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每天去楼下广场排队领鸡蛋。
就为两个鸡蛋,他来得比上班还准时。
我劝他别凑热闹,他反倒嫌我小气丢人:
“你有钱你给我买啊,免费的不要白不要。”
一个月后,他蹲在小区门口崩溃大哭:
“他们说再不接着交钱,就要报警抓我。”
我心里一沉,问他一共交出去多少。
他哆嗦着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那是我妈留着救命的钱。
我冲到广场找那帮人,气得浑身发抖。
对方把合同甩到我脸上:
“白纸黑字,你爸自愿签的,哭也没用。”
我盯着合同上的签名,忽然笑了:
“可惜啊,你们造假之前,都没打听清楚我爸真正的名字。”
1
“爸,别排了。”
我站在广场边。
我爸把布袋往身后一藏。
队伍排到花坛口。
前面有人领鸡蛋。
后面有人领挂面。
喇叭里喊。
“叔叔阿姨,今天登记就送两个蛋。”
我爸没回头。
“你上班去。”
“我不缺你这两个蛋。”
他转身瞪我。
“你不缺,我缺。”
旁边赵婶接话。
“姑娘,你爸会过日子。”
我爸立刻挺直腰。
“听见没?”
我压住火。
“免费东西,后面肯定有坑。”
我爸把脸一沉。
“你一天到晚就会吓人。”
赵婶又笑。
“人家社区活动,能有啥坑。”
我看见桌后那几个人。
统一红马甲。
胸牌挂着“康乐惠民”。
桌上摆着登记本。
每个老人写姓名、电话、住址。
我爸已经写完。
还把我妈电话也写了。
我伸手去拿本子。
红马甲拦住。
“家属别紧张,登记领礼品。”
我盯着他。
“谁让你们收老人住址?”
他笑。
“后面通知讲座。”
我爸一把扯住我袖子。
“别丢人。”
“两个鸡蛋你也管。”
“你妈在家还等着蒸蛋。”
我心口一堵。
我妈刚从医院回来。
医生让她下周复查。
家里那张卡里有三十万。
那是手术押金。
我爸知道。
他也知道那钱不能动。
可他看见免费的东西就挪不开腿。
上次是一袋米。
上上次是一瓶醋。
再往前是测血压。
每次我拦,他都说我不孝。
我把布袋从他手里拿过来。
里面已经有四个鸡蛋。
还有一张粉色券。
券上写着。
“明早八点,健康课堂,签到送油。”
我把券撕了。
我爸脸色变了。
“你干啥?”
“明早不许去。”
“你管不了我。”
周围人都看过来。
赵婶摇头。
“闺女挣钱了,就嫌老人拿东西丢脸。”
这话扎得准。
我爸立刻接上。
“是啊,她现在有本事。”
“连她爸都看不上。”
我没吵。
把碎券塞进口袋。
“妈的卡在我这。”
我爸眼神一闪。
“谁问你卡了?”
他提着布袋就走。
我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快。
进楼道时,还故意不等电梯。
我听见他喘。
也没扶。
到了家门口。
我妈坐在沙发上。
腿上盖着旧毯子。
见我们回来,她先看我爸手里的袋子。
“又领东西了?”
我爸把鸡蛋放进碗里。
“免费领的。”
我妈没笑。
“别去了。”
“你身体也扛不住。”
我爸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们娘俩一条心。”
“我领点东西,犯法吗?”
我进卧室。
打开抽屉。
卡还在。
存折也在。
我松了一口气。
转身时,看见柜角多了个红文件袋。
我抽出来。
我爸冲进来。
“别乱翻。”
我捏住袋口。
“这是什么?”
他伸手抢。
“没啥。”
袋子掉地。
里面露出一张收据。
金额一栏写着。
“定金:一万。”
我抬头。
我爸避开我眼神。
“他们说,明天去听课,这钱还能退。”
我妈扶着门站起来。
“老唐,你拿哪来的钱?”
我爸嗓子硬。
“我自己攒的。”
我妈手发抖。
“你哪有一万?”
