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保单的最后一栏,是签名。
行业的规矩,签姓不签名。
签完再划一道,划到认不出,最稳妥。
我签了真名。
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完没划。
那天我三十四岁,干消防维保十一年。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张纸上,把自己写全。
三个月后,这张纸到了消防队的调查组手里。
他们先问了我一句话。
这栋楼的喷淋,为什么没出水。
我说,八月十号我就写过了。
写在纸上,签了我的名字。
没人看。
1
我叫程野。
十八岁当兵,武警消防,五年。
退下来那年二十三。
安置办给过两个岗位。
一个在粮库看大门,一个在供热站烧锅炉。
我都没去。
我跟着老韩学维保。
老韩说,这活儿不难,就是一层一层爬上去,看每一个头子喷不喷水。
一干十一年。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进火场。
出来的时候,眉毛烧掉一半。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火这东西,得有人盯着。
老婆叫许岚,怀孕七个月。
房贷四千三,还剩十七年。
车是旧捷达,八年,三十万公里。
我管四栋楼。
长乐广场,金桥里的写字楼,还有两栋老小区的住宅。
长乐广场是最大的一栋。
五层,三万二千平,六十八家商户,地下两层车库。
每个月十号之前,我得给它做一次月度维保。
填一张《建筑消防设施维护保养记录表》。
表上二十一项,从火灾报警到应急照明。
一项一项打钩。
打钩之前得先看。
不能坐办公室里看。
老韩教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小程,你坐办公室打钩,出事那天,你就在被告席上打钩。」
这句话我记了十一年。
2
八月十号,晴。
我拎着工具包进长乐广场。
包里有烟枪、万用表、强光手电、卷尺、记号笔、两节备用电池。
先下负二层,泵房。
地下比地面低八度。
霉味、机油味,还有一股甜味。
老鼠死在墙角的那种甜。
消防泵控制柜上有一个旋钮。
自动,手动。
那天它打在手动。
我看了三秒,没动它。
手动的意思是,报警主机就算喊破了嗓子,泵也不会自己起。
水不来,管子就是铁。
泵房门口堆着六箱瓷砖,两袋水泥,还有一辆没电的电瓶车。
我从缝里挤进去,膝盖磕在水泥袋上。
水泥袋硬,磕完那一下,麻了半分钟。
往里,消防水池。
池壁上有一根水尺。
我拿手电往下照。
一,一,一,然后没了。
一米一。
设计水位三米二。
我不信,拿卷尺量了一遍。
一米零八。
泵吸不上来。
吸上来的是空气。
泵要是真起了,先吸空气,再吸不上水,最后烧电机。
一台电机八万。
这笔钱,物业不认,维保不认。
最后是我认。
3
往屋顶,水箱间。
门锁着。
钥匙在物业。
我给物业打电话,孙德海接的。
「程师傅,那个门不能开,上面放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点东西。」
「灭火的水在上面,孙经理。」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下个月,下个月我让人清。」
「下个月几号?」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口,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楼梯间有回音。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
水箱间的门是铁的,锁是新的。
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毛巾。
毛巾是黑的。
我把手伸到门缝底下试了试。
没有风。
水箱要是通着气,那儿会有风。
屋顶上不去,我就回控制室。
控制室在一层西侧,门开着。
值班的是老周。
五十八,以前在厂里看大门,来这儿三年。
墙上挂着值班表。
两个人,二十四小时。
实际就他一个。
「老周,你有证吗?」
「啥证?」
「消防设施操作员。」
「没有。」他笑,「孙经理说,会按按钮就行。」
4
我走到主机前面。
屏幕是蓝的,字是红的。
故障:二百一十七。
屏蔽:四十三。
自动禁止。
屏蔽的意思,是它着火了也不响。
我按查询,一条一条往下翻。
探测器故障、模块故障、回路故障、声光警报器故障。
翻到四十几条,我停住。
三楼的烟感,十四个在屏蔽里。
「老周,为什么屏蔽?」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屏蔽着。」
「主机不响,你怎么知道着火?」
