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满醒过来,人没了,耳朵还在。
他寄存在杂役窦大安那只豁口粗碗里,碗端近了才听得见,端远了就断音。
1
我上岗头一天,就被人端着去舀粥。
热粥沿那个豁口,从我这一侧往下淌到窦大安指头上,他连手都没挪一下。
我喊了声别舀了,声音只钻进端碗那人的耳朵里。
窦大安愣住了,勺子举在半空没动。
把碗举到眼皮底下,转了半圈。
碗口朝外,我看见一张没睡醒的脸。
这张脸是窦大安的,小竹峰挑水的杂役,短褂领口磨出了毛边。
田婶在门槛外头剁柴,刀背磕得笃笃响,那声音顺着碗壁一路顶到我这边来。
我生前在膳堂烧火,灶膛塌过一回,那天灶上照旧咕嘟着一锅豆子。
醒来人没了,差事倒升了一级。
耳朵里多出一行字,说本系统今日上岗。
期限三十天,要我把宿主捧成世界最强者。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我得了个系统。
是我成了那个系统。
底下还压着一行糊掉的小字,得凑近亮处才看得清。
窦大安连剑都没摸过。
前年挑水闪了腰,他在床上歇了六天,第六天起来头一件事是问灶上还有没有粥。
眼下他正端着我,站在膳堂灶台前打哈欠。
我头一回觉得,三十天这个数定得挺客气。
先试头一样本事。
“宿主请开始修行。”我说。
窦大安没应。
我又喊了一遍,声音还在他耳朵里打转。
他把碗举远了些。
声音立刻断了。
他把碗端回胸前,我的话才又接上。
他端远又端近地试了两趟,规矩就摆在那儿,连一句解释都不用我费。
碗出一臂,我就是一个哑巴系统。
再试第二样本事。
“完成任务,奖励筑基丹一枚。”我一本正经地说。
说完我等着,碗里什么也没多出来。
我又念了一遍,碗底还是那点粥渣。
发不出东西。
糊字底下另有一句:奖励得让宿主自己伸手拿,还得是眼前摆着的东西。
这两条凑到一处,我这份差事就成了跑腿。
本系统不发东西,本系统替人找东西。
“碗里有人。”窦大安说。
我赶紧答:“宿主莫慌,本系统奉命助你登顶。”
窦大安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没搁稳,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膳堂上个月也有个碗说话,田婶拿去压了酸菜缸。”他说。
田婶在门外把柴刀搁下,冲灶房问豆子要不要添水,声音隔着门板闷了一层。
这话我一时没绷住,在他耳朵里咳了一声。
“那个不是系统。”我说。
“那这回就是?”他伸手弹了下碗沿,问。
碗里只剩那点粥渣,我连一样现成的东西都指不出来。
“摔了吧。”窦大安说。
界面上那行字闪了一下,跳出四个字:宿主损毁。
底下跟着一句:损毁不计考核,本系统当场换人。
换来的新系统会从头说一句宿主你好,窦大安连我这张嘴都不会记得,碗还是那只碗。
窦大安把碗端起来又放回去,说:“这碗是山上发的,摔了得赔三十文。”
我一时没敢出声。
他把碗扣在灶台上,扣得严严实实。
碗口朝下,我眼前一片黑。
“我去找苗执事报一声,说膳堂闹了邪物。”窦大安说完,脚步往门口去了。
我扯着嗓子喊他回来。
声音出了一臂就散在灶房里,连灶膛里的火苗都没晃一下,田婶也没抬头。
“宿主,你先把碗端起来。”我喊。
脚步没停。
2
碗扣着的那阵子,我什么也看不见。
田婶进来收灶台,把碗翻过来摞进一摞粗碗里,我压在最底下连她说话都隔了三层。
一碗叠一碗,谁也听不见谁。
我试着喊了两声,声音在碗壁里打了个转就回来了。
安静。
田婶一边摞碗一边念叨那口旧锅,说锅底薄了炒豆子总糊半边,攒够钱就换口厚的。
这话我记下了。
灶下有人问她要不要添水,她回说不用,豆子焖着更烂。
扁担在门外响了一下。
窦大安被她叫回来挑水,进门先从碗摞里把自己那只豁口碗抽了出来。
田婶临走前冲他喊了一句,说碗柜第二格给他留了半块红薯干,别又忘了吃。
亮了。
声音也回来了。
“宿主,报邪物这事咱们再商量。”我赶紧说。
窦大安把碗往怀里一揣,端着往外走。
“我改主意了。”他说。
界面上那行字刚要亮,他又补了半句。
“报邪物不给钱,谈个价说不定给。”窦大安说。
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这是要把我拿去换好处。
