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高考时,邻居装修吵了整整一个月。
“半夜施工是违规的!”
“违规?你去告啊!等你告赢了,你儿子也考完了!”
他笑得得意,电钻声当晚响得更凶。
我没再争辩,领着儿子在旅馆住到高考结束。
七年后,他家龙凤胎高考在即。
专门贴了告示:“这段时间大家都安静点,我家孩子要考大学。”
我笑着打了个电话。
“放心,你家这笔账,我一直替你记着。”
01
电钻声从晚上十一点响到凌晨两点。
就隔着一堵墙,跟在耳朵边上钻似的。
我出门,赵大龙家的门就在我家对面,拍了五分钟,里面声音停了三秒,又继续。
门开了条缝,赵大龙叼着烟探出半个脑袋。
“干嘛?”
“老赵,我儿子还有一个月高考,你这装修能不能白天弄?”
“白天我上班,只能晚上弄。”
“半夜施工是违规的。”
“违规?你去告啊。等你告赢了,你儿子也考完了。”
他把烟头弹到我脚边,门摔上了。
电钻声隔着墙传过来,比刚才更响。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拳头没动。
回到家,儿子坐在书桌前,耳朵里塞着棉花球,数学卷子上的字歪歪扭扭。
“爸,没事。”
“我去找物业。”
“物业管不了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儿子把棉花球拽出来,冲我笑了笑。
“我适应了,真的。”
他是不想让我担心。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早饭没吃两口就走了。
我去找了物业,物业说会协调。
当天晚上,电钻声照响。
第三天我又去敲赵大龙的门。
这回他连门都没开,里面传出一句话。
“嫌吵?买别墅去啊,穷酸样还妄想考名牌大学。”
他老婆在里面笑了一声。
我听见身后自己家的门轻轻关上了。
我没再敲门,转身回家翻出电话本,打了一圈旅馆的电话。
第四天,我收拾了两个行李包,把儿子的课本、试卷、台灯全装进去。
儿子从房间出来看见行李包,愣了一下。
“爸,不用这样。”
“旅馆我订好了,离你学校近,走路十分钟。”
“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
儿子站在门口没动。
我拎起行李包往外走。
开门的时候,赵大龙正好也开了门,靠在自家门框上抽烟,脚边堆了两袋瓷砖。
他看见我拎着行李包,眼睛亮了。
“哟,搬家啊?”
我没理他。
“早说嘛,你早搬走我早开工,耽误了我一星期进度。”
我儿子跟在我身后,手里抱着一摞书。
赵大龙冲我儿子努努嘴。
“小子,好好考,考不上技校也要人。”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
儿子拉住我胳膊。
“爸,走吧。”
我看了赵大龙三秒。
“这笔账,我记着。”
赵大龙靠着门框哈哈笑了两声。
“记着呗,你能拿我怎么着?”
我领着儿子往电梯口走。
身后赵大龙把烟头丢在走廊地上,门摔上了。
电钻声又从墙那边传出来。
02
旅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灯泡偏黄。
儿子把课本在桌上码整齐,台灯插上电,拧开。
“爸,你回家住吧,这张床你睡不下。”
“我打地铺。”
“没必要两个人耗在这。”
“我不回去。”
儿子没再说话,打开英语卷子开始写。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赵大龙那人,不是搬来就这样,是一点一点试探出来的。
他三年前搬到我家对门,第一个月就在五楼走廊里堆东西。
旧轮胎、破纸箱、塑料桶,从他家门口堆到电梯口。
五楼就我们两家,走廊本来就窄,他一堆,我出门得侧着身子过。
我找他提过一次。
“公共区域,你能堆我也能堆,你要是看不惯,你帮我扔了呗。”
我没帮他扔。
他第二天又多堆了两袋水泥。
后来不光走廊,他家阳台也堆满了,垃圾隔三差五往楼下扔。
烟头、瓜子皮、剩饭汤,从五楼直接往下丢。
一楼的小两口最倒霉,晾衣架正对着赵大龙家阳台。
白衬衫被砸上菜汤,床单上糊着烟灰。
小两口找上五楼敲门,赵大龙他老婆把门一堵。
“风吹的,你有证据是我扔的?”
