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付六十万,我出了四十五万,老公出了十五万。
签字前一秒,婆婆冲进来拍桌子:“房产证必须加上你弟的名字!他以后也要娶媳妇。”
我看向老公,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轻轻说:“妈说的也有道理。”
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但我没闹,没哭,甚至没皱眉。
我只是笑着拿过合同,递给小叔子一支笔,说了一句话。
小叔子的手僵在半空。
婆婆的脸,比锅底的灰还黑……
01
售楼处的空调开得足。
我手里拿着签字笔,合同摊在面前。
四十五万。
我攒了六年的钱,全在这几页纸上。
周远坐我旁边,腿抖个不停。
他出了十五万,还是从他妈那儿拿的。
销售小姑娘笑着翻到签字页,指了指:“姐,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我刚把笔尖落下去。
门被撞开了。
玻璃门砸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挡住。
周远他妈,赵玉兰。
六十岁的人了,穿着碎花外套,烫着小卷毛,脸上没笑。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到桌前,把袋子往地上一撂。
看都没看我,直接盯着合同。
“签了没?”
“还没。”周远站起来。
“没签就好。”
赵玉兰把手掌拍在桌面上。
“房产证上,加上你弟的名字。”
销售小姑娘的笑僵了。
我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今年二十七了,谈朋友也得有个着落。”
“一家人,写一家人的名字,天经地义。”
我没说话。
我在等周远开口。
他是我老公。
这套房我出了四十五万,他出了十五万。
首付六十万里,我占了四分之三。
月供一万二,我们说好了一人一半。
这些,他都知道。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
我继续看着他。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销售小姑娘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二十秒。
赵玉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腿,等着。
三十秒。
周远抬头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
“妈说的……也有道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我听见。
但我每个字都听见了。
胸口的那根弦,我能感觉到它绷了很久了。
从谈恋爱开始,从他妈第一次管我借钱开始,从订婚时她把金器换成镀金开始。
现在,断了。
没有声音。
断掉的东西不会发出声音。
但我知道,断了就是断了,接不回去。
我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我笑了。
我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间,对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远他弟周磊,在门外站着,假装在看手机。
“周磊,进来。”
他愣了一下,收了手机,走进来。
我把笔递过去。
“来,签吧。”
赵玉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有个事儿先说清楚。”
我翻开手机,打开银行流水截图,转过屏幕,对着在座所有人。
“首付六十万,我出了四十五万,周远出了十五万。你加名字可以。四十五万先还我,月供一万二以后你们兄弟俩担,我不出了。”
笔递到周磊手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
五根手指,一根都没动。
赵玉兰沉下脸,盯着我。
销售小姑娘端着水杯,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02
赵玉兰先开口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账算清楚。”
“一家人算什么账?”
“不是一家人才要加名字吗?那就按一家人的规矩来,钱也一家人分。”
赵玉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她看向周远。
周远不看我,盯着桌上的合同,手指搓着裤缝。
“你说句话啊。”赵玉兰推他胳膊。
“那个……何悦,何必呢,一家人,你这样说多伤感情。”
“感情值多少钱?四十五万够不够?”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赵玉兰的声音拔高了。
“妈,我说话一直这样,你装什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赵玉兰的脸涨红了。
她站起来,手指点着我的方向。
“我儿子娶了你,你就是周家的人!周家的房子写周家人的名字,哪儿不对了?”
“对,所以周家出钱买。”
“你……”
“四十五万,现在转给我,房产证随便你写几个人。”
赵玉兰噎住了。
周磊把笔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我没说要。”
“你没说,但你也没拒绝。你妈说加你名字的时候,你站在门口,听了全程,没说一个不字。”
周磊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说话了。
安静了几秒。
赵玉兰缓过来了,换了一副腔调。
声音软下来,还带了点委屈:“何悦,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周磊是你弟弟,你帮衬帮衬他,以后他也能帮你们,互相有个照应……”
“我不需要照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没听她说完。
我站起来,把合同收了,一页一页理好,装进文件袋。
“你干什么?”赵玉兰急了。
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销售小姑娘面前。
“麻烦您,这单我不签了,认购金什么流程退?”
