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贺府的第十年,我有了贺临川的孩子。
他娶我过门,给了我正妻的名分,也给了我四年的冷脸。
我替他系衣带,他说不合礼数;我在廊下等他,他让我不必逢迎。
京中都夸贺少卿克己守礼。
直到秋猎那日,他抱着崴了脚的崔令仪,亲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泥。
而我的儿子牵着我的手,小声问:“娘,爹爹是不是只嫌我们脏?”
我这才明白,他守的礼,只隔在我与他之间。
回府后,我递上和离书。
这一次,轮到他在我的门外,站了一整夜。
1
秋猎那天,我第一次带允儿出门。
他三岁半,穿着我新缝的青色小袍,腰间挂一只小木马,走两步就要低头看看。
贺临川从马车旁经过时,他攥住我的手,眼睛亮起来。
“爹爹。”
贺临川停了停,俯身看了一眼。
“不要乱跑,听你母亲的话。”
允儿使劲点头,又伸手去摸腰间的小木马。
他想给父亲看。
可贺临川已经往前走,去同几位官员说话。
允儿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默默放下来。
我蹲下身替他理衣领,笑着说木马很威风。
他这才弯了弯眼睛。
去林子边看小鹿时,山路湿滑,我抱着允儿走了一段,裙摆沾满泥水。丫鬟青岚替我提衣角,我脚下一滑,还是险些摔倒。
贺临川就在前面。
我下意识喊了一声:“表兄。”
这个称呼,四年没改过。
他回头,目光落在我伸出的手上。
“让下人扶你。”
我把手收回来。
青岚咬着唇,过来扶住我。
允儿趴在我肩上,抱得更紧了一点。
再往前几步,崔令仪从另一侧的小径走来。她前两年丧夫,今夏才回京,穿着一件素净的骑装,身边跟着两个侍女。
贺临川看见她,脚步慢下来。
崔令仪笑着招手,下一瞬,脚下石子一滑,整个人向前跌去。
贺临川几乎没犹豫。
他上前扶住她,问她伤了哪里。她皱眉说脚疼,他便弯下腰,将她抱起来。
衣袖垂落,盖住她沾泥的鞋尖。
她有些窘迫,低声说不合适。
贺临川答:“事急从权。”
我站在几步外,抱着允儿,没有动。
他替崔令仪擦掉脸边的泥,动作很轻。那块帕子我认得,角上绣着一枝竹,是我上个月替他换的。
允儿的小手慢慢移到我的脸上。
“娘,你也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是刚才被树枝溅上的泥点。
孩子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声音低下来。
“爹爹是不是只嫌我们脏?”
我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方帕子。
是因为我的孩子,已经学会从父亲的眼神里,替自己找一个不被喜欢的理由。
我把他放到干净的石凳上,用青岚递来的湿帕仔细擦净他的手。
“不是。”
允儿看着我。
“你不脏,娘也不脏。”
他怔怔地点头。
我摸了摸他腰间的小木马,忽然不想再等贺临川回头了。
2
我是被贺家收留的孤女。
九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没撑过第二个冬天。母亲生前与贺夫人交好,托她照看我。
贺夫人让我随旁支的姑娘们叫她姑母,也让我叫贺临川表兄。
其实我们没有血缘。
可我在人家屋檐下久了,连一个称呼,都不敢叫得随意。
我十九岁时,贺临川已任大理寺属官。他不爱热闹,府中宴饮,常独自坐在水榭边。
那年上元,我替姑母送一盏灯过去。
他喝了酒,却没有醉得不认人。他叫我的名字,问我这些年住得好不好。
我说很好。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将我的灯穗从衣袖上解开。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喜欢他很多年,以为他那一夜的温柔,也跟我一样藏了很久。
直到第二日,他坐在案前,听我说起婚事,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昨夜是我失矩。”
我站在门边,手指攥紧了那根灯穗。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推给旁人。
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一道忽然添在他清白履历上的污痕。
两个月后,我有了身孕。
姑母哭了一场,说我怎么这么不自爱,又说幸好是贺临川,否则她如何对得起我的母亲。
他娶了我。
婚事很快,喜服是照着别人的旧样改的。我扶着肚子,坐在新房里等到后半夜。
他来了,只说了一句:“该有的体面,府里不会短你。”
我那时竟还觉得,他是个肯负责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体面可以是满院下人,是四季衣裳,是旁人见了我都会叫一声少夫人。
也可以是一扇每晚都在我面前关上的门。
我近身替他理衣领,他向后退一步。
我给他送汤,他说让下人来便好。
有时他来我房里,天未亮便起身,衣冠穿得端整,连床边那点余温都不肯多留。
第二日我红着脸跟他说话,他却只淡淡颔首,仿佛昨夜不过做完了一件应做的家事。
我替他找过很多缘由。
他性情如此,他不擅表达,他在衙署劳累。
京中人人夸他铁面无私、克己复礼,我也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直到秋猎那日,我才看清。
他不是不会靠近人。
他只是不想靠近我。
回府的车上,允儿靠着我睡着,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木马。
我把他的手指轻轻松开,终于在心里,把那场婚事重新看了一遍。
两个人都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我一人,低着头过四年?