一楼阳台装了监控。
赵大龙看见了,改到半夜扔,摸黑往外丢,监控拍不清。
小两口报了警,民警上门调解,赵大龙当着民警的面拍胸脯。
“绝对不是我,我发誓。”
民警走了,当天晚上一袋剩菜汤从五楼飞下来,正砸在一楼晾的白床单上。
四楼老方家更窝火。
赵大龙家装修砸地面,把四楼老方家的天花板震裂了,客厅渗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老方找上来,赵大龙打开门看了一眼老方拍的照片。
“你家房子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砸地面震的,整面墙都裂了。”
“你有鉴定报告吗?拿鉴定报告来我认,嘴说的不算。”
老方去做了鉴定,花了两千块,报告出来写的“疑似外力震动导致”。
拿着报告再找赵大龙。
“疑似?疑似就是没确定,没确定你找我要什么钱?”
老方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在家躺了三天。
天花板的裂缝到现在还没修,一下雨就渗。
三楼周姐也没落着好。
周姐之前在业主群里提过一嘴赵大龙扔垃圾的事,没点名,说“五楼高空抛物太危险”。
第二天周姐家的防盗门被人用钥匙划了一道,从门把手一直拉到门框。
没证据,没监控。
周姐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赵大龙在群里回了一句:“谁干的,真缺德。”
后面跟了个笑脸。
群里没人再说话。
整栋楼,没一家没被他糟践过。
但没一个人能拿他怎么样。
他不犯大法,就是恶心人。
旅馆窗外车声不小,但比电钻声强。
儿子写完一套卷子,抬起头看我。
“爸,你别老想赵大龙的事了。”
“我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
他把卷子翻过来,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转过来给我看。
“我一定考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高考那两天,我请了假在旅馆等他。
他出考场的时候脸色还行,跟我说“正常发挥”。
成绩出来那天,我的手比他还抖。
重点线以上三十二分。
03
志愿填了外省一所重点大学。
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在五楼走廊上开信箱,赵大龙正好从对面出门。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
“考上了?”
“考上了。”
他嘴角歪了一下。
“运气不错。”
他老婆在屋里接了一句。
“考上又怎么样,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出来还不是打工。”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家的门。
儿子坐在客厅里,隔着一堵墙,听见了对面的话。
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看着我。
“爸,这事我记着呢。”
九月,儿子走了。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赵大龙没了顾忌,变本加厉。
儿子走后第一个月,他在五楼走廊摆了一排鞋柜。
从他家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鞋柜上头放了花盆,底下塞了拖鞋和一只坏掉的电风扇。
我每天出门进门得侧着身子贴墙走。
找他提过。
“走廊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家东西多,你凑合凑合。”
我没再说。
第三个月,他把空调外机换了个大功率的,挂在他家阳台外侧,出风口正好冲着我家卧室窗户。
夏天整夜热风灌进来,窗帘都烫手。
我去敲他的门。
“空调装哪儿是我的自由,你嫌热关窗啊。”
我关了窗,买了台落地扇。
第五个月,六楼王叔摊上了事。
赵大龙在楼下院子里圈了个车位,拿破椅子和铁链子占着。
王叔有天找不着车位,把破椅子挪到旁边,车停了进去。
赵大龙下楼看见,钥匙直接在王叔车门上划了一道。
王叔调了小区监控,角度被树挡了,只拍到个背影。
找赵大龙理论。
“背影就能认人?你去报警啊,看警察信不信你。”
王叔咽了这口气,补漆花了八百。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停那个车位。
第二年开春,二楼小刘两口子在电梯里碰见赵大龙。
婴儿车轮子蹭了赵大龙的裤腿。
赵大龙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车轮脏的,蹭我裤子上了。”
“不好意思,没注意。”
“没注意?这裤子你赔得起吗?”
