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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24:26

01

我在旧书店办读书会,舞蹈班却同时来了。

周行舟先替我按住被风吹开的门,接着问我:“知微,右边这一排椅子能挪一下吗?我们得走一遍。”

我手里的签到笔停在半空。

“走什么?”

“队形。不开音乐。”

我看看他身后八个拎着帆布包的人,又看看已经捧着书坐下的读者。隔着一条窄过道,一位戴眼镜的女士正在给自己找书签,另一位穿运动鞋的女士则抬起脚,试了试地面的摩擦。

两个人都很认真。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

倘若有人蛮不讲理,我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请他出去。偏偏我们手里拿的是同一份通知:周六下午两点,梧桐书店室内报到。

我把笔帽扣回去。

“报到,不是排练。”

周行舟也收起了笑:“我知道正式展示三点才开始。只是把六个人的位置过一下,否则待会儿换场——”

“我这边两点二十就开始了。”

话到这里,一位读者站起来。他穿件浅灰雨衣,鞋尖还沾着水,手里是从我店里买的那本短篇集。

“老板,我想问一下,现在走的话,报名费怎么算?”

门外的雨落进排水沟,哗啦一声。后面还没报到的人停下了脚步,等我回答。

我本想先解释场地只有六十平方米、解释这两场本就不是同时进行、解释雨天临时关掉了街区的室外等候点。

可这位读者并没有问我们为什么这样安排。

他只问,他现在还能不能改变主意。

02

五天前,我对这场读书会很有把握。

我把安排写在一张纸上:二十分钟静读,十五分钟分享,最后五分钟自由提问。周行舟过来量展示区时,我正拿尺子把三段时间画成一样宽的格子。

他看了一眼,说:“提问只有最后五分钟?”

“前面可以举手。”

“你写了吗?”

我抬头看他。

他正蹲在书架旁,拿卷尺量墙角到折椅的距离,察觉到我的目光,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会办。我们上课也经常遇到,人家不问,未必是没问题。”

“谢谢。”我说,“书店的活动,我自己安排就行。”

他点点头,低头报尺寸,没有再往下说。

我知道那声谢谢说得生硬。但我已经听过太多建议了。卖咖啡,开直播,做小朋友托管,找人来唱歌,每个人推门进来,都能替这家旧书店想出一种更热闹的活法。

书店是我接手的,不是继承来的。原店主退休回乡,我花掉大半积蓄买下书和几件旧家具,再独自守了两年。有人来问绝版书,我能陪他翻一个下午;有人进门只躲雨,我也不催。到了月底,这些好脾气并不能折算成房租。

我才开始尝试办小活动,又把空闲的下午时段分租出去。

周行舟是唯一一个看完我的长租须知,还肯坐下来谈的人。

他的舞蹈班不是在这里上日常课。学员平时去街尾的练习室,这次只想借一处不那么像考场的地方,做个结课展示。我们商定读书会在前、展示在后,场地费用照各自时段分摊。

第一次谈的时候,他问我,书架能不能收起一层,给人坐。

我说不能,那是明清诗文。

他又问,明清诗文会不会介意别人跳舞。

我忍了半天才没笑出来。

那大概是我们最友好的十分钟。此后每一件事都很具体:音量多大,椅子放哪,门口能不能贴海报。他说“差不多就行”的时候,我总得问,差多少。

周一那天,他把展示报名单搁在桌边,我看见标题原来写着“全员结课展示”。全员两个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起了毛。

“有人不来?”我问。

“来。但是不演。”

“那也叫结课展示?”

“她来看看,也算上完这期课。”

我觉得他这是哄人。八个学员,少两个就少四分之一,真到现场,气氛一热,难道还坐得住?