「有时候响,」他说,「响了我就过去看看。」
「看了以后呢?」
「看了以后就打电话给孙经理。」
「打 119 呢?」
他愣了一下。
「那不是得经理同意吗。」
我看了一眼墙上。
值班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消防控制室管理制度。
第一行写着,本室实行二十四小时值班,每班不少于两人。
牌子上有灰。
灰是均匀的。
说明很久没人擦,也没人看。
我把主机侧面的打印口打开。
纸卷是空的。
轴还在,纸没了。
我包里有一卷,四十五块。
行业里没人换。
不是没钱,是没人想让它打出来。
打出来的每一条,都是证据。
我换上了。
主机「滋」了一声,开始吐纸。
5
我从一层往上爬。
一层有家奶茶店,喷淋支管被截了,接了根软管,去洗杯子。
软管就搭在水池边上,还滴着水。
小姑娘看见我蹲在管子上,端了杯柠檬水出来。
「师傅,喝口水。」
「这根管子,今天得拆。」我说。
「拆了我们没法洗杯子。」
「那你们用什么洗?」
「桶。」
她愣了一下。
「行吧,我跟老板说。」
第二天我再来,那根软管还在。
杯子还在洗。
二层是服装区,消火栓箱里塞着模特假人。
三层是餐饮,最糟。
后厨的喷淋头,被吊顶封了。
有的封在石膏板里,只留一个圆孔。
有的让油烟糊成黑疙瘩,像长了瘤。
烟感探头套着塑料袋。
装修时的袋子,一年了还没摘。
四层奇牌室,消火栓箱里塞着三床棉被。
箱门上贴着「消防器材 严禁挪用」,字是新贴的。
五层是培训机构,安全出口被一张课桌顶住。
课桌腿上还挂着个书包。
书包是粉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课桌上。
放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摘了,孩子找不到。
不摘,孩子跑不出去。
最后我放在了门口,靠墙,最显眼的位置。
我一张一张拍。
从上午十点,拍到下午四点。
拍了一百二十七张。
手机烫得厉害,电量从满格打到百分之十一。
下楼的时候,孙德海在电梯口等我。
他五十二,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扎在裤子里。
「程师傅,签吧。」
「签不了。」
「怎么了?」
「二百一十七个故障,四十三个屏蔽,泵在手动,水池一米一。」
他笑了一下。
「程师傅,这栋楼开业六年。」
「年年这么签。」
「上个月刚过检查,合格。」
「出了事我担着。」
我看着他。
「孙经理,你担不了。」
「我怎么担不了?」
「你担的是三年,」我说,「他们担的是命。」
他的笑收回去了。
6
当天晚上八点,孟广发给我打电话。
「小程,来一趟。」
孟广发是我老板。
四十八,维保公司法人,办公室在汽配城三楼。
屋里一股烟味,窗台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
桌上摊着一沓单子。
都是别人签的。
全是「合格」。
签名那一栏,有的是「张」,有的是「李」,有的是两个字,后面划一道。
「你看,」他说,「都这么签。」
「签姓,不签名。」
「签完划一道,划得认不出来。」
「为什么?」
「签了名,就是责任,」他给我倒了杯茶,「姓没法追,名能追。」
这行里最不值钱的是名字,最要命的也是名字。
「这行就这样。」
「你把二百一十七条写上去,甲方不给钱,我们吃什么?」
「你写不合格,他换个公司。这栋楼一年四十万,没了。」
我说:「孟总,那楼里六十八家商户。」
「四层打牌的打十二点。」
「喷淋不出水,他们跑都跑不出来。」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小程,你干十一年了。」
「这话你说过几回?」
「三回。」
「结果呢?」
我没说话。
「没结果。」他说,「天没塌,楼没烧,人家照常做生意。」
「你还得还房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推到我面前。
「签个名,剩下的我来。」
那支笔是黑的,笔帽上有一圈牙印。
上一个人咬过。
桌上还摆着一排灭火器样品,大大小小十几个。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像掂一只茶杯。
那个是空的。
7
我把笔拿起来。
「维保结论」那一栏,写了三个字。
不合格。
签名那一栏,一个姓,一个名。
程野。
一笔一划。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手心是汗。
「合」字的最后一横,写歪了一点。
我盯着那个歪掉的地方看了两秒。
没重写。
重写就是犹豫。
犹豫就是给人留缝。
写完,我没划。
孟广发坐在那儿看了我半分钟。
「程野。」
「你知道你写上去那三个字,值多少钱吗?」
「知道,四十万。」
他笑了一声。
