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月一号,女儿擦掉了服务牌上“沈桂兰”三个字,也把我的改衣台挪进了后仓。
我到店时,原来放桌子的地方立着一排新衣架,白裙摆铺到地上。我提着刚买的馒头,站了一会儿,问沈妍:“桌子挪哪儿去了?小赵的肩带还差最后一点。”
她正蹲在地上调补光灯,拿下巴朝后面点了点。
后仓门只能推开一半。我的家用缝纫机贴墙放着,桌沿到纸箱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那件待改的婚纱被压在衣袋底下,肩头露着我昨日疏缝的白线。
我把纸箱往外挪了挪,沈妍跟进来:“那个不能搬,里面是配饰,下午要拍。”
“裙子拖到地上,转不过来。”
“你先往腿上搭一下。我这儿太小,客人一进门先看见线头、剪刀,不像个婚纱店。”
她三十一岁,开店五年,说这些话已经很顺。我五十八,原来在服装厂做样衣和返修。开业那阵,我还没退休,周末替她赶修改。后来我老伴没了,我从厂里退下来,来得一天比一天早,店里的热水壶、抹布在哪儿,我比她还清楚。
我把馒头放上纸箱:“这地方以后都不往回挪了?”
“嗯,后场干活方便,客人也不会老来打断你。”
我没有坐下,指了指门外的牌子:“那上头为什么也改了?”
牌子原先写着“沈桂兰师傅,现场量体修改”,下面夹过我的一张照片。现在照片撤了,只剩“本店提供后场修改服务”。
“统一一下。哪有店里专门写家里人名字的。”她拿起馒头袋,“妈,你要吃吗?不吃我先垫一口。”
我看着她咬下去,话到嘴边,又转去拿了针。
小赵下午要取衣服,原肩带短了半厘米,抬胳膊时勒。卡上记着左右肩的尺寸,我把裙子摊在腿上比,针扎进指肚,血珠刚冒头,就被我摁在自己裤缝上。
沈妍在前头接电话,声音甜起来:“姐姐,修改肯定会管到您满意,您放心。”
我拿针尖挑掉疏缝线。她说一句放心,我手里就多一件要做好的事。以前我爱听这句,觉得她敢答应,是因为身后还有我。
裙子缝好,我叫她进来:“肩带长短不能隔着电话定,内衣换了得再量一遍。还有,后仓得空一块,不能一直这样。”
她应了一声,眼睛已看向手机。
我的电话也响了。屏幕上是周姐,去年在店里改过一件旧婚纱。我记得她袖口有一块脆掉的蕾丝,不能硬拉,给她拆下来试过两针,她才肯交给我。
“沈师傅,我们社区要办个纪念婚礼,六个女的,一人一件自己的旧礼服。不是叫您做新婚纱,能不能替我们瞧瞧?”
我先说:“得看布,光听不能接。”
她说那就见面看,又问:“要是能做,单子上,师傅的名字写您吧?”
我捏着那张小赵的改衣卡。卡背被针扎出了几个眼,没有一个地方记我用了几小时。
“先看衣服。”我说,“看完再定。”
二
那天我在店里待到关门。沈妍要剪一段试纱视频,我坐在后仓,没再接新衣服,只把零碎的线轴收进盒里。
回家以后,周姐发来几张照片。颜色旧得不一样,有米白的,有酒红的,还有一件暗紫色长裙。她说都是六位妻子自己穿过的衣服,丈夫们的衣服各家准备,不用我管。
我把照片放大。领口怎么看都比实际省事,隔着手机,根本摸不出布的性子。
“明天上午你们带来,我挨个看。不能改的,我得提前说。”
“成。活动室能借,我们就在那里量。”
我问了婚礼日期,又问活动室是不是每天都能用。周姐说不是,后头还排着书画班,试穿的时间得提前留。我翻开挂历,在第二天的格子里写下“看衣”,往后看了几眼,没有落笔。
沈妍小时候,我要是答应学校给她改演出裙,她能提前三天提醒我。现在她发来的消息多半是衣服照片,跟着一句“妈,明早急用”。我嘴上嫌她不早说,手机一亮还是高兴。
有一回,老厂同事找我修一批样衣,按件给钱。我先答应了,沈妍却突然接到一位外地新娘,说只在本地留一天。我打电话退了同事那边的活,还说自己手酸。
那天我做到了夜里一点。沈妍拎来一碗馄饨,坐在旁边陪我,说:“还是有妈好。”
我记得那碗馄饨,也记得我当时没有手酸。