他把报名单翻过去,没赞同我,也没有反驳。

我后来才知道,那两个字不是他主动想划的。

03

周三晚上,店里只剩我一个人整理退回来的书。

练习室那边的课已经结束,周行舟带着一位学员来取寄放在店里的伞。她姓陶,工作日来时总穿一套深色外衣,那天换了软底鞋,鞋带系得很紧。

他们站在门边说话,声音不低,我不用刻意去听也听得清。

“陶姐,名单我改了。”周行舟说,“你只看,不用到场再解释一次。”

陶姐没有接他递来的伞。

“我前两次说不参加,你都说,到时候就敢了。”

“是我说错了。”

“不是敢不敢。我学这个,是晚上别老坐着。练完我就挺高兴了,我不想把这事再弄成一场考试。”

周行舟收回原本要继续说话的样子,等她讲完,才说:“明白。以后我先问,不替你报。”

陶姐这才接过伞,转身时朝我点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没有假装自己完全没听见。

他回到桌前,拿走海报上那张报名表,给“仅观看”后面补了两个空格。

“会不会很难受?”我问。

他以为我说陶姐:“她刚才讲得挺清楚。”

“我说你。准备这么久,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演。”

“有一点。”他没有马上讲出更漂亮的话,“但她又没答应我要演,是我先替她高兴了。”

我把刚夹好的书单抽出来。

上次读书会有三位新客,全程没说话。其中一个女生每次像要开口,抬头看看别人,又把话咽了回去。我当时以为是隔壁洗车店的水枪太吵,让她没了兴致。散场后她礼貌地说谢谢,我也礼貌地回了不客气。

那晚我翻出她的报名留言,问她这周还来不来。

她回复得很快:“想来的,但是这次可以中途问问题吗?上次你讲得一直很完整,我怕打断。”

我望着屏幕,店里很静,甚至能听见周行舟把胶带头从桌面揭起来的声音。

原来那天下午,至少有一次不是水枪的问题。

我给她回:“可以。想问时举一下手就行,不用等我全部讲完。不说话也没关系。”

打完又觉得后半句像对人的额外宽容,删掉,改成:“分享和只听,都算参加。”

周行舟拿着新表过来问我借订书机。我把他那张“仅观看”指给他看,把自己的手机也转了过去。

他没说“你看我早就提醒过”,只是读完之后问:“这句话能不能借我用用?”

“哪句?”

“都算参加。”

我把订书机推给他:“可以。别收版权费就行。”

他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两个要靠小活动挣钱的人,拿着两张改过的通知,因为一句并不值钱的话,轻松了一小会儿。

然后街区的消息来了:周六有持续降雨,室外等候处停用,请各活动自行安排室内报到。

04

我们在周四把名单摊开,数了两遍。

十位读者,八位学员,加上我和周行舟,一共二十个人,没超过公示的二十四人。活动仍分前后,客人先一起进来,也不是坐不下。

“候场就在后面这一排。”我拿笔圈了圈。

“行。”他说,“我们可以提早一点准备。”

我理解的准备,是换鞋、放包、翻一翻节目单。

他理解的准备,还包括不开音乐地走一遍位置。

那天谁也没觉得有必要把这句话展开。我们紧接着去试折椅怎么收。我要保证找书的人还能进出,他要保证展示区没有突出来的椅脚。两个人把同一张椅子拖过来,又拖回去,折腾了大半个晚上。

到九点,周行舟问我吃过饭没有。

我说,吃过饼干。

他把手里的卷尺一收:“这不算。”

“也有面粉。”

“那我喝过水,是不是能算喝了汤?”

我们在街尾小店买了两碗面,拿回书店吃。我怕汤溅到书,把桌子腾得比下午量场地还干净。他坐在折椅上,膝盖有些高,端着碗,看起来不像一个能带人跳舞的老师,像刚在值班室找到夜宵的邻居。

我问他怎么会想教成年人。

“我自己开始学就不早。”他说,“二十多岁,第一回报名,站在最后一排,盼着老师别看见我。”

“你?”

他把筷子停下:“你这个语气,跟我学生看见我吃辣条一模一样。”

我笑出声,差点碰倒水杯。

他帮我把杯子挪开,接着说:“后来会了几个动作,就总想,原来没小时候学,也不是完全来不及。再后来带课,觉得能让别人也试试,挺好。”

他讲这些时没有平时那样快。我第一次发现,他说到自己,会先用筷子拨开面上的葱,再决定讲多少。

“那正式展示也办过很多次?”