小刘老婆吓得抱着孩子退到电梯角落。
赵大龙骂到电梯门开了才走。
小刘老婆出了电梯蹲在单元门口,抱着孩子哭了十分钟。
整栋楼的人见了赵大龙都绕路走。
电梯里碰上,低头不吭声,等他先出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儿子大四那年保了本校研究生,打电话告诉我。
“爸,保研了。”
“好!”
研究生又读了三年。
这三年赵大龙也没闲着。
走廊里的鞋柜从一排变成了两排,花盆加到了六个,泥水隔三差五滴到地上。
我每周擦两回走廊,成了习惯。
空调外机越来越响,半夜嗡嗡的声音穿过窗户,跟人脑袋里装了台发动机。
我买了耳塞,换了三个牌子,最后找到一种勉强能睡着的。
一天下午,我在楼下拿快递。
公告栏上贴了张红纸,字歪歪扭扭。
“本楼住户赵家,龙凤胎今年参加高考,望各位邻居近期保持安静,配合为盼,感谢。”
我站在红纸前面,看了半分钟。
龙凤胎。两个孩子同时高考。
我拿着快递上了楼,进了家门,关上门。
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七年前的旅馆发票,一直夹在户口本下面。
拿出来,抹了抹上面的灰。
三十一天,每天一百六十块,总共四千九百六十。
我把发票放回去,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装修公司。
04
我给装修公司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上门量房。
挂了电话,又打给儿子。
“爸,怎么了?”
“家里准备重新装修一下,厨房卫生间都该翻新了。”
“行啊,多少钱我出。”
“不用你出,我有数。”
儿子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爸,是不是对面那家出了什么事?”
“没有,就是该装了。”
他没再问。
第二天装修公司来了两个人,量了厨房、卫生间、客厅。
我指着客厅靠赵大龙那面墙。
“这面墙要砸掉重新做。”
“这面墙结构没问题啊,不用动。”
“我要做隔音,整面砸了重新砌,加隔音棉。”
工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行,加上厨房卫生间,全砸全做,工期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
赵大龙家龙凤胎高考,还有五十天。
时间刚好卡上。
我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工头问我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
“这么急?”
“越快越好。”
当天晚上,赵大龙敲我的门了。
我开门,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了一袋水果。
我认识他十年,头一回见他拎东西上别人家的门。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
“老哥,我家两个孩子下个月高考,你也知道,这事儿大。”
他把水果往我手里塞。
“这段时间你多担待,别弄出太大动静,孩子受不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袋水果,没接。
“赵大龙,你还记得七年前吗?”
他愣了一下。
“七年前怎么了?”
“我儿子高考前一个月,你家装修,电钻响到凌晨两点。”
“那都多久的事了?”
“我来敲你的门,你说嫌吵让我买别墅。”
“我那是开玩笑!”
“我带着儿子搬到旅馆住了三十一天,每天一百六十块。”
赵大龙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听出来了。
“老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家该装修了,明天开工。”
“你——你这不是成心的吗?”
“成心什么?你七年前怎么跟我说的?装修是我的自由。”
赵大龙的脸涨红了。
他攥着那袋水果,手指把塑料袋拧出了褶。
“你别不识好歹,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
“七年前我也好声好气跟你商量过。”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说,你去告啊,等你告赢了你儿子也考完了。”
赵大龙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赵大龙,我不告你。我就装修。”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五秒。
然后是一脚踹在门板上的声音。
“你等着!”
