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被庶妹和继母联手算计,被迫嫁给一个浪荡子,受尽折磨而死。
重生回到及笄礼前夜,我亲眼看着庶妹往我茶里下药,然后把一个混混推进我房间。
这一次,我笑着把茶一饮而尽,反手锁上门。
“妹妹这么喜欢给人下药,不如自己尝尝?”
第二天全府捉奸,我领着父亲和众宾客,一脚踹开了庶妹的院门。
我重生了,回到十五岁及笄礼的前一天。
鼻孔里还残留着前世那碗毒药腥甜的气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感仿佛还没散去。我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藕荷色帐幔顶上那只绣歪了的蝴蝶——那是我十一岁时跟针线师傅赌气,自己瞎戳的,后来嫌丑,再没管过。它明明在我嫁人那年就被继母换掉了。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真疼。
窗外传来小丫鬟春杏压低的声音:“姑娘醒了没?二小姐差人送了新得的雨前龙井来,说请您尝尝。”
我差点笑出声。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点。
顾清婉,我的好妹妹,庶出的,比我小两个月。前世她送来的茶里掺了半包蒙汗药,我喝完人事不省,再醒来时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往我被窝里钻。不等我喊出声,继母刘氏就带着一帮婆子冲进来“捉奸”,我亲爹顾远侯当场气得要拔剑砍人。最后为了遮丑,把我许配给那混混赵大福。
赵大福是城外杀猪的,酗酒、打老婆、赌钱,我嫁过去三年,被他用火钳烫过脊梁,冬天跪在雪地里给他洗脚,流掉一个成型的男胎。临死前我才知道,那碗打胎药也是顾清婉送来的——她说:“姐姐,你占着嫡女的位置太久了,太子殿下瞧不上我,全因为你挡道。”
我咽气那天,顾清婉穿着我的嫁妆料子做的百褶裙,在灵堂上跟太子眉来眼去。
现在,她又要故技重施了。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冲窗外喊:“春杏!把茶端进来,我正好渴了。”又补了一句,“让送茶来的翠屏亲自伺候。”
翠屏是顾清婉的贴身大丫鬟。前世就是她盯着我把茶灌下去的。
门帘一掀,翠屏端着青瓷盏进来,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大小姐趁热喝,二小姐说了,这是特意给您留的头茬。”
我接过来,在鼻子底下晃了晃。味道不对,除了茶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前世我以为那是龙井的回甘。
“翠屏啊,”我叹口气,“你手上那对绞丝银镯子挺好看,二妹妹赏的?”
她下意识缩了缩手腕:“是……是二小姐体恤奴婢辛苦。”
“体恤到让你给我下药?”我猛地把茶盏砸在地上,碎瓷溅了她一裙子,“昨儿夜里你从后角门领进来的男人,现下是不是还藏在柴房?”
翠屏脸唰地白了:“大小姐胡说什么——”
“春杏!”我高声喊,“去前院把父亲请来,就说柴房里进了贼,我亲眼看见的!”
翠屏腿一软跪下了。我蹲下身,掐着她下巴笑:“你猜二小姐会不会保你?她只会说是你自作主张,然后把你推出去打死。”前世翠屏就是这么死的,顾清婉撇得一干二净。
“奴婢说!奴婢全说!”翠屏开始磕头,“是二小姐让奴婢把药下在茶里,再、再把赵大福领到您屋里,等您晕了就把您抬到床上……”
“赵大福现在在哪?”
“在……在后院假山洞里猫着,说等天黑再动手。”
我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行,你带路。”
翠屏哆哆嗦嗦领着我往后院走。半道上我让春杏把后院小厮全叫来,说大小姐要捉偷东西的贼。小厮们一窝蜂跟着,动静闹得老大。
假山后面,赵大福正啃着烧鸡,见一群人呼啦啦围过来,吓得鸡骨头卡在嗓子眼。我指着他鼻子:“就这个人!偷了我房里的鎏金镯子!”
赵大福当然不认。但我提前让春杏把他怀里那包蒙汗药掏了出来,又让翠屏当众指证:“这药是二小姐给的,让下在大小姐茶里!”翠屏为了活命,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顾清婉怎么收买她、怎么谋划、事成之后许她什么好处,全抖落了个干净。
这时候我爹顾远侯赶到了。他脸色铁青,一巴掌把赵大福扇出两丈远:“拖下去打死!”又扭头问翠屏:“二小姐人呢?”
翠屏抽抽噎噎:“二小姐说……说等事成了,让奴婢去给她报信,她好带人来‘撞破’大小姐的好事……”
我爹气得胡子直抖,带着人浩浩荡荡杀向顾清婉的院子。
顾清婉正对着镜子描眉呢,见我们一群人闯进来,当场懵了。我笑眯眯地凑过去:“妹妹,你送的茶太好喝了,姐姐特意来谢谢你。”然后一把拽下她头上那根我娘留给嫡女的累丝金凤簪——那是她偷的,前世我嫁人后才发现,告到继母那儿,反被骂小气。
“这簪子是我娘临终前亲手插在我头上的,”我把金凤簪举高,“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顾清婉嘴硬:“是母亲给我的!”
“你母亲刘氏?”我扭头冲我爹笑,“爹,我娘的嫁妆单子在衙门备过案,这根簪子编号丙字三号,刘氏连单子都没见过吧?”
刘氏刚好赶到门口,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我趁热打铁:“对了,赵大福招了,说二妹妹许他事成之后给他五十两银子。这钱从哪儿出?是不是从公中走的账?爹,查账啊!”
那天晚上,顾远侯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查出刘氏这些年挪用我娘嫁妆贴补娘家、给顾清婉打点京城贵女圈子,加起来少说三千两。我爹这人最好面子,当年娶刘氏是续弦,对外只说“贤良淑德”,如今证据甩脸上,当场写了休书。
顾清婉被连夜送去庄子上“养病”,赵大福被打断腿扔出侯府。至于翠屏——我留了她一命,让她去庄子上伺候顾清婉。“你不是忠心吗?伺候到你主子死为止。”
第二天及笄礼照常办。我穿着我娘留下的织金褙子,把刘氏母女“因病缺席”的事轻描淡写带过去,京中贵妇们心照不宣,看我的眼神都带了三分敬意。
可我知道,这才刚开始。顾清婉只是颗棋子,真正想弄死我的是太子萧景琰——他看中我外公留下的三万家传军械图,想让我嫁过去当人质。前世他借顾清婉的手除了我,转头就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
我坐在及笄礼的主位上,隔着珠帘冲太子举了举茶杯。他冲我笑,我回他一个更甜的笑。
等着吧,你姑奶奶这辈子,要让你尝尝什么叫众叛亲离。
及笄礼过后的第三天,太子萧景琰果然递了帖子,说要登门“探望”顾侯爷。
我爹那人,窝里横,一见太子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恨不得把府里所有值钱东西都摆出来充场面。我让春杏把库房里我娘的嫁妆单子翻出来,对着单子一项一项清点,把剩下的东西全锁进我自己的小库,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我爹来找我商量:“阿沅,太子殿下来了,你出来见个礼。”
我正对着镜子描花钿,头都没回:“不见。”
“你这孩子——”
“爹,”我转过身,笑得温温柔柔,“太子是来看我的吗?他分明是来看我外公留下的那套军械图的。您要是把他领到我面前,他开口管我要,我是给还是不给?”
我爹噎住了。他好歹也是侯爷,脑子不笨,就是耳根子软。前世刘氏天天在他枕头边吹风,说太子中意清婉,只要把嫡女嫁出去腾位置,清婉就能当太子妃,顾家就能更上一层楼。我爹信了,结果军械图给了,太子转头娶了兵部尚书家的小姐,顾清婉连个侧妃都没捞着。
“那……不见?”我爹搓着手,“可人都到门口了。”
“您去应付。就说我及笄礼上受了风寒,起不来床。”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您把这个带在身上。太子要是提军械图的事,您就把这张纸给他看。”
纸上是我凭前世记忆写的一份清单,列着太子这两年私下里从兵部倒卖出去的军需物资,经手人是谁、走的哪条线、赚了多少银子,清清楚楚。
我爹接过去扫了一眼,手开始抖:“这、这……你从哪儿知道的?”
“您别管我从哪儿知道的。您就告诉他,顾家虽然不比从前,但外公留下的旧部还有些人在五城兵马司当差。这些东西要是递到御史台,太子爷今年冬天就得去凤阳守皇陵。”
我爹揣着纸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既后怕又有点小得意:“太子看完那张纸,茶都没喝完就走了。走之前还夸你外公教女有方。”
我翻了个白眼。夸我外公?我外公死的时候我才三岁。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萧景琰这人睚眦必报,我坏了他好事,他迟早要找补回来。
果然,半个月后,京里开始传闲话。说我顾沅“及笄礼上闹家丑”“容不下庶妹”“逼父休母”,将来嫁到谁家谁倒霉。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我爹上朝都被同僚拐弯抹角地问:“顾侯啊,听说令嫒脾气不大好?”
我爹回来气得摔了两个茶盏。我给他倒了杯新沏的龙井:“急什么。您去打听打听,这话头是从谁家酒桌上起来的。”
查来查去,源头在刘氏的娘家侄子刘承望身上。刘氏被休回娘家后不甘心,撺掇着侄子在外头败坏我的名声。刘承望在工部当个小主事,整天跟一群纨绔喝酒吹牛,三杯黄汤下肚什么都往外说。
我没动他,先让春杏去了一趟刘承望常去的酒楼,花二两银子买通跑堂的,专等刘承望喝到半酣的时候上一壶最烈的烧刀子,再不经意提一句:“刘爷,听说您姑母被休回家,是因为偷了先头侯夫人的嫁妆?”
刘承望当时就炸了,拍桌子骂娘:“放他娘的屁!那嫁妆本来就该是我姑母的!顾沅那小贱人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她娘当年就是使了狐媚手段才嫁进侯府!”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笑了。
第二天我就递了帖子去工部侍郎府上,拜见侍郎夫人。闲聊时“无意”提起:“听说贵府有位刘主事,前几日在酒楼里喝多了,说先头顾侯夫人是狐媚手段进的侯府门。我外公当年好歹是镇北大将军,圣上亲封的忠顺公,到他嘴里倒成了不要脸面的?侍郎夫人您给评评理。”
工部侍郎夫人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脸就沉了。忠顺公虽然死了多年,但旧部遍布军中,工部侍郎正想谋个外放的好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武将集团。
三天后,刘承望因为“账目不清”被工部革了职,打发回老家种地去了。刘氏在娘家彻底没了脸面,她嫂子天天指桑骂槐,最后给她说了个乡下老鳏夫做填房,抬出去那天哭得跟杀猪似的。
我让人送了两匹素缎过去,附了句话:“母亲改嫁,女儿添妆。”
至于顾清婉,庄子上传来消息说她“不安于室”,勾搭上了管庄子的管事。我让人把管事换成一个五十多岁的瘸腿婆子,每天只给她吃两顿糙米饭,活干不完不许睡觉。她托人往府里递信求我“高抬贵手”,我把信原封不动送回给她,在背面批了四个字——
“高抬贵手?你配?”
料理完内宅这摊子事,我开始琢磨正事。太子那边吃了哑巴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前世他整垮我外公留下的军械坊用了两年,这回我得抢在前头。
我翻出我娘留下的嫁妆单子,在最后面找到一行小字:“城南槐树胡同三进院,陪嫁铺面,契纸附于箱底暗格。”前世这铺子被刘氏偷偷卖了,我压根不知道它存在。这辈子我提前把契纸抠出来,换了身男装去瞧了瞧——铺面不大,位置也偏,但后院连着个老作坊,里头还留着几台我外公当年置办的兵器锻打模具。
我当场拍板,把作坊重新开起来,招了我外公旧部里几个退伍的老兵匠,专门给五城兵马司修兵器。活儿不多,但够他们养家糊口,顺带帮我盯着京里的风吹草动。
春杏问我:“姑娘,您弄这个做什么?又累又不挣钱。”
我弹了她脑门一下:“你懂什么。这叫留后手。”
萧景琰,你姑奶奶这辈子不嫁人,专心跟你斗。看谁耗得过谁。
赐婚的旨意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我正蹲在作坊里跟老师傅学怎么淬火,春杏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姑、姑娘,宫里来人了,让您接旨!”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铁灰,心里咯噔一声。前世没有这一出,看来我把太子得罪狠了,他等不及慢慢布局,直接搬出皇帝压人。
果然,圣旨上写得花团锦簇,说我“端淑恭俭、柔嘉成性”,特赐婚太子萧景琰为侧妃,择日完婚。
我爹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送走传旨太监就转回来:“阿沅,这、这可怎么办?抗旨是要杀头的!”
我把圣旨卷了卷,塞进袖子里:“爹,您别慌。太子不是要娶我,是要我外公那套军械图。只要图还没到他手里,他就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那万一他把你娶过去再慢慢逼问呢?”
“所以不能让他娶成。”我换了件体面衣裳,让春杏备车,“我去趟肃王府。”
肃王萧景桓,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儿子,生母早逝,养在太后膝下,手里有实权但从不掺和党争,朝野上下都夸他“贤”。前世他最后登了基,太子在夺嫡里输得裤衩都不剩。我那时候已经嫁了赵大福,在庄子上等死,听到新帝登基的消息时还纳闷——这肃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就赢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人家那叫闷声发大财。
肃王府门房听我报了名号,眼睛瞪得溜圆。一个未出阁的侯府小姐,独自上门拜访成年王爷,传出去能让人嚼半年舌根。但我赌的就是肃王不会把我轰出去——他要是想争位,就必然知道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果然,不到半盏茶功夫,门房就领我进了书房。
萧景桓坐在案后,比我印象里年轻些,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温润,笑起来像邻家哥哥。但我可没被他这副皮相骗到,前世能把自己亲爹熬死、把太子熬废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顾大小姐今日登门,可是稀客。”他给我倒了杯茶,“本王记得,你刚被指给太子做侧妃,不好好在家备嫁,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我开门见山:“我来跟王爷做笔买卖。”
“哦?”他来了兴致,“说说看。”
“王爷想要太子倒台,我想要太子别娶我。咱俩目标一致,可以合作。”
萧景桓差点被茶呛到:“顾大小姐,你这胆子是铁打的?本王一个闲散王爷,哪来的本事让太子倒台?”
“王爷别装了。”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今年三月,太子从兵部挪了一批军械走私账,经手人是工部侍郎的小舅子。这事我查了半个月才查清楚,王爷要是想要证据,我有。”
他脸上笑容收了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从哪儿知道的?”
“您别管我从哪儿知道的。您就说想不想要吧。”
萧景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顾沅,你比你爹强多了。行,这买卖我接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光凭一批军械扳不倒他,顶多让他挨顿骂。要想让他歇了娶你的心思,得让他自己开口退婚。”
“怎么让他开口?”
“他不是想拿你外公的军械图吗?你就让他以为,那图已经不在你手里了。”萧景桓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本王明天上个折子,说北境边军缺兵器,请旨把京畿各府存留的军械图统一收归兵部造册。太子要是真想要你手里那份,他肯定得拦着,因为一旦造册,他就没法私下截留。他越拦,父皇就越起疑。”
我明白了:“他为了自证清白,只能主动退了这门亲,表示自己‘坦荡无私’。”
“聪明。”萧景桓拿扇子敲了敲桌沿,“不过本王有个条件——事成之后,你把那份军械图给本王一份备份。放心,本王不拿去谋反,就想看看太子到底贪了多少。”
我痛快答应了。反正那图我手里也就剩半份,外公死前把最要紧的几张烧了,剩下的全是些过时的老式弩机图纸,给谁都行。
三天后,肃王的折子递上去,太子果然炸了。他当庭跟肃王争得面红耳赤,说什么“军械图乃机密,不宜轻动”,还搬出“祖宗成法”来压人。皇上本来没多想,见太子反应这么大,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我趁热打铁,让春杏把太子倒卖军需的匿名信往御史台一递。御史中丞是个老狐狸,闻着味儿就上折子弹劾,说太子“有私藏军械之嫌”。太子为了撇清干系,连夜进宫跟皇上表忠心,说自己“与顾氏女素无往来,婚约乃父皇所赐,儿臣不敢有私”,主动请旨解除了婚约。
圣旨撤回来的那天,我爹高兴得喝了半斤酒,醉醺醺跑来找我:“阿沅,还是你有办法!爹以前听你继母的糊涂话,对不住你和你娘……”
我把他扶到榻上躺好,给他盖了条毯子:“行了爹,您以后少听枕头风就成。”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就打起了呼噜。
我回到自己院里,春杏正蹲在门口逗猫,见我回来就笑:“姑娘,您这算大获全胜了吧?”
“胜什么胜。”我拿脚尖踢了踢她屁股,“太子退了婚,下一步就该琢磨怎么弄死我了。你从明儿起出门多带两个人,但凡有人打听我去哪儿、见了谁,一律说不知道。”
春杏缩了缩脖子:“那咱们怎么办?”