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周远一家三口,小声说:“姐,认购协议如果还没签正式合同的话,定金可以……”
“我知道有个冷静期条款,三天内可以无理由撤销。今天第几天?”
“第……第二天。”
“那就撤。”
“何悦!”周远站起来了。
“你疯了?这房子我们看了三个月!”
“你看了三个月,我攒了六年。”
我没回头。
“你现在撤了,定金……”
“定金我付的,跟你没关系。”
赵玉兰绕过桌子,想来拦我。
“你站住!这房子不能不买!”
“你出四十五万,随便买。”
“我哪有那个钱!”
“那就别指挥有钱的人。”
赵玉兰的手停在半空,瞪着我,半天没接上话。
我不想看了。
签了撤销确认单,留了手机号。
销售小姑娘全程没敢多说一句,送我到门口,悄悄塞给我一张名片。
“姐,以后您自己来,我还在。”
我点了下头,出了门。
身后传来赵玉兰的声音,尖着嗓子在骂。
骂我白眼狼。
骂我不懂事。
骂我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连套房子都舍不得。
周远没出来追我,一步都没有。
我走到地下车库,上了车,把文件袋扔在副驾驶。
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就好了。
03
回到家,我没开灯。
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起来,把书房的柜子打开。
最底下那层,有个档案袋。
里面是银行流水打印件,转账记录截图,还有一张我爸给我的存折复印件。
四十五万。
二十八万是我工作六年攒的。
十七万是我爸妈给我的嫁妆钱,打到我个人卡上,没过周远的手。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来源,有去向。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拿手机一张一张拍了。
传到网盘,又传到邮箱,又拷了一份到U盘。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很清楚。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就是清楚。
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远进来了。
他站在玄关,没开灯,看到书房亮着,走了过来。
看到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你干嘛呢?”
“整理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钱。”
他在门框旁边站着,没进来。
“何悦,今天那事……我妈她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你觉得是嘴快的问题?”
“她就是心疼周磊。”
“我问你。”
我转过椅子,面对他。
“四十五万,我出的。十五万,你出的。你妈要加你弟的名字,你说有道理。你告诉我,道理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
“我当时也是……”
“你当时也是什么?”
“我不好当面驳我妈的面子。”
“你可以不驳你妈的面子,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给你妈面子。”
他不说话了。
又是沉默。
我发现他这个人,一遇到事就沉默。
谈恋爱那会儿我觉得他稳重。
结婚之后我知道了,那不是稳重,是怂。
“周远,我想清楚了。”
“想什么清楚了?”
“离婚。”
他愣了。
“你说什么?”
“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因为今天这点事?”
“这不是今天的事。”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流水打印件收好。
“你妈第一次管我借八千块钱不还,你说妈手头紧。你妈把咱们订婚的金镯子偷着换成镀的,你说妈也是没办法。现在她要拿我四十五万的首付白送你弟,你说有道理。”
“下一次呢?我生了孩子,她要把户口迁到她名下?我挣的工资,她也要帮周磊管?”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你妈想的只会比我更多。”
周远走过来,想拉我胳膊。
“何悦,咱好好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跟你妈商量一下,同意离婚就签字。不同意我去法院起诉。”
“你别……”
“财产很清楚。四十五万是我婚前个人财产,有流水有凭证。房子没买成,不存在分割。你那十五万是你的,我一分不要。”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伸手想拉我,又缩了回去。
“何悦,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就因为一套房子,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在你心里,你妈的算盘比我重要,你弟的将来比我值钱,你的面子比我的死活重要。”
“我不是。”
“那你站出来说句话了吗?你替我挡过一次吗?”