后来同事不大再找我。她问过一次近况,我说女儿店里忙。那语气里还有一点炫耀,像我不是没空挣那笔钱,是有人比那笔钱更需要我。
如今真有六件衣服等着看,我却先去看沈妍有没有发新消息。她没发。我把输入框里“到家了吗”几个字删了,等了十来分钟,又打上去。
她回:“早到了,剪视频呢。”
我想告诉她周姐的事,手指停在屏幕上。只看一眼衣服,还没接,等定了再说也不迟。
周姐打来电话确认时间:“沈师傅,两次试穿您也先挑一下?我好给活动室登记。”
“九号和十七号,下午。十九号交,二十一号用。”
“我写了啊。”
“先别通知大家一定能改。明天我看过,接得了哪一件,哪一件才算。”
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遍:“明天九点,等您。”
我把挂历从桌角拿过来,将那几个日期一一圈好。笔尖落下去,纸背透出一道浅痕。
三
第二天,六个人各提一只袋子到活动室,衣服放上桌,樟脑丸味里混着一点香皂味。
周姐带的是那件米白婚纱。她自己在家洗过,袖口又翘起一小截。我翻开看,旧布还经得住针,只需要重新包好,加改两条肩带。
另外几件,有的裙摆长了,有的袖口紧,改动不大。我一件件摸过缝份,量过尺寸,才答应。
穿暗紫裙子的刘阿姨最后站起来。她比我大四岁,先拿衣服挡在胸前,笑说:“拉链差一截,你给想想办法。别弄得我像套个粮袋。”
她丈夫坐在门口等,听见了,探头说:“穿平常那件也挺好。”
“我又没问你。”她把门掩过去,笑意退了些,低声跟我说,“当年结婚没照几张像。这是后来他第一次涨工资给买的,能穿我还是想穿。”
我替她合拢腰口,软尺走了一圈。要让她坐得住,得放出六厘米。翻到里面,能放的缝份加起来只有四厘米,还不能全吃到边,旧布太容易豁。
“光拆原缝不够。两边得添一截同色布,细看肯定看得出。”
她用手按住腰侧:“能藏在胳膊下头吗?”
“能往侧边安排,但我不能答应一点看不见。先找样布给你看,你同意才动。”
旁边一位衣主指着手机上的婚纱,问能不能顺便绣成那样。我看了一眼密密的珠花,说我没把握,接不了。她有些失望,把手机收了,还是请我只改袖口。
我拿出早晨画好的六行表,把每件要动的地方写下。工费从一百六十到二百不等,六件一共一千零八十。材料另外算,先不超过一百八十,找不到合适的布,不能擅自往上添。
这几个数我在家念过一遍,真说出来,声音还是有些紧。
周姐没还价,问:“包试穿调整吗?”
“包括一次约定范围里的调整。交衣后七天内,我这次的针脚有问题,免费修一次。衣服另换样子,就得另说。”
刘阿姨点头:“说清楚好,我也不能今天要紧、明天又要松。”
周姐把收好的三百块预付款转给我。我看到收款提醒,还没有马上点。她以为我没听见,问是不是转错了。
“没错。”我按了收款,把手机放下,继续填第九日和第十七日两次试穿的时间。
负责人那里空着。
我写上沈桂兰,桂字那一竖写歪了,又在旁边补直。六个人分别核了自己的尺寸和要求,刘阿姨特意指着“侧片”两个字让我再讲一次。
走时她把衣袋交给我,说:“那我就等九号了。”
我把那件紫裙压在六只袋子的最上面,回家一路托着,怕拉链头钩坏下面的蕾丝。
四
第三天中午,沈妍在我包里找钥匙,碰到了那张表。
“社区六件?妈,你接了个团单?”
我正在给店里的白裙压最后一道折,手往外挪了些,才说:“都是她们原来的旧衣,前天周姐给我打的电话。”
“怎么不跟我讲?”
“昨天看过,能做,才定下来。正要告诉你。”
她从头看到尾,手指停在我的名字上:“周姐不是在我这儿消费的吗?这应该走店里啊。”
我把熨斗立起来。她说得很快,我一时想起周姐那件婚纱确实是在店里改过,收的钱也进了店里。
“那次她只找修改,没租裙子。”我说。
“她总是从我店里认识你的。店租、陈列、我天天发视频,这些不是白来的。你在这儿接触客人,转头自己接,你想过我没有?”
我把压好的裙边铺平,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你们之前谈过。她是没谈好价格?”