我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大又圆,明天准是个大晴天。
“怎么办?接着斗呗。”
太子退婚的消息传出去,京城贵女圈炸了锅。有说我命硬的,有说太子仁义不忍拖累我的,还有说我早跟人私相授受所以太子才不要的。我让春杏把说闲话最欢的那几家小姐的名字记下来,回头慢慢算账。
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太子果然开始报复了。
他动不了我,就动我身边的人。先是城东那间铺子被顺天府以“核查市籍”为由封了三天,老师傅们只好蹲在门口嗑瓜子。紧接着我爹在朝堂上被参了一本,说他“治家不严、纵女行凶”,把休刘氏的事翻出来做文章。我爹回家又气得摔茶壶,我跟他说:“您摔一个我扣您一坛酒。”
他立马把茶壶放下了。
我琢磨着不能光守不攻,得给太子找点事干。萧景桓上次说那批军械的证据不够扳倒太子,那我就给他凑够。前世太子最后栽的最大一跟头,是凤阳皇陵修造银被层层克扣,最后拿糯米浆充数,大雨一泡塌了半座享殿。这事是他手底下一个姓周的工部郎中经办的,周郎中有个外室养在城南胭脂巷,那外室嘴碎,最喜欢跟相好的姐妹显摆自家男人“手眼通天”。
我让春杏带着两盒点心去胭脂巷蹲了三天,跟那外室的丫鬟混熟了,套出来周郎中每个月十五准去,去了就往床底下塞个匣子。春杏嘴甜,哄着那丫鬟趁周郎中喝醉把匣子摸出来瞧了一眼——里头是几本账册,记着凤阳那边的进出项。
我拿到抄来的几页账目,反手递给了肃王。萧景桓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顾沅,你这眼睛比锦衣卫都毒。”
“王爷过奖。”我谦虚,“我就是记性好。”
这事我没打算自己出手。周郎中是太子的钱袋子,直接捅出去,太子肯定要查是谁泄的密。我让肃王找了个跟他不对付的御史,从“地方官员举报”的路子往上递。折子递上去那天,太子还在跟我爹示好呢,说什么“虽做不成翁婿,仍旧是世交”,话没说完就被皇上叫进宫骂了个狗血淋头。
凤阳皇陵的事闹大了,皇上派了钦差下去查,太子忙着擦屁股,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我趁这空档把铺子重新开了张,这回挂牌挂的是“忠顺公旧部军器修缮坊”,门口竖了块石碑,刻着我外公的谥号。谁再敢来封铺子,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老将军旧部那帮老兵的唾沫星子。
日子消停了不到半个月,庄子上又出幺蛾子。
管庄子的瘸腿婆子托人捎信来,说顾清婉跑了。跟谁跑的?跟太子府上一个姓吴的幕僚。那吴幕僚前些日子去庄子上“送秋敬”,也不知怎么就勾搭上了。婆子说二小姐走之前还放话:“告诉顾沅,她把我害成这样,我迟早要她加倍还回来。”
我听完乐了。前世顾清婉攀上太子靠的是刘氏在中间牵线,这回刘氏都改嫁了,她还能攀上太子的人,说明太子压根就没死心,还在往我身边埋钉子。
我让春杏去给肃王递了个话,当晚就收到回信,四个字:“将计就计。”
隔天我去城西尼姑庵上香,“偶遇”了肃王他奶娘周嬷嬷。周嬷嬷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临走往我袖子里塞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吴幕僚的底细:此人专替太子打理暗线生意,手上沾过人命,但太子捏着他卖官鬻爵的把柄,他不敢不听话。
我回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让我爹去找太子府上,说顾家愿意把外公留下的军械图献出来,“求太子爷保我全家平安”。太子大概以为我被他吓破胆了,痛快收下,还赏了我爹一匣子东珠。
他不知道那图是假的。真的我早让作坊里的老师傅拓了一份给肃王,剩下那份假的我亲手改的——弩机尺寸故意画错了两寸,扳机结构改了个反向,照着造出来的东西能把操作的人自己手指头崩了。
交图当天,顾清婉坐着小轿大摇大摆回了侯府,见我就笑:“姐姐想通了就好,太子爷说了,将来他登了基,少不了咱们家的好处。”
我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那是那是,妹妹在庄子上受苦了,快进来喝杯茶。”
春杏端着茶盘跟在后面,茶水是我特意让老师傅用作坊里淬火用的井水泡的,喝起来一股铁锈味。顾清婉皱着眉抿了一口,我亲亲热热挨着她坐下:“妹妹跟吴幕僚这事儿,太子知道吗?”
她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太子让你回来盯着我,可没让你跟他的幕僚滚一张床上去。你说我要是给太子递个信,说你跟吴幕僚在庄子上‘情深义重’,太子是先杀你还是先杀吴幕僚?”
顾清婉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弯腰把碎瓷捡起来,塞进她手心里:“拿着。姐姐教你的第一课——回来当钉子可以,但钉子得钉对地方。你替我办件事,办成了,你跟吴幕僚的事我烂肚子里。办不成的话——”我指了指她手心里的碎瓷片,“你俩就跟这茶盏一个下场。”
顾清婉在我屋里坐了半炷香,走的时候眼眶通红,手绢绞得跟麻花似的。春杏扒着门框看她背影,啧了一声:“姑娘,您真信她能老实听话?”
“当然不信。”我磕着瓜子,“但这世上最牢靠的关系,就是互相捏着把柄的关系。她知道我随时能把她跟吴幕僚的事捅给太子,她就不敢不干活。”
我让顾清婉办的事很简单:回太子府上之后,告诉太子“姐姐手里还有半份图纸没交,说是外公留的压箱底宝贝,打算当嫁妆”。太子这人贪心不足,听说还有剩的,肯定坐不住。他一坐不住,就会催吴幕僚来跟我接头。吴幕僚一来,我就能顺着藤摸到太子暗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果不其然,三天后吴幕僚就托人递了帖子,说想请顾大小姐喝茶“叙叙旧”。我让春杏回话:茶就不喝了,城南铺子里新到了一批铁器,吴爷要是有兴趣,明天晌午去看货。
第二天我穿了身男装,把头发束进帽子里,提前半个时辰到了铺子后院的作坊。老师傅们把炉火生得旺旺的,墙角堆着几杆新打出来的铁枪——都是正经货,给五城兵马司修的马槊。
吴幕僚踩着点来的,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进门先四下打量,见全是铁疙瘩,脸上就有点挂不住:“顾大小姐这铺子……挺别致。”
“吴爷坐。”我给他倒了碗粗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太子爷想要剩下的图纸,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凤阳皇陵那摊子事,钦差不是正在查吗?太子爷得帮我把水搅浑,把周郎中摘出来。”
吴幕僚眯着眼看我:“顾大小姐这是……想跟太子爷投诚?”
“投诚说不上,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相,“我爹那人您也知道,窝囊废一个,家里出了事全靠我撑着。上回拒婚的事是我年轻不懂事,得罪了太子爷,这回我想明白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如趁早认怂。”
吴幕僚半信半疑,但架不住我演得真。我又当着他的面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给他看——半张泛黄的图纸,边角还画着我外公的私印。当然是假的,真的早给了萧景桓,这份是我昨晚上熬了半宿临摹的,连虫蛀的洞都拿香头烫出来了。
吴幕僚伸手要拿,我啪一下按住:“别急。东西先放我这儿,太子爷什么时候把周郎中的事摆平了,我什么时候交货。”
他走了之后,春杏从屏风后头钻出来:“姑娘,周郎中不是您让肃王捅出去的吗?怎么又让太子去捞?”
“你傻啊。”我拿图纸敲她脑袋,“周郎中那案子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太子要是能把它压下去,说明他在朝中手眼通天,皇上能不起疑?他要压不下去,周郎中把他供出来,他还是完蛋。左右都是坑,我给他递把铲子,他挖得越快越好。”
春杏恍然大悟:“哦!您这是让他自己把自己埋了!”
“差不多吧。另外你去趟肃王府,跟王爷说一声,让他安排人盯着太子府后门,但凡周郎中家里人往外递信儿,全截下来。”
事情进展比我预想的还顺。太子果然上钩,让吴幕僚去运作周郎中的案子,结果钦差那边还没怎么使劲查呢,周郎中自己先扛不住了,把太子倒卖军需、挪用皇陵银子的烂账全撂了。皇上震怒,把太子叫进宫连骂三天,罚俸三年,勒令闭门思过。
太子闭门思过的第二天,我让顾清婉给吴幕僚带话:“我姐姐说了,图纸可以给,但要再加一个条件——把顾清婉从侯府除名,嫁给你做正房娘子。”
吴幕僚当场脸都绿了。他家里有正妻,厉害得很,跟太子妃娘家沾着亲,他哪敢休妻再娶?可顾清婉也不是好惹的,听说吴幕僚想反悔,直接堵在太子府后门哭,说要进去见太子“告御状”。吴幕僚吓得把她拽进胡同里,俩人撕巴了半天,最后顾清婉袖子都扯烂了。
这事最后闹到太子跟前。太子正烦着呢,一听吴幕僚跟顾清婉那点破事,气得把茶盏砸他脑袋上:“本宫让你去办差,你办到床上去了?滚!”
吴幕僚卷铺盖滚蛋了。顾清婉被送回侯府,这回连庄子都没得去,我爹直接把她塞进后院柴房隔壁的小隔间,每天让婆子送两顿饭,吃完就锁门。
我去看她那天,她正蹲在地上啃馒头,见我进来就扑过来拽我裙角:“姐姐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蹲下身,拿手绢给她擦了擦嘴角的馒头渣:“清婉啊,你知道你前世是怎么对我的吗?你让人往我茶里下药,把我卖给杀猪的,我跪在雪地里给赵大福洗脚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穿我的裙子、戴我娘的金凤簪、跟太子眉来眼去。”
她愣住了:“前、前世?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拍拍手,“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我让人给你买了本《女诫》,一天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抄好了我送你回刘氏那儿,你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她抱着我腿嚎得惊天动地,我掰开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抽。
回院子的路上春杏问我:“姑娘,您说太子这回是不是彻底凉了?”
“凉不了。”我摇摇头,“皇上骂他归骂他,到底是亲儿子,又没废他太子位。等他缓过这口气,还得接着蹦跶。咱们得趁他闭门思过这段日子,把他剩下那几条胳膊全卸了。”
春杏掰着手指数:“周郎中进去了,吴幕僚跑了,还有谁?”
“工部那个刘承望虽然革了职,但他上头的侍郎还在。太子倒卖军械的线没断,只是换个人接手。”我推开院门,往榻上一躺,“明儿你去趟兵部,找上次那个赵主事,问他一句话——太子府上最近有没有人去领过军械勘合。”
春杏应了一声,又问:“那肃王那边呢?”
“肃王那边不用咱们操心。”我闭着眼笑了笑,“他比猴都精,该出手的时候自然就出手了。咱们只管递梯子,爬不爬是他的事。”
正说着,外头小厮来报:“大小姐,肃王府差人送了篓橘子来,说是庄子上新摘的,请大小姐尝鲜。”
春杏乐了:“哟,王爷还惦记着您呢。”
我睁开一只眼:“橘子底下压
了什么?”
小厮挠挠头:“回大小姐,底下压了张字条。”
“拿来我瞧。”
字条上就一句话:明日午时,城北报恩寺,本王请你吃素斋。
第二天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只插了根银簪,带着春杏去了报恩寺。临出门前想了想,又折回去从柜子里摸出把匕首揣袖子里。春杏瞅见了直咂舌:“姑娘,您这是去吃斋还是去打架?”
“吃斋。”我把匕首往袖子深处掖了掖,“顺便防着有人不让我好好吃。”
报恩寺在城北半山腰上,香火不算旺,胜在清静。我到的时候萧景桓已经在后禅院的竹亭里坐着了,面前摆了一桌子素菜,豆腐做得跟红烧肉一个味儿,闻着还挺香。
“顾大小姐来得准时。”他给我斟了杯茶,“本王还以为你会带两把菜刀来。”
“王爷说笑了。”我坐下来夹了块素鸡,“我带了匕首。”
萧景桓哈哈笑了一声,笑完了正色道:“说正事。周郎中昨晚上在牢里死了。”
我筷子一顿:“死了?怎么死的?”
“牢头报的是急病。但本王让人验了,后脑勺有钝器伤。”萧景桓剥了颗花生,“太子动的手。周郎中知道太多,活着就是个祸害。不过他临死前留了一手——把太子这些年的账册原本藏在他外室那儿,他老婆都不知道,那外室只知道床底下有个匣子,但匣子里头套着匣子,最里头那层夹板里才是真东西。”
我嚼着素鸡琢磨:“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去取?”
“你去最合适。那外室现在被太子的人盯着,本王的人一靠近就得暴露,但你去就不一样了。”他冲我眨眨眼,“你上回让丫鬟去套话,不是套得挺顺溜吗?”
我被他噎了一下。这人也太精了,连我让春杏去胭脂巷的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行,我去。”我把筷子放下,“但王爷得答应我一件事——事成之后,那本账册我要先看一遍。”
“你看它做什么?”
“我外公当年被削了兵权,明面上是‘老病告休’,实际上是因为他撞破了先头太子太傅私卖军粮的事。那件事跟如今太子倒卖军械的路子一模一样——都是先从兵部领勘合,再把货截下来走黑市。我怀疑当年坑我外公的人,跟如今替太子办事的是一拨人。”
萧景桓脸上那层笑模样收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查过?”
“我翻了我外公留下的旧信。”我从袖子里摸出几张泛黄的纸推给他,“这是当年兵部勘合的存根,我外公临死前藏在书房地砖底下。上面的批字人叫赵崇,是如今的兵部左侍郎。我查过,赵崇当年就是个跑腿的小官,二十年间爬到侍郎位子,靠的就是帮人做假账。”
萧景桓接过那几张纸看了半晌,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顾沅,你知道这东西要是捅出去,兵部得塌半边天?”
“那不正好?”我重新拿起筷子,“王爷不是想收拾太子吗?把他底下管钱粮兵器的全拔了,他就剩个光杆太子,皇上再疼儿子也不能让他光着膀子坐龙椅吧。”
萧景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本王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跟人合伙办事这么痛快。行,账册你去取,取回来咱们一块看。赵崇那边本王来办——御史台有个愣头青最恨贪官,本王给他递把刀就行。”
正说着,春杏在外头咳嗽了一声。这是我跟她约好的暗号——有人靠近。我立马把纸收回袖子里,顺手抓了块素火腿塞嘴里,装出一副专心干饭的样子。
果然,帘子一掀,太子妃的贴身嬷嬷赵氏笑吟吟地走进来:“哟,这不是顾大小姐吗?真是巧了,太子妃今儿也来上香,瞧见大小姐的马车停在门口,特意让老奴来请大小姐过去说说话。”
我跟萧景桓对视一眼。太子闭门思过,太子妃倒出来蹦跶了。请我过去说话?说什么话需要挑我跟肃王单独吃饭的时候来请?
我站起来拍拍手,笑得比她还亲热:“嬷嬷来得正好,我正愁这素菜太寡淡呢。太子妃娘娘在哪个院?我这就去给她请安。”
萧景桓没动,低头继续剥花生,在我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心。”
我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赵嬷嬷领着我七拐八拐,把我带进最里头一间禅房。推门进去,太子妃端坐上首,旁边还坐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着道袍,手里拿个拂尘,看着像个算命先生。
太子妃开门见山:“顾大小姐,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太子爷说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只要你把外公留下的军械图全交出来,再帮太子爷办一件事,他就保你嫁进王府做正妃。肃王能给你的,太子爷也能给。”
我低头做思索状,实际上是在用余光扫那道士。那人的拂尘柄上刻着个莲花纹,跟我在吴幕僚身上见过的印章纹样一模一样。太子的人,假扮道士来见我,多半是想摸我的底。
“娘娘说的办一件事,是什么事?”
太子妃微微一笑:“简单。下个月初五,肃王要去城外大营点兵。你只需把这份东西藏在他马车里,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她推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我没接,拿指头挑开盒盖瞧了一眼——里头是个铜管,封着火漆,看着像军机密函。
“娘娘,这东西要是被搜出来,肃王得掉脑袋吧?”
“所以让你去藏。”太子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你不是跟他走得近吗?藏完了再举报,谁也查不到你头上。事成之后,太子爷保你全家富贵。”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飞快地盘算。她们不知道我跟肃王已经联手了,以为我还蒙在鼓里。这盒东西我要是不接,太子妃今天肯定不能让我全须全尾地走出寺门。接了呢,反手就能给萧景桓递个信,让他提前做好准备,顺便抓太子一个“构陷亲王”的现行。
我放下茶盏,伸手把锦盒揽到跟前:“成交。”
从报恩寺出来,我揣着那个锦盒上了马车,春杏跟在后头小跑,脸都白了:“姑娘,您真答应她啊?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我把锦盒打开,把那铜管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里头的东西我刚才趁太子妃喝茶的时候拿指甲挑开火漆看了,里头塞的是张假的边关急报,说北境军里有人私通鞑子。萧景桓要是被搜出这玩意儿,皇上就算不信也得把他叫进宫盘问三天,太子的目的就达到了。”
春杏瞪大眼:“您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那张纸上盖的印是伪造的——真急报用朱砂印,这张用的是胭脂膏子兑的,闻着一股甜味。”我把铜管重新塞回去,“太子妃那帮人办事太糙,糊弄外行还行,糊弄我?我外公书房的急报存根我小时候当画册翻着玩。”
回到府里我立马让春杏去肃王府递话,把太子妃的原话、锦盒的模样、还有那道士拂尘上的莲花纹全交代清楚。萧景桓的回信晚上就送来了,就四个字:“照她的办。”
我一看就懂了。将计就计,把盒子放进去,但得让我自己人盯着,等太子的人来“搜”的时候抓现行。这事得卡在点儿上,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
初五那天,萧景桓出城点兵,我趁着天不亮让春杏的哥哥春生——他在马房当差——把锦盒塞进了肃王马车座位底下的暗格里。塞完了春生还按我吩咐,往车厢壁上抹了把泥,假装是前一天下雨溅上去的,把暗格盖子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我就坐在家里等。
等到晌午,消息传来:肃王车队出城十五里,被太子府的护卫拦了,说是“奉旨搜查违禁之物”。带队的是太子府长史陈良,拿着太子手令,把肃王马车翻了个底朝天,从暗格里掏出锦盒,当场嚷嚷着要押肃王回京面圣。
萧景桓没反抗,乖乖跟着回了城。进宫面圣的时候,陈良把那铜管往皇上跟前一递,添油加醋说了一通。皇上打开一看,脸黑了一半——那急报上写的是“北境大营副将周德海暗通鞑靼,密约开春放马南下”。周德海是肃王奶娘的亲侄子,跟肃王走得近,这要是坐实了,肃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老五,你还有什么话说?”皇上把铜管往桌上一摔。
萧景桓不慌不忙行了个礼:“父皇,这急报是假的。您让人验验那印——真急报用朱砂,这个用的是胭脂兑的,您闻闻。”
皇上凑近一闻,脸色从黑变红,又从红变紫:“陈良!这东西你从哪儿搜出来的?”