3
和离书是我自己写的。
写坏三张,第四张才没沾上墨点。
青岚替我磨墨,眼睛一直红着。
“少夫人,要不要再想想?”
我看着桌边睡熟的允儿,摇头。
“想过很久了。”
只是以前想的是怎么让他喜欢我,如今换成了怎么离开。
贺临川回来时,已经入夜。
他换了常服,闻见屋内香气,皱了皱眉。
“怎么又调这些?”
我母亲家里做香料生意,留下过几册配香的手记。我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嫁人后偶尔调香,也卖过几盒给熟识的铺子。
贺临川觉得不合身份。
我便很少在人前做。
今天案上点的是一味松香,清清淡淡,允儿很喜欢。
我没有灭。
只将和离书推到他面前。
“请表兄看一看。”
他扫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慢慢冷下去。
“为了今日的事?”
“不止今日。”
“令仪伤了脚,难道让我袖手旁观?”
我望着他。
“你不必同我解释她。”
他停住。
“我写的是我们。”
贺临川把和离书放下。
“你这些年,衣食无忧,府中也无人苛待。如今为了这点小事提出和离,岂不荒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里被允儿蹭上了一点点糖,不太好看。
若是从前,我会赶紧藏起来,怕他嫌我失仪。
今天我没有动。
“表兄,我不是来同你讨一个好日子的。”
“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了。”
屋里一下安静。
他看着我,似乎没听懂。
“你若觉得哪处不足,可以说。动辄拿婚事要挟,未免——”
“不是要挟。”
我打断他,声音有些抖,却还是把后半句说完。
“我已经不想让你变了。”
贺临川的手指停在纸边。
我将另一张清单递过去。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当年交给姑母代管,嫁过来时并没有一并清点。我要查清取回。允儿的事,也要写明白。”
他终于站起身。
“你连这些都算好了?”
我点头。
“还没算完。”
他像第一次认识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到那几页纸。
“照微,别让自己收不了场。”
我听着这个久违的名字,心里竟没有半分欢喜。
“表兄,我已经替你收了四年。”
他拂袖离开。
那张和离书留在案上,没撕,也没签。
我重新坐下,把允儿的小袍叠好,放进了第一只箱子。
4
第二日,姑母叫我去正院。
她坐在上首,手边摆着我昨日递去的清单。她看见我,先叹了口气。
“照微,你母亲走得早,我把你养这么大,没教过你拿婚事置气。”
我行了礼,站直。
“我没有置气。”
“临川官声要紧,家里闹成这样,外头会怎么说?你既是妻子,总得替他想。”
我看着她。
“我替他想,谁替允儿想?”