“不是价格的事。”她把表放下,“你把店名添上,钱走店里就行。这种社区活动,说不定后面还能带客。”
我想问添上之后我的工费怎么算,话还没出口,门铃响了。沈妍去招呼客人,我拿手机给周姐发消息,问她以前是不是向店里问过。
周姐先回了一句“问过,你女儿说不接”,接着把聊天截图转来。时间在我接到电话之前五天。她把旧衣照片发过去,沈妍的回复很清楚:店里只修改本店租售衣物,不接外来旧衣。
“后来我才翻到以前的改衣卡,你电话写背面。我怕你也不接,才先问看不看。”
我又把那六件的来历确认了一遍。除了周姐,其余五个人都没去过店里。
下午客人走了,我将手机放到沈妍眼前。她看完,说:“这种本来就费事,收不了多少钱。六个人一人一个想法,改坏了还缠着你。你没必要接。”
“我看过了,能做的才答应。”
“那出了事呢?人家找你找不到,还是要来我店里。”
“表上有我电话和家里地址。我会再说一次,不是店接的。以后试穿、收衣都去社区,材料我自己买。”
她把手机推回来:“你现在倒分得清。”
我听见这句话,脸一下热起来。以前她朋友夸店里改得好,她会笑着说“我妈做衣服一辈子了”。我也站在旁边笑,从没问过自己到底算店里的什么人。如今要分,连我也觉得像是忽然跟她生了外心。
我把手机收好:“你先前不接,我才做。不是要拿店里什么。”
沈妍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进后仓,拉开两只衣袋。
“行。那这两件呢?你都拆开了。”
一件是明天下午取,另一件约了明天早上试。我认得自己缝在领口里的白线,答道:“这两件我做完。”
“别到时候人家来,我又得找你。”
“我来陪她们试。做完这两件,新拿来的你得另安排。社区我也答应了人。”
她没再应。我重新拿起熨斗,底板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只好等它再热起来。
五
那两天,沈妍往后仓放衣服,我都会先看衣袋上的日期。
她拿进第三只袋子时,我说:“这件我没拆过。”
“我知道,先放这里。”
我把它挂回门边,给自己正做的两件腾出空位。她看见了,没说什么,拿着手机出去了。
我原以为只要把旧活做完,这事就不难。可客人走进门,习惯朝后头喊一声“阿姨”,我还是会抬头。有人从试衣间探出肩膀,问这里是不是还能收,我也会往针盒伸手。
第一件的腰省放好,客人穿着走了两圈。我请她坐在凳上,坐下来才看出后腰略鼓,拆开一小段重新顺过。等她满意,原本一小时的试穿变成了整个下午。
沈妍给客人装袋时,仍旧笑着说有问题来店里找。客人一走,我把卡递给她:“这次动过的地方都在上面。七天内,我自己的针脚有问题,提前跟我约,我来纠正一次。别的改动,你先问师傅,别直接许。”
“你连这些都要规定?”
“我要知道还留着多少事。”
她接卡的手慢了一下,终于把卡放进收银台的抽屉。
另一件试穿时,那位新娘的妈妈又想把领口挖低。我没有当场答应,请她先把内衣调整好,再穿着看。她看完,觉得原样也行。沈妍在一边给她拿头纱,没插话。
两件交出去,款还是店里收。我没追着要这两天的钱,也没在客人面前说我要走。只是跟沈妍一起把剩下的预约过了一遍:哪件已经量了,哪件只是选中款式,哪位下周才来,都写在对应的小卡上。
“这些都还没动针,你找别人接,尺寸不放心可以重新量。”
沈妍翻了翻:“她们已经认你了。”
我看着卡片上自己写的字,心里也发软。有几位确实认我,还给我带过家乡的点心。可我已经接下六件旧礼服,不能等店里所有人都不再需要我才腾出手。
“你别说是我一定有空就行。”
我们说得很低,门外有人路过,往玻璃上照了照,没有进来。
交接清完,已到第四天晚上。我原先想当晚就给社区的衣服拆线,打开袋子,又怕疲惫时剪到旧布,把剪刀放了回去。
小卡盒还在包里。我准备把店里的卡另放一处,免得混进社区的六件。翻着翻着,发现上个月那件鱼尾裙下面压了三张卡,同一个名字,不同日期。第一次收腰,第二次换内衣后再放,第三次为了拍照又收。
每一回,沈妍在微信里都说“只动一点”。
我把卡摊开,翻出手机找日期。那天没干成社区的活,桌上却越摆越满。有几张卡的字写得很急,最后一笔划到了纸外,是我夜里怕客人第二天来不及,站着记的。
六
沈妍来给我送充电器,见我还坐在桌前,问在看什么。
“三周的九件,改了二十三次。”
她把充电器放下:“你不是都喜欢记吗。”
“以前只记尺寸,没记时间。我对着你给我发的消息、大概几点开始,补了一遍,差不多四十二个小时。有一部分想不准,我没算。”
她没有接话,把旁边一张卡拿起来。那件裙子最后一次试穿是夜里九点,她也在。
“我那几天也没闲着。”她说,“你每次来都看见有人,觉得店赚了很多,是不是?”
