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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夏敏手作”烘焙工作室后厨的冷库门时,鼻子先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香精味。
今天是周三早上六点半,距离省博物馆文创联名下午茶的试吃会还有三十个小时。按照排期,我今天早上必须把四十枚“霜降·柿柿如意”中式花酥的油皮和内馅醒发好,再打发两桶法国进口铁塔牌动物淡奶油,用来做下午茶主推的桂花乌龙忌廉卷。
可冷库第二层的不锈钢货架上,原本应该整齐码放着的十二盒一升装铁塔动物淡奶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箱连外包装塑封都没拆的“美焙佳”牌冷冻植脂甜奶油。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撕开纸箱封口,拿出一盒看了看配料表。
排在第一位的是水、氢化植物油、食用香精和乳化剂。一盒进价不到十一块钱,而我前天在采购单上签字报给表姐周敏的铁塔动物奶油,一盒进价是三十八块五。
更重要的是,我们工作室对外宣传的招牌,也是这次能入围省博物馆文创茶歇供应商的硬性门槛,就是“百分之百纯动物乳脂、零反式脂肪酸、纯手工熬馅”。一旦在明天的盲测试吃会上被博物馆请来的餐饮评委尝出氢化植物油那种糊嗓子的假滑感,我们不仅会立刻失去这份一年三十万保底的供货合同,还会因为虚假宣传被拉入行业黑名单。
我捧着那盒冰凉的植脂奶油走出冷库,正好撞见表姐周敏拎着两杯豆浆、踩着五厘米的粗跟皮鞋从前厅走进来。
周敏比我大四岁,三年前我从江南一家五星级酒店西点房辞职出来创业时,手里只有八万块钱积蓄和一套练了八年的中式酥点与翻糖手艺。当时刚生完二胎赋闲在家的周敏主动找上门,说她出六万块钱入股百分之四十,负责前台接待、采购记账和跑外联,我占股百分之六十,专心在后厨研发和做货。
“知夏,这么早啊?”周敏把一杯豆浆放在我的不锈钢操作台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植脂奶油盒子上时,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昨晚忘了跟你说。老陈的冷冻车昨天下午去批发市场,说铁塔和总统的动物奶油全都断货了,要等下周二才能到。我想着今天你急着用,就让他先拉了两箱美焙佳过来顶一顶。”
我把那盒植脂奶油推到操作台中间,看着她的眼睛:“表姐,全城的烘焙原料商不下二十家,老陈那儿断货,麦德龙和山姆超市随时都有现货。这盒植脂奶油配料表全是氢化植物油,打发出来一股工业奶精味,怎么能拿去给省博物馆的试吃会用?我现在开车去麦德龙买十二盒动物奶油回来,这两箱植脂奶油你让老陈退回去。”
说着,我解下围裙就要去拿车钥匙。
“退什么退啊!”周敏一把按住我的手腕,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式的数落,“知夏,你就是太死脑筋!所以说你们搞技术的根本不懂做生意。现在商场一楼那个五十平米的新铺面马上要交押金了,押三付三加上装修,一共要十八万!咱们账上哪还有闲钱给你这么糟蹋?一盒铁塔三十八块五,一盒美焙佳十块钱,光这一项一个月就能省下小四千块钱!再说了,你在奶油里多加点桂花酱和乌龙茶粉,香味一盖,谁舌头那么灵能吃出是动物奶油还是植物奶油?”
“行家一口就能吃出来,普通客人吃完嘴里发腻也会知道!”我甩开她的手,声音沉了下来,“表姐,咱们开店第一天签的合伙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店里所有原料等级由我这个技术主理人把关。而且咱们店这两年每个月流水都在六万以上,毛利超过百分之六十,账上怎么可能连十八万的拓店资金都凑不齐?上个月月底我对账的时候,公户上不是还有二十一万吗?”
提到公户上的钱,周敏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开前厅的收银机:“二十一万怎么了?扣掉这个季度的房租水电、预付给新商场的两万块意向金,再加上……加上我先替你和陆远垫付的十月国庆婚宴定金,账上现在就剩四万三了!”
我愣住了,站在后厨与前厅交界的玻璃移门前:“你替我和陆远垫付了什么婚宴定金?我和陆远商量好了,十月份的婚礼只请两家至亲,在花园餐厅办五桌西式自助,定金五千块我自己早就用个人微信付过了,什么时候让你从工作室公户上垫钱了?”
周敏打开收银机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时,前厅的玻璃门被推开,我的未婚夫陆远提着一袋刚出炉的生煎包走了进来。
陆远在市文旅局下属的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做行政主管,平时斯文温和。听见我的问话,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快步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温声哄道:“知夏,这事怪我,我昨晚加班太晚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我爸妈前天从老家过来,听说咱们只办五桌自助,老爷子当场就急了,说老陆家独生子结婚,老家亲戚加上我单位领导同事,少说也得办二十八桌中式圆桌席面,不然他在老家抬不起头。正好表姐夫在‘鸿运大酒楼’当采购部经理,我就托表姐和表姐夫在鸿运大酒楼订了二十八桌,一桌三千八,酒楼要求先付五万块定金锁档期。我手头那点钱不是留着下个月买车位吗?表姐心疼你,就直接从你们工作室账上转了五万过去给表姐夫。”
我看着陆远那副“我全是为了咱们婚礼体面”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抱起双臂、一脸“你还不赶紧谢谢我”的周敏,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工作室的公户里,我有百分之六十的份额。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合伙人表姐,一个是我的未婚夫,没有经过我这个大股东兼新娘的一句同意,直接从我辛辛苦苦熬夜做酥点挣来的公户资金里,划走了五万块钱,打给了周敏老公所在的鸿运大酒楼!