她端茶的手顿住。
我把秋猎那日孩子的话说了。
姑母听完,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很快又压下去。
“孩子小,哄哄就是了。”
“他还会长大。”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怕她皱眉了。
从前我最怕的,就是这屋里忽然静下来,怕一句话答错,叫人想起我只是个外来的孩子。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
他不该在亲生父母身边,还觉得自己多余。
姑母把茶盏放回去,改口提起母亲的东西。
“那些年,你吃穿读书,也花了不少银子。”
我点头。
“该付的,列出来。”
她抬起眼。
我拿出一册薄薄的账。
母亲留下的手记中,夹着当年送来贺府时的物单。那时我还小,只知道母亲叮嘱我不要弄丢,后来一直把它当成遗物收着。
上面有一间铺子,两处田庄的收益,还有首饰和现银。物单末尾,是姑母当年的签名。
我以前不拿出来,并不是不知道有这些。
是我不敢把恩情算成账。
可姑母今日先算了。
“只要账目清楚,养育我的花费,照单扣除。”
她嘴唇抿紧。
“你如今竟这样同我说话。”
我把物单副本放下,没有把原件留在桌上。
“我也想跟姑母好好说话。”
“那就把和离书收回去。”
我没有动。
窗外有下人走过,脚步放得很轻。
姑母望着我,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离开贺家,你带着孩子,能去哪里?”
这句话,她问得太笃定。
仿佛我在这里住了十四年,就把外头的路全部忘了。
我向她行了最后一个礼。
“去我能把门打开的地方。”
出正院时,青岚追上来,替我披好外衣。
她说方才管事拦她,说我再闹,就停了院中的用度。
我回头看了看那座住过很久的院落。
“先把孩子的冬衣拿出来。”
“咱们要过冬,不能等他们点头。”
5
我没有立刻出城。
允儿的事,母亲的东西,婚书,哪一样都不能扔在府里,凭人日后解释。
我先写信给舅母。
她是母亲的嫂子,住在江州,早年跟贺家有过龃龉,我被送来京城后,两边往来渐少。
母亲每年留下的香料配方,她也懂。
我嫁人那年,她寄来过一箱布料和两封信。姑母说舅母言辞不好听,只将布料给我,信压在了旧箱里。
后来我找出来看,她问我愿不愿意,若不愿,就去接我。
那时木已成舟,我已经生下允儿。
我怕她担心,回信说过得很好。
如今写第二封,手指一直发紧。
青岚替我把窗关上,说外面起风了。
我低头,在纸上写:从前是我怕让舅母挂心,说了假话。
这一句落完,后面的字反倒顺了。
信托熟识的香铺掌柜送出,我给足路费,留下回信地址。
等信的日子里,我带允儿去看城南的小院。
院子不大,前头临街有一间铺面,后头两间卧房。房主想租给做清静生意的人,我说卖香丸、香饼,不在屋内烧大炉。
他同意,约好先租半年。
我拿出自己这些年卖香攒下的银子,付了租钱。
青岚看着空屋,有点发愁。
“这里连床都旧。”
允儿却蹲在墙边,盯着砖缝里的一株小草。
“娘,这个是我的?”
我笑了。
“院子不是,草可以。”
他伸手碰了碰,动作很轻。
我们走出院门时,贺临川等在车旁。
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在允儿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我手里的钥匙上。
“你真打算住这里?”
我点头。
“你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人?带着孩子抛头露面,出了事怎么办?”
我将钥匙收进袖中。
“所以我白日来看,问过房主,也问过邻里。”
他脸色沉下去。
“照微,你何时学会这般固执?”
允儿攥着我的手,往我身后退。
贺临川伸手,似乎想抱他。
孩子没有过去。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允儿,来。”
允儿抬头问我:“娘也来吗?”
贺临川的脸,终于慢慢变了。
我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教孩子躲他。
只是蹲下身,告诉允儿,他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
孩子看了父亲一会儿,低头摸住自己的小木马。
“我跟娘回家。”
6
崔令仪是第三日来的。
她脚上似乎已经无碍,进门时自己走着,手里带了一盒贵重的香。
我让青岚上茶,没有起身相迎。
她看了看屋里的箱子,轻声说:“听说你要走。”
“是。”
“为了我?”
我把正在配的一味香料称好,放到小碟里。
“为了我自己。”
她坐下来,笑容有些淡。
“临川这些年不容易。他一心在公事上,难免冷落家里。你若肯多体谅,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我抬头看她。
“他冷落的是家里,还是我?”