我没马上答。我的确这么想过。尤其是她换灯架、交推广费时,我觉得既然那些能花,为什么偏偏我的手不用算钱。
她拿出手机,翻给我看房租和进货款。订一套纱的钱不等于赚一套纱的钱,有的款式压着没人穿,预约客试完说回去考虑,转头就没了消息。她拍一段视频,磨到夜里,白天才回来的那几个人,也不一定成交。
我以前只看她不停买东西,那晚才看清其中还有补货的尾款和退款。
“我上个月两次急件请了何师傅,你知道吗?”她点开一条转账,“你去复查那天,人家做半天就要钱。我还给客人免了修改费,没法再收。”
何师傅我认识,在另一家礼服店退休,偶尔接计件。她送过一次衣服来,我还替她倒过水。
“我不是有钱不给你。”沈妍声音低了,“我想着咱们一家人,先把店撑起来。你也没说过要。”
我端起杯子,水已经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你一算四十二个小时,我就成了什么人。”
“我没算你该补多少钱。”我说,“我就是今天才知道,这些加起来有这么久。”
她盯着桌上的卡,眼眶泛红,我想把它们收起来,手伸过去,又停住。这几张纸不是用来戳她的,可一收起来,好像又能当作没发生。
“我知道你累。”我说,“只是你答应客人一直改到满意,往后不能都算我有空。你要把次数定下来,超出以后怎么办,也得先讲。”
“婚纱哪能那么死板,别人都肯改,客人凭什么选我?”
“那也是你得想的事。我不能再每次都跟着往后补。”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觉得陌生。她低下头,手指扣着手机壳的边,半天说:“你现在有自己的单了,说得轻松。”
我看了看椅背上那六只袋子:“还没做,钱也没挣到。”
她走时,我跟到门口,想问她明天中午吃什么。她先说不用送饭,店里点外卖方便。我便没再问。
门关上,我坐回桌边,把九件衣服的小卡装进一个旧信封。社区第二次试穿的日期还在挂历上,我没有挪动。只是第二天醒来,照常拿起手机时,不知道除了衣服,还能跟她说什么。
七
第五天,我请楼下有小推车的邻居帮忙,把自己的机器带回家。那是我退休后用退休金买的,店里的台子、熨斗和衣架都留下。我把机器钱的旧付款记录找出来,沈妍只看了一眼,说:“谁也没说不是你的。”
我点点头,收起手机。那一步比我来之前想得短,十几分钟就完了。可回到家,我才发现机器也不是往哪儿一放就能开工。
饭桌要吃饭,阳台晒着被子,卧室光又暗。我将原来折叠的餐桌拉开,把机器放在靠墙一端,留出裁改的地方。晚上想吃饭,就得先把针和剪刀逐样收好,旧裙叠起来,不然碗放下去会压到裙角。
材料是我坐两站公交买的。紫色布挑不到完全一样的,我带回两块小样,请周姐转给刘阿姨看。她选了颜色稍深的一块,我又提醒侧边会有接痕。她回语音说知道了,就那块,不要再为她多跑。我先把原有缝份放开,余下的量留到第一次试穿时核准,再裁侧片,免得裁窄了还得重来。
我没用店里的耗材。旧布容易抽丝,先在能拆下来的废边上试针距,试好了再动。周姐那件袖口只能顺着原来的包边走,我拆急了,挑断一小截线,重做了大半个上午。
中午一点,饭还没烧。我下意识看手机,想等沈妍叫我过去再一块吃。屏幕上没有她的消息,只有周姐问九号能不能从一点半开始。
我答应了,把时间逐个排开,然后起身淘米。
饭煮好,我收起一半桌面,盛了小半碗。第一口咽得很慢,屋里没有试纱视频的音乐,也没有女儿隔着帘子叫“妈”。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倒听得清清楚楚。
做了几天,我才知道自己在店里没停过是怎么回事。在家,针断了,我得去买;布样不合适,我得解释;今晚做不完,明天的安排也由我自己挪。以前沈妍跟客人说好,我只管埋头,觉得自己承担了全部,其实外头那些话也不是凭空说成的。
我给她发了一条:“那两件交出去,客人没再找吧?”
