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车祸去世的第三年,每天还得早起挤地铁去公司打卡。
因为地府系统卡了BUG漏划了名字,我成了一个白天在阳间当牛做马,晚上回阴间做文书的“半活人”。
“出门前照镜子别超过三秒!”我爹——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阎王爷,一边往我包里塞保温杯,一边絮絮叨叨。
“还有,在阳间别连打三个喷嚏,也别对着流浪猫瞎喊‘我死了’,记住了没?”
1。
我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后脑勺火辣辣的疼,睁眼就看见我爹那张铁青的脸。
“几点了?!”
地府办公室的荧光灯惨白惨白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今日待审案件数量:1847件。
我揉着眼从办公桌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印。
“……五点半?”
“六点十七!你的班六点就开始了!”
沈判把一摞文件摔在我面前,整个桌面震了一下。
“第三殿催了两遍,说你昨天录入的死亡档案有三十二个错别字。三十二个!你是地府文书还是地府文盲?”
我缩了缩脖子,想解释昨晚阳间加班到十一点才回魂,实在困得不行。
话还没出口,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小鬼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叠表格。
“沈阎王,上面来通知了,稽查队下个月要来十七殿做例行检查。”
我爹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叠文件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压低了一个调。
“把这个月所有的档案重新核对一遍,一个字都不能错。”
小鬼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爹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稽查队。
地府纪检部门,专查各殿违规操作,权限大到可以直接革职查办。
而我爹最怕被查的那一条,就摆在生死簿的第七百三十一页。
我的名字,三年前该被划掉,现在还留着。
旁边有一行手写批注:此女阳寿未尽,系系统故障,责任在我。
落款:沈判。
“爹。”
“闭嘴,干活。”
我低头翻开档案,没再说话。
荧光灯嗡嗡响着,办公室隔壁传来隔壁殿小鬼的聊天声。
“听说了吗?稽查队这次带队的是柳正清。”
“那个柳正清?查了九个殿、革了三个阎王的柳正清?”
“完了完了,咱们殿的加班记录上个月还漏报了两天……”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沈判站在窗口,背对着我。
“别听,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大惊小怪。”
他的声音稳得很。
可我看见他偷偷把桌上那本生死簿往抽屉最里面又塞了塞。
上班时间到了,阳间的闹钟响了。
魂魄被一股力量往上扯,办公室的景象迅速变模糊。
我来不及跟沈判说再见,整个人已经被弹回了阳间。
睁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隔壁在吵架,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
七点十五。
迟到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楼下才想起来一件事。
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签,上面是沈判的字迹:
第一,不能照镜子超过三十秒,阳间的镜子会反射魂魄残影。
第二,不能连打三个喷嚏,连续喷嚏会触发魂体共振,容易短暂脱离肉身。
第三,不能对流浪猫说“我死了”,猫能通灵,你说什么它都信。
这张便签我随身带了三年,边角都磨毛了。
三年前刚出事的时候,沈判整整写了三页注意事项。
我嫌多,只留了最重要的三条。
巷子口蹲着一只橘猫,冲我喵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活着呢。”
橘猫舔了舔爪子,不太相信的样子。
“真活着,就是活得比较累。”
手机响了,组长的语音消息。
“沈小满,客户的方案今天必须出终稿,你到哪了?”