他又沉默了。
这个人,除了沉默,什么都不会。
“你想清楚再来找我,但我的决定不会变。”
我把U盘装进包里,拿了外套,开门出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
一步都没有。
和售楼处那次一样。
04
我在外面待了一夜。
找了个连锁酒店,开了间大床房。
没睡着。
手机从凌晨开始响。
周远打了十一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十二个,是赵玉兰的号。
我也没接。
早上七点,手机又震了。
微信消息,周远发的。
“何悦,你在哪?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妈昨晚哭了一宿。”
“她知道错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要是非要离,那你把十五万还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十五万,是赵玉兰从存折里取的。
这笔钱的来路我知道。
赵玉兰退休前是厂里的出纳,退休金加上攒的钱,一共掏出来十五万。
说是给儿子成家用。
但她的原话是:“这钱是我的棺材本,给你们买房用,以后你们得养我。”
棺材本。
她嘴里的棺材本,到了售楼处就变成了加名字的底气。
我没回他消息。
退了房,开车回家。
门没锁。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周远,赵玉兰,还有周远他爸周德福。
周德福我没见过几次,常年在老家住,和赵玉兰分开过了好多年了。
这次居然搬来了。
赵玉兰眼睛是肿的,鼻头红着,手里攥着纸巾。
看到我进来,嘴一瘪,眼泪马上就掉。
“何悦啊……”
“别哭。”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有话说话。”
赵玉兰的眼泪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
周德福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小何,我知道昨天的事是老太婆不对。她嘴笨,不会说话,但她没坏心。”
“爸,她的心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你看这事儿……”
“爸,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和妈分居七八年了,过年都不回来,这次专门赶过来,谁叫您来的?”
周德福噎了一下。
赵玉兰抢过话头。
“是我让他来的!你要闹离婚,我能不急吗?”
“我没闹。我很认真。”
“何悦!”周远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哪种话?”
“动不动就离婚,像什么样子?”
“那你动不动就沉默,像什么样子?”
他又不说话了。
赵玉兰哭得更厉害了,趴在茶几上拍桌子。
“我造了什么孽啊,娶个媳妇回来天天要离婚。”
“妈,我嫁进来一年半,这是第一次说离婚。天天这个词,不准确。”
“你!”
赵玉兰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就瞪着我吼了起来。
周德福伸手按住她肩膀。
“老太婆你别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她要离婚!她要把周远甩了!四十五万她一分不给!”
“那四十五万本来就是我的。”
“你嫁给我儿子了,你的就是周家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
我看着赵玉兰,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意识到了。
但她没收回去。
她觉得自己说得对。
周远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按下了停止键。
从进门开始,我就在录音。
“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赵玉兰的脸白了。
“你!你录音?”
“‘你嫁给我儿子了,你的就是周家的。’这句话,将来法庭上用得着。”
“你敢!”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我是告诉你,你别再演了。”
05
赵玉兰走的时候摔了门。
周德福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周远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额头。
“你满意了?”
“什么?”
“把我妈气成这样,你满意了?”
“周远,是你妈来我家闹的,不是我去找她的。”
“她是长辈!”
“长辈就能拿走我四十五万?”
“她没拿!她就是说说!”
“说说?售楼处拍桌子,当着销售的面,说说?”
他不接话了。
我站在他对面。
“我最后问你一次。离婚,你签不签?”
“不签。”
“那我去法院。”
“你去吧。”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何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狠?”
“我知道。”
“你就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去跟我妈谈?”
“你有一年半的时间跟你妈谈,你谈了吗?”
“什么意思?”
“借钱不还,换镯子,到现在的加名字。哪一次你跟她谈了?”
他说不出话。
我进卧室,拉了行李箱出来。
开始收拾衣服。
“你要搬走?”
“我回我爸妈那住。”
“你回去怎么跟你爸妈说?”
“实话实说。”
“何悦。”
“周远,你别拦我。真要拦我,就去把你妈说的那些话收回去。让她当着我面说,我儿媳妇的钱就是儿媳妇的,跟周家没关系。她说得出口,我今天不走。”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们都知道,赵玉兰说不出这种话。
她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里碰到隔壁邻居王姐。
“哟,小何,出差啊?”
“嗯,出趟门。”
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响,一路拖到车库。
把箱子塞进后备箱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何悦吗?我是你大伯母。”
周远的大伯母,刘桂香。
赵玉兰的嫂子。
“大伯母,您说。”
“你婆婆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要跟周远离婚?”