得先给一样东西把人稳住。
田婶方才那句话正好摆在那儿。
“本系统先发见面礼,宿主往碗柜第二格伸手。”我说。
我特意把话说得慢,好让那句九转筑基丹听着像回事。
我照着系统腔又说:“九转筑基丹一枚,已发放。”
窦大安拉开门,摸出那半块红薯干,对着日头看了看。
他咬了一口。
“这丹药是甜的。”他说。
“此丹外相质朴,入口才显药力。”我硬着头皮答。
他嚼完那口,把剩下的半块搁回碗柜第二格,还拿指头把碎屑扫到一处。
我绷不住了,在他耳朵里噗了一声。
“田婶,这碗说红薯干是九转筑基丹。”窦大安冲门外喊。
门外没人应,只有扁担靠在墙上滑了一下。
我赶紧说:“宿主息怒,本系统初来乍到,仓里还没备齐。”
“仓里没备齐,那你拿什么让我少挑两趟水?”窦大安问。
这句问到了点子上。
我发不出东西,可他会自己伸手拿。
眼前摆着的,除了碗柜那半块红薯干,就是灶上那锅豆子。
三十天要捧出个世界最强者,头一份见面礼却是半块红薯干。
我把界面上那行期限又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少。
窦大安把碗端起来,说:“那就去苗执事那儿谈。”
我刚要拦,他把碗往腋下一夹,脚步比上回还快。
碗贴着他身子,一臂之内,我的话一句不落全送了进去。
拦不住了。
我只好跟着去,临出门把灶上那锅豆子瞄了一眼。
苗执事院门开着,桌上摆着一碟待客的糖丸。
他迎出来,头一句问的是窦大安手里这只碗要不要交上去。
3
苗执事问完那句,伸手就要来接碗。
窦大安把碗往怀里一收,退了半步。
石桌上摆着那碟糖丸,旁边还有半碗没剥完的毛豆,苗执事方才就坐在那儿剥。
日头把石桌晒得发烫。
“山上但凡有会说人话的家伙,都先搁我院子里。”苗执事说。
我一声没敢出。
碗要是搁进这院子,隔着一堵墙,我连喊都喊不应窦大安。
窦大安把碗举了举,说:“不是邪物,我得了个系统。”
苗执事剥毛豆的手停了。
“系统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天上给的外挂,专管发东西。”窦大安答得比我还顺。
我在碗里差点没接住这句。
这人上午还打算把我报上去,眼下已经替我编好出身了。
苗执事愣住了。
他把毛豆壳往膝上一抹,没绷住笑出了声,说糖丸要不要来一颗。
“发一个我瞧瞧。”他说。
我把那碟糖丸来回看了两遍。
白生生的一碟,搁在石桌正中,谁伸手都够得着。
眼前现成的,宿主自己能拿,两条规矩一条不犯。
“系统显灵,赐宿主灵丹一枚,就在执事桌上。”我一本正经地说。
窦大安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捏起一颗丢进嘴里。
苗执事看着那颗糖丸没了,也自己捏了一颗。
“这糖丸是我早上从集上买的。”他嚼着说。
我一时没敢接这句。
他倒把毛豆碗往边上一推,凑近了些。
“内门那位最爱听山上有异象。一个杂役得了个系统,这话我说出去,我侄儿的名字就能搭一句。”苗执事压低声音说。
他把糖丸碟子摆回石桌正中,摆得端端正正。
一碟糖丸买来的东西,被他摆成了祥瑞。
“往后你别挑水了,去晒药场翻药。”苗执事说。
苗执事接着说:“日头底下坐着就行,晌午还能回屋躺一躺。”
窦大安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头一回没往怀里收。
“那飞剑呢?”他问。
我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回来。
窦大安敲了敲碗沿,说:“系统听见没有,飞剑。”
跟着又要真丹一颗,又要往后连药也别翻,还惦记着晒药场那把躺椅能不能搬回屋去。
一碗糖丸换来的差事,他当场就翻了三倍价。
我在碗里把这几样数了一遍,一样也变不出来。
苗执事起身送客,走到院门口才回过头。
“月底要打发一批杂役回家,你这样的原是头一个。”他说。
窦大安嚼糖丸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回先挪一挪,往后看系统灵不灵。”苗执事说完,把院门掩上了。
院门一合,石桌上只剩那碟糖丸。
我翻回界面,期限底下多出一行没见过的小字:声望未起。