陈良腿一软:“从肃王马车暗格里……”
“那暗格上积的灰有三寸厚,泥点子都没蹭掉,一看就是今早上刚塞进去的。”萧景桓从袖子里掏出张纸递上去,“父皇,这是儿臣出城前让人画的马车舆图,暗格位置、盖子样式、积灰情况全标得清清楚楚。儿臣防的就是有人栽赃。”
皇上看完舆图,把陈良叫到跟前,一句话没说先踹了一脚:“谁让你干的?”
陈良磕头如捣蒜,咬死了说是自己“立功心切”。太子闭门思过,没法亲自指使,陈良就一口扛下来。皇上也没法真把太子怎么样,最后把陈良革职流放,罚了太子半年俸禄,又赏了萧景桓一堆东西压惊。
这事表面上就算结了。但我心里清楚,太子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非得气疯不可。他越疯,出招就越急,越急漏洞就越大。
果然,三天后春生从马房带回来个消息:太子府这两天半夜三更往城外送了好几趟货,走的是西城门,押车的是太子府护卫换了便装。我让春生跟着盯了一趟,发现车全赶进了城西三十里外的玉泉山庄。那庄子名义上是太子妃的陪嫁产业,实际上里头养着几百号私兵。
我把这消息递给萧景桓,他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他等不及了。”
“您是说——”
“太子要动手逼宫。”萧景桓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玉泉山庄那些兵够冲进皇城了。他打算趁父皇秋猎的时候,借‘护驾’的名义带兵围场,把父皇一软禁,自己登基。”
我后背一凉:“那咱们怎么办?”
“这事不能由本王出面弹劾,否则显得本王跟太子争位。”他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得找个太子自己人,反水捅他出来。”
我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人——顾清婉。她在太子府待过,跟吴幕僚厮混那阵子没少往玉泉山庄跑。而且吴幕僚跑路之前,把一叠跟太子往来的密信塞给了顾清婉当保命符,这事我是在柴房里问出来的。
“王爷等着。”我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去柴房找妹妹聊聊。”
顾清婉这回学乖了,见我推门进来没嚎也没扑,缩在墙角啃馒头。我把食盒搁她跟前,里头是红烧肉和热米饭。
“妹妹,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玉泉山庄那些兵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嚼着肉含含糊糊:“我要是说了,你能放我走?”
“放你走。”我蹲下来平视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出去之后,拿着吴幕僚留给你的密信,去京兆府敲鼓鸣冤,告太子私养兵马、图谋不轨。”
顾清婉咽下嘴里的肉,看了我半天:“姐姐,你这不是让我送死吗?”
“你告完了就躲,我让人把你送去江南。刘氏不是在那边有个远房表亲吗?你找她投亲去,改名换姓,再也不许回京。”
她低头想了半天,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行。但我有个条件——你得给我五十两银子当盘缠。”
“三十。”
“四十。”
“三十五,不能再多了。”
“成交。”
顾清婉办事比我想的利索。
初八那天一早,她换了身孝布衣裳,头发拿草绳一扎,手里举着吴幕僚留下的那叠密信,直奔京兆府门口敲鸣冤鼓。京兆府尹姓孙,是个属泥鳅的,一看状纸内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告太子私养兵马、意图谋反?这案子他接不住,当场让人把顾清婉叉出去。顾清婉早有准备,扯着嗓子在府衙门口嚎,把“太子”“玉泉山庄”“私兵”几个词翻来覆去喊了十几遍。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孙府尹捂不住盖子,只好硬着头皮把人和状纸一块送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个老油条,推说“事涉东宫,需请圣裁”,转手又把皮球踢给了刑部。刑部尚书倒是干脆,直接进宫面圣。皇上正为秋猎的事做准备,听完脸都青了,当即下旨让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又派了禁军去玉泉山庄“查勘”。
太子这回是真慌了。他本来打算秋猎动手,结果顾清婉一闹,皇上提前起了疑心,禁军把玉泉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太子一咬牙,心想反正都到这份上了,不如提前发难。他连夜让心腹去调城外大营的兵,想赶在三司会审出结果之前把皇城围了。
可他不知道,我外公那帮老兵在五城兵马司混了几十年,京畿但凡有兵丁调动,消息一炷香就能传到城南作坊里。太子的人前脚出城,我后脚就得了信,让春生骑着快马去给萧景桓报信。
萧景桓比太子更狠。他没去拦太子的人,反倒让五城兵马司把城门全关了,又亲自进宫跟皇上说:“父皇,儿臣听说太子哥哥要带兵来给您请安。”
皇上气得差点背过气,当时就写了道手谕让禁军统领去城门口堵人。太子带兵到城下的时候,迎接他的是禁军三千弓弩手,箭头全涂了火油,火把一点,半边天都红了。太子骑在马上愣了半天,最后把佩剑一扔,让人绑了自己进城请罪。
三司会审结果出来那天,我坐在家里嗑瓜子。太子私养兵马证据确凿,玉泉山庄搜出甲胄三百副、刀枪无数,加上吴幕僚的密信和顾清婉的证词,铁证如山。皇上气得三天没上朝,最后下旨废太子为庶人,迁居凤阳守皇陵——跟他爹当年流放的那些官员一个待遇。
至于太子手底下那帮人,周郎中死了,吴幕僚跑了,陈良流放了,兵部左侍郎赵崇被御史弹劾“贪污军饷、以次充好”,抄家那天从地窖里翻出八万两白银和十几箱兵器甲胄,比玉泉山庄还阔气。赵崇在牢里没熬过三天就全招了,把当年坑我外公的事也带了出来——我外公那批被“盗卖”的军粮,就是赵崇经手做的假账。
皇上看完供词沉默了许久,下旨恢复我外公忠顺公的爵位,追赐谥号“武毅”,还让人在我外公墓前立了块碑。我去上坟那天,把碑文念了一遍,蹲在坟前倒了三杯酒:“外公,坑您的人全下去了,您在下头该吃吃该喝喝,别替我省钱。”
回城的路上,春杏问我:“姑娘,这回是不是真太平了?”
“太平了。”我把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太子废了,赵崇倒了,刘承望滚蛋了,顾清婉也送去江南了。你姑娘我手里攥着作坊、铺子、还有我外公那帮老兵,往后谁想欺负顾家,先掂量掂量。”
春杏咧嘴笑:“那肃王那边呢?他这次可是最大的赢家,皇上昨儿刚封他做亲王,还让他兼了兵部尚书。”
我还没接话,马车忽然停了。车夫在外头喊:“大小姐,前头有人拦车。”
我掀帘子一看,萧景桓骑在匹白马上,穿着一身簇新的亲王朝服,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顾大小姐,本王来给你道喜。你外公的爵位恢复了,按例你可以承袭‘县主’封号,本王替你递了折子,父皇已经批了。”
“谢王爷。”我坐在车里没动,“还有别的事吗?”
他咳了一声,拿马鞭蹭了蹭鼻子:“那个……本王今年二十有二,府里空得很,缺个管事的。县主有没有兴趣来帮帮忙?”
春杏在后头差点笑出声。我拿脚尖踹了她一下,探出头冲萧景桓笑了笑:“王爷,您府上缺管事,去人市上雇啊。我这儿忙着呢,城南作坊刚接了五城兵马司一百杆马槊的活儿,交货期限紧,没空跟您逗闷子。”
他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骑着马跟在车旁边走了一段,临分开时忽然正色道:“顾沅,本王是认真的。你考虑考虑。”
我把帘子放下来,没吭声。
回到府里我爹正满院子转圈,见我回来就拽我袖子:“阿沅,肃王殿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爹打听过了,他府里连个侧妃都没有——”
“爹。”我把他按在椅子上,“您消停会儿。他有没有意思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能不能一直对我有意思。男人这东西,你越上赶着,他越不拿你当回事。您闺女我这辈子不靠男人活,他要是真有心,就让他慢慢排着队去。”
我爹被我绕晕了,挠着头问:“那排队的是你一个人排还是别人也排?”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屋数银子去了。
县主的册封文书下来那天,我爹高兴得把库房里压箱底的一坛二十年陈酿翻出来喝了,喝完了抱着我娘的牌位哭,说“翠娘啊你看见没咱闺女出息了”。我让人把他扶回屋,转头就收到了一摞子请帖——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太太夫人们,都请我去“赏花”“品茶”“听戏”。
春杏翻着帖子直乐:“姑娘,您瞧这张,永昌伯夫人上回还说您‘命硬克夫’呢,这回请帖上写‘县主亲启’,字都比旁人大一圈。”
“都收着。”我把帖子拢到一块儿,“挨个去。”
“啊?您还真去啊?”
“去。不光去,还得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我对着铜镜往头上插了根新打的赤金步摇,“她们请我,是看准了我如今有县主封号又有外公留下的军中人脉,想给自家儿子侄子说亲。我去了,她们当面就得改口夸我‘福泽深厚’,这脸打得才响。”
果然,永昌伯夫人见了我跟见了亲闺女似的,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沅丫头”,夸我“端庄大气有将门之风”。我笑得比她更亲热,聊了半盏茶功夫,她果然把话头往她儿子身上引:“我家老三今年十八,正该说亲的年纪,沅丫头你看——”
我把茶盏一搁:“伯夫人,您家老三上个月在醉仙楼跟人赌钱输了二百两,拿他娘的陪嫁玉镯子抵的账,这事您知道吗?”
永昌伯夫人脸上的笑当场裂开。
“我、我……”
“伯夫人别急,这消息不是我打听的。”我拍拍她手背,“是有人知道我如今封了县主,上赶着往我跟前递消息套近乎。我听着觉得不像话,没往外传。您回去好好管管老三,赌钱事小,坏了伯府名声事大。”
从永昌伯府出来,春杏问我:“姑娘,您真没往外传?”
“传了一半。”我掰着指头算,“我让春生把消息递给了跟永昌伯不对付的定远侯家,定远侯夫人大嘴巴,明天半个京城都得知道。”
春杏竖起大拇指:“您这是又做好人又捅刀子。”
“这叫双管齐下。”
连着跑了七八家,把京城贵妇圈挨个撸了一遍,能敲打的敲打,能卖好的卖好。一圈下来,再没人敢当面给我说亲了,倒是有好几个夫人拐弯抹角打听肃王的事。我一律装傻:“肃王殿下?不熟不熟,上回见还是上元节灯会上远远瞧了一眼。”
这话传没传到萧景桓耳朵里我不知道,但他隔天就让人送了一匣子首饰来,附了张字条:“上元节灯会本王根本没去。你撒谎。”
我回他一张字条:“王爷别拆穿啊,我好不容易把媒婆打发走。”
他又回:“本王给你挡了媒婆,你不该谢谢本王?”
“谢了。下回送点实用的,别送首饰,送把好刀。”
第二天他真送了一把刀来,鞘上嵌着宝石,刃口薄得能吹毛断发,一看就是名家手笔。春杏吓得直往后躲:“姑娘,这、这能收吗?”
我把刀抽出来对着窗户晃了晃,日光从刃口上滑过去,亮得晃眼:“收,怎么不收。回头让作坊里老陈师傅照着这个样式打十把,给兵马司巡夜的弟兄们使。”
刀还没捂热乎,太后宫里来人传话,说太后娘娘听说顾家姑娘“伶俐懂事”,叫进宫陪着说说话。
我换了身不张扬的衣裳进了宫。太后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神却利得很,拉着我手嘘寒问暖了半天,从“你外公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一直聊到“你如今一个人撑着侯府不容易”,聊到末了才图穷匕见:“老五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气是怪了点,但心地不坏。他前儿来给我请安,拐弯抹角问了八遍‘顾县主最近忙不忙’,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低头笑:“太后娘娘,肃王殿下就是热心肠,关心臣女罢了。”
“热心肠?”太后撇了撇嘴,“他小时候连他亲哥摔了都不扶一把,还热心肠。丫头你跟哀家说实话,你对他到底怎么个意思?”
我抬头看着太后那张八卦兮兮的脸,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挺可爱。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娘娘,臣女刚把太子斗下去,家里那摊子烂事才收拾干净,现在真没心思琢磨嫁人。肃王殿下要是真有心,就让他多等两年。等他等得起,臣女再考虑。”
太后听完愣了半天,忽然拍着桌子笑:“好!这话哀家爱听!回头哀家就告诉他——人家姑娘让你等着呢,你急也没用!”
出宫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春杏在宫门外冻得直跺脚,见我出来就迎上来:“姑娘,太后没为难您吧?”
“没有。太后人挺好,还赏了我一碟子点心。”我把点心盒子塞给她,“你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春杏打开一看,里头就剩两块了,狐疑地看我:“姑娘,您偷吃了吧?”
“废话,太后一个劲儿问我话,我光顾着答了,没吃饱。”
马车走到半道,车夫忽然勒马。春杏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缩回来憋着笑:“姑娘,肃王殿下在前头路口站着呢,好像等了挺久,鼻子都冻红了。”
我把帘子掀开,萧景桓果然在路口晃悠,见了我也不端架子了,直接凑过来:“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说王爷小时候连亲哥摔了都不扶一把。”
他脸一僵:“这……太后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还说你问了八遍我忙不忙。”
他耳朵尖红了,拿拳头抵着嘴咳了一声:“本王就是……随口问问。”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大冷天就穿了件夹棉袍子,连个大氅都没披,冻得跟鹌鹑似的。我叹了口气,从车里拽了条毯子扔给他:“披着。堂堂亲王冻死在街头,传出去丢我的人。”
他接住毯子愣了半天,等回过神来我马车都走出去一截了。他在后头喊:“顾沅!那刀好用吗?”
我掀帘子冲他挥了挥手:“好用!回头打十把送你!”
他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春杏扒着车窗户看了个全程,回来捂着嘴乐:“姑娘,您真打算让他等两年啊?”
“等着呗。”我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又没说不让他等。”
我爹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耳根子软外加好面子。这毛病前头坑过我娘,中间坑过我,如今我封了县主,他又觉得脸上有光,出门应酬都挺着腰板走路,逢人就拍胸脯说“我家阿沅如何如何”。
拍胸脯的后果就是,有人顺杆往上爬了。
那天我正跟作坊里老陈师傅商量改良马槊的配重,春生气喘吁吁跑进来:“大小姐,侯爷在醉仙楼请客呢,请的是镇北侯爷,说是要谈笔大买卖!”
镇北侯周敞,我外公的老部下,当年跟我外公一块儿打过北境鞑子,后来我外公被削了兵权,他见风使舵跑去抱了先太子太傅的大腿,混了个侯爵。这人打仗的本事不知道还剩多少,钻营的功夫倒是一流。太子倒台之后他夹着尾巴消停了俩月,如今又蹦出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铁锤:“我爹跟周敞能有什么买卖谈?”
“听说镇北侯爷手里有批老兵器要出手,说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便宜卖给咱们作坊,让侯爷帮忙牵线。”
我冷笑一声。便宜卖?周敞那种人,拔根汗毛都得带层油,能便宜卖东西?
我换了身衣裳赶到醉仙楼,推门进包间的时候我爹正端着酒杯跟周敞称兄道弟。周敞五十来岁,一张方脸晒得黢黑,笑起来看着挺豪爽,见我进来就站起来拱手:“哎呀,这就是沅丫头吧?上回见你还是你外公出殡的时候,那会儿才这么点儿高——”
他比了个膝盖的高度。我笑眯眯地坐下:“周伯伯记性好,我外公出殡您都没来,您见我的那回八成是我外公寿宴,我坐他腿上看您被罚酒。”
周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当年他抱上先太子太傅的大腿之后,我外公做寿他都没露面。这话我故意说给他听的。
我爹浑然不觉,还在那儿乐呵呵介绍:“阿沅,你周伯伯手里有一批北境带回来的精铁兵器,说按市价六成卖给咱们,这批货一转手能挣不少——”
“爹。”我给他倒了杯茶,“您先醒醒酒。周伯伯,您那批兵器,有兵部勘合吗?”
周敞眼神闪了一下:“贤侄女,这……都是当年打仗时候库里剩的,哪来的勘合。”
“哦,没勘合。”我转向我爹,“爹,朝廷有律令,私藏无勘合军械超过二十件者,以谋逆论处。周伯伯这是要把咱家往火坑里推呢。”
周敞脸黑了:“沅丫头你这话说的,你周伯伯还能害你?当年我跟你外公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交情——”
“周伯伯,我外公那口锅搅马勺的人都饿得啃树皮的时候,您在外头搂着新纳的小妾吃红烧肉呢。”我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您跟我爹说这批货是从北境带回来的,那北境大营的军械库每年盘查两次,少了二百多件兵器,册子上怎么平账?是不是赵崇给您平的?赵崇如今可在大牢里蹲着呢,他什么都招了。”
周敞这回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指着我爹:“老顾,你闺女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片好心——”
“周伯伯,”我也站起来,笑着给他整了整衣领子,“您那片好心留着给新纳的小妾吧。我作坊里的炉子还烧着呢,先走一步。对了——您那批兵器要是实在想出手,送去兵部报备勘合,该补的手续补齐了,我按市价收。要是不想补,您另请高明。”
出了醉仙楼,我爹跟在后头一路小跑:“阿沅,爹是不是又给你惹事了?”