我把收据翻到背面。
上面盖着章。
章名是康乐惠民服务点。
收款人写着老彭。
我爸急了。
“你别瞎想。”
“人家正规。”
我把收据拍在桌上。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他立刻拒绝。
“不用。”
“你一去就坏事。”
我看着他。
“爸,你到底还签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赵婶的声音传进来。
“老唐,明早七点半,别忘了带身份证和银行卡。”
2
我打开门。
赵婶手里拎着半桶油。
脸上带笑。
“今天交一万,明天送油。”
我盯着她。
“谁让你们带卡?”
赵婶撇嘴。
“办会员。”
“以后看病买药都省钱。”
我爸从我身后挤出来。
“你别跟孩子说。”
赵婶看我一眼。
“姑娘,你不懂。”
“这事老人之间才懂。”
我妈扶着墙。
“赵姐,真能退钱?”
赵婶点头。
“当然。”
“老彭说了,不满意七天退。”
我问她。
“合同呢?”
赵婶把油放地上。
“明天签。”
我爸马上打断。
“行了行了,别问了。”
我关上门。
把油推到门口。
“这个不能收。”
我爸一下急了。
“人家给的。”
我拿起手机。
“我现在打电话问社区。”
他冲上来抢手机。
我躲开。
我妈喊他名字。
“老唐!”
我爸停住。
脸上挂不住。
“你们就盼我被骗。”
我拨了社区电话。
没人接。
晚上七点。
我去楼下转了一圈。
广场摊子撤了。
地上还有几张宣传纸。
纸上写着。
“感恩回馈。”
“名额有限。”
“错过不补。”
我拍了照。
第二天一早。
我爸不在家。
床头只剩外套。
我妈坐在床边。
脸白得吓人。
“他把我的身份证也拿走了。”
我脑子一炸。
打开抽屉。
卡没了。
存折没了。
我妈眼泪掉下来。
“我昨晚睡前还看过。”
我抓起钥匙下楼。
广场没人。
赵婶家没人。
门上贴着红纸。
“外出听课。”
我打我爸电话。
关机。
我打赵婶电话。
关机。
中午十一点。
我接到医院电话。
护士提醒复查缴费。
我看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
下午两点。
我爸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盆。
盆里放着油、挂面、鸡蛋、牙膏。
他不看我。
直接进屋。
我拦住。
“卡呢?”
他把盆往桌上一放。
“在我这。”
“交了多少?”
“没多少。”
我妈撑着身子。
“老唐,那是我看病的钱。”
我爸烦了。
“人家说月底返钱。”
“还能多拿利息。”
我气得发抖。
“你把卡给我。”
他转身进卧室。
我跟过去。
他把门一关。
那天晚上。
他没吃饭。
我妈也没吃。
我坐在客厅守到半夜。
凌晨,他开门喝水。
我站起来。
“爸,把卡还我。”
他吓了一跳。
随后又摆出脸。
“我是一家之主。”
“钱放我这,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
“妈下周要住院。”
他别开脸。
“月底就回来了。”
我问。
“谁保证?”
他没答。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他每天早出晚归。
拿回一堆东西。
锅。
被套。
米。
一箱鸡蛋。
家里堆满了。
我妈开始发低烧。
我去医院改期。
医生看了单子。
“别再拖。”
我点头。
回家后。
我翻遍家里。
没找到卡。
第十天。
赵婶来敲门。
脸上没了笑。
“老唐在家吗?”
我爸从屋里出来。
赵婶压低声。
“老彭让补尾款。”
我盯着她。
“还有尾款?”
赵婶咽口水。
“说是不补就算违约。”
我爸脸一下变了。
“不是说只交三万吗?”
赵婶慌了。
“他们说合同写了。”
我走过去。
“合同在哪?”
我爸手脚乱了。
“我没拿。”
赵婶声音发颤。
“他们不给合同。”
那一刻,我知道事坏了。
一个月后。
我爸蹲在小区门口哭。
路过的人都停下。
他手里攥着手机。
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跑过去。
“怎么了?”
他抬头。
眼泪糊在脸上。
“他们说再不接着交钱,就报警抓我。”
我蹲下。
“你一共交了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嘴唇哆嗦。
“三十万。”
我耳边一空。
我妈的救命钱没了。
我扶他起来。
“带我去找他们。”
他摇头。
“不行。”
“他们手里有合同。”
我抓住他胳膊。
“合同签的谁名?”