崔令仪没有立刻答。
我看见她袖边垂着一枚青玉香坠,系绳旧了,坠子却保养得很好。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我十岁时亲手交给姑母,请她收进母亲的首饰匣。后来我问过,姑母说东西多,暂时找不着。
如今它挂在崔令仪腰间。
我把香勺放下。
“这枚香坠,从何而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意外。
“贺夫人送的。早些年我出嫁,说留作念想。”
我伸出手。
“请还给我。”
她脸色微变。
“照微,你若心有不满,也不必如此。”
“这是我母亲遗物,内侧有她的字。你可以解下来看。”
崔令仪下意识按住香坠。
青岚往前走了半步,我抬手拦住她。
我不抢。
东西是谁的,总要说清楚。
正巧贺临川走进来,见我们如此,先看向崔令仪。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把手慢慢放下。
我将物单翻开,指给他看。
上面记着一枚青玉双叶香坠,内刻一个“宁”字。
宁是我母亲的姓,也是我的姓。
贺临川看了一眼,又望向崔令仪。
她终于解下坠子,递到他手里。
他翻过来,手指停住。
“想必是母亲记错。”
我差点笑出声。
这位大理寺少卿,审卷时最怕差错,轮到我母亲的遗物,就只剩一句记错。
“那就请她改过来。”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
他迟疑片刻,将坠子放进我掌心。
玉很凉。
我握紧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崔令仪站起来,脸上再没那份从容。
“我不知道是你的。”
“现在知道了。”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把坠子收进匣中。
贺临川站在桌边,目光落到我手腕上。
那里空了四年。
他或许到今天才知道,我嫁给他时,并不是一无所有。
7
香坠的事,让姑母没法继续拖着账目。
我请来母亲当年熟识的掌柜,带着留存的租契和收款记录,又让贺家族中一位长辈作见证。
不是靠一句母亲托梦,也没有突然多出一门显贵亲戚。
我只是把这些年不敢问的事,一项项问出口。
铺子还在,租钱一直由贺府代收。
两处田庄,其中一处遭过水灾,收益减少,另一处照常。管事拿来账册,有些年份含混,就照着租户的收据再核。
足足查了十余日。
姑母起先还想把府中办宴、修园的钱算作养育我的开销,族中长辈看了一眼,没答应。
“照微不是你家园子里那棵树。”
我低着头,险些笑出来,又险些哭出来。
原来有些话,我不敢说,不代表没人听得懂。
该扣的日常费用,我没有争。
但母亲的铺子、属于我的余款和首饰,清点完都要移交。
贺临川在后半程回来过一次。
他坐在旁边,看管事念账,越听眉头越紧。
听见那处铺子的租金时,他终于抬头。
“这些钱,未曾交给她?”
姑母脸色难看。
“我替她收着,难道还会贪她?”
他看向我。
我没有低头。
“我问过。姑母说,贺家养我,何必分得太清。”
他手指攥紧,目光又落到那些记着年份的纸上。
我忽然想起婚后第二年,允儿生病,我想请个看孩子的嬷嬷,去前院问他多支一点银子。
他那时正在写公文,头也没抬,说府里已有下人,不必奢费。
后来我把一支金簪当了,给允儿请人,又去香铺多送了几盒货。
那支金簪,还是我母亲的。
我没有在满屋人面前说这件事。
不必把所有委屈都重新铺开,才能证明我有资格走。
最后一项首饰核完,掌柜在册子上画押,姑母也签了字。
我收起自己的那份,起身行礼。
贺临川跟出来,叫住我。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
“我说过,你让我听母亲安排。”
他停在原地。
这句话,他显然早忘了。
可我记得。
求一个人听见,总要比让一个人忘记,费力得多。
账目查清后,正院还是传出了一些话。
说我忘恩负义,把养我十余年的长辈逼得病倒;又说我急着要银子,是在外头结识了不该结识的人。
话传到香铺掌柜耳中,他来问我,还要不要替我送信。
他不是疑我,是怕继续往来,也被拉进贺家的家事。
我谢过他,把路费另结清,说已经送出的那封有回音便好,往后不会让他为难。
掌柜捏着银子没收。
“你母亲当年做生意,从不让人白跑。”
他说完,还是把信收进怀里。
我送他出门,正遇上姑母请来的两位女眷。她们见了我,一人叹气,一人劝我,说女子该惜福,不该为了几两银子离了夫家。
我没有请她们坐。
“二位知道几两是多少吗?”