“您说呢。”我头都没回。
“那……那周敞那批货咱真不要啊?六成市价呢……”
我站住脚,扭头看他:“爹,周敞什么人您不知道?他今天能把没勘合的兵器卖给咱,明天就能反手去兵部告咱私藏军械。您信不信他前脚出门后脚就去写状纸?”
我爹缩了缩脖子:“不能吧……”
“怎么不能?当年他坑我外公不就是这套路?先凑上去套近乎,再挖坑等人跳,最后跑去上头告密领赏。”我叹了口气,“爹,您以后出门应酬带上脑子,别听人两句好话就掏心掏肺。您闺女斗太子都斗赢了,您再让人坑了,传出去我多没面子。”
我爹被我训得跟鹌鹑似的,老老实实跟我回了府。
到家没半个时辰,萧景桓那边打发人送信来,说周敞从醉仙楼出来直奔兵部衙门去了,果然递了张状纸,告“顾侯府私议购入无勘合军械”。
我看完信笑了,回了一张字条:“王爷,让他告。兵部如今是您的天下,他那状纸递上去,您批个‘查无实据,不予受理’就完了。顺便告诉他,他北境大营那二百多件兵器的亏空,兵部已经立案了,让他回去等着挨查。”
第二天周敞果然灰溜溜从兵部出来,回家就“病”了,闭门谢客。我爹听说这事之后后怕了好几天,天天让人给我送补品,说“阿沅你脑子好使多吃点核桃”。
春杏看着桌上堆的核桃直摇头:“侯爷这是把您当猪养呢。”
“你懂什么。”我拿核桃仁砸她,“这叫孝心。虽然来得晚点,但总比没有强。”
正闹着,外头小厮又递了张帖子进来。我翻开一看,是安国公府的老太君过八十大寿,请我去吃席。安国公府跟周敞是姻亲,周敞的闺女嫁给了安国公的次子。这寿宴摆明了是鸿门宴。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姑娘,去吗?”
我把帖子往桌上一拍:“去。安国公老太君当年跟我外婆是手帕交,冲这层关系我也得去。再说了——”我搓了搓手,“周敞躲在家里装病,我正好去他家亲戚跟前露个脸,让他知道知道,我顾沅不光能挡他的暗箭,还能上门抽他嘴巴子。”
安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摆在正院大花厅,排场不小,京里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来了大半。我穿了件海棠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我娘留下的那根累丝金凤簪,一进门就有人引着我往主桌去。
老太君八十岁的人了,眼不花耳不聋,拉着我的手打量了半天:“像,真像你外婆年轻时候。你外婆当年簪花会上一箭射中靶心,满京城的公子哥儿眼珠子都掉地上了。你会射箭不?”
“会。”我老实答,“外公教的,准头还行。”
老太君乐了:“回头得空来我庄子上,我那儿有个箭靶场子,好些年没人陪我射箭了。”
正说着,旁边插进来一道女声:“老太君,您可别教顾县主射箭了,人家如今是县主娘娘,金尊玉贵的,哪能跟我们似的舞刀弄枪。”
我扭头一看,说话的是周敞的闺女周氏,安国公的次子媳妇,三十来岁,一张瓜子脸擦着厚粉,笑得阴阳怪气。她旁边还坐着个年轻姑娘,是她小姑子安六娘,拿帕子捂着嘴笑。
我还没接话,老太君先拿拐杖戳了戳地:“金尊玉贵怎么了?我年轻时候还上过城墙扔滚木呢。你婆婆我如今老了,要是年轻二十岁,照样骑马射箭。周氏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武将人家出身的多丢人似的。”
周氏脸上挂不住,讪讪闭了嘴。我冲老太君笑:“老祖宗说得对,我回头就来跟您学射箭。”
入席之后周氏消停了一会儿,酒过三巡又开始作妖。她端着酒杯过来给我敬酒,笑得跟朵花似的:“县主娘娘,上回我家那口子跟您爹提的那批兵器的事,是我公公底下人办事不牢靠,回头我让他们给您赔不是。”
我端着杯子没喝:“赔不是不敢当。周姐姐回去跟您公公说,那批兵器我已经让人报兵部勘合了,手续补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补不齐就免谈。”
周氏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县主娘娘别这么较真嘛,都是自家亲戚——”
“亲戚?”我歪了歪头,“周姐姐,您公公当年跟我外公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时候,我外公被削了兵权他连个屁都没放,这会儿倒想起来攀亲戚了?您回去跟他说,我顾沅这人记性太好,光记仇不记恩。”
满桌人都安静了。周氏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差点洒我身上。老太君在旁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行了,我过寿呢,你们别在我跟前吵架。周氏你回你席上去,别杵这儿碍眼。”
周氏灰溜溜走了。老太君凑过来压低声音:“丫头,你外公那事儿,当年我家老头子也气得不轻。你外公那批军粮被说成‘盗卖’,我家老头子查了半年没查出来是谁做的假账。后来还是你外公托人带话,说别查了,再查连累的人更多。”
我愣了一下。外公当年主动放弃追查?
老太君拍拍我的手:“你外公那人心宽,说‘朝堂上斗来斗去没意思,把孩子们顾好就行’。他保了你爹的侯位,把你娘的嫁妆单子托付给老身一份备份。老身这些年没吱声,是怕刘氏那贱人背后使坏。如今你出息了,那份备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端起酒杯敬了老太君一杯。
散席的时候天都黑了。我出了安国公府大门,春杏正跟车夫唠嗑,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姑娘,里头没打架吧?”
“没打。”我上了车,“就是气哭了一个。”
“谁啊?”
“周氏。”
春杏啧了一声:“您可真行,人家寿宴您把人闺女气哭了。”
“我没气她,是她自己凑上来找不痛快。”我往车壁上一靠,“对了,老太君说回头把嫁妆单子的备份给我送来。我娘的嫁妆当年被刘氏倒腾走不少,有老太君手里那份底单,我就能照着单子挨家挨户往回要。”
春杏眼睛亮了:“那咱是不是又能捞一笔?”
“什么叫捞?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弹了她脑门一下,“不过你说的对,确实能捞一笔。”
正说着,马车又停了。春杏掀帘子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表情跟吃了酸橘子似的:“姑娘,肃王殿下又在前头路口站着呢。”
我探头一看,萧景桓这回学乖了,穿了件厚实的大氅,手里还提了盏灯笼,站在路边跟个等门的小媳妇似的。我让车夫停过去,掀帘子冲他抬了抬下巴:“王爷,您又顺路啊?”
“不顺路。”他老实承认,“本王特意来的。听说你今天在安国公府把周敞的闺女气哭了,本王来听听热闹。”
“您一个亲王,怎么跟街口卖豆腐的似的爱听闲话?”
“卖豆腐的还知道往豆腐里掺水呢,本王听听闲话怎么了。”他把手里的灯笼递过来,“给你,路上照个亮。还有——”他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安国公府的厨子做水晶肘子是一绝,本王估摸着你光顾着吵架没吃饱,让人打包了一份。”
春杏在后头使劲憋笑。我把油纸包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王爷,您这算不算贿赂县主?”
“算。”他理直气壮,“所以县主赏脸吃一口,明天别又跟人说跟本王不熟。”
我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肘子。确实香。
“行吧,”我含含糊糊说,“明天有人问起来,我就说跟肃王殿下‘还算熟’。”
他站在路灯底下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老太君说话算话,隔天就让人送来一只樟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我娘的嫁妆单子备份。我对着单子从头到尾捋了三遍,越捋脸越黑。
刘氏这些年倒腾走的东西比我原先估的多出将近一倍。除了金银首饰和绫罗绸缎,最值钱的是城南一间绸缎庄、西城两间铺面,还有我娘陪嫁的一整套红木嵌螺钿家具。那套家具是外公专门请苏州匠人打的,花了一年半功夫,刘氏倒好,五年前以“旧了换新的”为名,让人抬出去卖了,卖给了安国公府的老太爷做书房的摆设。
春杏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瞄了一眼单子:“姑娘,这红木家具……是不是要不回来了?安国公府的东西,咱总不能上门搬吧?”
“怎么不能?”我把单子折好塞袖子里,“老太君把底单给我,就是让我去要的。周氏她公公当年从刘氏手里买家具的时候,走的什么手续?要是有契纸,拿契纸出来对质。拿不出来,那就是收赃。”
我当天下午就递了帖子去安国公府,说“想借老太君书房看看那套红木家具,回去照着样子给自家打一套”。老太君人精似的,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让丫鬟把我领去书房,又让人把周氏和她公公都叫来“陪客”。
安国公老太爷七十多了,胡子花白,拄着拐棍进来的时候一脸茫然:“看家具?看什么家具?”
我指着书房里那张嵌螺钿红木画案和两把太师椅,笑眯眯地说:“老太爷,这套家具是我娘当年的陪嫁,五年前被我家继母刘氏私自卖了。我今儿来是想问问您,当初买的时候有没有契纸?花了多少银子?银子给了谁?”
老太爷还没说话,周氏先急了:“顾县主你什么意思?我公公还能收赃不成?”
“周姐姐别急。”我转向老太爷,“您要是正常买卖,契纸拿出来我绝不多话。要是拿不出来——那这事儿就得往顺天府递了。刘氏私自盗卖先头夫人嫁妆,按律得追赃。谁买了赃物,谁就得把东西吐出来。”
老太爷捋着胡子想了半天:“契纸……好像是有,五年前刘氏托了个中间人来说,说她手头紧,这套家具搁在家里占地方,问我要不要。我当时给了她二百两银子,契纸让管家收在账房了。”
“那就请老太爷把契纸找出来,再请那位中间人来对质。”我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样,“老太爷您别怪我较真。我娘死得早,就给我留了这点念想。那套家具上头的螺钿花纹是我外公亲手画的样子,我小时候趴在上头认字,桌角还刻着我小名。刘氏卖它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拿拐棍戳了戳地:“去把账房先生叫来,把五年前的契纸翻出来。”
契纸找出来了,中间人叫马六,是刘氏娘家以前的管事,如今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我让春生跑了一趟,把马六拎到安国公府。马六一看这阵仗腿就软了,竹筒倒豆子全招了:刘氏当年卖家具的钱压根没入公账,二百两银子全填了她娘家侄子的赌债。
老太爷听完胡子直抖,拐棍戳得地砖当当响:“混账东西!老夫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了套赃物?这传出去老夫成什么了?”
“老太爷别气。”我赶紧给他顺背,“这事儿不怪您,您也是被刘氏蒙了。家具您留着用,我不搬。但刘氏卖东西那二百两银子得吐出来,我拿这钱给我娘重新打一套一模一样的,剩下不够的我自己添。”
老太爷气哼哼地让人把马六押去顺天府报案,又让管家去刘氏改嫁那家追银子。周氏在旁边脸都绿了,她公公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被揭了“买赃物”的短,回头肯定得找她爹周敞算账——毕竟当初刘氏卖东西,是周敞牵的线。
周氏临走时瞪了我一眼:“顾县主好手段。”
“周姐姐客气。”我冲她点点头,“回头周伯伯‘病’好了,您帮我带句话——安国公府的家具钱他得赔一半,谁让他给刘氏牵的线呢。”
从安国公府出来,我顺道去了一趟城南绸缎庄。那铺子如今挂着“刘记”的招牌,是刘氏她嫂子在经营。我带着春生和俩老兵往柜台前一站:“这铺子是我娘的陪嫁产业,被刘氏私占了。今儿起我收回来,账本子拿出来盘账,盘完账你们走人,工钱结到今天。”
刘氏她嫂子撒泼打滚不肯走,我让老兵把她连人带包袱拎到门口,锁了铺子换了新锁。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认出来说“这不是顾侯爷家的县主吗”,我当众把契纸亮了亮:“我娘的嫁妆单子在衙门备过案,刘氏偷卖的偷卖、私占的私占,如今我挨个收回来,谁有异议去顺天府递状子,我接着。”
一天之内收了两间铺子一套家具的理,刘氏改嫁那家吓得连夜把银子送回来了,还多添了二十两当“赔罪”。我拿着银子去作坊让老陈师傅照着旧样子重新打了一套螺钿家具,桌角刻我小名那块专门留出来,让春杏拿小刀照着描了一遍。
萧景桓听说这事儿,又屁颠屁颠送东西来,这回送的是块匾,上头四个大字“克绍箕裘”,说是祝贺我“重振家业”。我让春生把匾挂作坊门口,回头给他递了张字条:“匾收了,字不错。下回别送东西了,直接折成银子,我作坊里缺钱添炉子。”
他回:“折银子多俗气。下回本王亲自来作坊给你拉风箱。”
春杏看完字条笑得直捶桌子:“姑娘,肃王殿下拉风箱,那画面我都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我把字条叠好收进匣子里,“他爱来就来,正好缺个干力气活的。”
萧景桓还真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把炉子生上,老陈师傅正教我认铁口,外头春生跑进来,脸憋得通红:“大小、大小姐,肃王殿下来了,还换了身短褐衣裳……”
我手里铁钳差点掉炉子里。出去一看,萧景桓果然站在院子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拿绳子扎着,头发拿布巾包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铁匠铺新招的学徒。他冲我一抱拳:“顾县主,本王来应征拉风箱。”
老陈师傅跟几个老兵匠全围过来看热闹,我扶了扶额头:“王爷,您还真来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捋起袖子往风箱跟前一站,“说吧,怎么拉?”
我指了指炉子:“您就站这儿,有人喊‘大火’您就使劲推,喊‘小火’您就慢慢推,别给推冒了就行。”
头一回他还挺像回事,老老实实推了半个时辰,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也没吭声。老陈师傅偷偷跟我嘀咕:“这王爷倒是没架子。”我哼了一声没接话。
第二回就不行了。隔壁铁匠铺的刘老头过来串门,见着萧景桓愣了半天:“哟,这不是……这不那谁吗?”萧景桓抹了把汗冲他笑:“大爷您认错人了,我是新来的学徒,姓肖。”刘老头狐疑地瞅了他半天,扭头问我:“顾丫头,你这学徒长得跟肃王殿下咋这么像?”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长得像的人多了,您老眼花。”
到了晌午,我让春杏去隔壁面馆叫了几碗刀削面。萧景桓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还知道把碗送回去。下午来了批急活——兵马司催着要二十杆马槊,老陈师傅把火烧得旺旺的,冲萧景桓喊了一嗓子:“大火!”
萧景桓铆足了劲推风箱,推着推着风箱杆子脱了榫,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屁股蹲儿。我赶紧跑过去把杆子接上,拿锤子敲了两下把榫头楔紧:“王爷您悠着点,这风箱比我年纪都大,经不起您这么造。”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鼻尖上黑了一道,还挺得意:“本王头一回干这活,你还不夸夸我?”
“夸你什么?夸您把风箱拉散架了?”我拿袖子给他擦了把脸,擦完了才反应过来这动作有点太亲近,赶紧把手缩回来。萧景桓倒没躲,就站在那儿让我擦,眼睛笑得弯弯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胳膊抬不起来了,吃饭拿筷子手直哆嗦。我让春杏给他找了辆带靠垫的马车送回去,他临上车还回头冲我喊:“明儿本王还来!”
“您别来了!再来我风箱真散架了!”
他哈哈大笑,马车走远了还能听见笑声。
这事儿传得飞快。第二天我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见我就笑:“听说老五昨儿去你作坊里当了一天铁匠?”
“太后娘娘,您消息真灵通。”
“满京城都传遍了。”太后拿帕子按着嘴角,“定远侯夫人昨晚上进宫陪哀家说话,笑得直打嗝,说肃王殿下蹲在门槛上吃面,被隔壁铁匠当学徒吆喝来吆喝去。老五长这么大没受过这委屈,回家还跟他府里人说‘今儿拉风箱拉得痛快’。”
我低头抠手指甲:“那是王爷自己闲得慌。”
太后看了我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丫头,哀家跟你说句实在话。老五这孩子死心眼,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要是真对你上了心,你光躲是躲不掉的。不如给他个准话,成不成的让他死心。”
我想了想,抬头问太后:“娘娘,肃王殿下将来要是当了皇上,他后宫里塞一堆妃嫔怎么办?臣女这脾气,可受不了跟人分享丈夫。”
太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这么直。她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话你得自己去问他。他要是敢说‘三宫六院照规矩来’,哀家第一个拿拐杖敲他脑壳。”
从太后宫里出来,我让人给萧景桓递了张字条,就一句话:“明天别来作坊了,城北报恩寺后禅院,我请你喝茶。”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竹亭里坐着了,胳膊上还贴着两块膏药。见我进来就站起来,有点紧张:“你……是不是嫌本王碍事了?”
“王爷坐。”我给他倒了杯茶,“您拉风箱不碍事,我今儿跟您说句敞亮话。您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但我这人不光记仇,还小心眼。您要是将来纳一堆妃子搁我跟前晃悠,我能把您后宫屋顶掀了。”
萧景桓愣了半天,忽然拍着桌子笑起来:“就这?本王当你要说什么呢。”他正了正脸色,“本王要是说这辈子就娶你一个,你信不信?”
“不信。您现在是这么说,将来当了皇上朝臣们一撺掇——”
“朝臣撺掇他们的,本王不点头他们还能把闺女塞我床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顾沅,本王实话跟你说。我母妃当年就是被后宫那些女人斗死的,我从小看在眼里,早烦透了。我要是想三宫六院,早纳了,还用等到今儿?”