脚步声远了,对面的门摔上了。
我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上。
手心全是汗。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工人到了。
三个师傅扛着电锤、切割机上了五楼。
我提前给四楼老方和六楼王叔打了招呼。
“要装修两个月,动静大,对不住。”
老方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你装吧。”
王叔更干脆。
“砸,使劲砸。”
七点半,电锤开动。
第一锤砸在厨房的墙砖上,声音从五楼走廊一直传到楼下。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看着工人干活。
墙皮碎渣子蹦了一地。
九点钟,赵大龙的门开了。
他老婆冲到我家门口拍门。
“你们家干什么呢?我家孩子在复习!”
工头开了门。
“装修,手续齐全。”
“谁让你们早上七点就开工的?”
“规定是早八到晚六,我们七点半开始的,确实早了半小时,我调整一下。”
工头回头冲师傅喊了一句。
“八点再开。”
师傅们放下家伙,坐在地上喝水。
八点整,电锤重新响起来。
赵大龙老婆站在走廊里骂了十分钟,没人理她。
她回去摔了门。
中午,赵大龙下楼找了物业。
物业上来看了施工许可,手续齐全,时间合规,没毛病。
物业走了。
赵大龙堵在我家门口。
“你诚心的是吧?”
“我家十年没装修了,该翻新了。”
“你偏挑这个时候?”
“十年了,不能再拖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耽误我孩子高考,我跟你没完。”
“你去告啊。”
这四个字我憋了七年。
赵大龙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听出来了,这是七年前他说过的原话。
我看着他的脸,接着说。
“等你告赢了,你家孩子也考完了。”
赵大龙浑身都在抖。
他抬起手指了我两下,转身回了自己家。
下午,切割机开始切地砖。
声音比电锤还尖,跟铁片刮玻璃一样。
赵大龙家的窗户关得死死的,窗帘都拉上了。
没用。
五楼就两家,墙挨着墙。
七年前我儿子耳朵里塞棉花球写卷子的时候,我就知道,隔音这东西,在五楼不存在。
晚上六点,工人收工。
我在走廊上扫碎渣子,赵大龙的门一直没开。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
“爸,开工了?”
“开了。”
“对面什么反应?”
“他让我别装。”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让你别装?”
“对。”
“那你怎么说的?”
“我让他去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爸,这句话你等了七年吧?”
我没接话。
“爸,砸干净点。”
06
装修第三天,赵大龙报了警。
两个民警上了五楼。
我把施工许可证、物业审批表、噪音时间承诺书全摊在桌上。
民警看了一遍,翻了翻时间记录。
“早八晚六,手续齐全,没有违规。”
赵大龙站在走廊里指着我家的门。
“他就是成心报复我,我家孩子要高考!”
民警看了他一眼。
“装修是人家的合法权利,时间也在规定范围内,我们没法干涉。”
“合法?他故意挑这时候装修就是合法?”
“人家什么时候装修是人家的自由。”
赵大龙愣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我太熟了。
七年前我站在他家门口,就是这个表情。
找不到任何办法,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民警走了。
赵大龙没回家,站在走廊上盯着我。
“你行,你真行。”
“赵大龙,你听我说一句。”
我靠在门框上,跟他面对面。
“我这装修计划做了两个月。厨房砸完做卫生间,卫生间砸完做客厅,客厅做完做卧室。每一项单独施工,工期拉满。”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整整两个月,每天早八到晚六,一天不停。”
赵大龙的眼珠子充了血。
“当年你装修也是两个月。你忘了?你家客厅砸了做,卫生间砸了做,阳台封了拆、拆了封。”
赵大龙的嘴哆嗦了两下。
我接着说。
“你砸地面的时候,四楼老方家天花板裂了,渗水到现在没修。你赔过他一分钱吗?”
“你!”
“你从阳台往楼下扔垃圾,一楼的白床单洗了多少回?你赔过吗?”
“那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你在楼下划了王叔的车,八百块补漆钱你出过吗?”
“那不是我!”
“你在电梯里骂小刘两口子,他老婆抱着孩子蹲在楼下哭了十分钟,你知道吗?”
赵大龙退了半步。
“这些事你可以不认。”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旅馆发票,在他面前展开。
“但这张发票,三十一天,四千九百六十块,你认不认?”