“陆远,”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第一,办五桌还是办二十八桌,我们两个月前就已经拍板定下了,如果你爸妈要加二十三桌老家亲戚和你的单位同事,这钱应该由你们家出,凭什么动用我工作室周转新店的公户资金?第二,鸿运大酒楼的定金按行规一向是百分之二十,二十八桌总共十万零六千,定金最多两万,为什么要从我们店里转走五万?另外三万去哪儿了?”
“哎呀,林知夏你审犯人呢!”周敏一下子炸了毛,把收银机抽屉重重一推,“你家陆远是独生子,我们家老赵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把鸿运大酒楼金秋十月最抢手的牡丹厅留给你们!多付三万块钱,是老赵帮你提前锁死野生大黄鱼和澳洲龙虾的进货价!我好心好意帮你们小两口省钱操办终身大事,你倒好,一大早先是嫌我买的奶油便宜,现在又怀疑我贪污你那三万块钱公款?!”
陆远也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拽了拽我的衣袖:“知夏,少说两句行不行?表姐和表姐夫也是为了咱们好。那五万块钱又不是肉包子打狗,最后不都吃进咱们亲戚朋友肚子里了吗?至于新店装修差的那五万块钱,表姐夫已经帮你想好补救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我冷冷地看着他。
陆远看了周敏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A4纸协议,递到我面前,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表姐夫的鸿运大酒楼今年中秋和国庆打算推出一款高端国风定制伴手礼盒,我看你这半年研发的那套‘二十四节气中式花酥’——特别是那个醒狮酥、荷花酥和柿子酥,造型特别好看。表姐夫跟酒楼老板争取过了,只要你把那套花酥的完整克重配方、开酥工艺流程写出来交给鸿运大酒楼的点心房,再去他们后厨带徒弟培训三天,鸿运大酒楼不仅免掉咱们婚宴剩下的五万六千块尾款,还给咱们工作室挂个‘联合研发’的虚名!你看,你不用出一分钱,动动嘴皮子写几页纸,五万六千块钱的婚宴尾款就一笔勾销了,多划算!”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协议抬头赫然写着:《“二十四节气国风花酥”配方及工艺技术无偿转让暨婚宴费用抵扣协议》。
甲方:鸿运餐饮管理有限公司(采购代表:赵德发)。
乙方:夏敏手作烘焙工作室(法定代表人:周敏)。
在乙方签字栏上,周敏已经签上了她的名字,甚至还盖上了原本应该锁在保险柜里的工作室公章!只差我在“技术研发人确认签字”那一栏签字画押。
2
后厨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打蛋机待机的嗡鸣声。
我捏着那两页薄薄的A4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套“二十四节气中式花酥”,是我从今年二月份开始,整整熬了六个多月的夜,用掉了三百多斤面粉、八十多斤猪油和黄油,测试了上百次水油皮与油酥的延展比例、天然果蔬粉在高温烘烤下的固色温度,才一点点定型下来的独家配方。
明天下午两点,省博物馆文创中心的评审组就要来验收这套花酥当中的“秋分·桂影”和“霜降·柿柿如意”。只要通过验收,这套花酥就是我们工作室独立注册外观专利、进驻省博旗舰店的镇店之宝,单盒售价一百六十八元,光是中秋和国庆两个档期就能带来至少二十万的纯利润。
而且,当初我和周敏合开这家工作室时,因为我在西点房攒的钱刚付完设备款,周敏以“你在后厨干活没空跑工商局”为由,主动去办了个体工商户执照,把经营者(法定代表人)填成了她自己的名字,我们只私下签了一份六四分红的合伙协议。
现在,他们先从公户划走五万块现金交给周敏的老公赵德发,再甩出一份已经盖好公章的配方无偿转让协议,让我用价值几十万的独家配方去抵扣他们大摆二十八桌排场的婚宴尾款!
一旦我签了字,鸿运大酒楼立刻就会用工业流水线批量生产这套花酥,到时候省博物馆发现我们的“独家文创定制”变成了满大街酒楼都在卖的大路货,我们的省博合同当场作废;而我的心血配方,则彻彻底底变成了表姐夫赵德发在酒楼升职加薪的投名状,以及陆远家免费吃喝二十八桌的买路钱!
“知夏,发什么呆啊?快把字签了,老赵早上九点半还要拿回酒楼给总经理报备呢。”周敏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水笔,直接塞进我手里,“你想想,二十八桌酒席一共十万零六千,咱们店里出了五万,剩下的五万六只要你写几个字就免了!而且到了十月份办完婚礼,你和陆远还准备备孕要孩子呢,哪还有精力天天在后厨揉面开酥?到时候把新商场那个铺子租下来,让老赵从他们酒楼介绍两个年轻学徒过来按你的配方做货,你就在家安心养胎,每个月我给你发四千块钱技术顾问费,多省心!”
原来不仅算计了我的公户存款、算计了我的核心配方,连我未来的百分之六十股份和新店经营权,都已经替我安排好了——用四千块钱一个月的“技术顾问费”,把我这个占股六成的创始人彻底踢出局。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敏,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自然、甚至还在帮我拧开笔帽的陆远。
“陆远,”我平静地问他,“把这套花酥配方送给鸿运大酒楼抵婚宴账,还有以后让我退居幕后拿四千块钱顾问费,这两件事,你早就跟表姐商量好了,是不是?”
陆远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知夏,我是你未来的老公,我还能害你吗?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在后厨跟面粉油烟打交道,手腕上全是烤箱烫出来的疤,说出去多不好听?我单位同事老婆不是老师就是公务员,你把配方交出来,既能帮咱们家省下五万多块钱酒席钱,又能幫表姐夫在酒楼站稳脚跟,以后你在家相夫教子,店里的事让表姐和表姐夫打理,咱们一家人互利共赢,不好吗?”