“课里小展示多。这种收了活动费、要单独拿话筒介绍的,头一次。”

我看向他夹在包里的介绍稿,满满两页。

“你平时上课不是挺会说?”

“上课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先看哪只脚,再看肩膀,有东西可讲。介绍我自己,我就不知道要从哪里讲。”

我拿一张废书签,写下三行:今天做什么,大家可以怎么选,结束后去哪儿。

“你至少不用讲从三岁说起。”我把书签给他。

他认真看完,夹进那两页纸里。

吃完面,他站起来,把店里的生活随笔从架上抽出一本。

“这本我以前看过。”他说,“有一段写坐渡船,我特别喜欢。不是名句,就是一家人出门,走了一天,终于坐下来。”

我知道他说哪一段。那也是我喜欢的一段。

我们没有把原文背出来证明谁读得更仔细,只在半暗的书架前谈了几分钟,一家人出门到底该不该把行程排得那么满。他认为一定要留一顿不预约的饭,我觉得至少该知道码头在哪里。

关店时,他替我放下门外的挡雨板。我站在玻璃门后,第一次有点舍不得马上说再见,又想起我们只是合租时段的关系,于是说:“周六别迟到。”

“不会。”他说,“你也记得吃午饭。”

周五晚上,我再次发出通知,写清报到和两个活动的时间,也注明安排变化后可以退出退款。发完我关了电脑,觉得终于没有遗漏了。

周六下午两点,八双运动鞋和十本书一起到了。

05

雨衣读者仍在等我的回答。

我把报名表合上,说:“可以退,全额二十元。安排没有讲清楚,是我的问题。”

他松了口气:“我不是对跳舞有意见。下午还有事,原来想着这四十分钟专门看一会儿书。”

“知道。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我按原来的付款记录退钱,没有再说雨多大、我们多难。旁边另一位女士听见,也问能不能退。她本来和他一样,是冲着一段单纯安静的时间来的。

两个人走的时候,我心里还是难受。

一场只有十位读者的活动,刚开始就走掉两位。那两把空椅子像被特意推到我面前,让我看见自己前几天做的安排有多不牢靠。

周行舟等我退完钱,转身对自己的学员说:“今天不提前走位。刚才是我没有和店里确认清楚,不是你们准备晚了。先放包、换鞋,留好过道,咱们按新的时间来。”

一位学员有点担心:“不走的话,我怕站错。”

“我们待会儿分两组,做练过的那段,不加东西。三个人的位置,我在前面给提示。”

他没有顺势许诺一定完美,也没把问题塞给我。

我走到他旁边,低声说:“昨天你说准备,我该问明白。”

“我也该说具体。你又没来过我们排练室。”

我们站在书架夹角里,谁都没再重复自己那一半道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愿意平分尴尬,比愿意替对方说几句漂亮话更难。

我重新走到桌前,告诉大家读书会两点二十开始,三点是展示,先来的学员可以一起参加前半场,也可以坐后排休息。

一个戴帆布帽的姑娘问:“后面展示,我们也能看吗?”

我说能,只是她们不必因此留到最后。

“我挺想看。”她说,“我从小学跳过一点,后来没练了。”

陶姐则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植物图鉴。

她问我:“这本能借吗?要是不行,我先在这儿看一会儿也行。”

我看看她,又看看帆布帽姑娘,忽然有点无地自容。

我自以为给大家分得很清楚,读者在前面,舞蹈学员在后面。可坐在哪里、想做什么,他们根本没有按我在纸上画的线来。

06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我把原来那张密密麻麻的流程收起来,翻出两张硬卡。

一张写读书会两点二十开始、两点五十五结束,另一张写展示三点开始。我把它们放在两边,告诉已经落座的人,换场要占五分钟,原来二十分钟的静读缩成八分钟,作者介绍也会减掉,后面的讨论照留。时间或内容不合适,仍然可以退费。我说完,才把笔放下。