我盯着他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心虚来。行吧,这人还算实在。
“那咱先把话撂这儿。”我伸出手,“您要是哪天变卦了,我带着我外公那帮老兵抄您皇宫去。”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特别紧:“那你呢?你哪天要是反悔了呢?”
“我反悔?”我冲他翻了个白眼,“我顾沅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等您两年就等您两年,说跟您合伙就合伙到底。您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笑得跟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松开手之后又把我手指头勾住了:“那……以后本王能天天去作坊拉风箱不?”
“不能。您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拉什么风箱。以后隔三差五来一趟就成,我让春杏给您备副厚手套。”
正说着,春杏在外头重重咳嗽了一声。我探头一看,她手里举着封信冲我晃:“姑娘,江南来的急信!”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是顾清婉的字。信上就几行:姐姐,我在苏州挺好的,前儿在街上瞧见吴幕僚了,他改名叫吴有德,在阊门外开了间绸缎铺,铺子后头养着几个打手,看着不像正经生意。姐姐你要是有空,来一趟呗?
我把信递给萧景桓看了一眼,他挑了挑眉:“吴幕僚?这小子跑苏州去了?”
“王爷,您借我几个人。”我把信折好揣袖子里,“我妹妹说他在阊门外养打手,八成还在替人办黑活。我去瞅瞅,万一能顺藤摸瓜摸出点什么。”
萧景桓站起来:“本王跟你一块去。”
“您胳膊不疼了?”
“疼也得去。”他活动了一下胳膊,龇了龇牙,“万一你被人拐跑了呢。”
去苏州这事我爹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像什么话”。我问他:“您替我去?”他就不吭声了。最后我让春杏收拾了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货,萧景桓带了六个护卫骑马跟着,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路上走了七天。萧景桓天天往我车跟前凑,一会儿送果子一会儿递水囊,春杏嫌他碍事,拿帘子往外轰:“王爷您骑马去,别老往车窗跟前晃,马都让您带歪了。”
到苏州那天正赶上梅雨季,天潮得能拧出水来。顾清婉在阊门外租了间小院子,门口种着棵歪脖子桂花树,她站在树下冲我招手,胖了一圈,脸上气色倒是比在京城好多了。
“姐姐!”她跑过来拉我胳膊,看见后头下马的萧景桓,愣了一下,“这谁?”
“你姐夫。”春杏嘴快。
“还没是呢。”我踹了春杏一脚,又冲顾清婉抬了抬下巴,“肃王,你叫王爷就行。”
顾清婉吓得要跪,萧景桓摆了摆手:“免了免了,你姐都没让我跪过。”
进了院子坐下,顾清婉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她来苏州投亲之后闲得慌,在阊门外盘了间小绣坊教人绣花。上个月去绸缎庄进丝线,撞见吴有德——就是吴幕僚——在跟人谈生意。她多了个心眼,让人一打听,发现吴有德那铺子表面卖绸缎,后头院子天天有镖局的人进出,搬的箱子沉甸甸的,落地咚咚响。
“我夜里让我家隔壁卖馄饨的老张头扒墙头看了一眼,”顾清婉压着嗓子说,“院子里堆着生铁锭子和炭,还有半成品的枪头。我寻思这孙子还在干老本行,就是不知道替谁干。”
我跟萧景桓对了个眼神。太子已经废了,他手底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吴幕僚要是还在造兵器,那就说明他攀上了新主子。
“你那个卖馄饨的老张头,能再帮个忙不?”我问。
顾清婉嘿嘿笑:“姐姐你算找对人了。老张头半夜出摊卖夜宵,吴有德院子里那帮打手常找他买馄饨。我跟老张头说了,让他套套话。”
当晚老张头挑着馄饨担子去吴有德铺子后门叫卖,打手们果然出来照顾生意。老张头一边下馄饨一边瞎聊:“几位爷天天搬铁疙瘩,这是要开铁匠铺啊?”打手喝了口汤:“屁,上头让赶工,说是要往北边送。”老张头又问:“北边什么地方啊?”打手说:“听管事提了一嘴,什么……宣府?”
老张头回来报信,萧景桓脸沉了:“宣府是边关重镇,驻军归总兵郑魁管。郑魁是太子奶娘的亲侄子,太子倒了之后他缩了几个月,看来这是又不安分了。”
“王爷,吴有德造的那些枪头往宣府送,郑魁想干嘛?造反?”我问。
“造反他不敢,八成是囤兵器卖到关外换银子。宣府跟鞑靼部族私底下有互市,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兵器是禁物流出关,逮住了够他掉三回脑袋。”
我想了想:“那咱先别打草惊蛇。吴有德那边我让老张头继续盯着,摸清他们几天送一趟货、走哪条路。王爷您赶紧往京城递信,让兵部派人来宣府查郑魁的库。两边一块儿动手,把他这条线连根掐了。”
萧景桓点头,当晚就写了封信让护卫快马送回京。我这边带着春杏和顾清婉天天去阊门外那条街上转悠,假装是来采买绣线的客商,把吴有德铺子前后的地形摸了个透。
第三天头上出了岔子。吴有德不知从哪儿得了信,说阊门外来了几个京城口音的年轻女人,他起了疑心,派了两个打手来顾清婉的绣坊转悠。我正跟顾清婉在铺子里看绣样,那两个打手推门进来,贼眉鼠眼地打量我:“这位娘子面生啊,刚来苏州的?”
我抬头冲他们笑:“从松江来的,贩布。大哥要买布?我们铺子里有上好的三梭布。”
打手还想盘问,顾清婉从后头端了茶出来,一看见他俩就拍大腿:“哎呀这不是吴爷铺子里的张哥李哥吗?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来来来喝茶喝茶,上回吴爷照顾我生意,我还没谢呢。”
她连拉带拽把俩人按在椅子上灌茶,又让隔壁馄饨摊送了四碗馄饨来,说是“张哥李哥赏脸尝尝”。那俩打手吃人嘴软,聊了几句就走了,临走还跟顾清婉说“顾娘子下回进丝线找我们吴爷,给你算便宜点”。
人一走我揪着顾清婉耳朵:“你胆子挺大啊,还敢跟他们套近乎?”
“姐姐你放心,我在庄子上跟那帮婆子练出来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揉着耳朵嘿嘿笑,“那俩傻蛋回去肯定跟吴有德说‘没什么事,就是松江来的布商’,吴有德就不疑心了。”
果然,之后两天吴有德那边风平浪静。第五天夜里老张头送完馄饨回来报信:明晚有一批货要运走,走水路,从阊门码头上船往北。
萧景桓当即拍板:“本王让人在运河上截船。你跟你妹妹明天一早就离开苏州回京,免得吴有德狗急跳墙找你们麻烦。”
我嘴上应了,回头就跟顾清婉商量:“咱先不走。明天截船的时候得有人盯着吴有德铺子,万一他听见风声要跑,咱得知道往哪边跑的。你让老张头盯着,我在城外备一辆快车,他一跑咱就在半道上截。”
顾清婉搓了搓手:“姐姐,这事儿办成了有没有赏?”
“赏你十匹绸缎,你自己挑。”
“二十匹。”
“十五,爱要不要。”
第二天夜里,萧景桓的人在运河上把吴有德的三条货船堵了个正着,船上翻出二百多杆枪头和几十把腰刀,吴有德本人不在船上,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铺子连夜被围了。吴有德果然从后门翻墙跑了,穿着中衣光着脚往城外窜,跑到半路被我跟顾清婉堵在个死胡同里。
他看见我举着灯笼站在胡同口,脸都白了:“顾、顾大小姐……”
“吴爷,好久不见。”我把灯笼往他脸前一送,“上回您从我这儿买图纸的银子还没结清呢,跑什么跑?”
吴有德蹲在墙根底下筛糠,中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得跟个脱了毛的鹌鹑似的。我把灯笼递给春杏,蹲下来跟他平视:“吴爷,咱别费劲了。您上回在京城跑得利索,这回跑不了了吧?运河上那三条船全扣了,您铺子里那几个打手也让人围了,您就剩光杆一个,还跑什么跑。”
吴有德眼珠子乱转,还想嘴硬:“顾县主,您这是私设公堂——”
“私设什么公堂。”萧景桓从胡同口慢悠悠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护卫,“本王亲眼看着你从铺子后墙翻出来,光脚跑了两条街。你说本王是抓贼还是私设公堂?”
吴有德看见萧景桓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王、王爷……”
“别跪了,起来说话。”萧景桓嫌他磕碜,拿脚尖踢了踢他,“郑魁让你往宣府送了多少回货了?每回多少?走哪条水路?岸上谁接应?你老老实实说,本王留你一条命。你要是打马虎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顾县主,你上回说怎么弄死他来着?”
“王爷,臣女说给他塞进麻袋扔运河里喂鱼。”
吴有德“嗷”一嗓子抱住萧景桓的腿:“我说!我全说!郑总兵一共要了三批货,头两批走旱路出城绕关,第三批就是这回,他说赶着入秋之前要凑齐五百杆枪,回头鞑靼那边来人验货,一手交银子一手交货。接应的人是宣府参将何勇,每回货到了何勇派亲兵来码头搬,搬完了给张回条,我拿着回条去郑魁那儿结账……”
萧景桓让人把吴有德捆了扔进马车,连夜审了半宿,把他跟郑魁来往的账目、书信、回条全掏出来了。吴有德这人有个毛病,跟谁都留一手,替郑魁办事的每一笔进出他都记了小账,连郑魁哪天跟鞑靼使者喝的酒、喝的什么酒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萧景桓给京城递了八百里加急,附上吴有德的供词和账册抄本。兵部那边本来就因为赵崇的案子在整顿,接到信跟接了烫手山芋似的,当天就把郑魁的宣府总兵给撸了,派了禁军去拿人。郑魁比太子还怂,禁军还没到宣府呢,他自己先让人绑了出城请罪,说“受了吴有德蛊惑,一时糊涂”。
这话谁信?一时糊涂能往关外倒腾五百杆枪?
京城那边闹得鸡飞狗跳,我在苏州倒清闲。吴有德那间绸缎铺子被查封之后,他后院还关着俩姑娘,都是他从扬州买来的瘦马,打算养熟了往宣府送。我让顾清婉把她们领出来,一人给了五两银子打发回家。顾清婉看着那俩姑娘抹眼泪,忽然扭头跟我说:“姐姐,我想把绣坊正经开起来,教这些被拐出来的姑娘学门手艺,将来好歹能自己养活自己。”
我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开绣坊?你连针都拿不稳。”
“我绣花不行,但我嘴皮子利索啊,会跟人打交道。”她难得正经起来,“姐姐,我在庄子上蹲了大半年,天天对着墙根想事儿,把前头十几年干的混账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想试试。”
我看了她半天,扭头问萧景桓:“王爷,您说呢?”
萧景桓正蹲在院子里逗老张头的馄饨摊上那只狸花猫,头都没抬:“你妹妹你说了算,问本王做什么。”
我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张银票拍在顾清婉手里:“一百两,算我入股的。赔了从你月钱里扣,赚了咱俩对半分。你要是再敢起什么歪心思,我连本带利连你人一块儿收拾。”
顾清婉攥着银票眼泪汪汪:“姐姐你放心,我要是再犯浑,你把我扔运河里喂鱼。”
“行了别哭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在苏州又待了两天,把吴有德和账册押上船启程回京。路上萧景桓跟我坐一艘船,天天往我舱房里送瓜果点心,被春杏轰了三四回。有一回他赖着不走,靠在舱门口跟我闲聊:“顾沅,你说你妹妹都能浪子回头,本王是不是也能算个好人?”
“您本来就算。”我靠在榻上嗑瓜子,“好人算不上,但算个正常人。”
“那正常人想娶你,你什么时候松口?”
“我说了两年,这才过去几个月?”
他扳着手指头算了算:“四个月零十七天。”
“您记得倒清楚。”
“那当然,本王天天数日子呢。”他叹了口气,把一碟子剥好的瓜子仁推我跟前,“行吧,两年就两年。本王等着。”
船到京城那天正赶上中秋前夕,满城桂花香。我爹在码头上等着,见我就扑过来:“阿沅你可算回来了!兵部来人说你帮着破了大案,要给咱家赏个世袭的爵位!爹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
我把他扶稳了:“爹,您别光顾着高兴,赏爵位的事得看皇上怎么批,您别到处嚷嚷,万一没批下来多丢人。”
我爹搓着手嘿嘿笑:“没事没事,肃王殿下昨儿提前回京了,今儿一早就进宫给你请功去了,肯定能批下来。”
我愣了一下。萧景桓昨晚半道跟我分开说“有急事要办”,原来是提前跑回来帮我跑关系了。
果然,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封我爹为“忠顺侯”——把我外公的爵位并进侯府,世袭罔替。我爹抱着圣旨哭了半个时辰,然后转头问我:“阿沅,肃王殿下对咱家这么上心,你什么时候把人领回来吃顿饭?”
我还没说话,春杏从外头跑进来:“姑娘!肃王府又送东西来了,这回送的是只活羊,说让侯爷中秋家宴上烤着吃!”
我爹乐得直拍手:“好好好,羊好,羊好。”
我扶额。这都什么事儿啊。
中秋那天我爹真把萧景桓请家里来了。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让人把花厅重新裱糊了一遍,还特意去借了套银餐具摆上,结果萧景桓一进门看见那银盘子就乐了:“顾侯,您这盘子底下还刻着定远侯家的徽记呢?”
我爹脸不红心不跳:“借的,借的,回头就还。”
萧景桓带了两坛子御酒和一只烤好的羊来,羊是他在府里让厨子先烤了个半熟,到了我家花厅现架炭火接着烤。我爹跟他一人一把刀围着羊剔肉吃,吃得满嘴油光,聊得还挺投机。我坐在旁边拿筷子夹凉菜,春杏偷偷跟我说:“姑娘您瞧,侯爷跟王爷喝到一块儿去了,回头别喝多了称兄道弟。”
果然,酒过三巡我爹就开始飘了,拍着萧景桓的肩膀说:“王爷啊,我家阿沅脾气不好,您多担待。”
萧景桓醉醺醺点头:“我知道,她拿匕首吓唬过我。”
“还有啊,她管钱管得紧,我每个月就二两银子的酒钱——”
“顾侯您比我强,我上回请她吃肘子,她吃完跟我说‘下回折银子’。”
俩人越说越离谱,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把酒杯一收:“行了行了,大过节的别光喝酒,吃菜吃菜。”又冲萧景桓使眼色,“王爷,您再喝就回不去了。”
他嘿嘿笑:“回不去就住你家。”
我爹还跟着起哄:“住下住下,家里有客房!”
我把萧景桓连拉带拽弄上马车送回去,临走他扒着车窗冲我喊:“顾沅,你爹同意了!”
“他喝多了说的不算数!”
“他清醒的时候也同意!”
第二天我爹酒醒了,我把这事一提,他挠着头嘿嘿笑:“阿沅,爹昨晚是不是又胡说了?”
“您说呢?”
“那什么……其实爹觉得肃王人还行,要不你考虑考虑?”
我拿他没办法,把他扶回屋里灌了碗醒酒汤。
过了中秋,宫里忽然来了道旨意,说皇上要在重阳节办个赏菊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都得去。春杏打听了消息回来跟我咬耳朵:“姑娘,听说这回赏菊宴不光是吃饭看花,皇上想给几个没成亲的皇子和宗室子弟相看媳妇。”
我眉毛一挑:“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可别掉以轻心,我听说定远侯夫人在太后跟前递了话,想把她娘家侄女说给肃王。那姑娘姓崔,今年十六,长得跟朵花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崔家?定远侯夫人的娘家侄女?”
“是啊,崔家老太爷是吏部尚书,她爹在外地做知府,这回特意把闺女送回京来参选。”
我冷笑一声。定远侯夫人上回在我这儿吃瘪,这是换了个路子往我跟前添堵。肃王要是被她说动了娶崔家姑娘,那我跟萧景桓之前那些话不就成了笑话?
重阳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妆花褙子,头上戴了套红宝石头面,往人堆里一站。春杏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姑娘,您今儿怎么这么上心?”
“我什么时候不上心了?”我拿扇子挡着半张脸,“我就是去看看崔家姑娘长什么样。”
御花园里菊花摆了几百盆,黄的白的紫的,香气浓得呛鼻子。我跟几位认识的夫人打了招呼,找了个靠水边的位子坐下。没一会儿萧景桓果然来了,身后跟着俩太监端茶倒水。他见了我眼睛一亮,正要往这边走,半道上被定远侯夫人截住了。
定远侯夫人身边果然站着个年轻姑娘,十六七岁模样,瓜子脸,大眼睛,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臣女崔氏见过肃王殿下。”
我隔着老远摇扇子看戏。萧景桓应付了几句就想脱身,定远侯夫人拉着他不放:“王爷,崔家姑娘听说您喜欢听琴,特意练了一首《平沙落雁》,回头让她弹给您听听?”
萧景桓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我冲他举了举茶杯,笑而不语。他打了个激灵,赶紧跟定远侯夫人说:“改日改日,本王今儿还有事。”说完径直朝我走过来,一屁股坐我对面:“你怎么也不过来帮我解围?”
“我解什么围?”我给他倒了杯茶,“崔家姑娘多好啊,长得好看还会弹琴,王爷要不考虑考虑?”