这四个字我看了半天,没看出跟飞剑有什么关系。
窦大安把糖丸连碟子揣进怀里,出门时脚步慢了,一路拿指头在碟子里拨得哗啦响。
4
晒药场头一天,窦大安就没翻过一片药。
竹匾从东墙根摆到西墙根,日头把当归晒得卷了边;他把躺椅支在树荫里,人往上一歪。
我挂在躺椅扶手上那只豁口碗里,跟着晃了半上午。
“飞剑。”他闭着眼说。
柴房那堆旧竹竿我早听见管事提过,说是晒药场去年换下来的,一直没搬走。
“本系统赐飞剑一柄,宿主往柴房第三根柱子后头伸手。”我说。
他去了半盏茶工夫,扛回一根晾衣竹竿。
竹竿头上还挂着半截旧布条,走一步甩一下。
窦大安在竹匾间挥了两下,扫落一地当归片。
晒药场的管事从屋里冲出来,问他拿晾衣竿做什么。
“系统给的飞剑。”他说。
“此剑未开锋,需宿主自行悟。”我赶紧说。
管事弯腰捡当归,绷不住抽了下嘴角,把竹竿要走了。
头一样奖励,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第二样我挑了灶上那锅豆子。
“九转真丹一碗,就在灶房锅里。”我照着方才的口气说。
窦大安连躺椅都没起,说豆子不顶事。
躺椅倒是成了。
那把椅子本来就在树荫底下,他一伸手就够着,我顺水推舟说这是系统恩典。
他躺了小半日,临了又添一句,问明天能不能把椅子搬进屋。
我一样也没变出来,倒把全山的现成东西都指了个遍。
日子过了四天。
界面上那行期限短了一截,声望未起四个字还挂在那儿,一动没动。
这天晌午田婶来借碗盛盐,说灶上腌菜要用,顺手把我从躺椅扶手上拎走了。
盐罐口小,我被扣在盐堆里,四周全是白花花的粗盐粒。
田婶一边往罐里压盐一边念叨新锅,说等灶上这茬腌菜卖了,锅钱就凑得差不多。
她把罐子搁回灶台,跟灶下帮工说了半天闲话,谁也没想起碗还在里头。
我在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喊出去的话都发咸。
窦大安来找碗吃饭,才把我从盐堆里抠出来。
他拿指头刮了刮碗沿的盐,没吭声,先去盛了碗豆子。
那半个时辰里,我没发出一样奖励,也没想起一句正经话。
晚上他睡下,碗搁在灶台边,碗口朝着油灯。
我把这四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路子越走越窄。
就算把小竹峰的现成东西全指定一遍,窦大安也挥不动一剑。
三十天要捧出个世界最强者,靠发竹竿发豆子,发到明年也够不着。
得先把那行糊字弄明白。
灯在灶台另一头,隔着我大半尺,字还是糊的。
我又不会自己挪碗。
田婶端着油灯过来收家伙,顺手把灯往碗边一搁。
灯火凑到跟前,那行糊字底下浮出半句,比白天清楚多了。
我认出头两个字,刚要往下看,她把灯端走了。
屋里一黑,字也没了。
5
屋里黑了一夜,我等的就是有人再把灯端回来。
后半夜窦大安醒了,摸黑把碗端到灶台上,拨亮油灯数他怀里那几颗糖丸。
他数得很慢,数完还把碟子转了个方向又数一遍。
灯火就搁在碗边,一寸不到。
那行糊字浮上来了,一个字压着一个字,比白天清楚得多。
以天下修士公认者为准。
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头一遍没敢信。
第二遍翻回期限那行,底下声望未起四个字还挂着。
第三遍我全对上了。
判定根本不看谁打赢,看天下人嘴里认谁第一。
油灯爆了个灯花,我也没顾上躲。
先前那四天全白跑了。
竹竿不用发了,豆子不用发了,连真丹都不用凑。
要紧的是让山上山下都肯把窦大安往第一那个位置上摆。
我往躺椅那头看了一眼,窦大安四仰八叉睡着,一只手还搭在装糖丸的碟子上。
这人从没出过手,没输过,也没人见过他动一根指头。
换个天天比剑的,早让人挑出毛病了。
越躺越没人挑得出错。
我头一回觉得,这宿主挑得还挺对。
天亮我就催他去了落霞渡。
渡口茶摊有个说书的叫方一嘴,灶下帮工前几日还学了他一段,说摊子冷清得能听见河响。
方一嘴正拿抹布擦桌,长凳上一条客也没有。
“说一段,工钱先讲。”方一嘴开口就说。
我让窦大安从怀里掏三颗糖丸。
他挑了两颗小的。
“本系统出三颗,你连一颗都舍不得?”我在碗里说。
“两颗,多一颗我回去躺着了。”窦大安说。
方一嘴把两颗糖丸收进袖子,先咬开一颗尝了尝,才问要说什么。