陶姐坐到窗边,图鉴摊在膝上;另外一位不展示的学员坐在她旁边。她们两人早已选好只观看,不需要现场再劝一轮。

周行舟给其余六人简单确认分组。一个短头发姑娘问,能不能不拍到正脸。他说可以,随后把自己带的手机支架收了起来。

他把手机递给我,问我待会儿能不能替愿意入镜的人拍两小段。我说可以,顺手试了一下横过来的画面,发现镜头里全是自己的拇指。他看见了,忍着笑帮我换了个握法。

我把那段准备了很久的作者生平介绍划掉。原来我总觉得自己既然收了二十元,就应当讲得足够多,最好让客人觉得每一分钟都没闲着。现在空出来的一页稿纸让我不太踏实,可如果不留时间给她们说话,这场读书会和在家听一段录音有什么分别?

周行舟看见我的笔停在纸上,问:“这一段很舍不得?”

“查了两晚上。”

“那留着,以后有人问再讲。”

我把纸折起来:“嗯。”

他没有给我任何经营上的保证。我也没问删掉这么多,会不会显得活动太薄。

两点十九分,我站到桌前,习惯性地扫一遍椅子,确认通道,又看表。

周行舟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普通的参加者。

我已经找不到继续整理东西的借口,只能说:“大家下午好,我是许知微。这家书店的老板。上次活动,有几位朋友到结束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问问题,今天我先把这件事讲清楚。”

说到这里,那个之前给我回消息的女生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终于没再把目光挪回稿纸上。

07

开场以后,大家先各自读了八分钟。我也坐下,翻开手边的短篇集,却一连看了三遍同一行,心里还在数换场时要收几张椅子。周行舟把书摊在腿上,比我读得专心。

八分钟到了,帆布帽姑娘说,她刚看到书里两个人一起赶路,明明方向一样,却总在等对方先走。她想知道,别人读到这里会不会也替他们着急。

“我刚好准备了一小段,也跟出门有关。”我说。

我拿出自己写的一小段生活文字,讲一个人在傍晚赶船,行李带得很多,偏偏把买好的烧饼落在候船处。她坐下来以后,一直惦记那袋烧饼,等船到岸,才发现同行的人把一半放在她包里。

没有传奇,也没有特别聪明的结论。

我读完,问大家有没有遇过,准备得很周全,最后记住的却是计划外的一件小事。

起初没人说话。

这段安静和上次很像,我的后背一下子热起来。原稿第二页就在手边,只要低头,就能接着介绍书的版本,给这段空白找个名正言顺的去处。

我看见周行舟微微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他在等。我也只能等。

窗边有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陶姐翻过一页图鉴,没有抬头。我先前最担心有人在活动中看别的书,此刻居然没觉得难堪。她就在这儿,并没有故意用一本图鉴否定我的安排。

片刻之后,之前留言的女生举了手。

“我不太会回答这个。”她说,“但我想问,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都会先排好?”

我点头。

“那如果排好之后不喜欢了,怎么办?”

她讲起自己上个月的一次旅行。车票、酒店、景点都订好,同行的朋友到了第二天才发现,根本不喜欢逛园子。两个人没有吵,只是各自忍着,最后坐在同一张桌上,谁也不想说话。

“我现在还在想,是不是我不该安排那么满。可如果我不安排,她当时也说不出要去哪儿。”

她不是来等一句漂亮的劝解。她是真的困在里面,连语速都慢了下来。

我说:“我可能给不了你一个很好的答案。我今天下午,就因为我以为大家想要同一种安排,让两位客人退了报名费。”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我也没有把这件事说成段子。

“我以前觉得,只要把时间和地方写清楚,就算考虑周到了。可原来有人愿意来,是想听我讲,有人是想自己说,也有人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坐一会儿。我能做的,也许是早一点说清到底有什么,让人家好选。不愿意,就别等人已经坐下了,再说你都来了。”

那个女生看着我,问:“可你会失望吧?”