他愣住。
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点开外放。
里面传来老彭的声音。
“唐大河,下午五点前再交八万,不然我们按合同走程序。”
3
我爸听到“程序”两个字。
腿又软了。
我接过手机。
“地址。”
那头停了两秒。
“你是谁?”
“家属。”
老彭笑了一声。
“家属来了正好。”
“带钱来。”
“城南宾馆三楼。”
电话挂断。
我爸死活不肯去。
我妈坐在沙发上。
手按着胸口。
“去。”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爸低着头。
“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这话。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让他把所有收据拿出来。
他磨蹭半天。
从鞋盒底翻出几张纸。
有收据。
有会员单。
有领礼品签字表。
最下面有一张复印件。
上面不是合同。
只是预约单。
姓名栏写着。
唐大河。
我爸的脸更白。
我盯着那三个字。
“你签的?”
他点头。
“他们让我签这个名。”
“说大家都这么写。”
我拿出户口本。
翻到我爸那页。
身份证名写着。
唐守义。
唐大河是老家人叫的小名。
村里人叫了几十年。
他自己也顺手写。
可银行卡、身份证、户口本上,从来没有这个名字。
我把户口本合上。
“走。”
我爸抓住门框。
“他们有人。”
“我怕。”
我看着他。
“妈等着钱。”
他松手了。
城南宾馆三楼。
走廊里站着几个老人。
有的哭。
有的吵。
有的拿着礼品袋。
红马甲换成了白衬衫。
桌上摆着厚合同。
老彭坐在中间。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她叫邵姐。
之前在广场给老人倒水。
现在手里拿着章。
见到我爸,她笑。
“唐叔,你来了。”
我爸低着头。
我把收据放桌上。
“退钱。”
邵姐笑意没断。
“合同写了,服务已开通。”
老彭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自愿购买家庭健康管理套餐。”
“总价四十八万。”
“已付三十万。”
“剩余十八万。”
“逾期违约。”
我翻合同。
第一页是签名。
唐大河。
旁边按了手印。
我爸小声。
“他们让我按的。”
老彭敲桌。
“没人逼你。”
邵姐接上。
“叔叔阿姨年纪大。”
“子女别一来就闹。”
“老人想为自己花点钱,也有权利。”
旁边几个老人点头。
赵婶也在。
她躲在人后。
我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催款单。
我问老彭。
“钱在哪?”
“公司账户。”
“公司在哪?”
“合同有。”
我低头看。
地址写着本市东环路六号。
我拿手机查。
那里是菜市场。
老彭脸色一动。
“搬了。”
我继续翻。
“服务内容呢?”
邵姐指给我看。
“一年十二次上门关怀。”
“二十四次电话问候。”
“免费领取鸡蛋。”
我笑了。
我爸抬头看我。
他以为我气疯了。
老彭把合同往我面前一甩。
纸角打到我手背。
“白纸黑字。”
“你爸自愿签。”
“哭也没用。”
我按住合同。
“你确定这合同有效?”
老彭靠回椅子。
“当然。”
邵姐声音变冷。
“姑娘,别耽误大家时间。”
“要么补钱。”
“要么等律师函。”
我拿出户口本复印件。
放在合同旁边。
“我爸身份证名叫唐守义。”
“这个唐大河,不是他法定名字。”
老彭脸上的笑收了。
邵姐伸手要拿复印件。
我按住。
“别急。”
“还有。”
我点开手机录音。
里面是老彭刚才那句。
“下午五点前再交八万,不然按合同走程序。”
走廊里的人安静下来。
我爸抬头。
赵婶挤出来。
“姑娘,我的合同也是这个名。”
我看她。
“你签的啥名?”
赵婶哭了。
“赵三妹。”
“我身份证不是这个。”
人群炸了。
老彭站起来。
“别听她挑事。”
邵姐立刻拿手机。
“保安,上来。”
我把合同举起来。
“谁的合同不是身份证名,现在都别走。”
“谁交过钱,拿收据站这边。”
老人们开始翻包。
老彭绕出桌子。
想抢我手里的合同。
我后退一步。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
我刚才在路上已经报了警。
老彭停住。
邵姐把章塞进抽屉。
我指着抽屉。
“章在里面。”
民警让他们别动。
老彭还想笑。
“误会,家庭纠纷。”
我把手机递过去。
“不是。”
“他们还要继续收八万。”
民警接过合同。
看了签名。
又看我爸身份证。
眉头皱起。
邵姐忽然改口。
“老人自己要求写小名。”
“我们不知道。”
我爸猛地抬头。
“不是!”