“就说小竹峰有位真人,三年没抬过一次手。”我说。
“上门请教的人站一刻钟,自己就走了。”我接着说。
方一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这算哪门子本事。
“你就照着说,越不出手越像。”我赶紧说。
他嘀咕了一句贺天罡三百年没睡过整觉,说那位门前才叫热闹,天天有人堵着讨教。
这句我记牢了,没接话。
当天下午那段书就开了头,茶摊上坐了七个人,有两个是路过来躲日头的。
方一嘴说到三年没抬手,底下有人问那怎么知道是真本事。
他一拍桌,说没抬手才没人见过他输。
我在碗里没绷住,乐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真有人摸到晒药场来了。
来的是个背剑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先把手上的剑解下来搁在门槛外。
窦大安在躺椅上睡着,嘴还半张着,一只手搭在肚皮上。
那年轻人站了一刻钟,中间连咳嗽都憋回去了。
临走他冲躺椅深深一揖,说真人是在考他心诚,改日再来。
我盯着界面上那四个字,看着它头一回动了。
声望未起底下,多出一格浅浅的印子,淡得要看两遍才找得着。
坡下又上来两个人,一个背剑一个空手,都往晒药场这边张望。
6
那段书传到山下只用了三天。
头一批上来的是落霞渡的船工,送柴顺路,站在晒药场门口看了半日才走。
接着是别峰的弟子,三五个一伙站在竹匾外头,谁也不往里迈。
到晌午院门外站了二十来个人,一个说话的都没有,连咳嗽都憋着。
窦大安在躺椅上睡着,嘴半张着,鼾声一起一落。
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挂在扶手上,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只碗很扎眼。
二十个人看一个人睡觉,看了一个上午,中间还有人往前挪半步又退回去。
管事从屋里出来两趟,第二趟手里拎着扫帚,站在人堆后头没敢扫。
他小声跟旁边的帮工说,人再不走药天黑前收不进匾。
我翻了一下界面。
声望那一格底下新添了一道印子,比上一道深。
人一来就深,人一走呢。
这句话我没敢往下想。
午后有人送了只木匣进来,匣盖一开,里头三颗丹黄澄澄的。
丹上裹着一层薄蜡。
闻着一股药味。
送匣的人把匣子搁在石阶上,退出去三步,作了揖。
“真人若看得上,便留下。”那人说完又退出门外。
窦大安睁了一只眼。
我赶紧开口:“宿主往石阶上伸手,那儿有三颗丹。”
他坐起来,光着脚过去,捏起一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扭头吐在墙根。
“苦。”他说,说完就回躺椅上躺下了。
院门外那二十来个人,一齐把眼睛睁大了。
我听见有人低声说真人不吃这个。
旁边那个接了一句,说这丹怕是不入他的口。
我在碗里没绷住,笑了一声。
苦就是苦,哪来那么多讲究。
第二样是剑。
剑鞘旧,剑身亮。
送剑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说这剑是他家祖上留下来的。
窦大安把剑抽出来看了看。
他掂了两下,问那人这剑能不能插在土里。
中年人愣在那,说能。
窦大安就把它连着鞘插进竹匾边的土里,把塌了一角的匾撑起来。
“比竹竿顺手。”他说。
那中年人站了一会,作了个揖,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轻。
我盯着那把剑看了半天。
这山上大概再没有第二柄剑是这么使的。
管事忍到第三天,忍不住了。
他堵在院门口,跟上来的人说晒药场要翻药。
没人听。
他又补了一句,说进也可以,一人两文。
那天傍晚他数了一把铜钱。
数完把钱揣进袖子,第二天一早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收。
收到第五天,他换了张带靠背的椅子。
我把这些事一件件记下来。
人气能换成钱。
钱又能堆成人气,管事比我懂这个。
只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