我站起来,把便签塞回口袋。
地铁口人挤人,早高峰的热浪裹着各种声音扑过来。
穿过闸机的时候,刷卡器滴的一声,我的手腕内侧隐约浮出一行小字。
那是地府的临时工编号:阳-临-0731。
每次刷卡或者过安检的时候会短暂显形,持续大概零点三秒。
三年了,从来没人注意过。
挤上地铁,被夹在两个大叔中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
备注名“老头子”。
沈判发了一条消息:档案的事你白天别想了,晚上回来我已经改好了。中午记得吃饭,你妈说你瘦了。
下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个小鬼竖大拇指的图。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三秒。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工作群,回复组长:马上到。
2。
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九层。
电梯常年坏一部,早高峰排队能排到大厅门口。
我从楼梯跑上去的时候,工位上已经坐了大半人。
组长秦屿站在我桌边,胳膊交叉,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你又迟到了”的表情。
“沈小满,这个月第四次了。”
我放下包,喘着气坐下来。
“秦组长,昨晚加班到十一点……”
“加班是加班,迟到是迟到,两回事。”
秦屿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拍在桌上。
“客户今天下午三点要终稿,你上午把第三部分改完,中午之前发我。”
他转身走了。
坐我对面的林知意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别理他,昨天被总监骂了一顿,今天逮谁咬谁。”
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
不是工作软件的通知,是地府内网的弹窗消息。
【十七殿通知:下月稽查检查时间确认为农历九月十四,请各岗位提前完成自查自纠。特别提醒:临时工编制人员须确保阳间身份证明文件与地府备案完全一致,如有异常请立即上报。】
小窗口只显示了两秒就自动消失了。
对面林知意正低头喝咖啡,什么都没看见。
我盯着屏幕上方案的第三部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阳间身份证明文件与地府备案完全一致。
问题就出在这。
三年前车祸那天,阳间的医院记录是:抢救成功,心跳恢复。
但地府的原始档案上写的是:沈小满,阳寿二十二年,已终。
沈判后来手动在“已终”后面加了四个字:系统误判。
然后跑了十八个部门盖章,把这四个字变成了“官方认定”。
可那十八个章里面,有两个是他自己殿盖的。
这在地府叫做“左手审批右手”,查出来就是程序违规。
轻则降级,重则——
“沈小满!”
秦屿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飘过来。
“客户打电话来了,说昨天的初稿有个数据算错了,你现在马上核实!”
我回过神,打开表格开始翻数据。
一整个上午就在修改、核实、重新排版里过去了。
中午十二点半,秦屿总算点了头,说方案可以发了。
我趴在桌上,胃在叫。
林知意买了两份盒饭回来,递给我一份。
“我请你,别跟我客气。”
打开盒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老头子”发来第二条消息。
就一个字:吃。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
我拍了张盒饭的照片发过去。
那边秒回:别光吃菜不吃肉,你妈说了你缺营养。
下面又跟了一句:晚上回来之前先去食堂报个到,你妈今天炖了汤。
地府食堂。
负责人是孟婆。
对,就是那个孟婆。
不过在我家,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我妈。
事情说起来很离谱。
当年沈判在地府做基层判官的时候,跟孟婆分到了同一个片区。
两个人天天为了“这个魂该喝汤还是该直接过桥”吵架,吵着吵着,就在一起了。
后来有了我。
地府生孩子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更离谱的是,我一出生就被判定为“阳魂体质”——魂魄构成更适合待在阳间。
沈判托了十几层关系,把我以“阳间投胎”的名义送了出去。
从此我在阳间长大,有户口,有学籍,有身份证。
每年过年的时候魂魄会自动飘回地府待两天,沈判和我妈在食堂给我留一碗汤。
就这样过了二十二年,直到那场车祸。
该死没死。
系统出了BUG,沈判钻了空子。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我白天当社畜,晚上回地府打卡。
两边都累,两边都不能少。
盒饭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沈判发的,是地府内部通讯系统的加密频道。
发消息的人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十七殿的临时工名单已被调取,请相关人员做好准备。】
我放下筷子。
消息来源不明,但走的是地府内网的官方通道,不可能是恶作剧。
有人在稽查队正式来之前,已经开始翻十七殿的底了。
下午一点半,阳间的工位上,我给沈判发了条消息。
爹,有人查临时工名单了。
那边很久没回。
过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来了一条。
知道了。你别管,干你的活。
我想追问,但又发了一条。
这条消息被撤回了。
撤回提示显示的时间是地府时间下午两点零三分。
沈判从来不撤回消息。
3。
那天晚上回魂的时候,十七殿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往常这个点,隔壁几个殿的小鬼都在串门聊天。
今天连走廊的灯都暗了两盏,节能模式。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
沈判坐在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先把今天的档案归档,第三殿催了。”
语气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我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干了大概半个小时,忍不住了。
“爹,下午那条消息你为什么撤回了?”
“什么消息?”
“你发了一条又撤回的那条。”
沈判没抬头,翻了一页文件。
“手滑了。”
“你用地府系统发消息从来不手滑。”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熟悉,意思是:别问了。
我闭嘴了。
继续归档。
十一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敲了三下。
沈判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徽章上刻着两个字:稽查。
“沈判,好久不见。”
来人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办公室,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这是?”
“十七殿临时文书,沈小满。”
沈判的声音很平。
来人点了点头,没多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例行通知,下月十四的检查提前了。”
沈判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提前到什么时候?”