“是。”
“哎呀,这事闹的……你听大伯母说一句啊,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大伯母,您知道因为什么吗?”
“你婆婆说……你嫌她偏心周磊。”
我笑了一下。
她是这么说的。
偏心。
她把四十五万的事包装成了偏心。
“大伯母,事情是这样的。我出了四十五万首付买房,周远出了十五万。签合同之前赵姨要求房产证加周磊的名字,周远同意了。我不同意,她就骂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四十五万是你出的?”
“我可以把银行流水发给您看。”
又沉默了两秒。
“那……那你婆婆确实不对。”
“大伯母,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让您评理。我就是告诉您一声,免得她到处说是我的问题。以后亲戚问起来,您知道真相就行。”
挂了电话。
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手机又响了。
微信群消息。
周远家的大家族群。
赵玉兰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
“我这个儿媳妇啊,心狠啊!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她了?房子还没买呢她就闹离婚,四十五万说是她的,谁知道是不是她娘家拼拼凑凑弄来的?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良心让狗吃了。”
下面已经有人在回了。
周远的堂姐:“妈呀,这也太过分了吧?”
周远的二叔:“年轻人不懂事,好好说说。”
周远的堂嫂:“周远也不管管?”
赵玉兰又发了一条:“周远管不了!她谁的话都不听!就认钱!”
我看完了。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该来的,都来了。
06
我妈开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把行李箱接过去。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抬头看我拖着箱子进来,遥控器按了静音。
“回来住?”
“嗯。”
“跟女婿吵了?”
“不是吵,要离婚。”
我爸没说话,把茶杯放下了。
我妈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
“因为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售楼处,四十五万,加名字,赵玉兰拍桌子,周远说“有道理”。
我妈听到一半的时候坐下来了。
听完了,她没哭,没骂,就是捏着手里的毛巾。
我爸从头到尾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他问了一句。
“那四十五万,都在你卡上?”
“都在。房子没签,钱没付出去。”
“认购金呢?”
“五万,销售说走流程退,七到十个工作日。”
我爸点了下头。
“那就好。”
我妈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那个赵玉兰,婚前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十七万嫁妆钱我打到你卡上,她还问我能不能打到周远卡上,方便统一管。我当时就没答应。”
“你做得对,妈。”
“我做得对有什么用,你受委屈了。”
“我没受委屈。我及时止损。”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我爸站起来,去阳台抽烟。
抽到一半回来,说了一句:“找个靠谱的律师。你表舅家那个孩子,是不是在律所?”
“赵韵,在恒信律所,我有她微信。”
“联系一下。”
我当天晚上就约了赵韵。
她比我大三岁,做婚姻家事诉讼的,干了五年。
我把情况发给她,银行流水截图,转账记录,录音文件,赵玉兰在家族群里的语音。
赵韵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核心意思三句话:
第一,四十五万是婚前个人财产,有流水有凭证,对方碰不了。
第二,房子没签没买,不涉及财产分割。
第三,如果对方不同意离婚,法院第一次大概率不判离,但如果有家庭矛盾的证据,分居满一定期限后可以再起诉。
“那个录音很关键。你婆婆说‘你的就是周家的’,这句话能证明对方家庭对你个人财产有不当占有的企图。”
我问她:“最快要多久?”
“对方配合的话,去民政局,半小时。不配合的话,诉讼,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
第二天,赵玉兰的电话打到了我妈手机上。
我妈接的。
开了免提。
“亲家母啊,你说说这事闹的。”
“什么事?”我妈的声音很平。
“何悦跑回你那了是不是?你劝劝她,两口子哪有过不去的坎。”
“你让加周磊名字的时候,你想过何悦出了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四十五万,我闺女攒了六年。你儿子出了多少?十五万。还是从你手里拿的。你觉得加名字这事,公平吗?”
“一家人不说……”
“你说我闺女的钱是周家的了,你是不是还得把我闺女这个人也算成周家的?”
“你!”