他声音发抖。
“你们说写身份证名麻烦。”
“你们说写常用名就行。”
邵姐盯着他。
“唐叔,话不能乱讲。”
我爸又缩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
“爸,看着她。”
“再说一遍。”
他嘴唇抖了半天。
终于指着邵姐。
“是你让我写唐大河。”
“也是你让我拿我老婆的卡。”
邵姐脸色变了。
民警看向她。
就在这时,赵婶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她这里还有名单。”
“每个老人后面都写着家里存款数。”
4
赵婶那张纸一摊开。
走廊全乱了。
纸上写着楼栋。
门牌。
老人名。
子女情况。
存款估数。
身体病情。
我爸那行后面写着。
“老婆住院,卡内约三十,可压。”
我妈那笔钱,被他们早盯上了。
老彭伸手要抢。
民警挡住。
“站回去。”
邵姐脸上没了笑。
“那是客户资料。”
赵婶哭着喊。
“你们说帮我办补贴。”
“结果让我交十五万。”
旁边一个大爷也挤过来。
“我交了六万。”
“合同上写的是我小名。”
“他们也让我补钱。”
人越围越多。
宾馆服务员站在楼梯口。
民警让人把门口让开。
老彭开始打电话。
“律师马上到。”
“谁也别想诬赖。”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不急。”
“这份不能丢。”
邵姐盯着我的手。
“合同原件属于公司。”
我看向民警。
“她想拿走证据。”
民警让邵姐坐下。
邵姐坐了。
手却一直按着包。
我注意到包鼓着。
下一秒,她起身要去洗手间。
“不许走。”
她僵住。
“我上厕所也不行?”
民警让女服务员陪同。
邵姐脸色变得难看。
服务员刚靠近。
邵姐突然把包往窗边一扔。
包砸到窗台。
拉链开了。
里面掉出一叠身份证复印件。
还有银行卡复印件。
老人们全冲过去看。
“我的!”
“这是我的!”
“她怎么有我儿子电话?”
“我家地址也在!”
民警立刻封住现场。
老彭还在狡辩。
“客户授权。”
我爸终于抬头。
“我没授权。”
赵婶也喊。
“我也没有。”
邵姐坐回椅子。
脸上开始发白。
民警通知所里增援。
三楼被临时管控。
所有老人登记。
所有收据拍照。
我爸站在墙边。
手指一直抠衣角。
他不敢看我。
我也没看他。
现在要追回钱。
不是算账时候。
半小时后。
两个工作人员上楼。
老彭的手机被要求放桌上。
他不肯。
“私人手机。”
民警看着他。
“刚才通知同伙转账了?”
老彭不吭声。
邵姐忽然冷笑。
“钱不在我们这。”
“合同是另一个公司签。”
“你们找错人了。”
她报出一个公司名。
我马上查。
名字听着正规。
注册地址在外地。
电话没人接。
老彭又恢复点底气。
“看见没?”
“我们只是代理。”
“你们要退钱,走流程。”
我爸一听“流程”,又晃了一下。
赵婶坐地上哭。
“流程要多久?”
“我老伴还等手术。”
没人答。
邵姐抬眼看我。
“姑娘,你不是很能吗?”
“钱已经走了。”
“你拿合同名做文章,最多算纠纷。”
我捏紧文件袋。
她在拖。
只要钱转走,追回更难。
这时,我手机响了。
医院来电。
护士语气急。
“你母亲刚被邻居送来急诊。”
“家属马上过来。”
我脑子一沉。
我爸听见了。
整个人僵住。
还没等他开口。
邵姐的手机也亮了一下。
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唐家女儿离开后,马上清账。”
5
我没去碰邵姐手机。
只看了一眼。
民警也看见了。
“手机放下。”
邵姐把屏幕扣住。
“家里消息。”
民警拿走手机。
老彭急了。
“你们不能乱来。”
“我们配合。”
邵姐咬牙。
“那是私人隐私。”
民警让她闭嘴。
我爸已经站不住。
“去医院。”
我看着他。
“你去。”
“我留这。”
他眼睛红了。
“你妈那边……”
“你现在过去。”
“拿身份证。”
“别再签任何字。”
他点头。
又摇头。
“我不懂。”
我把手机塞给他。
“开外放。”
“谁让你交钱,谁让你签字,先打给我。”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钱还能回来吗?”