“会。”我说,“刚才挺失望的。”

我没有往下补一句做生意就要习惯。我还没习惯,也不打算假装自己已经特别豁达。

帆布帽姑娘接过去,说她出门最怕别人问随便吃什么。她有时候真随便,有时候只是怕说了对方不爱吃。另一个读者不同意,说愿意安排的人也很累,总不能所有事情都让一个人猜。

讨论渐渐有了来回。不是每个人都赞同我,也不是每句话都切题。有位男士拿自己的养猫经历举例,讲到第三只猫才意识到跑远了,停下来不好意思地问,还能不能讲。

我笑着告诉他,可以讲完这一件,但我们等会儿得把时间留给后面的活动。

两点四十五分,我看了一眼表。这一次看表不是盼着散场,而是确实有点不舍得。

08

最后十分钟,有位一直没发言的女士把书合上了。

她说:“我今天其实是被我女儿劝来的。她觉得我在家里太闷,应该认识新朋友。我不知道该认识谁。你们刚才讲旅行,我也没什么好讲的,最近几年没怎么出去过。”

我没有马上请别人接话。

她停了一下,自己又说:“但我坐到现在,觉得也没有那么难受。就是怕回去以后,她要问我收获了什么。”

我对这种问题很熟悉。书店刚接手那阵子,每个关心我的人都要问,客人多不多,挣到钱没有,要不要换一个方向。我知道他们是好意,可一天下来,我要先接住营业额,再接住别人的期待,常常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您可以告诉她,听见一个人出门丢了烧饼。”我说。

她先是一怔,接着笑了。

“就这个?”

“如果愿意,还可以说这家店的椅子不太好坐。”

“这个是真的。”她笑得更大声,伸手揉了揉腰。旁边的人也笑起来。我才想起她从开始就没有换过姿势,忙问要不要借靠垫,她说不用,这就结束了,别忙。

我给每人留了一小张纸。愿意的话,可以写一句没讲完的话,夹在店里的留言册中。不留姓名,不留电话,不用为了这张纸再买什么。

那个旅行的女生写得很快。周行舟没写,只把纸整齐地折好,放在自己那本书里。

两点五十五分,我说今天先到这里。那位揉腰的女士提起包,向大家道了别。她要去买晚饭,不留看展示。我送她到门口,她隔着雨棚问我,下次是不是也能只来坐着听。

我说能。

回到店里,周行舟已经开始收前排的折椅。我们照周四试过的顺序,一人收一边,没有再临时指挥别人帮忙。原来占着正中的小桌被推到墙边,留出练过的区域,椅子朝同一个方向摆。

我抱起最后一张椅子时,周行舟提醒我袖口卡住了。我低头去解,他接过椅子,没有问我刚才为什么少讲了两页稿。

我们都少了一些事。读书会的作者介绍,他的候场走位,还有原定在结束前逐人合影的环节。奇怪的是,店里并没有因此空下来,反而比我把流程排满时,更像一间有人愿意待着的书店。

三点整,周行舟走到前面。

他拿出自己的介绍卡:“大家好,我是……周行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09

我原以为他在等掌声。

前排有人很捧场地拍了两下,他也笑了一下,但看着卡片,还是没有接着讲。

他的两页稿夹在那张书签后面,纸角被手指压出一个小弧。我和他对上目光,才确认,他确实忘了下一句。

平时进门就能把我三条规定说成五条玩笑的人,站在自己八个学员面前,忽然连今天该做什么都说不明白。

“那个,我们这个班……”他试着接下去,“不是一个特别——”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再往下说,恐怕要把整场活动都谦虚没了。

我从旁边走过去,把墙上的时间卡转向大家。

“接下来是展示。想看的坐这边,参加第一组的等周老师叫名字。后排包的位置别动,过道留出来。介绍可以慢慢说,大家不用担心错过自己那一段。”

最后一句是说给他听的。

周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书签,终于接上:“对。今天做的是我们练过的东西,没有考试,也不打分。我刚才比她们还紧张,先跟大家交代一下。”