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没有。”
我想再问她忙不忙,又怕她以为我等着回去,最后发了一个“好”。
第八天晚上,周姐说大家都记着次日下午的试穿,问我要不要提前吃过饭再来。我把熨斗拔掉,摸摸还温着的紫裙腰侧,回她两点前到。
我本想趁夜再压一遍袖边,肚子忽然叫了一声。桌角的汤已经放凉,我把衣服收进袋,去厨房开了火。锅里的水渐渐响起来,我倚着灶台,才发现今天一整天都没在店里,也确实有人等着我去。
八
第九日下午,周姐先到,借来两把靠背椅放在活动室门口。我们用屏风隔出试衣的地方,窗帘拉上,里面摆一面不太高的穿衣镜。
她先穿自己的米白婚纱。肩带缩过之后,领口服帖了,她却一直抬手摸袖子。我以为是勒,问她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大习惯。”她说,“上次是我女儿结婚前,我偷偷翻出来穿,没扣上,让你替我放过。那时候也没敢跟老头子说。”
她对着镜子侧过去,把袖口那处旧蕾丝朝里面藏。
“这里旧了,能不能全盖住?”
我试着给她往里顺了一点,告诉她再包进去袖口会紧,也不见得好看。她想了想,让我恢复原来的样子。
“算了,拍照别离太近。”
我替她把藏进去的蕾丝理出来。她年轻时怎么穿这衣服,我没有见过,也说不出“跟当年一样”那种话。我让她坐下,弯一下胳膊,再试一次抬手。
“坐着不绷就行。”我说。
刘阿姨排在第三个。她穿暗紫裙出来,先吸了一口气,拉链能合上,她便冲我点头:“可以,挺好。”
我拉过椅子请她坐。她小心贴着前沿,腰挺得直,手一直按在肚子上。
“坐实一点,婚礼那天还要吃饭。”
她犹豫着坐下,腰口立即绷起一道横褶。我用指头探了探侧缝,不能再靠她吸气撑过去。
“还是要添布。现在这样,你坐十分钟都难受。”
刘阿姨垂眼看看腰,压低声音说:“那两个深色条条,会不会太显眼?”
我拿出她选过的样布,贴在侧边给她看,接法画在纸上,不会像临时塞进去一块补丁,可也确实遮不掉。
她摸了摸那块布:“我穿不上那年,我家老头说送人吧,我没舍得。现在再看,真有那么好看吗,也说不准了。”
屏风外有人叫她,说丈夫来接,问要不要买菜。她没有应,问我:“改完能松快坐下?”
“尺寸按你现在的身子来,九号到十七号别再改主意收紧,就可以。”
她笑了一下,腰终于不再硬挺着:“添吧。我不往里挤了。”
她同意后,我把新的标记缝好。侧缝需要重新拆,原来的工费里已经包含这次调整,不能因为要再拆一遍,就临时加钱。别的几件,有一处袖口要松一点,一处裙摆还得等衣主换上当天的鞋再定,都不算大改。
到四点半,六个人全试完了。周姐核第十七日第二次试穿的顺序,刘阿姨说她那天上午陪丈夫看牙,得排到三点以后。我给她留了三点半。
收衣服时,我手机亮了。沈妍发来一张预约截图,第十七日下午两点半,一位新娘要带母亲来试纱。
后面一句:“那天你来一下,她妈妈很挑。”
我把衣袋先放稳,回她:“那天下午社区第二次试,前面跟你说过。要忙到四点多。”
她没有马上回复。周姐来帮我提袋子,问是不是太重。我说不重,就是带子缠住了。把两根带子分开时,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九
回家后,我把紫裙的两道侧缝拆开。新添的侧片得左右一样,不能为了赶时间,把一边多出来的一点全吃进去。
做到半截,沈妍回了:“你们不就是试一下吗?上午不能试?”
我洗净手给她拨电话。她在店里,音乐很响,我问能不能小一点,她走到门口才听清。
“活动室上午有人,早约好了。六个人也不是我叫一声就能改时间。”
“我这边也难约。她在外地上班,就十七号那天下午有空,人家妈妈专门陪她过来。”
“那就按我交给你的卡找人。上次那位何师傅,她不是来过?”