没人能保证。
我只给了两个字。
“能追。”
他走了。
这一次没反驳。
宾馆三楼继续登记。
老人们把收据摊了一桌。
金额从三千到三十万都有。
套路一样。
先送鸡蛋。
再听课。
再交定金。
再拿卡刷钱。
最后补尾款。
合同签小名。
联系人写子女。
病情写得清楚。
家庭矛盾也写。
赵婶那行后面还有一句。
“怕儿媳,绕开家属。”
她看完,差点晕过去。
“我儿媳每月给我钱。”
“他们说我儿媳嫌弃我。”
“让我别告诉家里。”
我心里发冷。
他们不是只骗钱。
他们先拆家。
让老人跟子女翻脸。
再把钱掏空。
民警问老彭钱款去向。
老彭咬死代理。
“我们只收资料。”
“钱进总部。”
“总部返钱。”
我把爸那几张收据摆出来。
“三十万刷卡记录谁办的?”
老彭看向邵姐。
邵姐不开口。
民警查到账单商户名。
不是合同公司。
而是一家生活服务部。
注册地址就在本市老城区。
店主姓彭。
老彭脸色一变。
赵婶指着他。
“就是他!”
“收款码也是他的!”
老彭终于急了。
“服务部只是代收。”
民警让他提供代收协议。
他拿不出来。
邵姐低头不语。
这时,另一个民警从抽屉里翻出公章。
三个章。
公司章。
服务部章。
还有一枚空白合同专用章。
老彭闭嘴了。
我手机又响。
我爸打来。
医院走廊声音杂。
“你妈进抢救室了。”
我手一抖。
“医生怎么说?”
“要先补押金。”
“卡里没钱。”
“我求他们等。”
那一刻,胸口像被硬塞住。
但我不能离开。
钱款线索刚出来。
一走,老彭就有机会推。
我问金额。
“十万。”
“先交十万。”
我看着老彭。
“我妈现在急诊。”
“你们骗走的钱,有她押金。”
老彭避开视线。
邵姐却抬头。
“谁让老人拿出来的?”
“我们没去你家抢。”
老人们安静下来。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刺到了。
赵婶站起来。
抄起收据拍桌上。
“你们说不交就报警。”
“说子女不管老人。”
“这钱能救命。”
邵姐冷笑。
“话都是你们自己信。”
我盯着她。
“这句话,等会再说一遍。”
我打开录音。
她脸色一僵。
民警看了我一眼。
没拦。
我爸还在电话里。
“闺女,我错了。”
“先救你妈。”
我闭了闭眼。
“不准再哭。”
“去缴费窗口等。”
我挂断电话。
给表姐打电话借钱。
给舅舅打电话。
给我妈老同事打电话。
每个电话都短。
“急用。”
“医院。”
“十万。”
半小时凑够一部分。
还差四万。
这时,宾馆楼下传来吵声。
一个中年女人冲上来。
手里拿着转账单。
“谁是唐守义家属?”
我抬头。
她把单子摔到我面前。
“你爸还用我妈名义借了五万。”
6
那女人姓魏。
住隔壁小区。
她妈也听课。
老彭让老人互相担保。
说一起办会员有返利。
我爸签了担保单。
写的还是唐大河。
魏姐气得手抖。
“我妈把棺材本也交了。”
“你爸给她作保。”
“现在他们让我找你家要钱。”
我看向老彭。
“还有担保?”