赵大龙盯着那张发票,眼睛眨了两下。
“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忍得太久了。”
我把发票收回兜里,转身进了屋。
屋里工人正在砸卫生间的地砖。
电锤震得整面墙都在抖。
赵大龙站在走廊里没动。
半个小时之后,他老婆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你去求他啊!两个孩子还考不考了?”
“我求他?凭什么?”
“凭什么?凭你当年干的那些破事!”
赵大龙家的门摔了一声。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碎渣子中间,拿起手机。
业主群里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但我知道,整栋楼都在听。
07
装修第五天,赵大龙老婆来敲门了。
轻轻的,三下。
我开门,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了一盆红烧肉。
脸上堆着笑,眼底下两团黑。
“大哥,我给你炖了个菜,装修师傅们也辛苦了。”
我看了一眼那盆肉,没伸手。
“嫂子,你这是干嘛?”
“也没什么,就是……两个孩子实在受不了,小的那个,昨晚捂着耳朵哭了一宿。”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圈在发红。
“大哥,你看能不能停停装修,两个孩子最近心态崩得厉害,跟老师申请了在家自主复习,一点响动都扛不住。”
“嫂子。”
我打断她。
“七年前,我站在你家门口,说的话跟你现在一模一样。我说我儿子高考,求你们晚上别施工。”
她脸上的笑僵了。
“你当时在屋里笑了一声。你老公把烟头弹在我脚边,说让我买别墅去,说我穷酸样,还说我儿子考不上大学去读技校。”
她张了张嘴。
“你还说了一句,考上又怎么样,大学生遍地都是,出来还不是打工。”
她端着红烧肉的手在抖。
“大哥,那时候是我们不对——”
“嫂子,你觉得一盆红烧肉能抵七年的事?”
她站在走廊里,端着那盆肉,进退不得。
我没关门,我等她说完。
她咬了咬嘴唇。
“那你说怎么着?我们赔钱行不行?旅馆费我们出。”
“四千九百六。”
“行,我现在就转给你。”
“嫂子,我没说我要钱。”
她愣住了。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按计划翻新房子,工期早就定好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端着红烧肉站在走廊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
七年前我也站在这个位置。
不是哭,是把拳头攥到指甲扎进肉里。
“嫂子,你现在的感受,就是我当年的感受。”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哭声又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对面的门响了一下。
工人在卫生间砸墙,水管碎片蹦得到处都是。
工头从卫生间探出头。
“老哥,外面那女的走了没?”
“走了。”
“哭成那样,要不咱歇一天?”
“不歇。按合同走。”
工头看了我一眼,缩回头继续干活。
当天下午,业主群里出了一条消息。
赵大龙发的。
“五楼住户恶意装修扰民,严重影响我家孩子高考复习,请大家评评理。”
群里安静了二十分钟。
然后四楼老方回了一条。
“赵大龙,七年前你砸地面震裂我家天花板,我花两千做鉴定你不认,渗水到现在没修。你来评评这个理。”
又过了三分钟,一楼小两口回了一条。
“赵家半夜从五楼扔垃圾,砸了我家三床被子两件白衬衫,我去敲门你老婆说风吹的。”
六楼王叔跟了一条。
“我车门上那道划痕还在呢,补漆八百,收据我留着。”
三楼周姐发了张照片,防盗门上那道从把手到门框的划痕。
“这是谁干的,你心里清楚。”
二楼小刘没发字,就发了一段电梯里的录音。
赵大龙骂人的声音,十五秒,每个字都听得清。
群里彻底炸了。
赵大龙没回消息。
他老婆也没回。
晚上九点,我在客厅吃泡面,听见对面传来吵架声。
他老婆嗓子都劈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全楼的人都恨你!孩子还怎么考?”
赵大龙摔了什么东西,声音闷响。
“都是那姓陈的搞鬼!”