她们愣住。
我把核过的清单翻开,指着铺子、田租和首饰,语气很平静。
“若这些是二位母亲留下的,二位愿意送出去,我敬二位宽厚。我不愿意。”
其中一位脸红了,说晚辈怎可如此顶撞。
另一位没接话,目光在那枚失而复得的玉坠上停了停。
恰好贺临川从廊下过来。
姑母身边的嬷嬷立刻迎上去,说我又同长辈起了争执。
我站在门边,没解释。
他走近,看了一眼清单,又看向那两位女眷。
“账是我贺家没有交清。”
嬷嬷脸色变了,想打断。
贺临川没有给她机会。
“照微取回自己的东西,不是索要。往后不要再传。”
两位女眷彼此看了一眼,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他却转过来,问我:“这样可以了吗?”
那一瞬,我刚生出的一点暖意,又静静落了回去。
他终于肯说公道话,却仍以为这句话该替他换一个答案。
“这样是应该的。”
我把清单收好。
“不是给我的恩情。”
贺临川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我没有再等他明白,领着青岚回了屋。当天晚上,给舅母的第二封信写得很快,里面添了一句话。
我想自己试着过,不是赌气,也不是求谁来替我争一口气。
信封封好时,允儿趴在桌边睡着了。
我把他抱到床上,第一次没有因为府外那些话,整夜盯着帐顶。
8
舅母的信,赶在账目交割前到了。
只有短短几页,字写得很急。
她说从前两家不合,是她与姑母争过我母亲的铺子。姑母要代管,她想接我去江州,最后因我不肯离开京城,只能让步。
那年我九岁,贺临川曾送过我一只纸鸢。
我舍不得他。
就为那一点点好,我在贺府住了十余年,后来还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更牢的锁。
信最后写:照微,想回便回,不想回,舅母也能过去。
我把信读了三遍,折好放进怀里。
和离的事,还卡在贺临川那里。
他终于不再说我胡闹,却也不肯落笔。
“允儿是贺家血脉。”
我将早就拟好的约定拿出来。
孩子随我生活,他可按约见面,该出的养育费用写明,不能借探望将人扣下。等孩子长大,再听他自己的意愿。
这些条件,不是我随手写几句就能算数。
我请了熟悉婚事文书的人帮忙斟酌,也问过舅母,再与贺家长辈逐条商量。
贺临川看完,久久没说话。
“你觉得我会抢孩子?”
“我要先把话说在前面。”
“你如今连我都不信。”
我望着他,心里反倒很平静。
从前我把信任当成情分,如今才知道,写清楚了,才不用让孩子在两个大人中间受罪。
“表兄,我不想让允儿来猜我们的意思。”
正说着,允儿抱着木马跑进来。
他看见父亲,脚步慢了些,还是规规矩矩喊了爹爹。
贺临川蹲下来,伸手问他今日做什么了。
孩子看了我一眼,才小声说,跟娘去买米。
“买米?”
“嗯,还买了碗。我的碗有小鱼,娘的是小花。”
他认真比划,想让父亲知道那条鱼有多大。
贺临川却像听见了别的,眼神慢慢变空。
“那爹爹呢?”
允儿愣住。
过了一会儿,他摸摸木马,问我:“娘,我们是不是忘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替他把跑歪的衣带系好。
“没有忘。爹爹有自己的碗。”
孩子想了想,点头。
贺临川蹲在那里,一动没动。
这屋里的东西,他有很多。
可我们准备的新家里,已经没有等着他用的那一份。
9
签字那日,贺临川来得很早。
我却已收拾好了。
母亲的东西单独装车,允儿的衣物和玩具放在另一只箱中。不是我的,一样不带。
青岚跟我走。
她的身契原就在我手里,前几日我已把去留问清。她说想出去看看,我便替她安排妥当,不让府里另找由头拦。
贺临川站在廊下,看着箱子一只只抬出去。
“你就这样急?”