来的人越来越多,窦大安睡得越来越沉,一天里有八个时辰在躺椅上。
声望那一格的印子也跟着往深里走。
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不做,反倒成了最难学的那样。
第七天午后,人堆外头站了个穿灰袍的老头。
他不往前挤,也不作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我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躺椅上那张脸。
他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中间只动过一次,是把左脚换成了右脚。
窦大安翻了个身把脸朝里,鼾声停了一下又起来。
那老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他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跟身边那个背剑的年轻人说了句话。
风送上来半截。
他说,他也一直没出手。
7
方一嘴把那段书说出了落霞渡。
他在邻镇的车马店门口支了张桌,头一天说了三场,场场满。
第二场他添了一句,说那位真人年轻时抬过一次手。
第三场又添一句,说抬完那年对面半座山塌了。
这两句都是他自己编的。
编完他自己也信了,说到塌山那处声音压得很低。
桌边的人跟着往前凑。
话传得快。
到第八天,山下三个镇都知道小竹峰上住了个不出手的真人。
传到我耳朵里的版本又变了样。
说那半座山还在往下塌。
我把界面翻了三遍。
声望那一格的印子满了大半。
满得我心里发慌。
田婶是第二个摸着好处的。
她在坡下设了个摊,卖水卖饼,顺带把灶上剩的红薯干装了一筐。
头一天卖了四张饼。
第二天她在摊前挂了块牌子,牌子上写的是真人吃的干粮。
那筐红薯干半天就空了。
第三天她把价抬了一倍。
抬价那天傍晚她数钱,数完塞进灶膛边的瓦罐,罐口压了块砖。
我听见她跟灶下帮工说话。
她说锅钱够了,明天就去镇上挑口厚的。
说这话时她手上还在揉面,声音很平常。
帮工问她真人真吃这个。
田婶说你问得太多了。
帮工就不问了。
我一时没敢出声。
她连一句谎都不肯替我圆,也不肯替我戳破。
第二天晌午,她拿我盛了一碗面。
面刚出锅,热气糊住碗口,汤顺着豁口往外淌。
我在面里烫了半炷香。
端给客人收了钱,她拿抹布把我擦了一遍。
擦到豁口那处,她停了下手,说这碗该锔一锔了。
我说别锔。
她听不见。
苗执事是第三个。
他带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上山,让少年在躺椅前三步远跪下磕头。
磕了三个。
窦大安被磕醒了,睁开眼问这是谁。
“这是我侄儿。”苗执事说。
“往后算真人门下的记名弟子。”他说。
窦大安问记名是干什么的。
苗执事说记名就是往后内门开课,他能跟着进去听。
窦大安哦了一声,又躺回去了。
苗执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名字,双手捧着搁在躺椅扶手上。
搁完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这才明白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只碗。
纸上那个名字,是这只碗替他写出来的。
当天夜里我把这些事从头捋了一遍。
方一嘴编、田婶卖、苗执事写,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认识谁。
可他们凑到一处,就把一个挑水的杂役抬到了半空。
抬得越高我越怕。
我怕哪天上来的不是看热闹的。
是看得懂的人。
怕什么来什么。
第十天午后,坡下上来个背剑的年轻人。
就是头一个上山那个。
他这回没在门口站着,直接走到躺椅前,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
帖子是青纸,边上压了一道红。
“我家先生请真人去听涛台坐一坐。”他说。
窦大安没接。
“不去。”他说。
年轻人没恼,把帖子搁在扶手上,退了两步。