“我闺女的决定我支持。你们家要是诚心道歉,那是态度问题。要是想来我这耍泼打滚卖惨,我家大门你知道在哪。”
我妈把电话挂了。
赵玉兰没再打过来。
但事情没完。
当天下午,我的手机开始收到各种消息。
周远的堂姐、表嫂、二婶、大伯母。
有劝的,有骂的,有阴阳的。
堂姐发来一条:“弟妹,做人留一线,以后好相见。”
表嫂发来一条:“听说你把婆婆气进医院了?”
气进医院。
我问周远:“你妈住院了?”
周远回:“我妈血压高,昨晚去了趟急诊。”
“急诊还是住院?”
他没回。
我打给大伯母刘桂香确认。
“挂了个急诊号,量了个血压就回来了。你婆婆跟谁都说自己住院了。”
我挂了电话。
赵玉兰开始演了。
我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她要把自己变成受害者。
而我,是那个把婆婆气进医院的恶毒儿媳。
我打开微信,在周远家的大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长辈亲戚好。关于我和周远的事,说几句。首付六十万,我出了四十五万,周远出了十五万。我婆婆要求房产证加周磊的名字,我不同意。这是全部事实。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我可以提供。以上。”
下面附了三张截图。
群里安静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一个人回复。
---
*(04-06节完成,请确认是否继续生成07-09节)*
## 07
群里安静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消息才冒出来。
但是私信。
周远的二叔先发来的。
“何悦,你发那些截图,让你婆婆脸往哪搁?”
我回了一句:“她让我四十五万往哪搁?”
二叔没再回。
接着是堂姐。
“弟妹,群里那么多长辈看着呢,你把流水贴出来,太难看了。”
“难看的是要吞我钱的人。”
堂姐也不回了。
堂嫂倒是回了一条长的。
“何悦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女人嫁了人就别太计较钱,你把钱攥得太紧,男人心里会不舒服的。”
我没回她。
因为我知道她老公欠了二十万网贷,是她娘家帮还的。
她没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周远一整天没联系我。
到了第二天上午,他发来一条消息。
“群里的截图,你删掉。”
“不删。”
“何悦,你到底要怎样?”
“我说过了。离婚。”
“我不同意。”
“那法院见。”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绝的不是我。”
他没再回。
下午三点,赵韵打来电话。
“材料我看完了,你的情况很清楚,财产这块没有争议。但周远不同意协议离婚的话,你需要去法院立案。”
“什么时候能立?”
“材料齐了随时。我帮你拟好起诉状了,你看一下。”
她把文件发过来,我一字一句看完了。
起诉状里写得很清楚:
原告婚前个人财产四十五万,有银行流水及转账凭证为证。
被告母亲多次对原告个人财产提出不合理要求,被告未予制止,导致夫妻感情破裂。
原告要求解除婚姻关系,双方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
我签了字,拍照发回去。
赵韵说:“我明天帮你交到法院。立案之后,法院会给周远送传票。”
“他收到传票会是什么反应?”
“大部分人这时候才知道害怕。”
我挂了电话。
坐在我妈家的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
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
狗跑到花坛边撒尿,老太太扯绳子,扯不动,就站在那等。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
赵玉兰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何悦啊,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亲闺女的四十五万,她分起来倒是不手软。
手机又震了。
周远发来的一张照片。
赵玉兰躺在床上,手上挂着吊瓶,闭着眼睛。
下面一行字:“我妈今天又去医院了,你满意了吗?”
我把照片放大。
吊瓶上的标签拍得很清楚。
生理盐水。
我没回他。
但我把这张照片也存了。
证据多一份是一份。
08
传票是第四天送到的。
赵韵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带了点意外。
“周远签收了,没闹,也没拒收。”
“那就好。”
“开庭时间排在下个月十六号。你做好准备就行。”
“需要准备什么?”
“你那些证据带齐。另外我跟你说一件事,法院立案之后,会先安排调解。调解不成才开庭。”
“调解的时候他会来吗?”