“后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停下了打字的手。
沈判合上文件,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知道了,我们会配合。”
来人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之后,沈判把文件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
沉默了很久。
“爹——”
“你明天白天请个假。”
“什么?”
“阳间的班,请一天。”
他打开抽屉,把生死簿拿了出来。
翻到第七百三十一页,盯着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撕下了那一页。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爹!你干什么?!”
“闭嘴。”
他把那一页折好,放进制服内侧的口袋。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十七殿的临时工。你从来没在地府待过,没有编制,没有档案,什么都没有。”
“那你呢?”
“我是阎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食堂,你妈今天炖了排骨汤。吃完就回阳间,天亮之前不准回来。”
门被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是沈判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小满,别怕。爹办了三年的手续,不差这两天。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前面的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你要是真回不来了,就在阳间好好活着。
别对流浪猫说那句话。
4。
食堂在十七殿后面的一栋矮房子里,灰砖墙,木头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地府第十七殿职工食堂。
牌子下面还贴了一张告示:本月伙食补贴延迟发放,请各位理解。
我妈——孟婆,站在后厨的灶台前。
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正往一个保温桶里舀汤。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洗手,坐下。”
我在食堂唯一一张还亮着灯的桌子前坐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碗排骨汤,一碟腌萝卜,一小碗米饭。
我妈从后厨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没吃饭,就看着我。
“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
她站起来,又去舀了一勺添在我碗里。
“妈,爹他——”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我闭嘴了。
低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我妈收了碗筷,端到后面去洗。
水声哗哗的,响了很久。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保温杯。
拧紧盖子,放在我面前。
“带着,阳间喝。”
“妈,稽查队后天就来了,爹把生死簿那一页撕了。”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爹做什么事从来不跟我商量,但做完了会跟我说一声。”
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三年前出事那天也是,先斩后奏,等我知道的时候,他章都盖了十二个了。”
我攥着保温杯。
“那怎么办?撕生死簿是重罪,被查出来——”
“你爹说了什么?”
“让我回阳间,天亮之前不准回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打开一看,是一份地府内部的调令申请。
申请人:孟婆。
申请内容:主动调离十七殿食堂岗位,转入稽查队后勤部,负责检查期间的餐饮保障。
“你要去稽查队?”
“后勤保障,管做饭的。稽查队来检查至少待三天,三天的饭总得有人做。”
她解开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
“我在里面,多少能看见点动静,提前给你爹递个消息。”
“妈——”
“走了,回阳间去。”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
“你爹让你走你就走,别在这碍事。”
我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保温杯。
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我妈站在后厨的窗户后面。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冲我摆了摆手。
走。
我转身,往十七殿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依然安静,节能模式的灯忽明忽暗。
经过沈判办公室的时候,门缝下面透着光。
我停了一步。
门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还有沈判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第九殿的章是三年前盖的,档案编号我背得出来,你去调就行……不,第十二殿那个章有问题,当时办事的人已经调走了,你帮我查一下现在谁接手的……”
他在重新梳理那十八个章的来龙去脉。
准备应对稽查队的审查。
我站在门外听了十几秒。
然后压低脚步,走了。
出了十七殿大门,穿过那条连接地府与阳间的通道。
通道很长,两边是灰蒙蒙的雾。
走到一半的时候,保温杯盖子有点松了,我拧了拧。
杯壁是热的,汤还是烫的。
我妈总是把汤烧得太烫了,怕路上凉了不好喝。
三年了,每次都这样。
通道尽头是一面光幕,穿过去就回阳间了。
我停在光幕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睁眼。
出租屋,天花板,凌晨四点。
窗外有鸟叫了。
保温杯在枕头旁边,还是热的。
5。
第二天我请了假。
阳间的早晨安安静静的,街上行人正常地走来走去。
没人知道地府正在准备一场检查,也没人知道一个阎王为了自己女儿伪造档案的事情可能就要被翻出来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什么都干不了。
打开手机,给沈判发了条消息。
爹,你那边怎么样了?
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妈去了稽查队后勤了,你知道吗?