退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先生说,真人不去,他就自己来。”
8
第十一天早上,山上来了个穿灰袍的老头。
就是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下午那个。
他这回一直走到躺椅边上,中途没人敢拦。
院门口那二十来个人里,有两个忽然弯下腰去。
弯腰的姿势很规矩,是行大礼的弯法。
我这才对上号。
贺天罡。
方一嘴那句闲话说得没错,这人眼下是全天下认的第一。
贺天罡没看那些人,只看着躺椅上那张脸。
窦大安睡着,嘴角有一点口水。
“都出去。”贺天罡说。
声音不大,院门口的人退得很快,半炷香不到就走空了。
只剩他,一个背剑的年轻人,还有躺在椅上打呼的窦大安。
界面自己浮出来,期限那一行只剩十九天。
声望那格没退,也没再往前走。
贺天罡在石凳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扶手上。
“你捏住。”他说。
窦大安被叫醒了,揉着眼睛把那枚铜钱捏在指头中间。
贺天罡伸手一抽。
铜钱到了他手上。
他又把铜钱搁回去,说再捏一次,这回捏紧些。
窦大安捏了,指节都发白。
贺天罡两根指头一夹,铜钱又出来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
那背剑的年轻人站在门边,眼睛在师父和躺椅之间来回。
“你挑水挑了几年?”贺天罡问。
“三年。”窦大安说。
“你手上没茧。”贺天罡说。
“我拿扁担,不拿绳子。”窦大安说。
贺天罡没接这句,站起来,把那年轻人的剑解下来递过去。
“拿着。”他说。
窦大安伸手接了,接得歪,剑往下沉。
他两手一齐抱住才没掉。
抱了不到三口气,剑尖磕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窦大安说了一声沉,又说换把轻的。
贺天罡把剑接回去,插回鞘里。
鞘口对着剑尖,他对了三回才插进去。
我在碗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装不下去了。
这人一伸手就摸到底了,连第二步都不用。
“你是个凡人。”贺天罡说。
“我本来就是。”窦大安说。
“山下的书是谁编的?”贺天罡问。
“不知道。”窦大安说。
“你不知道,可天下人都知道你了。”贺天罡说。
窦大安打了个哈欠,说这个他也不明白。
我在碗里急得转圈,转完才想起自己转不了。
只要这人下了山,随便跟谁说一句,满山的印子当天就得褪干净。
我得拖住他。
拖到天黑,拖到他想不出更好听的说法。
可我一张嘴只能进窦大安的耳朵,贺天罡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只能让窦大安做现成的事。
“宿主问他吃过饭没有。”我说。
窦大安照问了。
贺天罡说不吃。
“宿主问他喝不喝水。”我又说。
窦大安照问了。
贺天罡说不喝。
“宿主把饼递过去。”我说。
窦大安从碟子里拿了张饼,递到贺天罡面前。
贺天罡看着那张饼,看了三息,接了。
接了没吃,捏在手里。
日头从院墙上头慢慢往下挪。
贺天罡一直站着,站到影子拉到门槛上。
他中间问过一句,问窦大安晚上睡几个时辰。
窦大安说从天黑睡到天亮,晌午再补一觉。
贺天罡听完没说话,把手里那张饼捏得更扁了些。
天黑下来,晒药场的药味压不住蚊子。
那背剑的年轻人在门口点了盏灯。
窦大安早躺回去了,一躺下就打呼,呼得很稳。
贺天罡站在院里,站着站着,往石凳上坐了。
坐下之后他把剑横在膝上,一只手按着剑柄。
我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一直没有松。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他停住,把嘴闭上了。
我忽然想起方一嘴那句闲话。
三百年没睡过整觉。
这念头一进来,我就把它按住了。
半夜,那年轻人端了碗水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贺天罡睁开眼,先问了一句:“外头有人吗?”