「不止。」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程野,我给你算笔账。」
「你签这个字,甲方不认,我拿不到钱。」
「公司三个月给你发不了工资。」
「你老婆快生了。」
「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把那张单子抽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举到窗户那边,对着光看。
像看一张假钞。
「程野,你这张纸,一出这个门就是废纸。」
「那也得先出这个门。」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你等着。」
8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的门禁卡失效了。
刷了四次,红灯。
九点,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报。
「维保员程野,借维保之机向商户索要整改回扣,经研究决定,停职调查。」
我没索要过一分钱。
那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我的工位被清空了。
抽屉里还剩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张四维彩超的照片。
照片是上个月拍的,黑白的,看不清脸。
我把它揣进兜里,走了。
十点,孙德海的电话打到我老婆手机上。
「弟妹啊,你跟程师傅说说,别这么较真。」
「大家都不容易。」
许岚那天在市医院产检,接完电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她坐了很久。
我赶到的时候,她手还在抖。
「你做什么了?」
「我签了名字。」
「签名字怎么了?」
「别人的名字是假的。」
她没听懂。
我又说了一遍。
她听懂了,问我:「那你就不能签个假的吗?」
我说:「能。」
「那你为什么不签?」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放在她膝盖上。
隔着一条薄裤子,她的腿是凉的。
「因为我签的是我自己的命。」
我签的是我自己的命。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产检单上。
那张单子上有一行字:胎心 142 次/分。
9
停职第三周,我开网约车。
旧捷达,八年的车。
夜里跑,晚八点到早六点。
一晚上两百多,好的时候三百。
有个乘客喝多了,上车就睡。
到地方叫不醒。
我把他扶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着,给他买了瓶水。
他醒过来,问我多少钱。
我说不要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硬塞给我。
三十七块。
我数了两遍。
许岚问我:「能行吗?」
我说:「能行。」
房贷四千三,车贷一千一,产检一次四百,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我不跑,谁跑。
老韩给我打过三回电话。
第一回骂我:「你他妈傻啊,签个假名会死?」
第二回劝我:「孟广发记仇,你去道个歉,我给你搭个话。」
第三回他不骂也不劝了,就问:「钱够不够?」
我说:「够。」
他说:「不够就说。」
我说:「够。」
过了两分钟,他微信转来两千。
我退回去。
他又转。
我又退。
第三次他没转,发了一句。
「留着,给你闺女买奶粉。」
我没退。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
雨刮器停在中间,玻璃上全是水。
行业群有三百多人。
有人发了一张表,红笔标了几个名字。
我在里面。
备注两个字:刺头。
底下有人跟:别用。
我退出群,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九月跑到十月。
十月跑到十一月。
那晚下着小雨。
凌晨两点四十,我接了一单。
火车站,到长乐广场。
10
客人是个小姑娘,拖着行李箱,一路在打电话。
到地方,她下车,我掉头,没走。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
副驾上放着半瓶水,凉了。
收音机开着,在播天气预报。
三楼的窗户亮着。
不是灯光。
是橘的,一跳一跳。
我看了两秒。
那光我见过。
不是灯泡那种亮。
是从里面往外透,一跳,一跳,像有人在里面扇风。
当了五年消防兵,我见过四十七场火。
这种光,我看一眼就知道,不是电线短路。
掏手机,打 119。
「长乐广场三楼,起火了。」