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阳光很好。
邻居家的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
九点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不是沈判。
是地府内网的加密频道,又一条匿名消息。
【稽查队已抵达十七殿,正式审查提前至今日午时。】
午时,就是中午十二点。
不是后天。
是今天。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连发了三条消息给沈判,全部石沉大海。
给我妈发消息,也没回。
十七殿的内网通讯系统我白天登不上去,权限不够。
我从床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白天强制回魂。
正常情况下,我的魂魄白天被肉身锁住,晚上天黑之后才会自动脱离回地府。
但有一种方法可以提前回去。
沈判以前跟我说过,紧急情况下,深度入睡之后集中意念往下坠,就能提前脱离。
代价是回来之后阳间的身体会大量脱水,可能晕过去。
沈判说过一百遍,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这个方法。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
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
白天阳间的气太旺了,硬压着魂魄出不去。
第三次,我死死咬着意念往下沉。
像是从很深的水里往更深的地方坠,周围的光越来越暗,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然后——啪。
像是一根绳子被扯断了。
我睁开眼。
地府。
十七殿走廊。
中午十一点四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全部关着,平时在外面偷懒聊天的小鬼一个都看不见。
我快步走向沈判的办公室。
门锁着。
从外面锁的。
贴着一张封条。
封条上盖着一枚银色的章——稽查专用。
他们已经来了。
我转身往十七殿的大堂跑。
大堂是十七殿举行审判的地方,平时空着,只有大案子的时候才启用。
远远地就看见大堂门口站了四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胸口都别着那枚银色稽查徽章。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放慢脚步,贴着墙角往前蹭。
能看见里面的场景了。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就是昨晚来通知的那个中年男人。
柳正清。
稽查队队长。
他面前摊着一本生死簿的复印件。
而桌子对面,沈判站在那里。
站着。
不是坐着。
被查的人没有座位。
“沈判,第七百三十一页的原件呢?”
柳正清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听得很清楚。
“例行档案更新的时候替换了,按流程做的,替换记录在第十四柜第三层。”
沈判的声音也很稳。
“替换记录我们看过了,时间对不上。”
柳正清翻了一页复印件。
“原件上的墨迹经技术鉴定,书写时间在三年前。而替换记录显示的登记时间是两年前。中间差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是因为当时系统升级,全地府的档案登记都延迟了。”
“沈判。”
柳正清抬起头,看着他。
“其他殿的延迟最长三个月,你这是八个月。而且这八个月里,你的年终考核报告里有一笔支出,用途写的是‘系统维护补贴’。金额刚好等于一个临时工编制的全年经费。”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沈判没说话。
柳正清把复印件合上。
“沈小满,阳间户籍编号3301****0731,二十二岁时应终未终,现以临时工身份挂在十七殿编制下。你的女儿。”
“这些你都知道,还是想让我亲口说?”
沈判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柳正清站起来。
“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第七百三十一页的原件,到底是系统故障,还是你手动修改的?”
大堂门口,我的手攥着墙角的砖,攥得手心全是土。
6。
沈判站在大堂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柳正清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
三年前,第七百三十一页上写的是“沈小满,阳寿二十二年,已终”。
所有人都知道,系统故障是真的,但故障只是漏划了名字,并没有改写档案上的“已终”二字。
把“已终”改成“系统误判”,然后跑了十八个部门盖章让这四个字生效的——是沈判本人。
“柳队长,当时的系统故障报告你们应该调过了。”
沈判的语气跟汇报工作没什么两样。
“系统在自动执行收魂程序的时候跳过了我女儿的名字,导致她的魂魄没有按时归位。这是技术事故,不是人为干预。”
“我问的不是收魂程序。”
柳正清慢慢坐回椅子。
“我问的是档案原文。‘已终’变成‘系统误判’,是系统自动修正的,还是你拿笔划掉重写的?”
大堂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沈判开口了。
“是我改的。”
柳正清身旁的两个审查员同时拿起了笔,开始在记录本上写东西。
“改完之后你用‘系统误判’的理由跑了十八个部门的审批,对吗?”
“对。”
“其中第九殿和第十二殿的审批章,当时的经办人已经调离,你是找了现任负责人补盖的,对吗?”
“对。”
“沈判,你知道这叫什么?”