他瞪了我一眼:“顾沅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没有啊,我真心实意替王爷高兴。”我拿扇子指了指崔家姑娘的方向,“您瞧,人家姑娘往那一站,跟朵水仙花似的,我这种拿铁锤的比不了。”
萧景桓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拿铁锤砸人的样子本王觉得比弹琴好看。”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王爷您口味挺重啊。”
正说着,皇上和太后也到了。太后一眼瞧见我跟萧景桓坐一块儿,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行了礼,太后拉着我手小声说:“丫头,定远侯夫人刚才跟哀家提崔家姑娘的事,哀家没接茬。哀家跟皇上说了,老五的婚事让老五自己定,旁人不许插手。”
我低头笑:“太后娘娘英明。”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你也别老吊着他。哀家瞧他今儿那眼珠子恨不得黏你身上,你多少给人家个好脸。”
“娘娘,我给了啊,我请他喝茶呢。”
太后拿拐杖轻轻戳了我一下:“你就贫吧。”
赏菊宴散场的时候,崔家姑娘果然抱着琴凑到萧景桓跟前,细声细气说:“王爷,臣女近日练了首新曲,不知王爷可否赏光——”
萧景桓往后退了一步,正色道:“崔姑娘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本王对琴曲一窍不通,听了也白听。你要是真想找人品评,本王可以帮你引荐太常寺的乐正,他专门管这个。”
崔家姑娘脸上的笑僵了。定远侯夫人在旁边脸都绿了。
我站在不远处,拿扇子挡着脸,笑得肩膀直抖。
赏菊宴第二天,定远侯夫人就让人递了帖子来,说想请我去她府上“喝茶叙话”。春杏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姑娘,这女人又想干嘛?上回在她家吃席您把她家老三的丑事抖落出去了,这回八成憋着坏呢。”
“她能憋什么坏。”我把帖子扔桌上,“她侄女没被肃王瞧上,她着急上火呢。请我喝茶?八成是觉得我挡了崔家姑娘的道,想敲打我。”
“那您去吗?”
“去。不去她以为我怕了她。”我换了身衣裳,临出门又揣了把匕首。春杏看见了直摇头:“姑娘您怎么走哪儿都带着刀?”
“吃一堑长一智,上回在报恩寺差点让人堵屋里,这回我提前把刀磨快点。”
定远侯府后花园的暖阁里,定远侯夫人果然备了茶。崔家姑娘也在,坐在旁边乖乖巧巧地捏着帕子,见了我起身行礼叫“县主姐姐”。我笑着应了,坐下喝茶。
定远侯夫人开场先扯了几句闲篇,话锋一转就拐到正题上了:“顾县主,上回赏菊宴上肃王殿下对我家侄女怕是有什么误会。崔家丫头脸皮薄,回去哭了一宿。我想着县主跟肃王殿下相熟,能不能帮着递个话,让殿下再听听丫头弹琴?她琴艺真不差。”
我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侯夫人,我跟肃王殿下就是生意上的交情,他的私事我哪插得上嘴。您要真想递话,找肃王府长史啊,找我算怎么回事。”
定远侯夫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县主这话说的,满京城谁不知道肃王殿下天天往您家跑——”
“侯夫人。”我把茶盏搁下,笑吟吟看着她,“您家老三赌钱输了拿我娘陪嫁玉镯子抵账的事,我上回可没往外说。您要非把话往我脸上递,那我也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了。您家崔姑娘要真想攀肃王这根高枝,先回去问问她姑父答不答应吧。定远侯当年跟先太子太傅走得那么近,如今肃王殿下正得圣心,您觉得皇上能答应这门亲?”
定远侯夫人脸唰地白了。崔家姑娘在旁边坐不住,低头绞着帕子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茶喝了,话也说了。侯夫人回头替我跟崔姑娘道个歉,就说姐姐说话直,别往心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侯夫人,您家老三欠我那二百两银子什么时候还?我等着给我娘重打家具呢。”
出了定远侯府大门,春杏小跑跟着我:“姑娘,您就这么把定远侯夫人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她本来也没打算跟我好好处。”我上了马车,“回去让春生盯着点,定远侯这人小肚鸡肠,回头八成要在别处找补。”
果然不出我所料。三天后,我城南作坊接到兵部通知,说有人举报“忠顺侯府私设军工作坊、无照经营”,兵部要派人来查勘。
春杏急得在屋里转圈:“姑娘怎么办?查出来咱那些模具都是老的,也没个正经批文——”
“急什么。”我翻出上回兵部给的五城兵马司修缮马槊的勘合文书,“咱接的活儿有兵部勘合,怕他查?你让老陈师傅把账本子备好,把历次交货的回条全码齐了,谁来查给他看。另外给肃王递个话,让他别插手。”
萧景桓接到信果然没插手,就让人递了句话回来:“兵部那边本王已经打过招呼了,来查的人是赵崇的老对头周主事,跟定远侯不对付,你该干嘛干嘛。”
三天后兵部来人,打头的是个姓周的主事,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进门先拱手:“顾县主,下官奉兵部之命来查勘作坊,例行公事,县主莫怪。”
我把勘合文书和账本往桌上一摆:“周主事请查。图纸、模具、交货回条全在这儿,一件件对。”
周主事翻了半个时辰,翻完了把账本一合:“县主这儿干干净净的,不知是哪路神仙乱递的举报。下官回去就写回文,说查无实据。”他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定远侯昨儿在兵部侍郎跟前上了不少眼药,让侍郎大人‘严查’。结果侍郎大人一看举报信上写的地址和作坊对不上,把定远侯的人骂了一顿轰出去了。”
我忍住笑:“那多谢周主事跑这一趟。”
送走周主事,我回家跟我爹一说,我爹气得直拍桌子:“定远侯这个老匹夫!上回在朝堂上他还跟我称兄道弟呢!”
“爹,您消消气。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我给他倒了杯茶,“我听说皇上最近在琢磨立太子的事,肃王殿下呼声最高。定远侯要是聪明就该缩着脖子过日子,他还蹦跶,那就是给自己挖坑。”
果然,半个月后皇上在朝会上正式下旨册立肃王萧景桓为太子。消息传来那天我爹又喝多了,抱着我娘的牌位又哭又笑,说“翠娘咱家要出太子妃了”。我把他扶回屋,转头收到萧景桓——现在是太子了——差人送来的东西。
这回送的不是吃的也不是刀,是个檀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份地契和一张字条:“城南槐树胡同铺子左边那间空铺子本王买下来了,扩成作坊用。右边那间本王也买了,打算开个茶楼,给你妹妹回京用。你那份军械图的备份本王还给你,用不着了。还有——本王现在是太子了,你说的‘两年’能不能打个折?”
我拿着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提笔回了他一行字:“打折可以,九八折,不能再低了。”
第二天他亲自跑我家来了,站在院子里冲我喊:“九八折是几天?”
“您自己算!”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脸垮下来:“九八折才省了七天?”
我拿眼斜他:“嫌少?那不打折了。”
“不少不少!”他赶紧摆手,“七天就七天,本王等得起!”
春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顾清婉回京那天我去城门口接她。她比走的时候又胖了一圈,脸圆得跟月饼似的,下了车先扑过来抱我,抱完了往后一缩,从包袱里掏出个绣绷子往我手里塞:“姐姐,我给你绣了个荷包,你看看。”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上头绣了只鸭子,扁嘴圆身子,看着倒像只胖鸡。
“这是鸭子?”
“……是鸳鸯。”
春杏在旁边噗嗤笑出声。顾清婉脸涨得通红:“我练了仨月呢!绣坏了十几个才得这一个。”
我把荷包揣袖子里:“行,收了。回头你茶楼开起来,我天天去喝免费茶。”
萧景桓给她找的那间铺子在作坊隔壁,上下两层,后头带个小院子。顾清婉去看了一趟,回来跟我说想把楼下做茶座,楼上隔几间绣房,教姑娘们绣花顺便卖绣品。我让她把账本先做出来给我看,她熬了一宿写了份歪歪扭扭的流水账,我拿红笔圈了十几处毛病退回去让她重做。她抱着账本子哀嚎:“姐姐你比我娘还严!”
“你娘当初可没管过你这些。”我把她轰回去改账,转头让春生把茶楼装修的活儿揽下来,找了几个老木匠把门窗桌椅全打了新的。
茶楼开张那天,萧景桓送了个匾来,上头题了四个字“姊妹茶坊”。顾清婉乐得直蹦,非要在门口放鞭炮,结果崩了隔壁铁匠铺刘老头一脸灰,老头拎着扫帚追了她半条街。
这边刚消停,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要召我进宫“叙话”。春杏吓得脸都白了:“姑娘,皇上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闲话要收拾您?”
“收拾我犯得着皇上亲自出手?”我换了衣裳进宫,路上琢磨了一圈,八成跟萧景桓有关。
果然,御书房里皇上坐在上头,五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神倒是挺和善。他让我坐下,先扯了几句闲篇——问我外公的旧事、问我作坊里现在造什么、问我爹身体怎么样——然后话锋一转:“顾丫头,朕听说老五天天往你家跑?”
我低头装害羞:“回皇上,太子殿下是去臣女作坊里帮忙拉风箱。”
皇上呛了口茶:“拉风箱?他一个太子跑去拉风箱?”
“皇上您别怪他,是臣女作坊里缺人手,殿下心善,帮着搭把手。”
皇上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嘴皮子厉害,朕算看出来了。行,朕也不跟你绕弯子。老五昨儿跟朕递了话,说想娶你当太子妃。朕问他‘你确定?这丫头厉害着呢’,他说‘儿臣就喜欢厉害的’。”皇上叹了口气,“朕今天叫你来,就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你要是不乐意,朕替他挡回去。”
我想了想,抬头看着皇上:“皇上,臣女有个事儿得先说前头。臣女这人脾气大、心眼小、记仇不记恩,嫁进皇家怕是三天两头得得罪人。而且臣女不乐意跟人分享丈夫,太子殿下要是将来纳妃纳嫔的,臣女能把东宫掀了。”
皇上听完愣了半天,忽然拍着桌子笑:“这话你跟老五说过没有?”
“说过了。他说他就喜欢臣女这脾气。”
“那朕还操什么心。”皇上摆了摆手,“行,朕准了。回头让礼部挑日子。”
我磕头谢了恩,出了御书房在宫道上走了没几步,后头有人追上来。一回头,萧景桓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帽子都跑歪了:“父皇跟你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没有,皇上准了咱俩的事。”
他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真的?”
“真的。不过我先说了,将来您要是敢纳妃——”
“不纳不纳!”他一把把我手拽住了,攥得死紧,“本王说话算话,这辈子就你一个。”
我甩了甩手没甩开:“撒手,宫道上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看见就看见。”他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松了松,改成拉着我袖子,“走,本王送你出宫。”
“您一个太子,天天往宫外跑像什么话?”
“本王乐意。”
结果我俩拉拉扯扯走到宫门口,正撞上定远侯从外头进来。他看见我跟萧景桓并肩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挤了个笑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萧景桓点了点头没搭理他,拉着我袖子继续走。定远侯在后头喊:“殿下,臣有事禀报——”
“明儿朝会上再说。”萧景桓头都没回。
出了宫门我问他:“定远侯找你干嘛?”
“还能干嘛,崔家姑娘的事呗。听说父皇没答应定远侯递的折子,他急了,想找我当面说。”萧景桓嗤笑一声,“本王明儿朝会上就把他调到南京去守孝陵。他不是爱蹦跶吗,去孝陵跟前蹦跶个够。”
果然,第二天朝会上萧景桓递了折子,把定远侯这些年跟先太子余党眉来眼去的事翻出来做文章,皇上批了个“调任南京守备”。定远侯灰溜溜收拾行李滚蛋那天,我让春生送了坛酒去他府上,附了张字条:“侯爷一路顺风,欠我那二百两银子回头记得让人送来。”
定远侯气得当场把酒坛子摔了。春生回来说的时候笑得打嗝:“姑娘您没瞧见,那坛子里装的其实是醋,我按您吩咐灌的。”
“干得漂亮。”我赏了他二两银子。
半个月后礼部把日子挑好了,定在来年开春三月十六。我爹激动得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给我备嫁妆,翻完了愁眉苦脸来找我:“阿沅,爹算了一下,库里的东西凑一块儿还没你娘当年嫁妆多……”
“没事,我作坊里攒了不少,到时候一块儿抬过去。”
“那……那爹再给你添点?”
“您留着银子买酒喝吧。我嫁妆够用。”
我爹眼圈红了:“阿沅,爹对不住你,前些年净听你继母的糊涂话——”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别哭。”我给他递了块帕子,“您要真想对我好,回头我嫁过去您少来打秋风就行。”
他擤了把鼻涕:“那不能,该打还得打。”
婚期定下来之后,我爹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拉着管家满京城转悠,见着什么好东西都往家里搬。今天扛回来两匹妆花缎,明天抬回来一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一套紫檀木的梳妆台,美其名曰“给我闺女攒嫁妆”。
春杏看着堆了半屋子的东西直犯愁:“姑娘,侯爷再这么买下去,咱家库房得扩建。”
“让他买。”我嗑着瓜子看账本,“他憋了十几年没给我花过钱,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花痛快了他难受。你盯着点别让他上当就成,上回那对青花瓷瓶我找人看了,底款是后仿的,跟那古董商说了要么退钱要么报官,他吓得连瓶子都没敢来拿。”
正说着我爹又来了,这回抱了个锦盒,兴冲冲往我跟前一递:“阿沅你瞧,爹给你淘了套点翠头面!正经宫里造办处流出来的老物件!”
我打开看了一眼,点翠倒是真点翠,翠羽成色也不错,就是样式老了点,像是三十年前的老货。我问我爹:“多少钱?”
“不贵不贵,才八百两。”
春杏在旁边一口茶喷出来。我把锦盒盖好推回去:“爹,您让人坑了。这头面是造办处雍正年间的样式,如今市价顶天三百两,八百两够我买两套新的还带一对镯子。您去找那卖家,就说我闺女说了,要么退五百两,要么咱顺天府见。”
我爹抱着锦盒灰溜溜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回来,退了四百两,还搭了只银镯子。
到了腊月里,萧景桓让人送来了聘礼单子。春杏念给我听的时候嘴都合不拢:“姑娘您瞧,太子殿下把东宫库房搬了半空——绫罗绸缎二百匹、金银器皿一百二十件、珍珠十斛、玉如意八柄、还有城南铺子两间、城北庄子一座……”
“行了行了,念完没?”
“没呢,最后一条——太子殿下亲笔写的承诺书一份,说成亲之后东宫库房钥匙归太子妃管,他每月领零花钱。”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底下还真盖了他的私印。我忍不住笑:“这人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转过年开了春,婚期越来越近,我这边反而闲下来了。顾清婉的茶楼生意红火,天天有人排队买她绣坊出的帕子荷包,她忙得脚不沾地,还抽空跑来找我:“姐姐,你成亲那天我坐哪桌?”
“你坐娘家席。”
“那我能坐主桌不?”
“你一个庶女坐主桌,信不信御史台回头参你姐一本?”
“那行吧,我坐旁边那桌,回头给你多上两碟子点心。”
婚前三天,太后派人送了对龙凤镯来,附了句话:“丫头,老五要是欺负你,进宫来找哀家,哀家拿拐杖抽他。”我收了镯子,让春杏给太后回了筐新摘的樱桃。
正日子那天,天还没亮春杏就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了。梳头、绞面、上妆、换衣裳,一套流程走完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偷偷让春杏塞了块桂花糕进袖子里,趁人不注意咬一口。结果拜堂的时候萧景桓凑过来小声说:“你嘴角有糕渣。”
我拿袖子一擦,脸不红心不跳:“太子爷眼神真好。”
他嘿嘿笑:“本王从昨晚上就盯着你窗户看,瞧见你屋里灯亮到后半夜。”
“您一个太子,大半夜不睡觉扒人窗户?”
“那不是激动得睡不着吗。”
礼部官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俩赶紧闭嘴站好。拜完天地入洞房,萧景桓挑盖头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挑了三回才挑起来,旁边喜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晚上闹完洞房人都散了,萧景桓瘫在榻上长出一口气:“可算完了。本王今天笑了整整一天,脸都僵了。”又翻身起来扒拉桌上的点心,“你饿不饿?本王瞧你白天就啃了块桂花糕。”
我把他拽起来:“先去把外袍脱了,您这身衣裳上绣的金线能硌死人。”
他一边解扣子一边嘟囔:“顾沅,从今儿起你就是太子妃了,说话能不能温柔点?”
“不能。您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这德性。”
他解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认真看着我:“顾沅。”
“嗯?”
“本王以后管你叫沅沅行不行?”
我拿枕头砸他:“叫什么叫,先把衣裳脱了睡觉!”
第二天一早进宫请安,皇上和太后坐在上头,我和萧景桓跪在下头敬茶。太后接了茶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哀家总算把老五这祸害推出去了。”皇上喝了口茶,慢悠悠说了句:“老五,你媳妇比你靠谱,以后多听媳妇的话。”
萧景桓老老实实应了,出宫的时候跟我嘀咕:“瞧见没,父皇都站你那边。”
“那是皇上英明。”
回东宫的路上碰见几个宫人抬着箱子往里走,萧景桓叫住一问,是礼部送来的贺礼。他翻了翻单子忽然乐了:“定远侯从南京送了份贺礼来,你猜送的什么?”
“什么?”