「我报位置:东侧餐饮层,靠近后厨那一排。」
「这栋楼喷淋可能不出水。」
「消防控制室在一层西侧,值班的没证。」
接线员问:「您贵姓?」
「程野。」
「您是业主吗?」
「我是维保员。」
「三个月前,那栋楼的维保结论,是我签的不合格。」
那边静了一下。
「请您远离建筑,不要进入。」
「里面有四个人在打牌。」
「什么?」
「四楼奇牌室,凌晨还开着。」
那边传来键盘声。
我挂了电话,往楼里跑。
11
一层大厅,烟已经下来了。
白的,薄薄一层,贴着天花板往前爬。
烟比火快。
我弯腰,拿袖子捂住口鼻。
一层西侧,控制室。
门锁着,链子绕了两圈。
老周不在。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负一层的配电间。
门从里头锁着。
他睡着了。
我踹了两脚,门开了一条缝。
主机在响。
火警三,故障二百一十七。
我按广播,按了三下没反应。
主机上有个「联动禁止」。
我按掉。
还是没反应。
回路断了。
我转身往负二层跑。
泵房门口那六箱瓷砖还堆着。
电瓶车也在。
我把车拖开,一箱一箱掀。
六箱,三百多斤。
掀到第四箱,手指头破了。
血抹在水泥袋上,黑的。
指头麻,不疼。
疼是后来的事。
门开了。
控制柜,手动。
我把旋钮打到自动。
泵起了。
管子里传来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墙。
响了三四秒,声音空了。
压力表没动。
水池见了底,吸上来的还是空气。
我把手从旋钮上放下来。
12
我从泵房出来,一层已经看不清了。
我摸墙往楼梯口走,一路按手动报警按钮。
红的,按下去会亮。
一层按了三个。
二层按了四个。
三层的门一推开,热浪糊在脸上。
后厨那一片,火上了吊顶。
油烟管道在烧。
那根管子从一楼通到五楼。
它一烧,就是一根烟囱。
三楼的吊顶已经软了。
石膏板被火烤得往下掉,落地就碎成粉。
我踩过去,脚底下像踩着一层雪。
我贴着墙走,喊。
「有没有人!」
「有人吗!」
四层是奇牌室。
我上四层,踹第一间。
四个人,还在打牌。
桌上摊着钱,烟灰缸满了。
「走!」我吼,「往下走!」
一个人抬头,手里还捏着牌。
「打完这圈。」
我一脚把桌子掀了。
牌撒了一地,钱也撒了。
「你他妈——」他站起来。
我一拳砸在他旁边的墙上。
墙皮掉了一块。
「楼下烧起来了。」我说,「三十秒,走不走?」
他走了。
第二间,门反锁。
我踹了三下。
一个女的开的门,脸白得像纸。
「还有没有人?」
「隔壁,隔壁还有两桌。」
第二间踹开,八个人。
有人抱着牌盒不肯撒手。
我一把夺过来扔了。
13
下到二层,楼梯间全是烟。
我把外套脱了,让他们捂着口鼻。
有个男的腿软了,坐在台阶上不起来。
我架着他往下拖。
他一百七八十斤,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挪。
他一直在说话。
说他要接孩子。
说他车还停在楼下。
我说,别说话,省气。
二楼拐角,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
怀里抱着一口电饭锅。
「走啊,阿姨。」
「锅里还有饭。」
我把锅接过来,搁在台阶上。
她伸手去够。
我把她背起来。
她很轻,像一捆柴。
拖到一层,消防车到了。
第一辆停在门口,水带往水泵接合器上接。
接不上。
水泵接合器在北侧,被一块广告牌封死了。
「什么时候封的?」消防员吼。
「去年。」我说。
那块牌子:长乐广场 盛大招商。
四个人拿撬棍拆。
拆了六分钟。
水进去的时候,三楼顶已经塌了一半。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
水柱打上去,打在玻璃上。
玻璃裂了,没碎。
三层那面墙,从里面透出红光。
像一块烧红的铁。
14
火是第二天早上灭的。
烧伤两个,都是后厨的。
一个三十一,一个十九。
没有死人。
一个转去了省城,做了两次植皮。
一个三次。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第四天,消防队调查组进驻。
他们要三样东西:维保记录、值班记录、巡查记录。
整栋楼封了,商户在门口拉了个群。
有人在群里骂,谁点的火。
有人骂,物业收钱不办事。
没有人提喷淋。
喷淋没出水这件事,他们不知道。
物业拿出来一本。
全是「合格」。
翻到八月,签名那一栏:程。
「这个程是谁?」
孙德海说:「外包维保的,叫程野。」
「人呢?」
「早走了,联系不上。」
他们查了三天。
在网约车平台上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许岚做胎心监护。
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
「程野?」
「是我。」