没有谁哄笑,有人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短头发姑娘伸出一根手指,向他确认自己是不是第一组。他点头,她也就安心了。

音乐响起来以后,他明显松下来。到了知道下一步该看什么的时候,他又是我熟悉的那个老师了。

第一组三人里,有个姑娘一开始把手举反了。周行舟在前面换了方向,给她留出看清的时间。她抿着嘴忍笑,跟上之后,肩膀比刚进门时低了一点。

我坐在最后一排,第一次完整地看他们做这段练习。

没有我想象中的大幅度旋转,也没有人在书架之间横冲直撞。她们在那块划好的区域里,完成一段对自己而言已经要花力气的动作。最难的地方甚至不是迈步,是停住,等旁边的人,再一起走出去。

我想起自己周一对着报名单,理所当然地问,少了两个人还叫什么展示。如今陶姐就在窗边看着,偶尔低头翻那本植物图鉴。她没有比台前的人少得到什么,我们也没有因此少了一位学员。

第二组开始前,周行舟按约定询问录像。三个人都愿意拍一小段,他才把手机交给我。我只拍中间那一截,避开不愿入镜的人,镜头有点歪,他接过去也没重拍。

“够了。”他说,“她们今天已经做完一遍了。”

第二组结束后,他带着六个人把两段动作连接了一次,只用了排练过的简单走位。刚才那个因怕站错而皱着眉的姑娘,结束后先问的是自己那处停顿有没有等到同伴。

“等到了。就是往回收脚太急,你再看看刚才这段。”他把手机拿给她,两个人凑着小小的屏幕找那一下。姑娘找到以后,指给旁边的人看,眼睛亮起来。

我忽然记起他刚才卡住时看我的那一眼。当时只顾着接话,坐下来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我是不是走得太快,有没有抢了他的话?可他给学生看完视频,回头朝我指指那张书签,嘴角弯了一下。我把原本想问的那句话收了回去,手指贴着杯壁,觉得水好像比刚才温了一点。

陶姐举起手。他回过身,下意识要请她站起来,话到嘴边换成:“你想说,还是想问一下?”

她想了想,说:“说一句。坐着说行吗?”

“当然。”

10

陶姐说,她最近才发现,自己真的不喜欢被拍视频。

“我以前总说是跳得不好,等跳好了再拍。现在也没跳多好,但我知道,就算以后练得熟,我大概还是不喜欢。所以我想早点讲清楚,省得周老师一直等我哪天愿意。”

她说得平平常常,仿佛在说明一顿饭少放哪样调料。

周行舟点点头:“好。以后我按这个记。”

陶姐把这件事讲完,又低头去找图鉴里夹着的那张纸。刚才她已经借好了书,说要回家认认阳台上那盆总养不好的绿植。

其后有人问了一处动作怎么放松肩背,周行舟用学员练过的方法作了简单说明,没有在店里加开新课。还有人坦白说,书店的展示区比练习室小,今天总怕碰到书架。周行舟承认场地有局限,下一次如果继续在这里做,内容也得按这里能容纳的程度重新选。

他说下一次时,看了我一眼。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今天确实还没结束。

三点三十五分,音乐停了。他请大家把自己的物品带好,愿意留意见的再说两句,五分钟后活动结束。有人打算去旁边买菜,先走了;有人站在门边穿雨衣,夸书店比照片里亮;也有位读者临走说,舞蹈的音乐还是有点大,她以后只参加前半场。

我向她道谢,没有急着证明音量已经控制在约好的范围内。符合约定和让每个人舒服,原本也不是一回事。

帆布帽姑娘最后离开,她买了一本薄书,和周行舟问了练习室的位置。他按她的问题答,没把二维码推到每个读者眼前。

等门口终于空下来,我拿着抹布擦桌子,听见店里自己的钟又变得很响。

周行舟把最后一袋空水瓶扎好,坐在没来得及收的折椅上。

“你刚才也怕吗?”我问。

他仰头看我:“哪一段?”