“你说。”
柳正清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篡改生死簿原始档案,伪造审批流程,利用职务便利为直系亲属延续阳寿。三条加在一起,够革职查办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在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
明明是系统先出的问题,要不是那个BUG,我早就正常死了,根本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沈判什么都认了。
可他没提系统的问题,没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大堂里面又开始说话了。
“沈判,按规定,你有权申辩。”
柳正清的语气不算凶,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职业化的平淡,跟他审过的前面九个殿的阎王们一模一样。
“不用申辩。”
沈判抬起手,理了理制服领口。
“事实就是你们查到的这些,我都认。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说。”
“小满不知情。她以为自己就是正常活下来的,临时工编制是我塞给她的。所有伪造和篡改,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她没关系。”
大堂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柳正清看了他很久。
然后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
“十七殿食堂负责人孟婆,今早主动到稽查队报备,说她知晓全部情况并参与配合。你妻子的供词和你的口径不太一致。”
沈判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但我看见了。
“她胡说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孟婆的供词里详细描述了你三年前跑十八个部门盖章的过程,包括每个部门找的谁、说了什么话、花了多少时间。这种细节不是‘不知情’的人能说出来的。”
我妈,她居然主动去交代了。
不是去做后勤打探消息的。
她去交代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判在里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只看见他的嘴张了又合了两次。
柳正清继续说。
“目前的情况是,你承认篡改,你妻子承认协助。如果你女儿也知情的话——”
“她不知情。”
沈判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三年来第一次在我面前以外的人跟前失控。
“柳正清,你查案归你查案。我和我老婆的事我们自己扛。小满她——”
“沈小满现在就在门外。”
柳正清的目光从沈判身上移开,转向大堂的门口。
移到了我身上。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沈判猛地回头。
看见我的那一秒,他的表情从失控变成了铁青,铁青变成了发白。
“你怎么回来了?!”
我走进大堂。
腿在抖,但脚步没停。
“爹,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闭嘴!!”
他吼了出来,声音在大堂里撞来撞去。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你给我回阳间去!”
“我二十五了,不是小孩。”
我走到他旁边,站定。
转向柳正清。
“柳队长,我有话说。”
柳正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判。
“说。”
“三年前那场车祸,我该死。”
沈判伸手想捂我嘴,被我躲开了。
“系统出了BUG,漏划了我的名字。这是事实。但之后我爹改了档案、跑了审批,让我活了下来。这也是事实。”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确实知情。”
沈判的手落了下来。
“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头两年我真以为自己是命大活过来的,直到有一天晚上回魂打卡,在我爹的抽屉里翻到了十八个部门的盖章记录。”
大堂里所有人的笔都停了。
“每一页审批单上都有我爹的签字,日期从三年前的第一个月一直排到第八个月。八个月,十八个部门,有些部门他跑了不止一趟。”
“第九殿的章是半夜去盖的,因为第九殿的负责人白天不在岗。第十五殿的章被退回来过两次,理由是申请材料不合格,我爹改了三版才通过。”
柳正清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
“第十七殿的章——就是他自己殿的那两个,是最后盖的。因为他说自己殿的章不能先盖,得等其他十六个部门都认可了,自己这边才有底气。”
沈判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了。
“柳队长,你问这件事到底是系统故障还是他手动改的。答案你已经知道了,是他改的。但他改的不是一个数据、一笔档案。他改的是他女儿的命。”
“沈小满。”柳正清的声音打断了我。
“你说你知情。那按照地府条例第三十七条,知情不报同样构成违规。你愿意承担这个后果?”
“愿意。”
“不愿意!”
沈判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这一巴掌没什么力气,但声音很响。
大堂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柳正清,你要查就查我,我全认。但这孩子是白天强制回魂过来的,违规操作,魂体不稳定,你现在就放她回去。”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
有怒,有急,有怕。
7。
柳正清没有让我走。
也没有让我留。
他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材料我需要重新整理,三小时后复审,所有相关人员留在十七殿不得离开。
然后他带着审查员出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我和沈判。
沈判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审判桌边上,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白天强制回魂,身体现在什么状态?”
“脱水,可能会晕。”
“你不要命了?”
“你也不要命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沈小满,你爹我干了三十年阎王,从判官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十七殿的位子。这个位子上的人要守的是规矩,不是私情。可三年前出了那个事,我……”
他停了一下。
“我没办法看着你死。”
“你是系统故障,不是你的错。阳寿未尽的人被错杀,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以前的处理方式是打报告、走流程、等批复。走完全套流程最少要两年。”
“两年?”