“我还没确定要怎么改,找了人来,不一定用得上。你先别把自己时间排死,早结束就来。”
我看着拆散的裙腰,告诉她,我不能答应早结束,也不能让她跟新娘说我会在。
她说知道了,电话那头有人叫她,她匆匆挂掉。我等着那句知道了落稳,心里却觉得她听见的也许只是“能早结束就来”。
接下来几天,我把要改的地方慢慢收齐。下午三点半刘阿姨有空,我不必为了别人的两点半,把她的时间硬往前挪。可只要想到这件事,我就会替沈妍算:要是我前一天通宵做好,能不能让周姐替我看着先试?要是我早去半小时,把简单的先解决,是不是能赶过去?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手里的针就快。我缝错了一段,弯弯曲曲顺到了里衬上,拆时连自己都觉得累。
第十三天晚上,沈妍给我发来一段视频,让我看看领口是不是不平。我看了,告诉她照片角度看不准,得穿在身上再定。她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最近做得怎么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把紫裙拍给她,还拍了桌角摆的饭碗。
“还行,就是吃饭前都得收。”
她发来一个笑脸:“你本来就爱收拾。”
我也跟着笑了,正要问她晚上吃的什么,她下一条已经来了:“十七号你尽量啊,我一个人真顾不过来。”
我没接着打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刚才那一点高兴很快淡下去,我又开始怪自己小心眼。她忙,问一句要帮忙,也是顺嘴的事。
第十六日下午,她打电话来,声音明显急了。那位新娘确定到店,另有一位原来的客人要当天取衣,裙摆得穿鞋复核;她还留了一档四点半的试纱。
“你回来救一次忙,行不行?这几单真不能再丢。”
我说我约了人。她说自己知道,又说:“哪次不是临时有事。妈,我又没说以后都让你来,就这一次。”
她叫妈的时候,我握住电话的手软了些。过去有过许多次就这一次,我每次都能把它当作一次新的。
我说:“我明早再把那件裙摆的卡发你一遍。但下午我去社区。”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就看着我忙死吧。”
电话断了。我坐在桌边,慢慢把明天要带的针线挑出来。约定好的试穿表压在剪刀下面,六个人的时间都没动。我拿开剪刀,把表放进袋子最外层,手却还在抖。
十
第十七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锅里的粥刚滚,沈妍发来语音:“妈,你到底几点能过来?我好安排。”
我听了两遍。她没有问我去不去,问的是几点。
我把火关小,回拨过去。
“今天下午我不能去。从一点半到四点多都有安排,结束后还要核衣服。我不保证几点能做完。”
“你先过来,社区晚点——”
“我已经答应她们了。刘阿姨上午陪她爱人看牙,三点半来,周姐还借着场地。不能临到今天才叫她们挪。”
电话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她应该在开店门。
“你真是,”她停了一下,“以前我说几句你就帮,现在句句堵我。”
我将勺子放进碗边,碰出一声响。
“不是不帮你。”我先说了这句,差点接上“等我忙完就去”。我停下来,重新说,“我今天做不了店里的事。那张卡我现在发,量过哪里、还差什么,都写在上头。”
“卡我有,我认得字。”
她挂了。我把图片仍旧发过去,再叮嘱一遍别让客人光脚定裙长。打完这句话,我忽然很累,想把电话关机,又怕她真出什么事。手机最后放在餐桌靠墙的一头,我一边喝粥,一边看它有没有再亮。
快到十一点,她发来一条消息:“何师傅十二点半来,三百。四点半那档我改到周日了。你安心忙你自己的。”
最后那几个字,看得我脸发烫。我打出“辛苦你”,又删了。这大概不是她这时候想听的。
我回:“好,裙摆卡上有鞋高。何师傅如果要问原来缝过的地方,随时给我打。”
她没有回。
三百块不是砸锅卖铁的数,可我知道她会肉疼。原来我每次从家里去,不坐车也不算钱,她便能把那一档留下;如今要付师傅的钱,还要把一位客人往后挪。店并没有因此关门,只是她的这一天不能照旧安排。
我换衣服时,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平常去店里,我穿旧衬衫,针线钩了也不心疼。今天挑了一件蓝灰色上衣,套上又觉得郑重得过分,最后还是穿了它。