好一个“一家人互利共赢”。
他们三个人赢走了五万块现金、二十八桌白吃的酒席、一套价值几十万的独家商业配方,还有我经营了三年的店铺控股权;而输得一干二净的,只有我一个人。
如果我现在当场撕破脸把协议撕碎,周敏是营业执照上的登记经营者,公章和网银U盾都在她包里,她随时可以把后厨的门一锁,或者在明天省博物馆来试吃之前把我的半成品全部毁掉。
我必须先把明天下午省博物馆的合同拿到手,同时把属于我的配方权和那百分之六十的账款证据锁死。
想到这里,我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合上了手里的黑水笔笔帽,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了自己围裙的口袋里。
“这二十四节气花酥一共二十四个品种,光油皮、油酥和内馅的配比表就有十几页,还要标注不同湿度下的烘烤曲线。”我看着周敏和陆远,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现在空口写不出来,有些关键数据存在我家里电脑的加密表格里。而且明天下午两点就是省博物馆文创下午茶的盲测终审,如果今天我去鸿运大酒楼培训学徒,明天的四十份样品做不出来,省博物馆那三十万的订单就黄了。”
一听“三十万的订单”,周敏的眼睛立刻亮了,连忙点头:“对对对!省博物馆那个单子要紧!那个单子签下来,头款就有九万块呢!”
“所以,”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今天周三和明天周四上午,我必须在后厨专心把省博试吃的样品做出来。等明天下午四点,省博物馆的合同当场签完,我回家把完整的二十四节气花酥配方整理打印出来,周五早上九点,咱们再签字交接给表姐夫,耽误不了周五下午他跟酒楼报备。另外,表姐,明天省博的评委嘴特别刁,那两箱美焙佳植脂奶油绝对不能用,我现在自己掏钱去麦德龙买六盒铁塔动物奶油回来做样品,这两箱植脂奶油先放冷库,以后做普通促销款再用,行吗?”
周敏和陆远对视了一眼。
听到我愿意自己掏腰包买高价奶油保住明天那三十万的省博大单,而且答应周五早上就交出完整配方,两人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哎呀,我就说知夏最懂大局了!”周敏笑逐颜开,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行!那就听你的,明天下午签完省博的合同,周五早上咱们一手交配方,一手让老赵把你们婚宴的结清收据开出来!那我今天上午就不在店里盯着了,我跟老赵去新商场那边看看装修图纸,你一个人在后厨忙吧!”
“好,你们去吧。”我微微一笑。
陆远也松了一口气,凑过来想亲我的额头,被我偏头借口拿车钥匙躲开了。他也没多想,笑呵呵地拎起公文包,跟着周敏一起走出了工作室。
听见玻璃门关上的声音,我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去麦德龙,而是先走回后厨,反锁了后厨通往前厅的门。
我打开冷库,拿出手机,打开带有实时时间与地理位置水印的相机软件,对准货架上那两箱“美焙佳”冷冻植脂奶油的生产批号、进货物流标签(收货人:周敏,送货时间:2026年11月3日下午16:20),清清楚楚拍了六张高清照片和一段三十秒的视频。
紧接着,我走到前厅的财务档案柜前。
周敏虽然把网银U盾带在身上,但她生性懒散,每次老陈送货来的进货单底联、还有她记的流水草稿本,都随手塞在收银台最底下的抽屉里,钥匙就挂在收银机背后的挂钩上。
我取下钥匙,打开抽屉。
一沓粉红色的送货单底联露了出来。
我一页一页往前翻,越翻心越惊。
从今年五月份开始——也就是整整半年前,只要是我休假或者去外地参加烘焙展会的日子,周敏进货单上的“铁塔动物淡奶油(38.5元/盒)”和“安佳无盐黄油(42元/块)”,全都被老陈用铅笔在背面标注了“实发:美焙佳植脂奶油(10.5元/盒)”、“金装人造奶油(12元/块)”!
而在账本的报销支出栏里,周敏每一笔都是按38.5元和42元的原价从公户报销提现到她自己的个人微信里!半年下来,光靠以次充好、虚报原料差价,她就已经从公户里偷偷套走了三万八千多块钱!
再翻到昨天11月3日的银行回单打印件:
上午10点15分,
周敏从工作室账户向“赵德发(个人卡)”转账50000元,备注竟然根本不是什么“婚宴定金”,而是——“借款”!
五万块钱根本没有进鸿运大酒楼的对公账户,而是直接进了她老公赵德发的私人腰包!所谓的“帮我和陆远垫付二十八桌婚宴定金”,彻头彻尾就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局——赵德发利用酒楼采购经理的职务之便,想白拿我的二十四节气花酥配方去向酒楼老板邀功领奖金,同时又和周敏、陆远合谋,编造出一笔十万零六千元的巨额婚宴账单,既吞了工作室公户上的五万块现金,又让我心甘情愿用配方去抵那根本不存在的五万六千块尾款!