老彭不说话。
邵姐又开口。
“合同自愿。”
“担保也是自愿。”
魏姐直接把单子拍给民警。
“我报警。”
“现在就报。”
民警把她带到一边登记。
我翻那张担保单。
唐大河三个字。
手印。
日期。
下面还有我爸身份证复印件。
复印件名字是唐守义。
签字却是唐大河。
漏洞更大。
同一份文件。
两个名字。
我把它和合同放一起。
“这不是纠纷。”
“这是故意避开实名。”
老彭猛地站起。
“你别乱扣帽子。”
民警按住他肩。
“坐下。”
邵姐脸上终于有了慌。
她看了老彭一眼。
老彭不接她眼神。
两人开始互相切割。
邵姐先开口。
“资料是彭总给的。”
“我只负责老人签到。”
老彭马上反咬。
“话术是她培训的。”
“我只管场地。”
老人们都听傻了。
刚才还一口一个叔叔阿姨。
现在全成了甩锅。
赵婶哭得喘不上气。
“你们骗我们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空管他们吵。
医院那边还差四万。
我给房东打电话。
愿意退部分押金。
但要晚上。
我翻手机通讯录。
能借的已经借遍。
就在这时,魏姐盯着我。
“你妈急用钱?”
我点头。
她把手机递过来。
“卡号。”
我愣住。
她语气还是冲。
“先救人。”
“账后面算。”
我把卡号发她。
两分钟后。
四万到账。
我说不出多余的话。
只记下她名字。
“这钱算借。”
她冷着脸。
“当然算借。”
“别想赖。”
我点头。
马上转给我爸。
“去交。”
电话里,他哭着嗯。
这一次,我没挂。
直到听见窗口打印单据声。
护士接过单。
我才松手。
三楼这边。
民警已经查到更多收款。
老彭的生活服务部,半个月进账两百多万。
分成十几笔转出。
有一笔转给了邵姐弟弟。
邵姐坐不住。
“那是借款。”
民警让她解释。
她解释不出。
老彭开始喊冤。
“她弟弟管财务。”
“钱不是我一个人拿。”
邵姐骂他。
“老彭,你别拖我。”
局面彻底裂开。
我趁乱看名单。
上面还有一栏。
“可继续压榨金额。”
我爸那栏写八万。
赵婶写六万。
魏姐母亲写十二万。
每个数字后面都有备注。
“怕报警。”
“怕儿子。”
“怕住院没钱。”
“怕丢人。”
我把这页拍下。
手指发麻。
他们太懂老人怕什么。
也太懂家庭哪里会裂。
民警让所有人回派出所做笔录。
老彭和邵姐被带走。
老人们也陆续下楼。
我拿着文件袋准备去医院。
刚到宾馆门口。
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挡住我。
声音压得低。
“姑娘,合同能给我看一眼吗?”
我后退。
“不行。”
他笑了一下。
“别紧张。”
“我是总公司的人。”
我握紧手机。
“那就一起去派出所。”
他没动。
只递来一张纸。
“你爸那三十万已经做成消费确认。”
“钱能不能退,不看警察。”
“看你签不签这份和解。”
7
灰衣男人把纸递到我面前。
标题写着和解确认。
下面写着。
自愿消费。
放弃追责。
退款三万。
不再投诉。
我把纸折回去。
“去派出所。”
他没接。
“姑娘,别把路走死。”
“老人签了字,闹大也难看。”
“你妈还在医院。”
最后一句,他压低声。
我抬头看他。
“你查我家?”
他笑。
“客户资料。”
我点开录音。
“再说一遍。”
他脸一沉。
手伸过来抢手机。
我往后退。
宾馆门口有人看过来。
魏姐从后面冲出来。
“干什么?”
灰衣男人收手。
“误会。”
魏姐拿出手机拍他。
“总公司是吧?”