“你的魂魄等不了两年。”
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地府天空。
“车祸之后你的魂魄已经被扯出了肉身,阳间的医生在抢救,但魂魄和肉身一旦脱离超过四十八小时就回不去了。走正常流程,等批复下来你早就散魂了。”
“所以你直接改了档案。”
“我没别的办法。改了档案,盖了章,你的阳间肉身才有合法理由把魂魄拽回去。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停在了第四十三个小时。”
我喉咙发紧。
“第一个章是第三殿的,我半夜两点去敲的门。老宋以为我疯了,看了我的申请材料之后说我确实疯了。但他还是给我盖了。”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第六殿的章最难,那边的流程审核最严,卡了我四天。第十五殿退回来两次,第二次退的时候离四十八小时只剩五个小时了。”
“最后五个小时,我把十五殿的负责人堵在食堂门口,拿着改了三版的材料,让他当场审。”
“审完了?”
“审完了。他说我这辈子欠他一个人情。”
窗外有风吹过来,地府的风没有温度,灰扑扑的。
“十八个章盖齐的时候,离四十八小时还差两个小时。我跑回十七殿,亲手把档案录进系统。你的魂魄在那一刻被弹回了阳间。”
“所以医院那边的说法是——”
“心跳恢复,瞳孔有光,奇迹。”
他冷笑了一声。
“什么奇迹,是你爹的腿跑出来的。”
门被推开了。
我妈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两碗汤和两双筷子。
“还没吃饭吧,趁热喝。”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判一眼。
“别吵了,该吃饭吃饭。天塌了,碗还得端着。”
沈判瞪了她一眼。
“你跑去稽查队交代什么?”
“你能认我就不能认了?”
“你认了有什么用?你一个食堂的!”
“食堂的怎么了?”
我妈在审判桌对面坐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进了多少斤白菜。
“柳正清那边我已经说了,三年前你跑审批的时候,每天的夜宵是我做的。你跑第六殿的那四天,换洗衣服是我准备的。第十五殿退你材料的那两次,你回来改材料的时候纸笔是我递的。”
“你这叫知情协助。”
“我知道。”
她端起汤碗,推到沈判面前。
“所以你扛不住的时候,还有我呢。喝汤。”
沈判看着那碗汤,没动。
我坐在旁边,端起自己那碗。
汤还是我妈一贯的味道,排骨炖得很烂,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喝了一口。
“妈,你枸杞放多了。”
“嫌弃就别喝。”
“我没嫌弃。”
“那就闭嘴喝。”
沈判终于端起了碗,喝了一大口。
放下碗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他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咸了。”
“每次都说咸,每次都喝干净。”
我妈收拾了碗筷,站起来。
“三小时后复审,你们俩在这老实待着,别出去乱走。柳正清那个人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铁面但讲理,他不会不听人说话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满。”
“嗯?”
“白天强制回魂伤身体,下次不准了。”
门关上了。
大堂里又安静了。
沈判坐在窗边的台阶上。
我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
地府的雾很厚,灰白色的,看不见三步以外的东西。
“爹。”
“嗯。”
“稽查队会怎么判?”
沈判没回答。
过了很久。
“最轻,降级处分,从阎王降到判官,你的临时工编制作废。”
“最重呢?”
“革职,我和你妈都撤掉地府职务。你的魂魄和阳间肉身强制分离,重新按原始档案执行。”
强制分离。
就是死。
真正地死。
连“半活人”都做不成。
我靠在墙上,看着灰白色的雾。
“还有第三种可能。”
沈判的声音很轻。
“什么?”
“柳正清如果愿意重新审查系统故障的原始记录,确认我女儿的阳寿确实没有到头——”
他转过头看我。
“你就不用死。”
8。
三小时后。
大堂重新开了。
柳正清坐在桌后,面前多了厚厚一摞文件。
审查员从三个变成了五个。
桌面上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台地府的档案检索终端,屏幕亮着,正在调取三年前的系统运行日志。
沈判站回了刚才的位置。
我站在他旁边。
我妈站在我旁边。
一家三口,齐齐整整。
柳正清看着这个阵仗,眉头动了一下。
“孟婆,你不需要在场。”
“我的供词在你那,人在不在有什么区别?”