至于陆远,在那张银行回单背面,
夹着一张汽车4S店的定金收据:
购车人:陆远。
定金金额:20000元。付款人:赵德发。
我捏着那张两万块钱的购车定金收据,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剜了一下,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赵德发从工作室套走的那五万块钱里,分了两万块钱给陆远去交新车的定金!这就是我的未婚夫一大早跑来劝我“为了咱们好,快把配方签字送给表姐夫”的真正原因!为了两万块钱的买车回扣,他毫不犹豫地把相恋三年的未婚妻卖了个底朝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用手机水印相机将这半年来的阴阳送货单、账本明细、五万元个人转账回单以及陆远的购车定金收据,逐一拍下高清照片,全部上传到了我个人的云端加密网盘里。
然后,我将所有单据原样放回抽屉锁好,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店门。
3
上午十点,我先去了麦德龙超市,用自己的银行卡买了八盒铁塔动物淡奶油和四块总统发酵黄油。
回店里的路上,我没有直接回“夏敏手作”,而是把车拐进了距离省博物馆只有一条街的“锦云茶室”。
锦云茶室的老板娘沈姐是我以前在五星级酒店工作时的餐饮部老上司,也是这次省博物馆文创下午茶项目的外聘评审组长。当初我们工作室能拿到省博物馆终审试吃的入场券,就是沈姐看在我的手艺上极力推荐的。
茶室的包厢里,沈姐正戴着老花镜核对明天试吃会的流程表。听我把今天早上发现的植脂奶油掉包、公户资金转移,以及周敏和赵德发企图强占我花酥配方的事原原本本说完,又看了我手机里拍下的那些账单和转让协议照片,沈姐气得把茶杯重重顿在紫檀木茶盘上。
“我就说那个周敏每次来开对接会,看人的眼神都透着股精明算计!”沈姐皱着眉看着我,“知夏,幸亏你今天早上发现了。咱们省博物馆这次联名文创茶歇,合同主体签的是企业或个体工商户,如果明天下午通过评审,按照原流程,合同是直接跟‘夏敏手作烘焙工作室’签。可这个工作室的营业执照经营者写的是周敏的名字,一旦合同签在‘夏敏手作’名下,哪怕配方是你研发的,周敏作为法定经营者,转头就能把你踢开,让赵德发找人用劣质植脂奶油代工供货!”
“沈姐,这正是我今天来找您的原因。”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沈姐面前,“我不会让省博的合同签在‘夏敏手作’名下。您看这个。”
沈姐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叠带防伪水印的证书和一张崭新的营业执照副本。
“这是……”沈姐眼睛一亮。
“今年三月份我研发出二十四节气花酥的第一批样品时,就留了个心眼。”我平静地说道,“所有二十四款花酥的立体造型外观设计专利、包括‘知夏酥集’的商标,以及全套电子版配方的时间戳版权登记,我全部是用我个人身份证独立申请注册的,跟‘夏敏手作’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上个月周敏跟我吵着要缩减原料成本的时候,我就已经托朋友在省博后面的文创产业园注册了一家我个人独资的‘知夏食品设计工作室’,办齐了食品经营许可证,租下了一间带标准中央厨房的铺面,昨天刚通水通电。”
沈姐翻看着那几本外观专利证书和崭新的营业执照,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好丫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下午两点的试吃会,报名表上填的可还是‘夏敏手作’。”
“沈姐,我查过省博这次招标的补充条款。”我指了指她手边的招标文件第三页,“条款第七条写明:若参赛主体在评审期间发生主理技师变更、核心知识产权争议或食品安全原料违规,评审组有权当场取消原申报店铺资格,并直接与拥有独立知识产权及合格生产资质的主创技师个人工作室重新签署定制协议。”
沈姐低头看了一眼条款,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抬起头看着我:“你是想明天下午在试吃会现场,让周敏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如果我今天直接跟周敏摊牌散伙,她一定会扣住店里所有的设备不让我做明天的样品,还会反咬一口说我卷走配方背叛合伙人。”我看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秋叶,声音清晰而冷静,“而且,赵德发和周敏既然那么想要我这套二十四节气花酥的配方去鸿运大酒楼邀功,明天下午的试吃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在省博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沈姐,明天下午两点,能不能麻烦您按原计划主持试吃,同时帮我请一位市市场监管局快检中心的朋友过来坐镇?”
沈姐合上文件夹,拍了拍我的手背:“放心,食品安全快检本来就是省博招标的必查环节,我明天直接请快检科的李科长带乳脂成分快检箱过来!你就安心把你那手绝活拿出来!”
从茶室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我没有回“夏敏手作”的后厨,而是直接开车把刚买的铁塔动物奶油、总统黄油,以及我锁在自己车后备箱里的全套私房开酥工具、天然栀子黄与甜菜根果蔬粉,拉到了文创产业园我的新店——“知夏食品设计工作室”的后厨里。
为了防止周敏晚上偷偷去“夏敏手作”的后厨搞破坏,或者把我的样品偷拿去给赵德发化验仿制,我决定采取双线操作。
下午一点,我先回了一趟“夏敏手作”。
店里没人。我用店里原有的面粉和猪油,按照正常的造型,做了一批只有外皮形状好看、但内馅完全没有加我独家秘制陈皮桂花冻和天然果蔬固色配方的普通蛋黄莲蓉柿子酥,放在烤盘架上充样子;同时,我连碰都没碰那两箱美焙佳植脂奶油,而是用最后剩的半盒旧动物奶油打发了六个普通的奶油卷放在冷藏柜里。
做完这些表面功夫,下午五点,我锁好“夏敏手作”的门,驱车赶回文创产业园的新工作室。
从周三晚上六点,一直到周四早上八点,整整十四个小时,我一个人在新工作室明亮干净的中央厨房里,一步一步完成了真正的参赛作品。
中式花酥的灵魂在于“明酥”与“暗酥”的结合。
以“霜降·柿柿如意”为例,水油皮必须用中筋面粉配百分之三十五的三年陈熬猪油,揉至能拉出透明薄膜的扩展阶段;油酥则分别用天然栀子黄与红曲米粉调出深浅渐变的柿子橙色。经过三次擀卷、三次恒温松弛,再用手工捏塑出柿子饱满的四瓣弧度,包裹进用五年生新会老陈皮、丹桂糖和慢火炒制的低糖白芸豆沙内馅,顶部点缀用黑巧克力和翻糖捏制的仿真柿蒂。