“名字。”
他转身要走。
我跟上。
“别让他走。”
魏姐喊了一声。
门口保安拦了一下。
灰衣男人推开保安。
我直接拨通民警电话。
“宾馆门口。”
“有人拿和解书威胁家属。”
灰衣男人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跑向路边。
路口正好有巡逻车。
两名民警下车。
人被拦住。
他还想解释。
“我是来沟通退款。”
我把和解书拍照发给民警。
“退款三万,要我们放弃三十万。”
魏姐补了一句。
“还提她妈医院。”
灰衣男人闭嘴。
派出所里。
他交代自己姓周。
不是总公司。
是老彭找来的善后人。
专门劝家属签和解。
签一个,给两千。
民警问谁给名单。
周某看向老彭。
老彭脸上没血。
邵姐立刻指认。
“就是彭某安排。”
老彭拍桌。
“她也拿钱。”
两人又吵起来。
民警把他们分开。
我坐在外面补笔录。
手机一直放桌上。
医院那边还没消息。
我爸打来电话。
声音哑。
“押金交了。”
“你妈还没出来。”
我让他守着。
不要离开。
不要接陌生电话。
不要签任何纸。
他低声应。
“闺女,我听你的。”
这句话来得太晚。
可我没时间恨。
笔录做到晚上。
警方查到服务部账户还有钱。
但只有八十多万。
剩下的钱转到三个人名下。
其中一个人,正是邵姐弟弟。
另一个,是周某妻子。
还有一个,是老彭侄子。
民警申请止付冻结。
银行那边开始处理。
所有老人被通知保存票据。
不再和对方私下谈。
我把名单、录音、和解书、合同漏洞全部提交。
民警看完合同签名。
又看老人身份证。
“这个问题很关键。”
“他们不是失误。”
“是成批操作。”
我问钱能追回多少。
民警没有保证。
“先冻结。”
“再看退赔。”
凌晨一点。
医院电话终于来了。
我妈脱离危险。
我靠在派出所墙边。
手心全是汗。
刚松一口气。
魏姐突然跑过来。
“快看群。”
老人群里有人发消息。
“谁敢作证,后面一分钱拿不到。”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赵婶。
8
赵婶很快打来电话。
哭得说不清话。
“不是我发的。”
“我手机丢了。”
我让她马上来派出所。
别回家。
十分钟后。
赵婶被儿媳扶进来。
脸上全是怕。
她手机在听课那天被邵姐拿过。
邵姐说帮她装返利软件。
之后群里很多话,都不是她发的。
民警查登录记录。
账号在另一部手机上登录过。
那部手机,就在邵姐包里。
邵姐还想否认。
民警把手机摆到她面前。
她不说话了。
老人群里开始有人退缩。
“算了。”
“别惹事。”
“钱还能退吗?”
“作证会不会被报复?”
我拿过手机。
在群里发了一句。
“派出所已立案调查。”
“证据越全,退赔越快。”
“谁收到威胁,截图。”
魏姐接着发。
“我在派出所。”
“我作证。”
赵婶儿媳发。
“我家也作证。”
一个接一个老人发截图。
催款。
恐吓。
和解。
转账。
话术。
群里沉默几分钟后。
突然刷屏。
“我交了两万。”
“我交了九万。”
“我爸交了十二万。”
“合同名不是身份证名。”
证据开始汇总。
第二天一早。
警方带人去老城区服务部。
我跟着去认点。
卷帘门关着。
里面有人搬箱子。
民警敲门。
没人开。
消防通道口有人跑。
被堵住。
是老彭侄子。
箱子里全是合同。
还有几十张老人身份证复印件。
账本藏在米袋里。
账本上写得更清楚。
“鸡蛋客。”
“油客。”
“病客。”
“压款客。”
我爸被标成“病客家属软”。
备注写着。
“女儿上班忙,父亲好面子,先激父女矛盾。”
我盯着那行字。
手发抖。
他们早知道怎么拆我家。
老彭侄子被带走。
服务部被查封。
下午,银行冻结结果出来。
冻结一百六十七万。
另有二十三万现金被查扣。
还有部分钱买了金饰和车。
警方继续追。
我赶到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
我爸坐在床边。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见到我,他站起来。
“你妈醒了。”
我妈看着我。
眼泪往下掉。
“钱呢?”
我走过去。
“冻结了大部分。”
“能追回。”
她闭上眼。
“那就好。”
我爸低着头。
“都是我。”
病房里没人接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我写了经过。”
“每一天。”
“谁让我去。”
“谁让我拿卡。”
“谁让我签唐大河。”
纸上字歪。
但时间、地点、金额都有。
我看完。
“明天去补笔录。”
他点头。
“我去。”
第二天。
我爸在派出所坐了三个小时。
他讲到拿我妈身份证那段,停了很久。
民警递水。
他没喝。
“他们说,我老婆不懂投资。”
“女儿早晚把钱拿走。”
“他们说,我才是一家之主。”
“我信了。”
他把头低下去。
“我不该信。”
笔录结束。
魏姐也在外面。
她看我爸一眼。
“我妈那五万担保,怎么算?”