“搞鬼?人家装修犯法吗?你当年干的那些事犯不犯法?”
又是摔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孩子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后来变成了女孩的抽泣。
男孩的声音闷闷的。
“别吵了行不行,我明天还有模考!”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08
第二天早上八点,工人准时开工。
电锤响了不到十分钟,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赵大龙老婆又来送红烧肉。
打开门,是赵大龙。
他一个人。
没带他妈,没带他老婆。
穿了件皱巴巴的灰T恤,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里提了一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这是什么?”
“烟。你抽的牌子。”
我没接。
“我不要你的烟。”
“我知道。”
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地上。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他弯下了腰。
九十度。
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工人的电锤还在响,走廊上的声音被盖住了大半。
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对不起。”
电锤轰鸣,他的道歉碎在噪音里,我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半点解气的感觉。
“七年前的事,是我不对。”
他弯着腰,没直起来。
“你当年求我的时候,我应该停工的。我没停,我还骂了你。这事我记着。”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老婆说得对,全楼的人都恨我。不是因为装修的事,是因为我这个人有问题。这些年占车位、扔垃圾、划人家门,都是我干的。”
他的腰还弯着。
“我不是来求你停工的。你的手续合法,我没资格让你停。我就是来把这句对不起说了。”
他直起了腰。
眼睛红着,但没哭。
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没进电梯,走的楼梯。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袋烟。
工头从屋里探出头。
“老哥,继续干?”
“……继续。”
我把那袋烟拎进了屋,放在茶几上。
没拆。
当天下午,三楼周姐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赵大龙刚才敲我家门了,跟我道歉,说划我家防盗门的事是他干的,要赔我换门的钱。”
群里沉默了十秒。
四楼老方跟了一条。
“他也来我家了,说天花板裂缝的事他认,给我看了手机里找的防水公司报价,说高考完了就安排人来修。”
一楼小两口也发了。
“我们这边也来了,赔了洗衣费,还多给了两百。”
二楼小刘发了个“?”。
然后发了一条。
“他到我家的时候,站在门口鞠了一躬,说以前在电梯里骂人是他不对,让我把那段录音删了。我没删,但是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在抖。”
群里又安静了。
六楼老魏发了一条。
“挨家挨户道歉,从一楼到六楼,少说走了半个小时。这人是真心的还是演戏?”
周姐回了一条。
“不像演的。给我转账的时候手都在哆嗦,说他闺女模考掉了四十分,他在出租屋的厕所里哭了一晚上。”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打字。
09
装修第十天。
赵大龙没再来敲过门。
但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去临时租的房子。
我在猫眼里看见过三次。
每次他都走在最前面,儿子在中间,闺女在最后。
闺女手里攥着单词本,走路都在背。
第三次的时候,单词本掉了。
她弯腰捡,我从猫眼里看见她的侧脸。
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发青。
她捡起本子,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走廊上只剩下她鞋子踩地板的声音。
我站在猫眼后面,手搭在门把上。
没开门。
那天工人换了工序,开始切瓷砖。
切割机的声音比电锤更尖,穿透力更强。
隔着一面墙,一条走廊,这个声音能钻进每一个缝隙。
虽然赵大龙一家已经搬走了。
但我知道,整栋楼的人都在听。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
“爸,对面那家怎么样了?”
“搬出去了,在外面租房子住。”
“我看业主群截图了,说赵大龙挨家挨户道歉?”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爸。”
“嗯。”
“他闺女是不是今年高考?”
“龙凤胎,两个都考。”
又安静了几秒。
“爸,我想起一个事。”
“什么事?”