“说名字以后。”

“怕得差点想从你那个明清诗文架后面走。”

“那边不通。”

“我后来发现了。”

我们笑了一会儿。我把抹布放下,坐到他对面。忙了将近两个小时,原来还有力气只为一句废话发笑。

他问我刚才等人开口那一会儿,心里在想什么。

我说:“想那两页作者介绍。觉得翻开就能救命。”

“怎么没翻?”

“看见你也没替我说。”

他有点意外:“我怕我又多事。”

“这次没有。”

这句话说得比我预计的轻。我总把感谢讲得很正式,好像不加上完整的来龙去脉,对方就可能不知道自己具体做对了什么。这回他听懂了,低着头笑了一下,也没有要我补充。

11

活动后两小时,书店恢复了普通的周六。

一位老顾客来找种花的书,挑了半天,说回去先看看阳台还有没有位置;隔壁的小孩来换一本连环画,顺手拿走柜台上一颗糖。雨小了,玻璃门开开关关,没有人问我们刚办的活动是不是成功。

周行舟去归拢租来的椅子,等运送的人来收。我把报名的钱和支出摊在柜台上。十位读者每人二十元,八位学员的展示费每人三十元,原本合计四百四十元,退了四十,剩四百。椅子运送、这个下午共同承担的场地成本、纸和饮水,合计四百六十元;我们之间的租金结算没有再重复算一遍。

“差六十。”我说。

他看了眼合计:“一人三十。”

“还没算我们自己干活。”

“知道。”他说,“我也没敢说赚了。”

我把计算器关掉,心里反而比早上安稳一些。数字不怎么好看,至少它不会因为我们觉得这个下午不错,就自动变得好看。

周行舟拿起那张最初的分租安排,问我:“还试吗?”

我没立刻答。

我担心他说还试,只是照顾我今天的情绪;又担心自己问得太细,会把他刚有的念头全问没了。

他等了一会儿,补充:“我不是问你能不能一直忍着。今天有几个地方不合适,就按不合适的记。四周试下来,如果不行,我们照样能分开做。”

我问他准备放掉什么。

“这里的展示不能排太密。下一期我少安排一次普通课后的集中彩排,另留换场时间。课的内容也得选小一点的,不能到了再让你的书架退。”

“我的书架确实退不了了。”

他看着那排顶到墙的架子,笑了一声。

我说,店里的活动结束后也得留出换场,不能每次有人想多说两句,就把后一个时段往后推。候场和走位也得分开写,不能再各猜各的。至于下周具体做什么,等我们看完这次的意见再定。

我们在原来的纸上修改,没另弄一份看起来了不起的合作计划。四周,到期坐下来再谈,不提前收长期费用,也不把今天的买书客人算成下一场报名。

签名字时,他在日期后面画了个很小的圆点,说自己以前给学生记完成的动作,也这样画。

我没问他是不是把我也当学生,只把那张纸收进抽屉。

在抽屉合上之前,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现在接着问下一期课程,我们就又能妥妥当当地聊上半个小时。谁都不会为难,谁都不用露出工作之外的心思。

我不太想再这样了。

12

我问周行舟:“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他以为还有椅子没清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有。什么事?”

“关店以后,我想去河边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他说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裤脚。

我差一点就补上,可以顺便聊下期活动。那句话已经到了舌尖,说出来,我就不必等他的下一种回答。

周行舟先问了。

“知微,我确认一下。你是约我谈工作,还是约会?”

我想他这个人真是奇怪。初次过来租场地,什么都能说差不多,到这种时候,倒肯问得一清二楚。

“约会。”我说。

他看着我,刚才轻快的神情慢慢收起一点,认真得让我忽然不好意思。

“那我愿意。”

我低头把柜台上已经摆齐的笔又摆了一遍,听见他说:“八点十分,桥头可以吗?我得先还椅子,回去换件衣服。”

“可以。我八点关店。”

“要不要我来接你?”