我爸站直。
“该我承担的,我认。”
我拦住。
“担保单也是套路证据。”
“先等处理结果。”
魏姐没再逼。
只说。
“别再躲。”
我爸点头。
这时民警出来。
“老彭交代了。”
“还有一个主事的。”
“今晚可能收网。”
9
主事的人姓胡。
一直没露面。
公司章是他管。
话术本是他做。
老人名单也是他买来再整理。
老彭负责收钱。
邵姐负责哄人。
周某负责和解。
胡某负责转钱。
当天晚上。
胡某在车站被抓。
包里有现金。
还有新的老人名单。
下一站准备换城市继续干。
警方顺线查到另一处库房。
里面堆着鸡蛋、米、油、锅、被套。
还有没用完的红马甲。
所有东西被拍照扣押。
案件很快定性。
不是普通消费纠纷。
涉嫌诈骗。
多人分工。
专挑老人。
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
我拿到通知时,正在医院缴费。
窗口打印新单。
押金余额够了。
我妈后续治疗不用停。
我的腿终于不抖。
半个月后。
第一笔退赔到账。
二十四万六。
来源是冻结账户和现金查扣。
又过一个月。
追回金饰变现款。
车也被处置。
我家剩余五万四补齐。
三十万一分不少回到我妈卡里。
魏姐母亲的钱也退了大半。
赵婶退回十五万。
其他老人陆续收到退赔。
魏姐那五万担保单,被认定为骗局中的诱导文件。
她没再找我爸追。
只在派出所门口丢下一句。
“以后看好他。”
我爸站在我身后。
没反驳。
老彭、邵姐、胡某、周某被依法处理。
服务部被查封。
涉案账户被冻结。
相关人员被追责。
老人群里再没人发鸡蛋链接。
社区后来开了会。
民警来讲防骗。
我爸坐第一排。
以前他最烦听这些。
那天从头听到尾。
有人问。
“免费鸡蛋还能领吗?”
屋里有人笑。
我爸站起来。
声音不大。
“别领。”
“两个蛋,能把一家人拖下水。”
大家安静了。
他又补一句。
“别背着子女签字。”
“别拿看病钱试人心。”
散会后。
赵婶追上我。
“姑娘,谢谢你。”
我摇头。
“以后有事先问家里。”
她点头。
“问。”
“再也不瞒。”
回家那天。
我妈坐在沙发上。
桌上放着医院单子。
卡在她手边。
我爸把那些领来的锅、盆、被套全搬出来。
能退的退。
不能退的送到社区登记处理。
最后只剩一袋鸡蛋。
他拎着袋子站在门口。
“这个也不要了。”
我妈看他。
“扔了可惜。”
他摇头。
“看见就堵。”
我接过袋子。
“送门卫吧。”
他跟着我下楼。
一路没说话。
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闺女。”
我回头。
他把头低下。
“以前我老说你管我。”
“其实是我怕你看不起我。”
“我越怕,越要撑。”
“结果把你妈害了。”
“也把你害了。”
我看着他。
“以后钱的事,一起商量。”
他点头。
“我听。”
“不是嘴上听。”
“真听。”
门卫接过鸡蛋。
随口问。
“哪来的?”
我爸抢先开口。
“差点要命的东西。”
门卫愣住。
我爸没解释。
转身跟我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把银行卡递给我。
“你妈让我给你保管。”
我没接。
“放妈那里。”
“密码三个人都知道。”
“每笔钱都记。”
他嗯了一声。
电梯门开。
我妈在门口等。
她没骂他。
也没安慰他。
只把药递过去。
“倒水。”
我爸马上去厨房。
水声响起。
我把退赔单放进抽屉。
又把合同复印件放在最上面。
那张签着唐大河的纸,留下来。
不是为了翻旧账。
是为了记住。
有些坑,不是从钱开始。
是从一句“免费的不要白不要”开始。
后来楼下又有人摆摊。
这次送的是面条。
喇叭刚响。
我爸从窗边探头。
“别排。”
楼下有人问。
“老唐,为啥?”
他回得很快。
“我不叫老唐大河。”
“我叫唐守义。”
“我吃过亏。”
“你们也别吃。”
我妈在屋里笑了一下。
我关上窗。
厨房里水开了。
日子还得过。
钱回来了。
人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