「长乐广场的维保单,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
「跟我们走一趟。」
15
会议室在一楼,窗户对着停车场。
桌上摊着那张单子。
赵参谋开口第一句,问的不是单子。
「那天晚上,喷淋为什么没出水?」
「水池是空的。」
「八月十号我量过,一米一,设计三米二。」
他低头把数字记下来。
「维保结论:不合格。」
「你写的?」
「我写的。」
「为什么写不合格?」
「因为它不合格。」
「哪一项不合格?」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沓照片,一百二十七张。
「三层后厨,喷淋头封在吊顶里。」
「三层烟感,十四个被屏蔽。」
「四层消火栓箱,塞着三床棉被。」
「一层奶茶店,喷淋支管被截断。」
第二样,一卷打印纸。
主机那天的故障记录,二百一十七条。
第一条,八月十日上午十点零七分。
最后一条,下午三点五十一分。
我换的那卷纸,四十五块。
走的时候我把它折起来,塞进了工具包。
第三样,一张工单。
96119 火灾隐患举报投诉受理单。
受理时间,六月十七日。
办理结果:已核查,已责令整改。
底下有经办人签字。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
「这张单子,我六月就报了。」
「七月又报了一次。」
「八月,我签了不合格。」
「你们可以查通话记录,查工单号。」
做笔录的年轻参谋停了笔。
他把那卷打印纸拉过去,自己数了一页。
数完,抬头看了孙德海一眼。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孙德海坐在桌子另一头。
「我们每个月都维保,」他说,「记录都在这儿。」
我把那卷打印纸推过去。
「孙经理,这是八月十号上午十点零七分,你那台主机自己打的。」
「二百一十七条。」
他伸手去翻。
翻到第三条,手停了。
「这些……都是历史故障。」
「对,」我说,「历史故障,一条也没修。」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知道的人,一个也不肯签名。
赵参谋问:「孙德海,消防水池什么时候剩一米一的?」
他不说话。
16
赵参谋拿起那卷打印纸,一条一条看。
看到五十几条,他抬头。
「你为什么签真名?」
我说:「签假名,出事那天没人找得到我。」
「找得到我,才查得到他们。」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签真名,这行就干不下去了吗?」
「知道。」
「那你还签?」
我说:「赵参谋,我当了五年消防兵。」
「我救过火。」
「我知道火起来是什么样。」
「我更知道,火没起来的时候,说一句话有多难。」
他把纸卷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有人在倒车,「嘀、嘀、嘀」。
「程野,」他说,「我们查了那三个工单。」
「六月那张,经办人写的是『已整改』。」
「七月那张,写的是『已闭环』。」
「八月你没有报。」
「你签了字。」
我说:「报了也没用,所以我不报了。」
「我签字。」
他合上本子。
「程野,你这脾气,干不了这行。」
「我知道。」
「那你以后干什么?」
「还没想好。」
他站起来,伸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手上全是茧,虎口那块最厚。
是握水枪的地方。
17
十一月十四号,我去市医院换药。
那天晚上掀瓷砖,手指头划开一道口子,缝了三针。
护士拆纱布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就是那天晚上那个?」
我说:「哪个?」
她低头剪纱布,没再问。
烧伤科在七楼。
换完药,我没走。
走廊尽头两间病房,门口摆着塑料凳。
外间门口坐着一个女的,怀里抱着保温桶。
她看见我,站起来。
「你是……」
「我是维保的。」
「那天晚上,是你把人喊下来的?」
「喊了一半。」
她把保温桶往边上挪了挪。
我没坐。
「他怎么样?」
「脸和手,」她说,「医生说要植皮。」
「几次?」
「先做两次。」
她低头看了看桶。
「他昨天醒了,问我火是怎么起来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栋楼的喷淋,是不是没出水。」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
「师傅,是不是没出水?」
我说:「是。」
「那为什么?」
「水池是空的,」我说,「泵抽不上来水。」
她把手放在保温桶上,握了一会儿。
「他今年三十一,」她说,「在后厨切墩,切了六年。」
「不抽烟不喝酒,就想攒钱回老家,开个面馆。」
我站在那儿。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饭味。