“一坛子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大腿:“这人还挺记仇。”
萧景桓搂着我肩膀往东宫走:“没事,回头本王让人回送他一坛子酱油,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礼尚往来。”
搬进东宫头一天,我就跟管事太监王德贵杠上了。
王德贵在东宫伺候了快二十年,伺候过先头那位被废的太子,又伺候过萧景桓他哥,熬走两任主子自己还稳稳当当坐着管事太监的位子,底下人背地里都叫他“铁打的王公公”。我进门那天他领着二十来个宫人跪在院子里迎我,磕完头站起来,一脸褶子笑成菊花:“太子妃娘娘,东宫一应事务都是奴才管着,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奴才去办。”
这话听着客气,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东宫还是他说了算,我就是个摆设。
我笑了笑:“王公公辛苦了。把东宫近三年的账本子搬来我瞧瞧,库房钥匙、库银账册、采买回条,一样别落下。”
王德贵脸上的笑僵了半截:“娘娘,这……东宫事务繁杂,娘娘金枝玉贵,哪能劳烦您亲自看账——”
“我乐意看。”我往椅子上一坐,“搬吧。”
账本子搬来堆了半张桌子。我翻了一下午,翻出毛病来了:东宫每年采买炭火银子是一千二百两,但账上记的是“足银采买,实报实销”,底下附的回条却写着“以铜钱折算”,中间差价被谁吞了不言而喻。再往下翻,类似的名目还有十几处,什么“修缮花木”“添置器皿”“年节赏赐”,全是一个套路——报账用银价,采买用钱价,差价进了王德贵的私囊。
我把账本合上,让人把王德贵叫来。
“王公公,东宫去年买炭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我怎么算着够买三年的?剩下两年的炭哪儿去了?烧给你家祖宗了?”
王德贵扑通跪下:“娘娘明鉴!这、这是历年的老规矩,先头两位太子爷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办的——”
“先头那两位现在一个守皇陵一个蹲大牢,你拿他们当榜样?”我把账本往他跟前一摔,“两条路。第一条,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我算你自首,留你继续当差。第二条,我拿着账本去刑部,你猜刑部那帮人审不审得出来你贪了多少?”
王德贵趴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吐!奴才全吐!”
当天下午王德贵交出来三千七百两银子和一匣子金银器皿,说是这些年攒的“家底”。我留了他管事太监的位子没动,但把采买权收回来了,让春杏暂管。春杏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晚上,第二天跟我说:“姑娘,这差事我干不了,我算错了三回。”
“错一回扣你一个月月钱。”
“那我不干了!”
“不干也得干,赶鸭子上架也得给我撑着。”
萧景桓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事,笑得直拍床板:“本王在这东宫住了三年,只知道王德贵手长,没想到他这么能搂。沅沅,你这进门第一天就给本王把家底翻了一遍。”
“您别光笑。”我把账本塞他怀里,“您自己瞧瞧,底下人贪的窟窿得填上。您如今是太子,东宫账上亏空这么多,回头皇上问起来像什么话。”
他翻了两页脸就垮了:“这……这么多?”
“这还只是东宫。我估摸着宫里其他衙门只多不少。您要是想整顿,趁早动手,等登了基再弄就晚了。”
萧景桓把账本一合,正色道:“本王明儿就递折子,让户部派人来东宫查账。王德贵留着他,让他帮着一块儿查别处的亏空——将功折罪。”
“您这招高明。”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用过的手下人比新来的好使,他知道怕了,办事才上心。”
果然,萧景桓折子递上去,皇上批了个“准”。户部派了俩主事来东宫查了五天,连带着顺藤摸瓜查出来宫里尚衣监、惜薪司、御马监三处都有亏空,加起来小两万两银子。皇上气得把三个管事太监全撤了,让萧景桓牵头整顿宫务。
萧景桓忙得脚不沾地,我就帮他管东宫这一摊。王德贵自首之后老实了不少,天天夹着尾巴干活,见了我比见他亲娘还恭敬。春杏悄悄跟我说:“姑娘,您这招杀鸡儆猴真管用,底下人现在干活麻利多了。”
“什么杀鸡儆猴,我这叫‘先立规矩后做人’。”我把新定的采买章程拍在桌上,“去,把这个誊抄十份,东宫各房各屋全贴上。从今儿起采买超过十两银子就得层层报批,谁再敢私下截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正忙着,顾清婉让人送了封信来,说茶楼这个月赚了四十两银子,问我要不要分红。我回了张字条:“银子先别分,留着扩铺面。你隔壁那间空铺子我让春生去谈了,房东肯租就盘下来,把茶座扩一倍。”
信送走没两天,顾清婉亲自跑东宫来了,拎着一匣子新出的绣花帕子,见着我就抱怨:“姐姐你管得也太宽了,扩铺面的事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个屁,上回进丝线让人坑了二两银子的事忘了?”
她瘪了瘪嘴不吭声了。春杏端了茶来,顾清婉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来:“对了姐姐,我在茶楼听见一耳朵闲话,说定远侯到了南京之后天天在家骂你,还写了个什么‘讨顾氏檄’在私下传。有好事的人抄了一份,你要不要看?”
我挑了挑眉:“讨顾氏檄?他当自己是骆宾王呢。拿来我瞧瞧。”
顾清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骂我“牝鸡司晨”“贪财好货”“挟制夫主”。我看了两遍,乐了:“这人骂人都骂不到点子上。我贪财?我贪的是我娘的嫁妆。好货?我自己开着作坊挣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挟制夫主?太子殿下乐意让我挟制,他管得着吗?”
萧景桓晚上回来看了那张檄文,笑得差点岔气:“这字写得还没春杏好看。回头本王让人抄一百份贴南京城门上,让全南京老百姓看看定远侯的文采。”
萧景桓这人说到做到,真让人抄了一百份檄文贴南京城门上去了。据说过往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识字的老先生当场念出声,念到“牝鸡司晨”四个字的时候,旁边卖菜的大妈问了一嘴:“啥叫牝鸡司晨?”老先生捋着胡子解释:“就是说母鸡打鸣,比喻女人管家。”大妈一叉腰:“女人咋不能管家了?我家那口子挣的银子全交我手里,日子过得红火着呢!”围观的哄堂大笑。
定远侯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起来之后写了封信八百里加急递到京城,告萧景桓“纵妻行凶、羞辱老臣”。皇上看完信把萧景桓叫进宫,萧景桓一脸无辜:“父皇,儿臣没贴,是南京城里百姓自己抄的,儿臣管天管地还能管老百姓抄文章?”
皇上拿他没辙,把信摔回去:“行了行了,你媳妇那脾气你管着点,别把人逼急了跳墙。”
萧景桓回东宫跟我学这话,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花匠嫁接菊花,头都没抬:“皇上让您管着我,您管吗?”
“管不了。”他蹲我旁边一块儿看花,“本王连你作坊里风箱都拉不动,还管你?”
“那不结了。”
本以为定远侯闹这一出就算完了,谁知道这人轴得很。过了半个月,南京那边传来消息,说定远侯上折子参我“勾结外臣、私通书信”,证据是我跟宣府总兵郑魁的往来信件——郑魁不就是上回倒卖军械给鞑靼的那个?人都下了大牢了,定远侯从哪儿翻出来的“往来信件”?
我把这事跟萧景桓一说,他乐了:“郑魁在牢里关了小半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定远侯从哪儿弄的信?八成是找人仿的。”
“仿得再像也没用。”我翻了个白眼,“郑魁那案子是三司会审铁板钉钉的,他一个南京守备,手伸得也太长了。王爷,您让刑部派人去南京查查定远侯最近跟谁来往,我估摸着他背后还有人。”
萧景桓办事利索,三天后刑部的人就摸清了底细:定远侯到了南京之后跟先太子太傅的侄子搭上了线,那侄子姓沈,在南京开了间镖局,实际上专替人跑黑货。沈镖头给定远侯出了个主意,让他伪造我跟郑魁的书信,再买通个御史递上去,万一皇上信了就能把我拉下马。
我听完直摇头:“定远侯这人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伪造书信也不找个靠谱的,郑魁那案子卷宗在刑部堆了半间屋子,但凡皇上让人比对一下笔迹就得露馅。”
萧景桓把折子往桌上一拍:“本王明儿就参他一本诬告。伪造书信诬陷太子妃,够他喝一壶了。”
第二天朝会上萧景桓把折子递上去,附了刑部查到的证据和郑魁案卷宗里的笔迹比对,皇上当场摔了茶盏:“这个定远侯,朕让他去守孝陵,他倒好,在南京给朕折腾出这么多幺蛾子!传旨,削爵,抄家,流放岭南!”
定远侯被抄家那天我让春生跑去看热闹,回来跟我学:“姑娘您没瞧见,定远侯府大门上贴了封条,他夫人坐门口哭天抢地,老三抱着包袱蹲墙根底下直哆嗦。最可乐的是抄家抄出来一本账,记着他这些年收的贿赂,连先太子太傅给他送过两坛子酒都写上了。”
“两坛子酒都记账?这人真是抠到骨子里了。”我嗑着瓜子摇头。
料理完定远侯,萧景桓消停了没半个月又开始折腾。这回他盯上了户部的亏空,天天跟户部尚书在朝会上吵架,吵完了回东宫接着批折子。我给他炖了锅鸡汤送书房去,他头都没抬:“放那儿吧,本王看完这本就喝。”
“太子爷,您先喝汤,凉了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把笔搁了:“沅沅,本王发现你最近温柔了不少。”
“我什么时候不温柔了?”
“你头回见本王就掏匕首。”
“那不是防着你吗。”我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您赶紧喝,喝完接着吵。户部那帮老东西欠收拾,您别惯着他们。”
他咕咚咕咚灌完汤,抹了把嘴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妹妹茶楼是不是该交第二季度的分红了?她上回托人递话问能不能缓两个月,说想添个说书先生。”
“添什么说书先生,她就是想招人听闲话。”我想了想,“让她添。跟她说请个会说《三国》的,天天下午说一个时辰,茶座生意能翻番。分红的事缓俩月就缓俩月,算我追加投资。”
萧景桓乐了:“你这姐姐当得比放贷的还精。”
“您懂什么,这叫长线买卖。”
正说着,外头小太监通报说顾清婉求见。我让她进来,她跑得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姐姐,我茶楼让人砸了!”
我腾地站起来:“谁砸的?”
“不知道,一帮人蒙着脸冲进来掀了三张桌子,把柜台上的点心匣子全踹翻了,临走还撂了句话,说什么‘让你姐消停点’。”
我跟萧景桓对了个眼神。定远侯刚倒台,这是有人替他出头来了?
我让顾清婉先坐下喝口水,仔细把事儿说清楚。她喘匀了气,一边比划一边讲:“今儿晌午刚过,店里客人正多的时候,进来五六个男的,都蒙着脸,打头的那个手里拎着根棍子,二话不说先掀了靠门那两张桌子,茶壶茶碗碎了一地。我听见动静从楼上跑下来,他们正踹柜台呢,见我下来就撂了句话,说‘让你姐消停点,不然下回烧你铺子’。”
“你看清他们什么模样了吗?身上穿的什么衣裳?说话什么口音?”我问。
顾清婉想了想:“穿的都是短褐,脚上蹬着黑布鞋,口音不像京城的,有点南边味儿。对了——打头那个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拉到手腕,挺长的。”
我把这些细节记下来,转头看萧景桓:“南边口音,手上有疤,冲着‘你姐’来的。定远侯刚倒台就有人替他出头,这摆明了是沈镖头那帮人。”
萧景桓点头:“本王让人去查。京城里南边来的镖局就那么几家,手上有疤的镖师更好找。”
我拦住他:“王爷别急。这帮人砸完铺子肯定得回去报信,咱要是大张旗鼓去查,打草惊蛇。我让春生去打听,他认识城南那帮混混,地头蛇问事儿比官府好使。”
当天晚上春生就摸回来了:沈镖头本人没来京城,来的是他手底下二当家,姓马,外号马一刀,因为早年跟人打架被人砍了一刀在右手上。这帮人住在城南永安客栈,包了后院三间房,白天不出门,晚上鬼鬼祟祟往外跑,也不知道干什么勾当。
“知道他们跑出去干嘛了吗?”我问。
春生挠挠头:“我跟到后半夜,见他们进了城东一间当铺,进去待了半柱香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皮。”
“当铺?什么当铺?”
“门脸不大,叫‘永昌当’,掌柜的姓孙,是个瘦猴儿似的中年人。”
我跟萧景桓一对,这当铺八成是沈镖头在京城设的暗桩,搞不好专门替人洗黑货。我让春生继续盯,第二天又有了新发现:马一刀那帮人白天派了个小喽啰去茶楼门口转了一圈,见铺子还关着门,回去报了个信儿。到了晚上,马一刀亲自出马,去永昌当铺搬了两口箱子出来,雇了辆驴车往城南走,看方向是要出城。
“王爷,咱动手吧。”我把消息递给萧景桓,“再等他们就跑了。”
萧景桓当晚让五城兵马司配合,在城南官道上把马一刀连人带车堵了个正着。两口箱子里全是伪造的盐引和几张盖了假官印的空头文书,还有一摞书信,是沈镖头跟南京几个盐商来往的密函,商量着怎么把官盐倒腾出去卖私盐。
马一刀被摁在地上的时候嘴还挺硬,嚷嚷着“你们知道老子是谁的人”。萧景桓慢悠悠从马车里下来,蹲他跟前:“本王管你是谁的人。伪造盐引、私贩官盐、砸人铺子,三罪并罚够你充军三千里了。”马一刀一看是太子亲临,当场怂了,竹筒倒豆子全招了,说沈镖头在南京不光倒腾私盐,还替定远侯往京城递过好几回黑信,定远侯被抄家那天沈镖头就得了信儿,连夜让马一刀来京城“给顾家点颜色看看”。
“沈镖头人在南京?”萧景桓问。
“在,在城南水西门码头边上的全福镖局里。”
萧景桓连夜进宫请旨,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去南京抓人。沈镖头比定远侯还怂,官兵围了镖局他连后门都没跑出去,让人从床底下拽出来的,裤裆都湿了。南京守备衙门从他镖局地窖里搜出来二十多箱私盐、七八套伪造的官府文书,还有一匣子定远侯写给他的亲笔信,里头连“待顾氏落马后当共举大事”这种话都写出来了。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我正跟顾清婉在茶楼收拾残局。新柜台打好了,桌椅也换了新的,我让人在门口贴了张告示:“本店重新开张,前三天买一送一。”顾清婉一边摆点心匣子一边问我:“姐姐,沈镖头这事完了,往后还有人砸我铺子吗?”
“没了。”我把最后一碟子桂花糕摆上架,“定远侯流了,沈镖头抓了,马一刀充军了。往后谁敢再来,我让他赔双倍装修钱。”
顾清婉嘿嘿笑:“那下回再有人砸,咱是不是能赚一笔?”
我拿鸡毛掸子敲她脑袋:“你就不能盼点好?”
茶楼重新开张那天生意好得不行,说书先生讲《三国》讲到诸葛亮骂王朗,底下客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二楼雅间喝茶,萧景桓下了朝也跑来了,往我对面一坐:“本王听说你茶楼开张,特意来捧场。”
“您捧场倒是给钱啊,白吃白喝算怎么回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拍:“够不够?”
我拿起来掂了掂:“够您喝一壶茶了。点心另算。”
他翻了个白眼,扭头冲楼下喊:“顾老板,给本王来碟桂花糕!记账上,回头你姐从本王月钱里扣!”
入夏之后我发现自己不对劲,早上起来闻见油腥味就想吐,春杏端了碗粥来我差点把隔夜饭呕出来。春杏吓得直拍我后背:“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昨儿那碟子腌萝卜不干净?”
“你才吃坏肚子了。”我扶着床柱子缓了半天,心里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一下。
春杏还在那儿絮叨:“要不请太医来瞧瞧?”
“请吧。”我坐回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请个嘴严的,别满东宫嚷嚷。”
太医来了一把脉,捋着胡子笑:“恭喜太子妃,是滑脉,约莫两个月了。”
春杏嘴张得能塞个鸡蛋,回过神来就开始原地转圈:“奴婢这就去告诉太子殿下!”
“你站住。”我拽住她后脖领子,“先别嚷嚷。头三个月不稳当,等胎坐住了再说。”
春杏憋得脸通红:“那、那奴婢给您熬点安胎药?”
“安什么胎,我身体好着呢。你去把王德贵叫来,让他把东宫小厨房的采买单子停了,往后吃什么我自己定。”
王德贵听说我怀孕了,激动得差点当场磕头喊祖宗。这人自从上回被我收拾了一顿之后干活确实卖力,东宫账目捋得清清楚楚,底下人也不敢再伸手。我让他把东宫后罩房收拾出来改成小灶间,专门给我做饭用,又从太医院请了个专管药膳的医正,一日三餐照着方子吃。
萧景桓是三天后才知道的。他那天从朝会上回来,刚进院子就喊:“沅沅,本王今儿把户部那帮老东西骂了个痛快——”喊到一半看见我正扶着腰在院子里溜达,旁边春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跟着,他脚步一顿,“你喝什么呢?”
“安胎药。”
他愣了三息,然后嗷一嗓子冲过来把我胳膊拽住了:“你、你有了?”
“嗯。两个月了。”我被他拽得站不稳,“您撒手,我溜达呢。”
他手忙脚乱地松开,又赶紧扶住我另一只胳膊:“那你慢点走,别摔着。春杏你往后别让她自己端碗,烫着手怎么办——”
“太子爷,我端的是温的。”
“温的也不行!”他扭头冲外头喊,“王德贵!把东宫所有门槛全拆了换成缓坡!往后太子妃走路绊一跤本王唯你是问!”
王德贵连滚带爬进来应了,转头就让人扛着家伙什来拆门槛。我扶额:“太子爷,您正常点。我怀个孕又不是瘸了,门槛都不用走?”
“万一呢?”他理直气壮,“本王头一回当爹,紧张点怎么了?”