六只衣袋已经排在门边。我检查针包,试穿表,样布,一样没落。走到楼下,想起忘带水杯,竟先摸手机,想问沈妍店里能不能给我留杯水。手伸进包里,才反应过来我今天不去那儿。
我上楼取了杯子。门再关上时,屋里有半锅粥,还能留作晚饭。
公交车过女儿店那条路时,我没有下车。隔着车窗,能看见白色门头,玻璃里有人走动,看不清是谁。车往前开,我转过头,扶稳了腿上的衣袋。
十一
到活动室,周姐已经把椅子摆好了。
我比约定早了二十分钟。她问是不是从店里过来的,我说从家里,公交没有堵。她接过我手里的两只衣袋,带我看屏风里面,镜子比上回往墙边挪了些,转身不会碰着。
第一位试袖口,我让她慢慢抬手,她丈夫在外头问够不够长。她隔着屏风答够了,不用你操心。我在表上做个小记号,没再碰别的地方。
第二位试完,我收到何师傅的电话。那位取衣的客人穿了比原先高一点的鞋,问裙摆是不是还照原高度。我告诉她上次客人穿的那双鞋多高,今天若换鞋,应以今天站直的效果再定,不必守我画的线。
挂电话,周姐正拿手机照袖口。她看我有事,说要不她等一会儿。
“不耽误,你先坐。”
我把手机调成有声音,放在桌角。周姐坐下来,袖口没有崩开。她把手摆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说自己以前总怕这裙子撑不住,一拍照就夹着胳膊。
“这回可以动。胳膊别刻意往后抻,旧蕾丝毕竟旧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又试了一遍,才去换衣。
三点二十分,刘阿姨到了,丈夫拎着买来的两根葱在门口等。她说拔牙改成补牙,折腾了大半天,自己差点忘了带鞋。我让她先坐下喝口水,她摆手,进了屏风。
紫裙的侧片比原布略深,站在正常说话的距离,能看出两侧有一道完整的深色。她一出来先转向镜子,伸手压住那两道接缝。
“你先别按。”我请她坐到椅子深处,“像平时那样。”
她坐下,弯腰摸鞋,又站起来走了几步。腰侧没有再横着绷,旧缝也没有被侧片牵歪。我蹲下确认腋下到腰口的一段,再让她抬手。
她丈夫在外头说:“好了没有?我葱都蔫了。”
她冲门外说:“那你先回。”
说完,自己先笑了。这一笑,先前提着的肚子松下来,裙子仍旧能穿住。
“这样就行。”她看着侧片,手终于落下来,“有接痕就有吧。省得我一天不敢吃东西。”
我让她再坐了几分钟,告诉她回家别自己拿熨斗硬压侧缝,布不一样,温度得低。她认真记着,没再问能不能把颜色藏住。
最后一位拿出了当天要穿的鞋,比上回低,裙摆擦地。我给她别好针,得回家收短一厘米,不能让她将就着走。她问今天能不能拿,我说今天带回去,后天下午连其余五件一起交,若急用可以另约明天来取。
“不急,我后天来。”她换下衣服,自己把鞋装回袋里。
四点多,走廊安静下来。我打开放在外头的手机,没有沈妍的消息。何师傅问过一次之后也没再打,想来那边还在忙。
周姐将表递回来,指指最后的负责人一栏:“这里你核完再签,十九号大家自己来拿,不用我替她们收。”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笔,笔帽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墨水在手指边蹭了一点。我擦干净,在六行修改结果下面写上姓名,告诉她裙摆那件还差一厘米,交前会做好。
没有人围着看。周姐弯腰收椅子,门口刘阿姨夫妻还为晚上吃面还是喝粥商量。我把纸夹进硬板里,自己接下来的两天要做什么,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十二
第十九日下午,六件衣服都回到活动室。
我带了一把小剪刀,只用来剪末尾漏掉的线头,没准备让谁穿着衣服等我赶工。每人按约来的时间先试一下,确定合适,再拿回自己的衣袋。周姐核她的袖口,刘阿姨坐到上回那把椅子上,坐稳以后,才在她那一行签字。
工费还是原先的一千零八十。材料小票我摊开,线、包边和侧片一共一百四十六,哪笔是哪件用的,事先都说过。总计一千二百二十六,减去先前收的三百,还余九百二十六。周姐帮着把各家凑好的尾款转来,我当着她们点了收款。
刘阿姨把紫裙袋子的拉链拉好,问侧片剩下的布能不能给她,说万一往后要动还找得到。我剪去试针的那小块,把可用的布装给她,没有替她把往后的活都答应下来。