当烤箱的提示音在清晨七点半响起,我戴着隔热手套拉开炉门。
四十枚圆润饱满、酥层如秋菊花瓣般层层绽放、色泽温润如红玉的柿子酥,伴随着浓郁醇厚的陈皮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旁边的冷藏展柜里,用纯正铁塔动物淡奶油与武夷山大红袍冷萃茶汤打发而成的“秋分·桂影”忌廉卷,切面细腻得没有一个大气泡,散发着清雅的乳香与茶香。
我将这四十份真正的参赛样品装进带有温控冰袋的恒温密封箱里,锁进了我自己的车后备箱。
就在我洗完手、摘下口罩准备喝口水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远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同时点开了手机自带的通话录音功能。
“知夏,你在哪儿呢?怎么一早上没在工作室?”陆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我和表姐刚到你们店里,看到冷藏柜里做好了六个奶油卷和一盘柿子酥,这就是今天下午去省博试吃的样品吧?”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平时睡到八点半才起的周敏和陆远,今天居然早上八点就双双跑到了店里,显然是冲着我的样品来的。
“我出来买点包装盒和干冰,”我对着电话不动声色地说,“冷藏柜里那盘是我昨天下午试炉温做的初样,下午一点我回店里装盒带去省博物馆。你们这么早去店里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敏压低声音的催促声,紧接着陆远笑着说:“哦,没什么,表姐夫今天早上正好有空,想先尝尝你做的柿子酥和奶油卷。对了知夏,省博物馆那边说每家供应商要准备二十份试吃装,我看你冷藏柜里怎么只做了六个奶油卷和十个柿子酥?根本不够二十份啊!这样吧,我跟表姐夫说好了,让他从鸿运大酒楼点心房派两个大师傅过来帮忙,用冷库里那两箱美焙佳奶油和店里的现成豆沙,照着你那几个样品的样子再补做二十份出来,下午直接由表姐和表姐夫代表咱们工作室去省博送样签约!你昨晚熬了一宿肯定累坏了,今天下午就别去省博了,直接回家把二十四节气花酥的完整配方打印出来,晚上咱们在鸿运大酒楼吃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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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手机站在晨光里,我几乎要为他们这出无缝衔接的“偷梁换柱”鼓掌了。
不仅要把我留在店里的初样拿去给赵德发拆解研究,还要让鸿运大酒楼的厨师用那两箱十块钱一盒的劣质植脂奶油,照猫画虎地补做二十份假货送去省博物馆参赛!
更重要的是——他们竟然直接不让我这个研发人去省博物馆试吃会现场!由周敏拿着“夏敏手作”的营业执照和公章,带着赵德发去省博物馆签约领那九万块钱的首付款,而把我关在家里给他们默写全套花酥配方!
如果我今天没有提前在文创园做好真正的四十份样品,没有提前找沈姐报备,今天下午两点,那二十份用氢化植物油做的劣质假货一旦端上省博评审席,我林知夏在省城烘焙圈攒了十年的名声就会当场臭大街;而万一评委没吃出来、侥幸签了合同,合同款和荣誉也全归了周敏和赵德发!
“陆远,”我垂下眼帘,声音里故意透出一丝疲惫和顺从,“你们连大师傅都叫过去了?可是省博的沈组长认识我,我不去现场解释配方工艺,万一评委问起来怎么办?”
“哎呀,知夏,你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周敏直接抢过了陆远的手机,嗓门洪亮又得意,“人家省博物馆签的是咱们‘夏敏手作’的店铺牌子,我是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老赵是鸿运大酒楼的采购经理,懂行得很!评委问什么老赵都能答上来!你就乖乖在家里写配方、睡个美容觉,等我下午把九万块头款拿回来,给你包个两千块钱的大红包!行了,不跟你说了,老赵带来的师傅已经开始打奶油了!”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我把这段长达三分钟的通话录音保存备份,看着窗外明媚的秋日阳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周敏,陆远,赵德发。既然你们非要把劣质植脂奶油和山寨点心端到省博物馆的评审席上去争这个功,那今天下午两点,咱们就在省博的会议室里,把这三年的总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下午一点半,我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主厨服,拎着那个恒温密封箱,提前半个小时从省博物馆的员工通道走进了三楼的多功能评审厅。
沈姐和省博文化产业部的王主任、还有市市场监管局快检科的李科长已经在主评审席就座了。
除了我们之外,今天入围终审的还有另外两家本地知名烘焙品牌。
一点五十分,评审厅的大门被推开。
周敏穿了一身大红色的修身西装套裙,头发特意去理发店吹成了大波浪,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大腹便便、穿着一身名牌Polo衫的表姐夫赵德发,以及提着两个硕大塑料保温箱的陆远。
一进门,看到坐在角落候场席上的我,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陆远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责备道:“知夏!早上不是让你在家里写配方休息吗?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还穿成这样,跟个后厨打工妹似的,多丢表姐和表姐夫的脸!”
周敏也扭着腰走过来,眉头紧锁,用身体挡住我往评审席看的视线:“知夏,既然来了就在后排坐着别吱声啊!待会儿上台介绍和签合同,全由我和你表姐夫出面。还有,我早上让你回家整理的二十四节气花酥完整配方,你带过来没有?”
我指了指脚边的帆布包,平静地说:“带了,全在包里呢。等评审结果出来,当着大家的面给你。”
一听配方就在包里,赵德发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拍了拍肚皮,老气横秋地冲我点了点头:“知夏啊,这就对了嘛。女人家搞点瓶瓶罐罐的手艺不容易,但要想做成大买卖,还得靠我们男人在前面撑场面、跑关系。你看今天我带来的这两箱点心,我们酒楼的大师傅用美焙佳的奶油打出来的花型,比你昨天留在冷库里那几个塌塌巴巴的奶油卷挺括多了,放三个钟头都不化!”