我点头。
“院子付了租钱,不能空放。”
他说不出话。
崔令仪恰好来正院辞行,见门口停着车,脚步慢下来。
她看了看贺临川,又看向我。
“照微,有些事,不必走到这一步。”
我抱起允儿,声音不高。
“崔姑娘,你的脚好些了吗?”
她神情一顿。
“已经好了。”
“那就好。”
我往旁边让出路,没再多说。
她大概准备了很多话,却被这三句堵在了原地。
我没有跟她争谁先认识他,也不想问他心里到底谁重。
那个问题,已经不值我再站着等答案。
族中长辈到了,文书摆在前厅。
贺临川坐下,拿起笔,停了很久。
他忽然说:“令仪只是故人。”
我看着他。
“你若在意,以后我不再与她私下往来。”
姑母在旁边变了脸。
我却只把自己的那份移过去一点。
“请签这里。”
贺临川的手指收紧。
“宁照微,我已经让到这一步。”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
“原来你觉得,夫妻之间亲近些,父亲多看孩子一眼,都是让给我的。”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我不是——”
“我不收了。”
我坐直,把最后那几张纸放好。
“你留着。”
满屋安静,连姑母都没有再出声。
贺临川终于落笔。
墨在纸上停了一瞬,晕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签完,没有把笔放下,像还想写什么。
我先把文书收好,按约请人办理后续的手续和见证。
没有转身去看他。
出门时,允儿趴在我肩头,忽然问:“娘,你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我摸了摸他的后背。
“有一点。”
他伸出小手,替我擦了一下眼角。
“那为什么哭?”
我把他抱紧,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因为高兴,也可以哭。”
10
城南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忙。
铺子重新修了门板,香料架子找木匠打。我没有立刻卖很多品类,只挑自己熟悉的几味,少量配好,给客人试闻。
第一日只卖出两盒。
青岚有点失落,问我是不是名字取得不好。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第二盒还是你卖的,先把账记上。”
真正难的却不只客人少。
第三日,一位给贺府送过货的香料商来谈生意,说愿意赊货给我,等铺子赚了再结。
他报的数量很大,我把单子看了两遍,只留下最常用的几样。
对方笑了笑。
“夫人何必这般省。贺大人一句话,多少货不好商量?”
我将其他几项划掉。
“我与贺大人已经和离。这间铺子,只算我的账。”
他脸上的笑淡了。
“那这个价,怕是不能照府里的给。”
“你重新报,我再看看。”
新价添了不少,我没有当场争,只把样品留下,付了小样的钱。
青岚等人走了,有些生气,说他瞧不起人。
我低头捻开一小撮香料,闻了闻,把其中两包推到一旁。
一包混得粗,一包放得太久。
以前府里的买办只问牌面,不一定细看;我要自己卖给客人,不能只凭他一句贵。
第二日,我带青岚去城西,照母亲留下的铺号一家家问。
有几家已经换人,有一家掌柜还记得我母亲。他没白送东西,价格也没格外便宜,只肯按我要的少量配货,交付时逐包拆开验。
我一包包看完,当面付钱。
回来那天走得久,允儿趴在青岚背上睡着,手里还捏着买给我的糖。
我替她接过孩子,慢慢走完最后一段路。
晚上算账,新进货少了一半,余下的银子刚好够撑过下个月。
我把账册合上,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必拿满屋货证明我过得好,也不必为少进几包香料,跑回贺府讨一句话。
第二批香卖出之后,那位商人又来过,说之前的价格可以再谈。
我请他坐,倒了茶。
“暂时不缺货,等需要再说。”
这句话说出口时,没有赌气的痛快。
只有终于知道自己手里还剩多少银子、下一步该做什么的稳当。
允儿坐在小凳子上,拿着木马当印章,给废纸盖了一桌。
我在后面忙,听见他大声说欢迎,赶紧探头,看见贺临川站在门口。
他换了普通衣裳,手里拿着一只纸包。
“给允儿带了点心。”
我没拦,让孩子自己决定要不要。
允儿拿了一块,记得说谢谢。
贺临川看着他,神情松了些。
“爹爹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孩子眼睛亮起来,又回头找我。
我笑着点头:“按约定的时辰回来,出门多穿一件。”
他跑进屋拿外衣,贺临川留在门口,忽然问:“你不一起?”