年轻人说没有。
贺天罡把眼睛又闭上了。
9
天亮的时候,贺天罡还坐在那张石凳上。
他一夜没进客房。
背剑的年轻人在院里打了半宿哈欠,天亮才把剑抱在怀里眯了一会。
贺天罡到井边洗脸,洗得很久,手泡在水里不动。
我在碗里看着他。
他眼下有青,青得很深。
窦大安睡到日头晒进院子才起,起来先找吃的。
“你昨晚没睡。”窦大安说。
“三百年了。”贺天罡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语气里没多一个字。
我赶紧教窦大安往下问。
“为什么。”窦大安说。
贺天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答。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两下。
“昨天夜里院门外来过三拨人。”他说。
“我听见了。”窦大安说。
“你听见了还睡得着?”他问。
窦大安说睡着跟听见不打架。
贺天罡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短。
我知道该开口了。
这一场不能急,一急就把话说漏。
“宿主跟他说一句,我能让他往后没人来堵门。”我说。
窦大安把话说了。
贺天罡把手擦干,转过身。
“你凭什么?”贺天罡问。
“宿主说,凭这一山的书。”我说。
窦大安照说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大概觉得这话不像他能说出来的。
“书是假的。”贺天罡说。
“书是假的,人来了是真的。”我说。
贺天罡没接。
他往躺椅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门口。
门口石阶上还堆着昨天没散的人留下的东西。
一筐橘子,两把伞,一双布鞋。
我趁他没开口,把价钱摆出来。
“宿主说,你在听涛台认一句,堵门的人就都到小竹峰来。”我说。
“认什么?”贺天罡问。
“认他比你高。”我把这句往低里说。
贺天罡脸上没什么动静。
他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我三百年没输过。”他说。
“宿主说,你没输过,也没人见过你出手。”我说。
窦大安把话说了,说完还补了一句自己的,说这话听着挺唬人。
我在碗里差点没绷住。
贺天罡盯着窦大安看了一会。
“我要一个说法。”他说。
“什么说法?”贺天罡问。
“天下人不傻。我认了,他们只会当我疯了。”贺天罡说。
这句正中我下怀。
一个说法,我手里正好有一个现成的。
“宿主说,听涛台的论剑台有老规矩,先出剑的先输半招。”我说。
“那规矩没人用。”贺天罡说。
“这回有人用。”我说。
贺天罡把剑放了回去。
他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墙挪到屋脊。
“他上台做什么?”他问。
“吃饼。”我说完就不敢再出声。
贺天罡没听明白,让我又说了一遍。
窦大安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贺天罡低头看那张饼,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这回笑得长。
笑完他站起来,把袍子下摆一撩,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那条规矩是我三百年前定的。”他说。
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走了。
背剑的年轻人跟在后面,走得很快。
院里只剩一张石凳,凳面上有一块被压出来的印子。
界面还亮着,期限只剩十七天。
声望的印子还在,一动没动。
半月后,听涛台。
这话是那年轻人回头补的。
我这才明白,日子是贺天罡定的。
定在半月后,我的期限就只剩两天。
10
听涛台在半山腰,一块青石台子。
台子三面是坡,一面是崖。
我到的时候,台下已经站满了人。
不止小竹峰的。
衣裳有青有白有灰,各家的都有,前排还站着几个梳髻的老者。
方一嘴在台下支了张桌,桌上摆着醒木。
他这半月的生意好得离谱,桌边围了三层人。