我看了一眼陆远手里提着的透明塑料箱。
隔着塑料盖子,我都能看到里面那二十个所谓的“桂花忌廉卷”——因为用的是氢化植物油植脂奶油,打发后硬度极高,裱出来的奶油花棱角僵硬得像石膏雕像,表面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死白贼光;而旁边的“柿子酥”,外皮根本没有开出千层酥的层次,直接用猪油皮包着现成的月饼红豆沙,刷了一层刺眼的柠檬黄人工色素!
两点整,评审正式开始。
前两家烘焙品牌依次上台展示了样品。两点二十分,主持人念道:“下面请三号入围单位,‘夏敏手作烘焙工作室’呈送样品,并由主理人阐述制作工艺与原料标准。”
周敏立刻整理了一下红西装的领口,给赵德发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端起托盘,满面春风地走上评审台,将那二十份植脂奶油卷和色素柿子酥摆在了五位评委和快检科李科长面前。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下午好!”周敏拿起麦克风,声音甜腻又自信,“我是‘夏敏手作’的创始人兼法定代表人周敏,这位是我们工作室的特聘技术总监、鸿运大酒楼餐饮部经理赵德发。今天我们带来的是我店自主研发的‘秋分·桂影’忌廉卷和‘霜降·柿柿如意’中式花酥。我们店自创立以来,始终坚持百分百纯进口动物奶油、零植脂末、零人工色素……”
评审席正中央,沈姐看着盘子里那个僵硬发白、散发着甜腻香精味的奶油卷,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她没有动叉子,而是直接转头看向旁边的李科长:“李科长,麻烦您先对三号样品做一下现场乳脂成分与添加剂快检吧。”
“好。”穿制服的李科长打开手边的便携式食品安全快检箱,用取样勺刮取了一块奶油卷的内馅放进检测试剂管,又切下了一小块柿子酥的表皮放入比色皿中。
台上的周敏和赵德发还没意识到危机降临,赵德发甚至还拿着麦克风侃侃而谈:“各位领导,我们这个奶油卷用了独家的打发稳定技术,所以哪怕在室温下摆放半天也绝对不会塌陷,最适合咱们博物馆大型茶歇……”
三分钟后,快检仪发出刺耳的“滴滴”报警声,打印出了一张长长的检测条。
李科长撕下检测条,脸色铁青地拍在桌面上,拿起麦克风沉声道:“三号样品‘桂花忌廉卷’,检出大量氢化植物油及人造香精,乳脂含量为零,属于典型的廉价植脂奶油!另一款‘柿子酥’表皮检出超标合成着色剂柠檬黄与胭脂红!你们招标书上白纸黑字承诺的‘百分百纯天然动物奶油与天然果蔬粉’,就是拿这种十块钱一盒的氢化植物油来糊弄省博物馆的吗?!”
全场哗然!
旁边两家参赛品牌的代表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省博文化产业部的王主任更是气得一拍桌子:“简直是胡闹!拿植脂奶油和人工色素冒充高端纯手工点心,立刻取消‘夏敏手作’的参评资格,列入省博供应商永久黑名单!”
台上的周敏和赵德发瞬间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周敏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抓过麦克风,毫不犹豫地转身指向坐在台下角落里的我:“王主任!沈组长!冤枉啊!我不懂后厨技术的,我是管前厅的!这批点心全是我们店里的点心师林知夏做的!是她!是她为了贪图便宜、偷工减料,背着我买了植脂奶油和色素做的!”
站在台下的陆远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转过头冲我喊道:“知夏!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糊弄省博领导的事呢?赶紧上来跟王主任和表姐道歉,承认是你一个人采购失误、手艺不过关!”
看着台上台下这三张瞬间把所有黑锅甩到我头上的嘴脸,我缓缓站起身,拎起脚边的恒温密封箱和那个厚厚的帆布包,一步一步走上了评审台。
5
“周敏,赵德发,陆远,你们确定台上这盘植脂奶油卷和色素柿子酥,是我林知夏做的吗?”
我没有看他们三个,而是先走到评审席前,打开我手里的恒温密封箱,将真正由我亲手制作的“霜降·柿柿如意”花酥和“秋分·桂影”动物奶油忌廉卷端了出来,放在了沈姐和王主任面前。
当密封盖掀开的那一刻,清幽醇正的三年陈皮与桂花乌龙茶香瞬间驱散了台上的劣质香精味。
盘中的柿子酥酥皮如蝉翼般层层分明,呈现出天然栀子果与红曲米温和雅致的橘红色;旁边的忌廉卷因为使用的是纯正的法国铁塔动物淡奶油,在室温下呈现出自然温润的微融乳霜质感。
沈姐拿起银叉,切下一小块柿子酥放入口中,又尝了一口忌廉卷,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转头对王主任说:“王主任,李科长,你们尝尝这份,再测测这份的成分。这才是林知夏真正的手艺。”
李科长当场对我的样品进行了快检——百分之百纯正动物乳脂,零合成色素,各项指标全部优等!
王主任尝了一口柿子酥,惊讶地看了一眼台上的两份截然不同的点心:“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同一家店送上来两份完全不一样的样品?”
“因为台上那份假货,根本不是我做的,而是今天早上八点,周敏、陆远和鸿运大酒楼的赵德发,背着我在店里用十块钱一盒的‘美焙佳’植脂奶油和工业色素临时拼凑出来的!”