“不用,就在桥头见。过来接,又得帮我搬东西。”

“那今天不搬了。”他说。

他原来只有我的工作联系方式,我们站在收银台两边,重新交换了手机号码。存名字时,他问我是不是有个知字,我说是。他给我打过来,屏幕上是一串还没备注的数字。

我存成周行舟,没有加舞蹈老师。

送椅子的人到了,他去外面搬。我留在店里,把书放回架上。下午讨论过的那几本,有两本被人看乱了顺序,我照旧归位,只在那本写渡船的随笔前停了一下。

它的封底有一点旧折痕,是店里可以借阅的普通旧书,不是稀罕版本。我把它抽出来,装进布袋。

七点四十,雨停了。我吃完外卖,把桌面擦净,没有因为约会而提前赶走最后一位客人。

八点关灯的时候,周行舟发来消息:“我出门了,不带课程表。”

我靠着门笑了一会儿,回他:“我也不带报名单。”

锁好门,走出街口,我忽然想起上一次这样认真地赴一个私人约会,还是开书店以前。那时我怕冷场,连去哪家店、点什么饮料都提前想过。今天下午我已经经历过一段不怎么舒服的沉默,竟然觉得,夜里不必再把每一分钟都排好。

13

八点零八分,周行舟站在桥头。

他换了一件浅色衬衣,手里拎着两瓶水,没拿花。我先前有一瞬间还在担心,万一他抱来很大一束花,我该怎么接,又该怎么解释自己并不喜欢被路人看着。

看见那两瓶水,我轻松地笑了。

他递给我一瓶,问:“今天还想说话吗?不想的话,我们就走。”

“可以说。就是先别复盘活动。”

“好。”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路边有人推着小车卖煎饼,他问我饿不饿,我说刚吃过,走了几步又停下:“但可以买一份分着吃。”

他笑着去排队。等煎饼的时候,我把布袋里的书给他。他认出来是那本随笔,翻到封底,看见借阅登记的小纸条。

“有归还日期?”

“下周六。别折页,别往上面放面碗。”

“这算是约我下周六见吗?”

“这是借阅规定。”

他忍着笑,认真地点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接上:“但可以另外约。”

煎饼好了,他接过来,问我要哪一半。我说都行,随即想到下午那场讨论,改口说,要酥一点的边。他把纸袋转了个方向,我们各拿一半,站在桥边吃完,才继续往前走。

他问我小时候有没有很想学、后来没学的东西。

我说滑旱冰。第一次去就摔了一跤,此后每次说起来,都有人劝我再试试,结果我越劝越不想去。

“那就先不去。”他说。

“你不会说,可以找你教?”

“我也不会滑。”

我愣了一下,笑得停不下来。他看着我,也笑,说自己只是跳舞,不是什么带轮子的东西都会。

我们聊到他以前住过的那间漏水出租屋,聊到我买下书店的第一晚,怕店主第二天反悔,天没亮就赶来开门。没有从这些小事里总结出谁特别勇敢。很多当时难过的事,隔了几年讲出来,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盆,或者一把还不太会用的钥匙。

走到第二座桥时,我问他:“你今天为什么答应出来?”

“我本来就想约你。”他说,“但我没确定,你是不是只在跟我谈租场地。”

“我也是这两天才确定。”

“确定什么?”

我看着河面上被风吹散的灯光,想了一会儿:“想知道你不来搬椅子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说,恐怕也没有特别大区别,一样会饿,一样有说错话的时候。

“我知道。”我说,“下午已经见过了。”

他没有假装被冒犯,只笑着问我,下周能不能挑一个没有活动的晚上再出来。

我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亮着灯的小面馆。他问下次要不要来这里吃,我看了看门上的营业时间,说可以,不过不用现在就决定吃哪一种。

他把那本借来的书夹在臂弯里,伸手来牵我。我把手递过去。两个人的掌心都有一点潮,也不知道是水瓶外的凉气,还是初次靠近的紧张。

到了街口,我没有邀请他顺便进店看看明天怎么摆椅子。他也没有再谈自己的课程。

我们在那里认真说了再见,各自往回走。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发来一句:“到家告诉我一声。”我回了好,忽然发现,今天还有一件事没有按原计划发生。

我并不打算把它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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