“一般都会来,而且大概率不会只来他一个人。”
赵韵说得对。
调解那天,周远来了。
赵玉兰也来了。
周德福也来了。
三个人坐在调解室的另一边,赵玉兰还穿着那件碎花外套,不过这次没提塑料袋。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摞材料。
他先看了看双方,开口了。
“今天是调解程序,双方先各自说一下情况,原告先说。”
赵韵替我做了陈述。
简洁,清楚,有理有据。
出资情况,婆婆的要求,丈夫的态度,家族群里的造谣,录音证据。
调解员一边听一边翻材料。
轮到周远那边了。
他没请律师。
赵玉兰要开口,被调解员拦了。
“家属先不说,让当事人自己讲。”
周远清了清嗓子。
“我……我觉得没到离婚那一步。”
“你说具体一点。你对原告提出的这些问题,怎么看?”
“我妈确实不对,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赵韵打断了他。
“周先生,你母亲要求在你妻子出资四十五万的房产上加你弟弟的名字,这叫为了这个家?为了哪个家?”
周远卡住了。
调解员看向他:“原告方提供了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证明四十五万首付全部来自原告婚前个人财产。你方对这些证据有异议吗?”
周远看了赵玉兰一眼。
赵玉兰忍不住了:“那十七万是她爸妈给的嫁妆钱,嫁妆钱……”
调解员抬手:“家属先不要发言。”
赵玉兰闭嘴了,但脸憋得通红。
调解员继续问周远:“你方对证据有没有异议?”
周远低着头。
“没有。”
“那关于原告提出的离婚请求,你的意见是?”
“我不同意离婚。”
“理由?”
“我们感情没有完全破裂,我愿意改正。”
调解员看向我。
“原告的意见?”
赵韵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原告坚持离婚。调解员,我补充一点。”
“你说。”
“从我提出离婚到现在,十九天。这十九天里,被告没有一次正式道歉。他母亲在家族群里造谣说我把她气住院了,实际上是挂了急诊量了血压就回去了。被告本人发照片给我,拍他母亲挂生理盐水,问我满意了吗。”
我把手机递给赵韵,赵韵展示给调解员看。
“这十九天里,被告联系我的内容只有三类。第一,让我删群里的截图。第二,让我把他妈气病的事负责。第三,问我要不要把十五万还他。没有一条是关于我们婚姻本身的。”
调解室里安静了。
赵玉兰坐在对面,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
周远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调解员合上材料,摘了眼镜。
“调解意见,双方分歧较大,调解不成。案件将依法转入审判程序。”
出了法院大门,赵玉兰在后面喊。
“何悦!你站住!”
我没停。
“你会后悔的!”
我上了车,关了门。
赵韵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
“开庭大概什么时候?”
“快的话两周之内。”
“好。”
赵韵看了我一眼。
“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犹豫?”
“有过,他在售楼处说有道理之前的三十秒,那三十秒里我还在等他站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
09
开庭那天下雨。
我到得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赵韵在旁边看手机,帮我最后理了一遍材料。
周远来得晚了五分钟。
他一个人来的。
没带赵玉兰,没带周德福。
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没怎么打理,眼睛下面有青。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看他。
进了法庭,各自落座。
流程走得很快。
赵韵提交了全部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录音文件、微信聊天截图、家族群聊天记录。
法官一一查看,核实。
问周远:“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没有。”
“被告是否同意离婚?”
周远沉默了很久。
法官又问了一遍。
他抬起头。
“我同意。”
整个法庭安静了一秒。
我也愣了一下。
赵韵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法官继续:“双方对财产分割有无异议?”
赵韵代我发言:“原告婚前个人财产四十五万,有完整银行流水证明,要求归原告个人所有。被告方出资十五万归被告所有。双方婚后无共同购置重大财产,无共同债务。”
法官看向周远:“被告的意见?”