我拿起另一支麦克风,打开手机,连上了评审厅的大屏幕投影,同时将手机里的通话录音音量调到最大。
大屏幕上,首先跳出来的,是昨天早上六点半我在冷库拍下的两箱“美焙佳”植脂奶油照片,物流标签上清清楚楚印着“收货人:周敏”;紧接着,是过去半年周敏利用老陈的阴阳送货单,把38.5元的进口动物奶油偷换成10.5元的植脂奶油、从中虚报套现三万八千元的全部账册对比图!
不等周敏扑过来抢手机,我直接按下了今天早上八点那段通话录音的播放键。
陆远和周敏的声音通过评审厅的音响,
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我跟表姐夫说好了,
让他从鸿运大酒楼点心房派两个大师傅过来帮忙,用冷库里那两箱美焙佳奶油和店里的现成豆沙,
照着你那几个样品的样子再补做二十份出来……”
——“人家省博物馆签的是咱们‘夏敏手作’的店铺牌子,
我是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老赵是鸿运大酒楼的采购经理……你就乖乖在家里写配方,等我下午把九万块头款拿回来!”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评审厅死一般寂静。
周敏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德发更是吓得双腿发软,拼命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冷汗,眼神惊恐地往门口瞟——鸿运大酒楼在省城也是有头有脸的餐饮企业,他一个采购经理私自调用酒楼厨师、用劣质植脂奶油去省博物馆招摇撞骗,这事一旦传回酒楼,他连工作都保不住!
而台下的陆远,面对周围所有人鄙视的目光,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冲上来想拽我的胳膊:“知夏!你疯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关起门来商量,你大庭广众放这些录音干什么?快关掉!”
“回家?回哪个家?”我甩开陆远的手,从帆布包里抽出了那份周敏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二十四节气花酥配方无偿转让协议》,以及那张五万元的银行转账回单和两万元的4S店购车定金收据,直接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我转过身,看着面如土色的陆远、周敏和赵德发,声音冷静而清晰:“周敏,三年前我们合开工作室,我出八万占股百分之六十,你出六万占股百分之四十。这三年来,你在原料上以次充好贪污了三万八千块;前天,你又未经我同意,把公户上的五万块钱以个人借款的名义转给你老公赵德发;而赵德发转手就从中拿了两万块钱,给我的未婚夫陆远交了买新车的定金!”
“你们三个人合起伙来,先瓜分了工作室的五万块公款,再编造出二十八桌十万零六千块的假婚宴账单,逼我签下这份无偿转让协议,想用我熬夜半年研发的二十四节气花酥配方去抵那五万六千块的假尾款,最后再用四千块钱一个月把我踢出工作室!陆远,为了两万块钱的买车回扣,你就联合外人算计你未婚妻的心血和身家,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好’吗?!”
台下一片哗然,连见多识广的沈姐和王主任都听得目瞪口呆。
陆远脸上火辣辣的,被揭穿了那两万块钱的购车定金,他最后一丝伪装也绷不住了,恼羞成怒地低吼道:“林知夏!那两万块钱表姐夫说是借给我周转买车的!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你的配方给自家人用一下怎么了?你非要为了这点钱把全家人的脸都撕破吗?!”
“从你收下那两万块钱脏款、算计我配方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婚约就已经作废了。”我冷冷地看着他,“我们还没领证,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的债是你的债,以后别再拿‘一家人’三个字来恶心我。”
“林知夏,你别太嚣张!”周敏见事情彻底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尖叫道,“就算录音是真的又怎么样?‘夏敏手作’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我周敏一个人的名字!公章也在我手里!你在店里研发出来的东西就是店里的职务作品!今天只要我不签字,省博物馆的合同你也别想拿走!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挣这三十万!”
“谁告诉你,我要用‘夏敏手作’的名义签这份合同了?”
我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叠带有国家知识产权局防伪钢印的外观设计专利证书、时间戳版权登记证,以及“知夏食品设计工作室”的独资营业执照与食品经营许可证,双手递到了评审席的王主任和沈姐面前。
“王主任,沈组长,这二十四节气中式花酥的全部外观专利、商标权和独立配方版权,均在今年三月至八月期间,由我个人出资、在非工作时间用我个人名义独立注册完成,与‘夏敏手作’个体工商户无任何产权归属关系。此外,鉴于‘夏敏手作’经营者周敏长期违规采购劣质植脂奶油、侵害消费者权益,我已经于今日上午正式向其发出解除合伙关系通知。今天,我依据省博招标文件补充条款第七条,以主创技师及专利唯一持有人的身份,申请由我全资控股的‘知夏食品设计工作室’承接省博物馆文创下午茶定制项目,随时接受任何突击审查!”
王主任和沈姐仔细核对了专利证书上的身份证号、注册日期以及完备的中央厨房食品经营许可证,又和旁边的李科长低声交换了意见。
两分钟后,王主任站起身,
拿起麦克风当场宣布:
“经评审组与市场监管快检部门联合核查,
原申报单位‘夏敏手作’存在严重原料造假与欺诈行为,当场取消其参评资格!同时,鉴于主创技师林知夏同志持有完整独立的‘二十四节气花酥’外观专利与版权证明,且其亲手制作的样品完全符合本馆最高品质要求,本馆决定依据招标条款第七条,直接与‘知夏食品设计工作室’签署全年三十万元的独家文创茶歇供货合同!”