我拿他没办法,由着他折腾。下午太后派人送了一堆补品来,附了张字条:“丫头,老五是不是又瞎折腾了?你忍着点,男人头回当爹都这样,当年哀家怀老五他爹的时候,先帝把宫里门槛全换了。”
我把字条给萧景桓看,他嘿嘿笑:“瞧见没,遗传。”
结果这人紧张过头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夹了块辣子鸡,他筷子一伸给我截走了:“太医说了,少吃辣。”
“太医什么时候说的?”
“本王刚问的。”
“您问的哪个太医?”
“太医院院正。”
我把筷子一拍:“您为了不让我吃辣,专门跑太医院找院正问了一趟?”
他理直气壮:“本王顺便还问了他你能吃螃蟹不、能喝凉茶不、能熬夜不。院正说都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太子爷,我怀的是孩子,不是瓷器。您再这么管下去我脾气上来了可不管您是不是太子。”
他缩了缩脖子:“那你少吃点辣,少吃点,别不吃。”
第二天我趁他上朝,让春杏偷偷买了二斤麻辣鸭脖回来,躲在屋里啃了个痛快。春杏一边给我递辣油碟一边望风:“姑娘,让太子爷知道了他得疯。”
“他知道个屁,他今儿去兵部点卯,晚上才回来。”
结果萧景桓提前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啃第三根鸭脖,满屋子辣油味儿。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顾沅,你是不是把本王的话当耳旁风?”
我把鸭脖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王爷,您过来。”
他狐疑地走过来。我拽着他袖子一拉,他弯腰下来,我把嘴凑他耳朵边小声说:“您要是再管我吃辣,我回娘家住去。”
他脸垮了:“别啊……”
“那就别叨叨。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该忌口忌口,偶尔吃一口解解馋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把我手里剩下的半根鸭脖抢走塞自己嘴里了:“那本王替你吃。”
“你——”
“咱俩一块儿解馋。”他啃得满嘴红油,含含糊糊说,“回头太医问起来,就说本王吃的。”
我被他气笑了。春杏在旁边捂着脸没眼看。
过了几天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龙体欠安,连着三天没上朝。萧景桓每天往宫里跑,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沉。我问怎么了,他犹豫了半天才跟我说:“父皇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我手里的针线活停了。皇上虽然跟我没什么交情,但到底是萧景桓的亲爹,也是当初痛快准了我们婚事的人。
“那您心里有数就行。”我把针线筐搁下来,“回头宫里有什么动静,您该拿主意拿主意,别慌。家里这摊子事我替您守着。”
萧景桓看了我半天,忽然把我手攥住了:“沅沅,幸亏有你。”
“少煽情。”我抽出手,“先把您嘴上的鸭脖油擦干净。”
皇上病重的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上暗流涌动。萧景桓每天进宫侍疾,回来就关在书房里跟几个心腹幕僚议事。我挺着肚子不方便到处跑,就让春生把作坊里那帮老兵匠撒出去,盯着京城各处的动静。
没几天春生回来报信,说兵部右侍郎钱广泰这两天晚上连着见了三四拨人,都是些京营里的武将。我让春生接着盯,又给顾清婉递了话,让她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多留意客人闲谈,但凡听见“钱”字“兵”字“换防”之类的词就记下来。
顾清婉办事利索,三天后亲自跑东宫来送了一篓子桃子,桃筐底下压了张纸条,上头写着:“有客人喝多了吹牛,说钱侍郎要举荐自家外甥当京营提督,还说‘等宫里那位一闭眼,新君登基前头那几天最要紧,手里有兵就是草头王’。”
我把纸条给萧景桓看,他看完脸沉了:“钱广泰这是想趁父皇驾崩、新君未立的时候把京营兵权攥手里。”
“王爷打算怎么办?”
“本王明儿就去兵部点卯,把京营提督的任命权先捏住。”他来回踱了两步,“但光捏任命权不够,钱广泰在兵部经营了七八年,底下人听他的比听本王的还多。”
我想了想:“您手里不是有外公那帮老兵吗?五城兵马司里至少有一半人是当年外公带出来的。钱广泰真要闹事,兵马司那边起码能拖他半个时辰。”
萧景桓眼睛一亮:“够半个时辰就能调禁军把皇城围了。”
“那就这么办。”我拍了拍肚子,“我这几天下不了床,但春生能跑腿。您那边有什么信要递,让春生送。”
第二天萧景桓去兵部点卯,钱广泰果然递了折子要“举荐贤能”当京营提督。萧景桓当场把折子驳回去,说“京营提督乃要职,需皇上亲批”。钱广泰脸色不好看,但也没敢当面顶撞。散朝之后他拉着几个武将去喝酒,春生跟到酒楼底下蹲了半宿,回来说那帮人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铁青,钱广泰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儿”。
萧景桓听了冷笑:“让他骂。明儿本王就把他外甥调去守居庸关,看他还有没有心思举荐。”
隔天调令下来,钱广泰的外甥被一杆子支到北边关口吹风去了。钱广泰急了眼,当晚就让人往宫里递了道密折,参萧景桓“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折子递上去之后被太后截了,太后让人把折子原封不动给萧景桓送回来,附了句话:“老五,这老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拾?”
萧景桓回太后:“等父皇身子好点再说,这会儿闹大了不好看。”
可皇上身子一直没好。拖了半个月,太医院院正夜里进的宫,天亮才出来,出来就跟萧景桓说了四个字:“准备后事。”
萧景桓在御书房外头站了半个时辰,进来的时候眼睛红的,但没哭。他把手里那串东宫钥匙往我面前一搁:“沅沅,你替本王管着东宫。本王这几日得住宫里。”
“您放心去。”我把钥匙收好,“家里这摊子我盯着。钱广泰那边我让春生接着看,他但凡有动静,我让五城兵马司的老兵先把他府上围了。”
萧景桓点点头,临出门又折回来,弯腰在我肚子上听了听:“你乖点,别折腾你娘。”
我踹了他一脚:“赶紧走。”
皇上驾崩那天是九月十七,天还没亮宫里就敲了丧钟。萧景桓在灵前继位,年号还没改,先以太子身份监国。钱广泰果然坐不住了,当天下午就带着几个武将闯到兵部大堂,说要“面见新君、陈说利害”。萧景桓让人把他拦在外头,钱广泰急眼了,当场嚷嚷着要调京营兵“清君侧”。
他那边一嚷嚷,我这边就动了。春生拿着我的令牌去找五城兵马司的赵指挥使——我外公的老部下——赵指挥使二话没说点了三百兵马把兵部前后门堵了。钱广泰带的人一看外头围了兵,当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死忠的跟着他往宫门方向冲,半道上被禁军截了,钱广泰从马上摔下来磕掉两颗门牙,让禁军拿绳子捆了扔进大理寺。
萧景桓忙完登基大典回来那天,累得往榻上一瘫,连靴子都是我让人给他扒的。他闭着眼嘟囔:“钱广泰那帮人审完了,流放岭南。京营提督换了你外公的老部下刘振——这人靠得住吧?”
“靠得住。我外公活着的时候他是前锋营的哨长,打仗不要命,就是脾气冲。您多担待。”
“脾气冲怕什么,本王连你都能担待。”
我拿枕头砸他脸上:“您再说一遍?”
他嘿嘿笑着把枕头扒拉开:“朕说,皇后娘娘最是温柔贤淑、深明大义——”
“放屁。”
“朕话还没说完呢。”他翻身坐起来,正儿八经看着我,“沅沅,朕登基了。”
“嗯,知道了。”
“你是皇后了。”
“嗯。”
他凑过来小声说:“那朕能纳妃不?”
我揪着他耳朵:“您再说一遍?”
“疼疼疼——朕逗你玩的!不纳不纳,这辈子就你一个!”
当皇后跟当太子妃完全是两码事。太子妃管好东宫一亩三分地就行,皇后得管整个后宫,外加宫里宫外各种迎来送往、年节赏赐、命妇朝贺。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坤宁宫正殿里,听尚宫局六个尚宫挨个汇报差事,听得脑仁疼。
“皇后娘娘,中秋节的赏赐单子请您过目。”
“皇后娘娘,重阳节命妇朝贺的座次排好了,请您定夺。”
“皇后娘娘,御膳房报上来的秋冬季菜谱请您圈阅。”
我把单子全拢到一块儿:“先放这儿,我挨个看。你们几个先别走,我有话问。宫里如今有多少宫女太监在册?”
尚宫令翻了翻册子:“回娘娘,宫女四百六十二人,太监五百三十七人,采买、浆洗、看库的杂役另算。”
“前朝留下来的老人有多少?”
“约莫三成。”
“把这三成人的名单列出来,一个个过。年纪大的、差事肥的、跟前朝宫妃走得近的,全给我查一遍。但凡手脚不干净或者嘴不严实的,打发去皇陵伺候先帝。”
几个尚宫面面相觑。尚宫令壮着胆子问:“娘娘,这……新君登基就打发老人,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谁说要全打发?”我拿茶盏盖拨了拨浮沫,“我说的是‘查一遍’,查完了该留的留、该调的调。我这才进宫几天,前朝太妃们身边伺候的人就把手伸到我坤宁宫来了——昨儿我让小厨房炖个银耳羹,炖好了端上来一尝,里头搁了红花粉。你们说这事我该不该查?”
几个尚宫脸全白了,扑通跪了一地。我摆了摆手:“起来吧,又不是你们干的。但往后谁再敢往我吃食里添东西,别怪我不留情面。去查吧,三天之内把名单给我。”
尚宫们走了之后春杏端了碗新炖的银耳羹进来,拿银针试了又试才递给我:“姑娘,往后咱自己开火做饭,御膳房送来的东西一律先搁着。”
“自己开火行,但御膳房也不能撒手不管。你让人盯着御膳房总管,他管了二十年御膳房,里头的弯弯绕绕比谁都清楚,这种人要么用要么换,没有中间路。”
春杏应了,转头就让人去查御膳房总管的底。三天后查出来这人跟前朝一个太妃的娘家侄子走得近,我让萧景桓一道旨把他打发去守皇陵了,换了个在御膳房干了十几年的老厨子顶上。
料理完宫里的事,我抽空去了趟顾清婉的茶楼。她如今生意做得红火,隔壁铺子也盘下来了,两层打通扩成个大茶座,天天下午说书先生开讲的时候座无虚席。我坐在二楼雅间往下看,顾清婉穿着件新做的水红褙子,在柜台后头噼里啪啦打算盘,架势还挺足。
“姐姐你来了!”她跑上来给我倒茶,又盯着我肚子看,“几个月了?快生了吧?”
“还有俩月。”我接过茶喝了一口,“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太平得很。”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倒是听见一耳朵闲话,说刘氏——就是我娘——她嫁的那个老鳏夫死了,她现在没处去,天天在娘家嫂子跟前哭。她嫂子烦她烦得不行,托人往京城递话,问能不能让清婉接她出来。”
我把茶盏搁下:“你自己怎么想的?”
顾清婉瘪了瘪嘴:“我不想接。她当年撺掇我干那些烂事,如今混不下去了想起我来了。可我嫂子说到底是亲娘,不接说不过去……”
“那就别接。”我拿指头戳了戳她脑门,“你娘什么人你自己清楚。她来了能消停?头一天哭穷,第二天要钱,第三天就能撺掇你跟我对着干。你要真想管她,每个月从你分红里扣二两银子托人捎过去,够她吃饭穿衣就行。接到跟前?不行。”
顾清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我听姐姐的。”
正说着,楼下忽然一阵喧哗。春杏探头看了一眼,回来报:“娘娘,楼下有个喝醉的客人闹事,说咱们茶楼的点心馊了,非要砸柜台。”
我往下瞄了一眼,那醉汉穿得倒体面,看料子像是哪家府上的管事。顾清婉撸起袖子就要下去,我一把拽住她:“你别去。让小二把他请到后院醒酒,问清楚哪家府上的,回头找他主子说话。”
顾清婉下楼安排去了。没一会儿小二回来报,那醉汉是礼部侍郎赵大人家里的二管事,今儿陪着赵大人来喝茶,赵大人先走了他留下接着喝,喝多了撒酒疯。
我让春生去赵府递了句话,把赵侍郎叫来了茶楼。赵侍郎进门看见我坐在雅间里,腿就软了:“皇、皇后娘娘……”
“赵大人别慌。”我给他倒了杯茶,“您家二管事喝了二斤烧刀子在我妹妹铺子里撒野,掀了两张桌子。您说怎么办?”
赵侍郎擦了把汗:“臣赔!臣照价赔!”
“赔银子事小,您家下人打着您的旗号在外头闹事,传出去丢的是您的脸面。”我把茶推给他,“回去好好管管。下回再让我撞见,我可就不叫您来喝茶了,直接送大理寺。”
赵侍郎千恩万谢带着二管事滚蛋了。顾清婉趴在柜台后头看得直乐:“姐姐,当皇后真威风。”
“威风什么,天天给人擦屁股。”我扶着腰站起来,“走了,回去歇着。你回头把账本子理理,第三季度分红该结了。”
她冲我背影喊:“姐姐你回头生了小外甥,我给他绣一整套衣裳!”
“你绣的鸭子还是鸳鸯?”
“这回保证绣鸳鸯!”
临盆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寒地冻,坤宁宫地龙烧得滚热,我裹着薄棉袄在屋里转圈。太医说多走动好生养,春杏就扶着我一圈一圈溜达,溜到第八圈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姑娘!是不是要生了?”春杏吓得嗓门都劈了。
我扶着桌子缓了半天,点点头:“去叫稳婆,烧热水,把萧景桓从御书房给我拽回来。”
整个坤宁宫瞬间鸡飞狗跳。稳婆是提前三个月就备好的,一共仨,轮流在偏殿住着。热水、剪刀、包孩子的襁褓、参汤,全按单子一样样摆好。春杏攥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哆嗦,我疼得直冒汗还得反过来安慰她:“你抖什么,又不是你生。”
“奴婢、奴婢头一回见这场面……”
“那你出去等着。”
“那不行!奴婢得守着您!”
萧景桓来得比稳婆还快,袍子都没穿正就冲进来了,被稳婆往外轰:“皇上您出去等着,产房不能进!”
他扒着门框不肯走:“朕就在这儿看着!”
我抄起枕头砸过去:“您看什么看!出去!别添乱!”
他被枕头砸了出去,在门外转磨似的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冲里头喊:“沅沅你疼不疼?朕让人给你熬参汤了!你喝一口!”
“喝什么喝!没空!”我疼得咬牙切齿,这人生孩子怎么这么疼,前世被赵大福拿火钳烫都没这么疼。
折腾到后半夜,孩子终于落地了,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稳婆抱起来一看,笑得满脸褶子:“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我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春杏把裹好的孩子抱过来搁我枕边。我扭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红通通一小团,眼睛还没睁开,头发倒是挺黑,攥着拳头打哈欠。我拿指头戳了戳他脸蛋:“长得像你爹。”
萧景桓在外头听见孩子哭早就憋不住了,不顾稳婆拦着冲进来,凑到床边看了半天,忽然眼圈红了:“沅沅,他好小。”
“您刚生下来也这么小。”
“朕名字想好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手,“叫萧承稷,承继社稷的承稷。”
“行,您起的名您做主。”我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抱着,我睡会儿。”
萧景桓抱着孩子僵在原地,胳膊绷得跟铁棍似的,动都不敢动。春杏在旁边看得直乐:“皇上,您得托着点脑袋,新生儿脖子软。”
他手忙脚乱调整了半天,总算把孩子抱稳了,然后就开始傻笑,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承稷啊,我是你父皇,父皇带你看看这屋子,这是你娘睡觉的床,你娘可凶了,以后咱俩都得听她的……”
我迷迷糊糊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二天太后来了,进门先看孩子,看完孩子看我,拉着我手说:“丫头辛苦了。哀家赏你一样东西——往后这后宫你说了算,哀家不插手。”
我撑着要起来谢恩,被她按回去了:“躺着躺着。哀家听说你前阵子把前朝太妃的人打发去守皇陵了?干得好。那帮人当年没少给哀家使绊子,如今让她们去皇陵吹吹风,清醒清醒。”
春杏在旁边偷偷跟我挤眼睛。
孩子满月那天,萧景桓在坤宁宫摆了满月宴,宗室亲贵全来了。顾清婉抱着她绣的那套小衣裳来送礼,打开一看,鸳鸯倒是没绣成鸭子,但把“萧”字绣成了“肃”。我揪着她耳朵:“你外甥姓萧,你给绣个肃王出来?”
顾清婉嘿嘿笑:“我这不是绣顺手了吗,回头重绣一套。”
宴席散了我跟萧景桓并排靠在榻上,孩子在小摇车里睡得四仰八叉。萧景桓忽然从袖子里摸出张单子递给我:“沅沅,朕今儿当着宗室的面宣布了一件事——往后大萧后宫不设妃嫔,就你一个皇后。有大臣劝朕广纳妃嫔开枝散叶,朕给怼回去了。这是朕让礼部拟的诏书草稿,你看看。”
我接过单子看了半天,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皇后独掌后宫,不设妃嫔,日后若有大臣再提纳妃之事,以“离间帝后”论处。
“您真打算这么干?”
“朕说话算话。”他往我这边靠了靠,“再说了,朕有你一个都管不过来,再添几个朕还活不活了?”
我把诏书草稿折好塞袖子里:“行。那我回头让春杏把坤宁宫西偏殿收拾出来,给您留个书房。往后您要是惹我生气了,就睡书房去。”
他脸垮了:“别啊,西偏殿连地龙都没铺——”
“那就铺上。”我翻了个身,“睡了睡了,明天还得给承稷换尿布呢。”
萧景桓在背后哼哼唧唧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躺下,把被子往我这边掖了掖。窗外腊月的北风呼呼刮,屋里暖融融的,孩子忽然在梦里笑了一声,奶声奶气的。
我闭着眼想,这辈子总算没白重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