周远点了一下头。
“没意见。”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
十五分钟后,回来宣判。
准予离婚。
财产各归各自。
判决书念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周远。
他坐在被告席上,没有表情。
出了法庭,在走廊里,他叫住了我。
“何悦。”
我停下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离得很近,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
“对不起。”
两个月来,第一次。
“我知道晚了,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妈不对,但我不敢说。”
“我知道你不敢。”
“如果那天在售楼处,我替你说了那句话……”
“没有如果。”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以后,会过得好的。”
“不用你说,我也会。”
我转身走了。
赵韵跟上来,把伞撑开。
雨下得不大,细细的,落在伞面上没什么声音。
“他刚才说对不起了。”
“嗯。”
“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我等他道歉的时候,他一句也没说。现在听见,也没什么用了。”
赵韵笑了一下。
“走吧,请你吃饭。”
“行。”
我跟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
雨里的法院大楼灰扑扑的,跟这座城市所有的行政建筑一样。
但我在这栋楼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四十五万。
是我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赵玉兰的消息。
“你们是不是去法院了?怎么判的?”
我没回。
把她的微信删了。
然后把周远的也删了。
通讯录里的“周家大家族群”,退了。
一条一条,干干净净。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那个售楼处的销售小姑娘。
“何姐,上次您看的那个户型,旁边有一套小的,单价低一点,朝南,采光特别好。您有兴趣的话我给您留着?”
我看着这条消息。
雨落在车窗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我打了两个字:
“留着。”
10
过户手续办了三天。
赵韵帮我查了产权,查了备案,所有流程走得干净。
这次没有人拍桌子。
没有人要求加名字。
售楼处还是那个销售小姑娘,她记得我。
“何姐,这套七十八平,两室一厅,朝南,十七楼。”
“月供多少?”
“按您首付四十万算,月供五千三。”
比之前那套少了一半。
面积小了,楼层高了,但窗户朝南。
我站在样板间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地板上。
这束光,只属于我。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坐在签约室里,面前摊着合同。
销售小姑娘把每一页翻开,指给我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
但这次,合同上的名字只有何悦。
我拿起笔。
没有人在旁边沉默。
没有人从门外冲进来。
笔尖落在纸上,签完最后一个字。
销售小姑娘笑了。
“恭喜何姐,新家。”
我把合同收好,装进文件袋。
这个文件袋和上次的一样。
但里面装的东西,完全不同。
上次装的是妥协。
这次装的是我自己。
走出售楼处,外面出太阳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房子签了。”
“好。多大的?”
“七十八平。”
“够住吗?”
“一个人,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就好。周末回家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售楼处门口。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银行发的。
扣款通知。
首付到账。
四十万,从我的卡里划走了。
卡里还剩五万出头。
六年攒的钱,花得只剩零头。
但我一分都不心疼。
上了车,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
这个位置上次放的也是文件袋。
那天我从售楼处出来,手抖了一下。
今天没有。
一下都没有。
我发动引擎,调了个头。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售楼处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手机上还留着一条没看的消息。
周远的堂姐发的,发了三天了,我一直没点开。
我现在点开了。
“弟妹,我听说你自己买房了?周远知道了,在家喝了一宿的酒。他妈在旁边哭,说当初不该提加名字的事。他弟周磊搬出去了,说怕嫂子告他。一家人现在乱成一锅粥。你要是当初别那么较真……”
我看完了,没回。
把消息删了,把堂姐也删了。
车开上了高架。
下午三点的高架路上车不多。
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吹在手背上。
我想起赵韵问我的那句话。
“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犹豫?”
有过。
在售楼处的三十秒里,有过。
我等周远开口的那三十秒。
如果他说的是“妈,这不合适”。
哪怕只有这五个字。
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说的是“有道理”。
听见这三个字,我就不想再等他替我说话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我不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沉默的人。
不需要一个拿我的钱给别人做人情的人。
不需要一个永远站在他妈身后的人。
我需要的东西很简单。
一套写着我名字的房子。
一个不用跟任何人解释的人生。
高架下面是这座城市的老城区,密密麻麻的楼房,晾衣杆上挂着被单和衣服。
新房在城东,十七楼,朝南,采光好。
下个月交房。
交房那天我要买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然后站在窗户前面,看一次日落。
一个人的日落。
我踩着油门,车往前开。
路很长。
但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