“我有客人。”
一位妇人正拿着香盒等我。
我走过去,替她重新配了一个浅一点的味道,问她是放衣箱,还是在屋里用。她说嫌家里原先那盒太浓,我便把小样装好,让她先试。
贺临川站了片刻,没再插话。
允儿回来时,脸冻得红扑扑的,很高兴。
我给他搓手,听他说马的鬃毛很硬,爹爹扶着他走了很久。
贺临川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以前调的香,我留着。”
我抬头。
“放在书房,一直没换。”
他像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
我点点头。
“快用完了,可以去别家买。”
他的脸一下僵住。
我不是故意刺他。
只是那味香,当初为了投他喜好,我改了七遍。他嫌第一遍甜,嫌第二遍浊,嫌后来那次太淡。
如今铺子卖的,是我自己愿意配的。
不会再做那一盒。
他走后,允儿把剩下的点心分了一块给青岚,最后一块留给我。
“娘,下次也买这种。”
我咬了一口,是枣泥的。
很甜。
“好,下次咱们自己买。”
11
贺临川在我的门外站了一夜,是入冬之后的事。
那天舅母从江州来了,带着几位旧相识,把母亲从前的客商名单交给我。
我做了几批样品,请他们带回去试,不敢一下接大单。舅母说不急,铺子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慢慢来。
晚上我们关门早,围着火炉吃饭。
允儿被辣得吸气,还要伸筷子。我替他夹了不辣的,舅母就在旁边笑,说他像我小时候,明明不能吃,还要逞能。
门外响起敲门声。
青岚去看,回来时压低了嗓子。
“是贺大人。”
我把筷子放下,出去见他。
他站在灯下,肩上落着一点雪,手里拿着我从前替他做的香囊。
“今日整理书房,找到了这个。”
我看了一眼。
边角旧了,绣线也有些磨损。
“你带走吧。”
他没有动。
“照微,我问了母亲。”
我抬起头。
“她说当年令仪出嫁,我心里难过。后来与你……我一直觉得,不该在那时做那样的事。”
他声音很低。
“我把对自己的不满,都给了你。”
我看着他,想起十九岁那年的自己。
我抱着那盏灯,以为终于等到一个人愿意回头。
原来他回头时,心里看的仍旧是另一个方向。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原谅?”
他张了张嘴。
“我想补偿。”
“允儿需要一个好父亲,你可以做。”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你呢?”
我没有回答。
屋里传来舅母叫我吃饭的声音,允儿跟着喊娘,说汤要凉了。
我侧过身,准备关门。
贺临川忽然伸手抵住门板。
“我以为你不会走。”
他说这句话时,嗓子哑得厉害。
“我以为你一直……”
后面的字没有说出来。
我替他说了。
“一直喜欢你。”
他眼睛红了。
我握住门边,轻轻点头。
“是喜欢过。很久。”
他呼吸忽然停住,像终于等到那句话。
可我已经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我那时还小,不懂一个人对我不坏,跟一个人爱我,是两回事。”
“照微——”
“现在懂了。”
我把门关上,回到炉边。
舅母没有问,只把热汤推过来。
允儿把一块不太好看的萝卜夹给我,说是小马。
我接过来,说真像。
那一夜,青岚起来看过两回,贺临川都还站着。
我没有出去。
天亮后,门前留着两排脚印,一行深,一行浅。
我叫青岚扫了雪,铺子照常开门。
几日后,姑母身边的嬷嬷来过一回。
她没进铺子,只在门口说,府里老人都惦记允儿,要我带孩子回去住两日。
我按约给贺临川送了口信,问清时辰和安排,没答应她当场领人。
嬷嬷脸上便不好看。
“到底还是贺家的孙子,哪有见一面也要问你的道理?”