田婶挑了担子在人堆边上卖饼,担子一头挂着那块牌子。
苗执事站在最前排,身边那个少年穿了内门的青衣裳。
我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人凑到一处,就是天下人。
期限那一行只剩两天。
我把界面合上又翻开。
台上有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柄剑,剑鞘朝东。
贺天罡已经站在台上。
他站得很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话,前后三排跟着静下去。
我得把窦大安弄上台。
“宿主,往台上走。”我说。
“不去。”窦大安说。
“台上有坐处。”我说。
窦大安说那不是坐处,那是给人比剑的。
“宿主上去坐着吃饼,饼我给你备好了。”我说。
他不吭声。
我又补一句,田婶那筐里刚烙的,还热。
窦大安这才挪步。
他上台时手里攥着一张饼,走到台中间先看有没有灰,然后坐下。
台下静得能听见崖底的水声。
有个梳髻的老者挤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他说论剑台有老规矩,先出剑的先输半招。
后头有人问哪来的规矩。
老者说他师父的师父就这么说的,三百年没人用过。
我在碗里松了口气。
这规矩没人当真,可它就在那儿。
规矩是谁定的,我到这时候才想到。
定规矩的人就站在台上,这三百年他没先出过一次剑。
贺天罡的手一直没从袖子里出来。
窦大安低头咬饼。
一口,两口。
日头从台子上方移过去一点。
台下有人开始换脚。
贺天罡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按在剑柄上。
我盯着那只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看。
拇指动了。
剑鞘里出来半寸白的。
台下炸了一声。
我也跟着炸了一下,炸完才想起自己炸不动。
窦大安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那半张饼递过去。
他没说话,就把饼举在那儿。
贺天罡低头看着那半张饼。
看了三息。
他把剑推回去了。
推回去的动作很轻,剑柄上的穗子晃了两下就停了。
台下又静了。
贺天罡开口了,声音不大,前排的人往前凑。
“我这三百年,院里天天有人等着我出手。”他说。
他往下说的那句更轻:“他这院子外头也站满了人,他睡着。”
说完他把剑从腰上解下来,搁在石桌上。
搁完他下了台,从人堆里走过去,一直没回头。
那个背剑的年轻人跟在后面。
台下没人拦他。
过了几息,前排有人小声说,剑留在台上了。
那个梳髻的老者先弯了腰。
弯腰的人一片一片多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我没听清。
方一嘴把醒木一拍,说这摊子他往后不挪地方了。
声望那一格在我眼前满了。
底下跳出一行字:以天下修士公认者为准,已足。
期限那一行还在,两天。
两天也是没到。
界面上写足了就算数,不用等日子走完。
我原本备了几十句话,真到了这时候一句也没用上。
窦大安在台上把剩下半张饼吃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问台下还有没有人要比。
台下没人应。
他这才下台。
回家路上天已经黑了。
田婶挑着空担子走在前面,担子一头挂着新锅,锅底擦得发亮。
她说这锅炒豆子不糊半边了。
苗执事带着侄儿从另一条路走,走的时候冲窦大安拱了拱手。
窦大安没看见。
到了灶房,他把碗搁回碗柜第二格,手往格里摸了摸。
摸出那半块红薯干,硬了,边上起了白霜。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这丹放到现在还是甜的。”他说。
我在碗里笑了一声。
他把碗端起来对着灯看豁口,说明天叫田婶拿铜钉锔一锔。
我说别锔,锔上我就看不见外头了。
他当然听不见。
他把碗放回去,碗口朝着灶台,说那就先这么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