交出去后,活动室里一下空了。我收起桌上最后一张表,才发现肩膀一直提着。六件衣服没有一件还留在我这儿,钱也收齐了,那种轻松并不热闹,像晚饭以后终于能坐着歇一歇。
周姐问我二十一日要不要过来看,早上十点开始,给我留个座。我答应去,不用留饭,上午看过就回来。她又说有位邻居听见了,想拿两件旗袍请我看。我请她别替我接,等这一单的事完了再说。
第十七日以后,沈妍只给我回过几条短消息。我问她那位新娘选好没有,她说试了几款,还没定下来;我问裙摆可顺,她说何师傅处理了。我不好继续问那三百块是不是划算,就把手机收了。
二十一日早上,周姐却先打来电话,说她袖口掉出一根线,怕越扯越长。
我请她别剪,带针包去了。不是整片蕾丝散,是我包边末尾的线结没藏牢,外头钩了一下,露出来。我把旧线退好,重新藏住,在袖口里补了两针。她问给多少钱,我说是我上回做的这里,讲好七天内管一次,不用另给。
“那你今天还跑一趟。”
“本来就答应来。即使不来,这个也该我修。”
她把袖口翻回去,低头照了照,又去忙着叫人排队。我坐在后面一排塑料椅上,看六个人各自拉着丈夫站到前头。红裙、紫裙和米白婚纱排在一起,裙摆长短不一。刘阿姨走过门槛时提了一下裙摆,坐下以后,手自然落在腿上,没有再去拽腰。
拍照的时候,我没往前挤。轮到集体照,周姐招呼我过去,我同几个帮忙搬椅子的邻居站在侧边,照完就散了。
回家我把交付表和小票夹好,余额看过一次,没有再算自己是不是挣得比店里多。里面有整整这些天的拆线、坐车、试穿,也有我承诺了就得去的一次返修。六件同时放在家里,已经将餐桌占得满满,我暂时不想再接六件。
晚上,沈妍发来一张袖口照片。我先辨认是不是哪件我以前改过的,接着看见下面的一行字。
“妈,你什么时候有空?想问一下这个。”
我把照片放大,没有立刻穿鞋出门。
十三
又过一周,沈妍来家里吃晚饭。
那件袖口她已经问过了,是店里新来的一条简单礼服裙,客人想收窄一点,里层也要一起动。我请她拍清楚里外两面,告诉她八十块工费,四天后能做完。如果客人赶时间,就找别的师傅,我这周排不开。
电话那头,她问:“我拿给你,你看一眼再说?”
我答应看,但时间和大致价钱不变,真有别的结构,再跟她说清。她停了片刻,说先问客人。后来告诉我,客人想两天内拿,她就请何师傅改了。
我回了个好。那件衣服最后没有送到家里,我们也没有因此再吵一回。
饭是我先约的。我在电话里说周日晚上做鱼,问她来不来,话说完,忍住没添一句“有衣服就一起带”。她说下午还有预约,可能会晚。我告诉她晚了我把菜热一热,七点半以后就先吃,鱼留一半给她。
周日下午,我没有开机器。周姐介绍的旗袍我约到周二看,每周日不接活,这句话先说给她们,也说给自己。早上我去了菜场,回来把餐桌擦干净,针盒和机器罩好收在墙边,桌布铺开,原先放六只衣袋的地方,摆上两副碗筷。
快七点,沈妍到了。门开时我先看她的手,她提着一袋橘子,另一只手拿手机,没有衣袋。
她换鞋,问鱼是不是已经凉了。我说刚关火,叫她洗手。
吃饭时,她讲店里把修改说明重新贴了。一般修改含一次试穿调整,超过原来选定的范围,要重新确认费用和时间。她拿手机给我看,字写得很小,我找出老花镜才看清。
“有人嫌麻烦吗?”我问。
“有。昨天一个说别家不收。我给她解释半天,她说再考虑。”
她把手机放下,夹了一筷子鱼,接着说:“我一天也不能排那么多试纱了。一个人在前面,后头再来人,真顾不过来。”
我点点头,没有说早该这样。她失去一个来问的人会着急,我如今接下一件衣服也会怕做不好,难处谁都得慢慢适应。
饭吃到一半,她问:“你那个社区的,钱都收了?”
“收了。还去修过一次线头,我自己的问题。”
“嗯。”她低下头,把鱼刺挑到小碟子里,“你以后别一次接太多。”
“暂时不接大的了。周日歇一天。”
她抬眼看我,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汤碗递过来。我给她盛上,碗底有点烫,她两只手接住。
吃完她把盘子端去厨房。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她下周还来不来。
“看预约吧。”她拧开水,“提前跟你说。”
“行。我周日下午想去听合唱,晚上回来。”
水声停了一下,她说:“那你去呗,别为了等我不出门。”
我走回餐桌,将剩下的半碟鱼收进冰箱。挂历还在墙上,下周二写着看衣,周日那一格是我今天新填的字。沈妍洗好碗出来,问橘子要不要剥两个,我拿来一只干净的盘子,放在桌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