我把门边放着的布帘挂好。
“要接孩子,就按写明的约定。”
她还想抬声音,青岚已经把客人的茶递过去,请她让出门口。
那天下午,贺临川亲自来了。
他带着允儿去吃了一顿饭,回到铺子时,孩子有点不高兴,拉着我的衣袖不肯松。
我没当着父亲的面追问,只替他脱外衣。
贺临川却先开了口。
“母亲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已经告诉她,往后若再如此,就不带允儿过去。”
允儿小声接了一句:“祖母说,娘在外头受了苦,就会回家。”
我停住手,蹲到他面前。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娘今天卖了四盒香。”
他说得很认真,伸出四根手指。
贺临川望着那只小手,眼睛又红了。
我却笑了,替允儿把手收进袖里。
“明天还要卖。”
孩子用力点头,跑去给青岚报数。
我站起来,跟贺临川把以后的探望再核了一遍。他没有再说我不信他,只逐项应下。
这次他来,我没请他留下吃饭。
但允儿开口问下个月还能不能骑马,我没有替孩子拒绝。
该给孩子的父亲,就好好做。
至于其他的,门已经关过一次,不会因为谁在外头难过,就重新打开。
12
第二年春天,我回了一趟江州。
不是投奔谁,是带着允儿看看母亲从前住过的地方,也同舅母商量下一季的香料。
走前我按约告知贺临川,留下回程日期和通信地址。
他来送允儿,带了另一只木马。
比旧的精巧,鬃毛一根根刻出来,上了很好看的漆。
允儿喜欢,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旧的也装进包袱。
“这个是娘买的。”
贺临川看着,没再说换掉。
他学会了这一点,已经不算太迟。
我也没有故意拦着他们亲近。
孩子不必替我恨谁,更不用替父亲来劝我。
上船前,贺临川叫住我。
他看着我新换的衣裳,目光停了一瞬。
是明亮的杏色,姑母从前嫌这种颜色轻浮,说我既做了少夫人,就该稳重些。
“很好看。”
我笑着道谢。
他像还有话要说,最后只问:“什么时候回来?”
“信上写了。”
“我知道。”
他垂下眼,往旁边让开路。
我牵着允儿上船,没有回头。
江州比京城暖,母亲旧院里的梨树已经开花。舅母把钥匙交给我,说屋子年前修过,原先的旧柜也留着。
我推开门,忽然有点恍惚。
母亲去世后,我第一次在一间屋子里,不需要先看别人的脸色。
允儿跑到树下,抬头看花。
“娘,这里也是我们的家?”
我点头。
“是。”
他很高兴,问能不能给小木马搭个棚子。我说可以,等明天买了木料,一起搭。
他蹲在树下,认真挑起落下来的花瓣。
我从包袱里取出母亲的青玉香坠,挂到窗边。
风一吹,绳子轻轻晃。
午后,舅母带人来看样品,对方没叫我少夫人,也没问贺家的事。
他看了几味香,又看我的账册,商量供货的数量。
“宁掌柜,第一批不急着多,品质稳了,后面再加。”
我握着笔,笑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谈完生意,舅母问我明日还去不去见另一家客商。
我看了看院里正抱着木马等我的允儿,说改到后日。
“我答应了他,明天搭棚子。”
舅母笑着点头,替我往簿子上另记了时辰。
允儿听见,立刻跑过来,确认了两遍,才放心去洗手。
从前他很少问明日,因为府里的安排总比我说过的话更要紧。如今我想让他知道,娘答应过的事,也值得单独记在纸上。
我把买木料的钱从货款里分出来,另放到小荷包里。
明天先买木料,再给他买一碗甜汤。
铺子和日子,都要好好过。
当晚我给城南铺子写信,交代青岚照旧开门,不必一次进太多货,又给贺临川回信,说允儿到了,很喜欢江州。
他的信过了些日子才追来。
信中问了孩子,也问我睡得可好,末尾写了一句,从前多有亏欠。
我看完,放进专门收孩子来往书信的匣子,没有烧,也没有贴身收着。
欠下的那些日子,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还。
我走出屋子,允儿正站在树下,举着两片很小的木板。
“娘,屋顶选哪块?”
我蹲到他旁边,认真看了看。
“这块宽些,不漏雨。”
他点头,把宽的放上去,又伸手按了按。
小木马终于有了自己的棚子。
我替他擦掉鼻尖的木屑,听见窗边的玉坠轻轻碰响。
春风很暖。
院门开着,没有谁要我低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