「妹子,」我说,「我对不起他。」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八月签了不合格,」我说,「但我没拦住。」
她盯着我。
「你签了不合格?」
「签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停业?」
我说不上来。
里间那间病房,门开着一条缝。
床上那个人,半边脸包着,只留一只眼睛。
十九岁。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
那只眼睛转过来,看见我。
我把手里那袋橘子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走了。
十一月二十号,许岚生了。
女孩,六斤二两。
那天夜里我在产房外面坐了一整夜。
塑料椅子硬,坐得腰疼。
凌晨四点,护士抱着孩子出来。
「家属,名字定了吗?」
「程知。」
「哪个知?」
「知道的知。」
护士写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名字好,」她说,「好记。」
18
判决是第二年三月下来的。
物业项目经理孙德海,消防责任事故罪,三年。
维保公司法人孟广发,重大责任事故罪,三年六个月。
维保资质吊销。
老韩那句话,后来应了。
只是那天坐在被告席上的,不是我。
那张「合格」的报告,是他们自己打印的。
签名是从往年的单子上描下来的。
描的是一个「程」,后头划了一道。
描的人照着老规矩办,没想过今年有人会把名字写全。
判决那天,孟广发的律师来找我。
说愿意赔钱,让我出一份谅解书。
我说:「钱给那两个人吧。」
「一个三十一,一个十九。」
「他们的植皮还没做完。」
律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程师傅,」他说,「孟总让我带句话。」
「他说,他认。」
「但那张单子,能不能别拿出来。」
我说:「单子已经拿出来了。」
「你们描我名字的时候,就该想到。」
描得走一个姓,描不走一个名。
19
四月,有家新接手的维保公司找我。
年薪三十万,比我原来多一倍。
让我当技术负责人。
我去了。
在他们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
他们的维保单,签名那一栏印的是「维保人(签字)」。
我说:「这一栏,能改成『维保人(签名)』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签字可以划,」我说,「签名不能。」
他笑了:「程师傅,你这是何必呢。」
我把合同推回去。
「那就算了。」
五月,我在城郊租了个门面。
二十平米,月租一千八。
墙刷白了,桌子是二手的。
门头上挂了一块牌子。
白底黑字,四个字。
「只签真名」。
第一个月,接了两单。
一单是老旧小区,六栋楼,主机瘫了三年。
一单是小超市,喷淋头被吊顶封了一半。
第二个月,来了个老熟人。
老周从长乐广场辞了,托人找到我。
「程师傅,我们小区,你能不能去看看。」
「能。」
「多少钱?」
「看完再说。」
他站在门口搓手。
「那天晚上,」他说,「我要是在,就好了。」
我说:「你在也没用。」
「你没证,你不会开泵。」
他低下头。
「我这辈子,」他说,「就会按按钮。」
「按按钮也是本事,」我说,「下次我教你按哪个。」
20
六月,我开车路过长乐广场。
楼重新开了,换了块牌子。
外墙刷成灰的,喷淋头全换了新的。
红漆亮得晃眼。
水泵接合器挪到了明面上,前面画了个黄框。
框里不能停车。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摇下车窗。
三楼那面墙是新砌的,颜色比旁边浅。
孩子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座椅是二手的,许岚拿开水烫过三遍。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的。
我伸手给她抹平。
又皱起来。
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陌生号码。
「程师傅吗?我是城南家具城的,我们这儿的维保单。」
「什么时候看?」
「您方便就行。」
「明天上午九点。」
挂了电话,发动车。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我从工具包里摸出那支记号笔。
试了试,还有水。
笔杆上有一道裂缝。
那天晚上磕的。
我一直没换。
一张纸挡不住火。
但一张签了真名的纸,能让放火的人睡不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