“高考前一个月,你带我住旅馆那阵子。我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你就坐在旁边那张床上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你没睡,你在等我。”
我没吭声。
“有一天晚上我做完题抬头,看见你坐在床边上掉眼泪。”
“我没有。”
“你有。你用手背擦的,我看见了影子。”
手机贴在耳朵上,发烫。
“爸,我考上了。虽然差了点分,但我考上了。”
“我知道。”
“赵大龙家那两个孩子还没考。”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爸,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当年的时候,我最难受的不是电钻声,是你的脸。你每天回家看见我戴着耳塞做题,你的表情比电钻声还让我受不了。你心疼我,但你没办法,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对着那面刚砸了一半的墙。
“赵大龙那个闺女,她爸现在应该也是这个表情。”
电话挂了。
我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袋烟还在。
我拆了,抽出一根。
赵大龙买的牌子没错,是我抽的那种。
点上了,烟雾散在半空。
我看着那面砸到一半的墙。
瓷砖碎片堆在地上,露出底下的水泥。
七年前的事,刻在这面墙里。
但墙可以重新砌。
10
装修第十二天。
早上七点五十,我给工头打了电话。
“今天不用来了。”
“啥?合同还有四十多天呢。”
“我知道。先停几天。”
“老哥,停工可以,但工人的工费?”
“该付的付,一天不少你的。”
工头在那头顿了一下。
“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
然后出门下楼,去了物业。
物业的人看见我,以为我来交装修延期的材料。
“不是。我来问个事。赵大龙租的房子在哪儿,你们有登记吗?”
“这个我们不清楚,但他走之前留了手机号,紧急联系用的。”
“给我。”
物业的人看了我一眼,把号码抄给了我。
我站在物业大厅门口,存了那个号。
没打。
先上了楼。
回到五楼,走廊安安静静的。
没有电锤声,没有切割声。
整栋楼第一次在工作日的白天这么安静。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看了一眼赵大龙家的门。
门上那个福字的边角还翘着,露出底下旧的那层。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
响了三声,接了。
“谁?”
赵大龙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五楼隔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说。”
“今天停工了。”
又沉默了三秒。
“什么意思?”
“就是停工了。工人今天没来。”
赵大龙在那头没出声。
我听见了背景音,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女孩在读英语,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小房间里。
“高考完了再开工。”
“你——”
“赵大龙,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没吭声了。
“我不是原谅你。七年前的事我这辈子忘不了。我儿子手上那道疤我也忘不了。”
电话那头有了呼吸声。
“但你那闺女和儿子跟这事没关系。他们不该替你还债。”
“我……”
“你别说话。我说完了你也别谢我。你要谢就去谢你闺女和你儿子,他们没摊上好爹,但他们自己在拼命。”
“他们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题。你闺女掉了四十分还在追,你儿子模考全对的英语阅读上回错了三道,那是因为他在出租屋里睡不踏实。”
赵大龙在电话那头抽了一口气。
“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哑了。
“知道。”
“知道就行。挂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大龙家紧闭的门。
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四楼老方。
老方看我从楼上下来,听了听。
“今天没开工?”
“停了。”
“为什么?”
“不想让两个孩子替他爹还账。”
老方看着我,点了根烟。
“你比他强。”
“不是比他强。是我儿子说了一句话,我想明白了。”
“什么话?”
“他说当年最难受的不是电钻声,是我的脸。”
老方抽了口烟,没说话。
半晌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不装了好,省点钱。”
“合同签了的,停工钱照付。等高考完了接着干。”
“那不白花钱?”
“花就花了。”
老方看着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四楼。
11
停工第三天,业主群炸了。
三楼周姐第一个发现的。
“五楼怎么没声了?停工了?”
四楼老方回了一条。
“停了。等高考完再干。”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六楼老魏发了一条。
“真停了?”
老方回了一个字。
“真的。”
周姐问了一句。
“他自己停的?还是被投诉停的?”
老方回。
“自己停的,没人投诉。工人照付钱,合同不变,高考完了接着干。”
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一楼小两口发了一条。
“那他停工期间付的工人白班钱,谁出?”
