,“但我也不信你。”
左殇笑了一下。
“正常。”
魂看着左殇。
“你说荒城有能救我的东西。”
“有。”
“在哪?”
左殇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左殇说,“庞镇底下的东西,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
“那你明白了?”
魂沉默了一息。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沐小葵问。
魂没有看她。
“你父亲杀我父亲,是因为我父亲要杀他。”魂说,“左殇的父亲也一样。”
左殇转过身。
“不完全对。”左殇说,“我父亲没想杀沐天邈。我父亲想拉他入伙。沐天邈没答应,所以他杀了我全家。”
沐小葵的脸白了。
“你骗我。”
“我没骗你。”左殇说,“我查了七年。我父亲的死,和你父亲的死,都是同一盘棋里的棋。”
“什么棋?”
“统一南武林的棋。”左殇走回桌边,“沐天邈想统一南武林,十一人阁也想统一南武林。两边不能共存。所以沐天邈灭了十一人阁,也灭了所有能帮十一人阁的人。我父亲是其中之一。魂的父亲也是。”
沐小葵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父亲……不是坏人?”
“你父亲是坏人。”左殇说,“他杀了我父亲,杀了魂的父亲。但他杀人的理由不是私仇。”
“那是什么?”
“怕。”左殇说,“他怕十一人阁做大,怕南武林被吞掉。他先下手了。”
魂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你说荒城有能救我的东西。”魂开口了,“现在说。”
左殇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木箱,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把剑。”
“我不需要剑。”
“你需要。”左殇打开木箱,里面躺着一柄断剑。
断剑只剩半截,剑柄上刻着一个字:玄。
“玄家的剑。”左殇说,“玄机当年用的剑。断魂崖一役,沐天邈打断了它。断口上有玄机留的杀气。”
“杀气能救我?”
“玄机的杀气能压住你肺里的毒。”左殇说,“鬼手给你吃的药,本质上是一种毒。六十六天之后毒发,你的肺会烂成筛子。这把剑上的杀气,能中和那种毒。”
魂看着那把断剑。
“你一直在找这把剑。”
“七年。”左殇说,“我杀了十一个人才找到它。”
“哪十一个人?”
“你不需要知道。”左殇把木箱推过来,“拿着。”
魂没有接。
“你为什么要救我?”
左殇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你死。”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左殇说,“你现在的状态,连我十招都撑不住。”
魂盯着左殇。
“你让冷荼拦我,让玄玉拦我,又让他们放我走。”
“我在等你。”左殇说,“等你走到这里。”
“等我做什么?”
左殇走到魂面前,把木箱塞进他怀里。
“等你来拿这把剑。”
魂抱着木箱。
“拿了剑之后呢?”
“之后你就能活。”
“然后呢?”
左殇没有回答。
沐小葵忽然开口了。
“左殇。”
“嗯?”
“你说你杀我父亲是因为他杀了你全家。”
“是。”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我?”
左殇看着她。
“因为你没杀过任何人。”
沐小葵沉默了一息。
“如果我杀过呢?”
“那就另说。”左殇转过头,看着魂,“剑拿了,你走吧。荒城往北,有个叫‘落雁坡’的地方。鬼手在那边等你。他懂怎么用这把剑。”
魂把木箱背在背上。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拿了剑之后,我去哪?”
左殇看着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像南城那天他说“以后你跟我走”的时候。
“去哪都行。”左殇说,“别再回来。”
魂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左殇。”
“嗯?”
“你为什么要杀沐天邈?”
左殇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要杀你。”
魂愣住了。
“什么?”
“沐天邈死之前,给我下了一道令。”左殇说,“如果他病死了,他手下的‘暗卫’会自动执行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杀你。”左殇说,“因为你太危险了。你父亲是魔渊,你身上有暗魔天堡的血。沐天邈活着的时候能压住你,他死了,没人压得住。”
魂转过身。
“所以你杀他,是为了——”
“为了让暗卫没有机会执行那道令。”左殇说,“他活着,我能杀他。他病死了,暗卫就会先杀你。”
魂站在楼梯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拦我。”左殇说,“你会说‘让我自己去问义父’。然后你们打起来,暗卫趁乱动手。你活不了。”
魂看着左殇。
“你那一剑……”
“那一剑是我故意刺偏的。”左殇说,“我刺的是肺,不是心。但我得让暗卫看见你流了很多血。你得看起来快死了,暗卫才不会补刀。”
魂的手在发抖。
“所以你在救我。”
“我在救我弟弟。”左殇说,“你从南城那天起就是我弟弟。”
魂站在楼梯口,半天没说话。
沐小葵在旁边看着他们。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沐小葵问。
“我在骗所有人。”左殇说,“包括你父亲。”
沐小葵看着左殇。
“那现在呢?你还骗我吗?”
“不骗了。”左殇说,“你自由了。想去哪去哪。”
沐小葵站了一会儿。
“我不走。”
左殇皱眉。
“你留下没用。”
“我有用。”沐小葵说,“你杀了太多‘组织’的人。你名声臭了。你需要一个沐家的人替你说话。”
左殇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沐小葵说,“我父亲欠你的。我替他还。”
魂站在楼梯口,听着这些话。
“左殇。”魂开口了。
“嗯?”
“你不跟我走?”
“不跟你走。”左殇说,“我有我的事。”
“什么事?”
“清理‘组织’剩下的人。”左殇说,“沐天邈留了太多东西没收拾。”
魂看着左殇。
“你一个人收拾不完。”
“我知道。”
“让我帮你。”
左殇笑了。
“你肺里烂着呢。”
“拿了剑就好了。”
“拿了剑,你该去治伤。”左殇说,“治好了再说。”
魂站着没动。
左殇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魂。”
“嗯。”
“南城那天,我让你跟我走。”
“我记得。”
“今天,我让你走。”左殇说,“你自己走。”
魂看着左殇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南城巷口那年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
“我走了,还能见到你吗?”
左殇想了想。
“能。”
“在哪?”
“不知道。”左殇说,“但我肯定死不了。”
魂看着左殇。
“你说的。”
“我说的。”
魂转身下楼。
沐小葵跟在他后面。
走到塔底的时候,魂回头看了一眼。
左殇站在窗口,看着他们。
魂举起手,晃了一下。
左殇也举起手,晃了一下。
然后魂走了。
他背着木箱,里面装着半截断剑。
肺里还在疼。
六十一,六十,五十九。
数字一天一天变少。
魂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怀里揣着那只裂了的陶碗。
“你让我活下去。”魂对着北边的天说。
“那我就活给你看。”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没人听见。
魂往北走。
落雁坡在北边。
鬼手在那里等他。
左殇在身后。
两个人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
魂知道左殇在看着他。
他走得稳了些。
风很大。
魂把陶碗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碗底还是裂的。
但没碎。
他把碗放回去。
继续走。
荒城在身后越来越小。
魂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左殇,你欠我的,先记着。
下次见面,你得还。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左殇站在塔顶,笑了一下。
他听见了。
他从来什么都听得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