话音落下,评审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周敏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红色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我走到签约席前,握着钢笔在三十万的年度供货合同上签下“林知夏”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台阶上。
6
走出省博物馆大门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照在广场的白鸽身上。
周敏、赵德发和陆远早就在保安的驱赶下灰溜溜地离开了评审厅。但我知道,光拿回省博物馆的合同还不够,“夏敏手作”账上被周敏挪走的那五万块钱、贪污的三万八千块原料差价,还有我那百分之六十的店铺清算份额,一分钱都不能便宜了他们。
我直接去了早就预约好的律师事务所。
当天傍晚六点,律师根据我提供的合伙协议原件、三年银行流水、阴阳送货单照片以及那张五万元的个人借款回单,向周敏和赵德发发出了正式的律师函,同时向市场监管部门实名举报了“夏敏手作”在过去半年里使用植脂奶油冒充进口动物奶油欺诈消费者的违法行为,并向鸿运大酒楼的总裁办寄送了赵德发在上班时间私自调用酒楼厨师、利用职务之便强索商业配方的全套录音与视频证据。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不到四十八个小时,他们三个人内部就彻底炸开了锅。
周五上午十点,我正在文创产业园的新工作室里,带着新招的两个西点专业毕业生准备省博物馆下周一的首批供货,陆远红着眼睛冲到了新工作室的玻璃门外。
店门装着密码锁,他进不来,只能隔着玻璃拼命拍门:“知夏!知夏你出来跟我说句话!鸿运大酒楼今天早上下了通报,把表姐夫采购经理的职位给撤了,还要罚他三万块钱!市场监管局也去查封了‘夏敏手作’的冷库,给表姐开了五万块钱的罚单!现在表姐和表姐夫堵在我单位门口,非逼着我把那两万块钱购车定金退给他们,还要让我替他们还你那五万块钱的公款!我单位领导已经找我谈话了,你快让律师撤诉、去跟酒楼和市场监管局解释一下说是误会啊!”
我擦干净手上的面粉,走到玻璃门内侧,隔着透明的钢化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仅仅两天时间,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的,白衬衫领口皱巴,脸上全是因为工作和钱财危机带来的惊惶。
“陆远,”我按下门边的对讲扩音器,“市场监管局查封冷库,是因为周敏确实买了两箱植脂奶油冒充动物奶油卖给客人;鸿运大酒楼撤赵德发的职,是因为他确实吃里扒外;而他们找你要钱,是因为你确实收了那两万块钱的不义之财。这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你们自己亲手做的,没有一件是误会。”
“可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啊!”陆远拍着玻璃喊道,“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该听表姐和表姐夫的撺掇!我把那两万块钱车位定金退了还给你,那二十八桌鸿运大酒楼的席面我也不要了,咱们还按你说的,只办五桌西式自助!你先把律师函撤了,拿省博物馆那九万块钱预付款帮表姐和表姐夫把窟窿堵上,不然表姐夫要去法院告我联合诈骗,我单位的工作就全完了!”
直到这一刻,他嘴里说着“知道错了”,算盘打的依然是让我拿省博物馆刚发下来的九万块钱预付款,去替他们三个人擦屁股、保他的铁饭碗。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丝为这段三年感情感到的惋惜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陆远,那家西式花园餐厅的五桌自助,我昨天下午已经打电话退订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送我的那枚求婚戒指,我已经顺丰到付寄回了你父母住的老家地址。至于你收赵德发的两万块钱怎么还、你们三个人怎么狗咬狗,去派出所或者去法院解决,别再来我的店门口吵闹,否则我现在就报警告你寻衅滋事。”
说完,我直接关掉了门口的对讲器,拉下了百叶窗帘。
门外传来了陆远气急败坏的踹门声和咒骂声,但新工作室的隔音玻璃极好,传进后厨时只剩下沉闷微弱的声响。我转过身,打开烤箱电源,调节好上下火温度,继续低头给案板上的荷花酥做开酥。
一周后,在铁证如山的阴阳账单和即将面临的诉讼压力下,周敏和赵德发终于扛不住了。
为了争取不走刑事报案和强制执行程序,周敏卖掉了她手里那辆开了两年的小轿车,连同赵德发吐出来的五万块钱公款、三万八千块钱原料差价赔偿,以及折算给我的六万元店铺设备清算款,一共十四万八千块钱,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个人账户;原“夏敏手作”的个体工商户执照也在缴清罚款后正式注销。
听说为了凑这笔钱,赵德发和周敏把陆远告上了法庭,追讨那两万块钱的购车款和所谓的一万块钱“介绍费”。陆远在单位里成了全公司的笑柄,不仅丢了年底晋升副科长的机会,他父母还不得不从老家赶过来,掏出老两口的棺材本替他平息这场官司。
但这所有的鸡飞狗跳,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午后,省博物馆一楼的文创茶歇区座无虚席。
我穿着印有“知夏酥集”淡青色徽标的白色主厨服,刚把今天现烤出炉的六十盒“立冬·瑞雪红梅”定制花酥送进恒温展柜。
沈姐带着省文旅局文创开发处的几位负责人走过来,指着展柜里那朵朵花瓣层次分明、连花蕊上的糖霜都晶莹剔透的红梅花酥,笑着向众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林知夏师傅。这一个月,咱们省博的这款节气花酥礼盒已经成了外地游客必带的伴手礼,连下个月京都博物院的交流展都发函过来,想邀请知夏的工作室去做现场非遗酥点展演呢。”
我微笑着向几位负责人颔首致意,打开试吃盘,请大家品尝刚出炉的红梅酥。
送走沈姐一行人后,我走出博物馆侧门,回到文创产业园的“知夏食品设计工作室”。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前厅,空气里弥漫着纯正发酵黄油、新会陈皮与桂花交织在一起的温暖甜香。没有了工业香精的刺鼻味,也没有了前厅收银台旁算计的争吵声。
后厨里,两个年轻的学徒正严格按照电子秤上的克重称量铁塔动物淡奶油;我的操作台上,摊开着一本全新的研发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冬季“小雪”与“大雪”两款新花酥的配方草图。
我洗净双手,拿起擀面杖,将一块揉得柔韧光滑的水油皮平铺在案板上,稳稳地推开了第一道酥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