老方回。
“他自己出。一天不少。”
群里没人说话了。
当天下午,赵大龙老婆来敲我的门。
她手里端了一锅汤。
排骨莲藕汤,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嫂子——”
我还没说完她就把锅塞到我手里。
“大龙让我送的。他不好意思来。”
“我说了不用——”
“你就收着吧。”
她站在门口,眼圈红着。
“你停工的事他跟我说了。那天他挂了你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小时。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人家当年没地方说理,现在有地方说理了,还能收手。他这辈子欠人家的还不上了。”
我端着那锅汤,手心被锅底烫了一下。
“汤你喝,锅不用还,家里多的是。”
她转身走了。
我把汤端进屋,放在灶台上。
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闻着那个味道,我突然想起七年前。
儿子高考前最后一个星期,我在旅馆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一份排骨汤。
八块钱一碗,排骨只有三块,汤是白水兑的。
儿子端起来喝了两口,说好喝。
我知道他在哄我。
赵大龙老婆这锅汤,料足,炖得烂。
我盛了一碗,坐在客厅里喝。
窗户开着,楼下有小孩在跑。
安安静静的下午,什么声音都没有。
手机响了,儿子发来一条。
“爸,听说你停工了?”
“你消息挺快。”
“爸,你做得对。”
我放下手机,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碗底还剩了一块莲藕,炖得稀烂,筷子一碰就碎。
12
高考那两天,整栋楼安静得出奇。
不光我家没动静,所有人都压着声。
走廊里没人大声说话,连一楼小两口养的那条狗都没怎么叫。
高考第一天早上七点,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单元门开了,赵大龙先出来的。
他走到车旁边把后座门拉开,回头等着。
两个孩子从单元门出来了。
男孩背着书包,步子快,径直钻进了后座。
女孩走得慢一点,到了车门口停下来,翻了一遍书包。
赵大龙蹲下去,把她书包侧兜拉开,掏出一支备用笔。
“在这儿呢,别急。”
女孩接过笔塞进口袋,上了车。
赵大龙关了车门,绕到驾驶座。
发动机响了。
车倒出来,调了个头,慢慢往小区大门开。
车开出了小区门,拐上了马路,看不见了。
我把烟摁灭,站在阳台上看着空了的车位。
铁链还拴在地桩上,没车,就一根链子搭在地面。
高考第二天下午五点,我又站在阳台上。
赵大龙的车从小区门口开进来了。
车速很慢,比平时进小区还慢。
停到车位上,熄了火。
后座门先开了,男孩下来。
他把书包往肩上甩了一下,走路带着劲儿,脚步轻快。
女孩从另一边下来,手里还攥着准考证。
她低着头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
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然后她把准考证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赵大龙最后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走进单元门。
他没跟上去。
他靠着车门,掏出一根烟点上了。
抽了两口,抬头往上看。
我站在五楼阳台上。
我们对视了两秒。
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烟夹在手指间,也点了一下头。
他把烟叼着,上了楼。
没坐电梯,走的楼梯。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
脚步声停了。
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门关了。
隔了一面墙,我听见他闺女的声音。
“爸,最后那道数学大题我做完了。”
赵大龙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他老婆的声音传过来。
“做完了就行,做完了就行。别想了,吃饭。”
碗筷碰着桌面响。
一家人吃饭的声音,筷子夹菜,勺子碰锅边,杯子放桌上。
平平常常的声音。
隔着一面没装隔音棉的墙,听得清清楚楚。
我靠着阳台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拿起手机给工头发了条消息。
“后天开工。”
“好嘞。”
然后翻到儿子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
“你手上那道疤还在吗?”
儿子秒回。
“在呢。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打了一行字。
“以前总觉得那道疤是爸没本事。”
“说什么呢。”
“嗯。”
“爸,新家装好了拍照给我看。过年我回去。”
“好。”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那袋烟还剩半包。
我抽出一根点上,坐在客厅中间。
那面墙砸了一半,水泥裸着。
隔音棉靠在墙角堆着,等后天工人来了就装上。
装上以后,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