柳正清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
“沈判,复审开始。”
他翻开文件。
“三小时前我让人调取了三年前系统故障的原始日志。技术部门的回复是:当日确实出现了一次全局性BUG,影响范围涉及七个殿、四百余条收魂指令。其中,有二十三条指令执行异常。”
“沈小满的收魂指令编号是0731-6,属于这二十三条中的一条。”
他顿了一下。
“但另外二十二条指令在BUG修复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全部完成了补执行。唯独0731-6这一条,因为档案被修改为‘系统误判’,补执行被系统自动拦截了。”
“也就是说,如果你当时没有改那四个字,四十八小时之内系统修复后,你女儿的魂魄会被自动收回。”
沈判没说话。
“你在四十八小时的窗口期内,抢在系统修复之前完成了十八个部门的审批,用合法程序锁死了一个本该被补执行的收魂指令。”
柳正清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程序上你每一步都有章可循。十八个章,一个不缺。但核心问题是——那个BUG到底有没有真正影响你女儿的阳寿判定?换句话说,沈小满在车祸那天,是该死还是不该死?”
大堂里安静了。
“这个问题只有生死簿的原始判定能回答。而你把那一页撕了。”
沈判的下巴绷了一下。
“柳队长。”我开口了。
他看向我。
“你们的系统日志里有没有BUG发生前的原始数据备份?”
柳正清看了我一会儿,转头看向技术部门的审查员。
审查员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有。BUG发生前的最后一次全量备份在故障前六小时,备份编号44721。”
“沈小满的原始阳寿判定也在里面?”
“在。但那份备份的调取权限在总务殿,需要四级以上批准。”
柳正清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今天之内能调到吗?”
“如果走加急通道……最快两个小时。”
柳正清看向沈判。
“如果备份里的原始判定显示你女儿的阳寿确实未到——系统故障误杀,你改档案就是纠正错误,性质完全不同。”
“如果显示她的阳寿确实到了呢?”
沈判反问了一句。
柳正清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两个小时。
结果就在两个小时之后。
大堂被临时封锁,所有人在里面等。
五个审查员分成两组,一组对接总务殿调取备份,一组继续整理已有材料。
柳正清坐在桌后,翻阅着三年前各殿的审批记录。
沈判坐在大堂角落的一把椅子上。
我妈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雾。
地府的雾变浓了,灰白色已经变成了深灰。
手机——不对,地府没有信号,是内网通讯器——响了一下。
匿名频道又来了一条消息。
【备份44721已被总务殿调出,正在传输。数据完整性校验中。】
这个匿名消息的发送者到底是谁?
三年来,地府内网上有一个我从来没搞清楚身份的人,时不时给我发消息。
每次都是关键时刻。
我从来没问过沈判这件事。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一个小时过去了。
审查员的通讯器响了,低声跟柳正清汇报了几句。
柳正清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个小时。
大堂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总务殿制服的文员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档案盒。
“备份44721,数据完整,未被篡改,校验通过。”
柳正清接过档案盒,打开。
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数据。
他翻到其中一页,编号0731-6。
大堂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妈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被他轻轻推开了。
柳正清看完了那一页。
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一页纸转向所有人。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沈小满,原始阳寿判定:七十六年。
实际执行收魂时间点对应年龄:二十二年。
偏差原因:系统BUG导致阳寿判定数据被错误截断,七十六年被系统读取为二十二年。
大堂里一下子炸了。
我的阳寿根本不是二十二岁。
是七十六岁。
系统在读取数据的时候出了错,把七十六截成了二十二。
我根本不该死。
沈判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张纸。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年。
他跑了十八个部门、盖了十八个章、把年终奖填进了系统漏洞、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千多天。
他以为自己在违规。
以为自己在拿整个职业生涯赌女儿的命。
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
结果从头到尾,他女儿就不该死。
9。
柳正清把那页数据放回档案盒,合上。
大堂里的气氛复杂到了极点——审查员们面面相觑,技术组的人翻着日志低声讨论。
“安静。”
柳正清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正对着沈判。
“沈判,原始备份数据证明,沈小满的阳寿为七十六年,二十二岁时被系统错误收魂。你当时修改档案的行为,客观上纠正了系统的错误判定。”
“但——”
他的语气转了。
“程序就是程序。你没有走正常的故障申报流程,而是选择自行修改生死簿原始档案,并伪造了审批链条中的部分环节。这个事实不会因为结果正确而消失。”
沈判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的处理意见是——”
柳正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好章的文件。
“第一,系统误杀的认定成立,沈小满的阳寿正式补录为七十六年,临时工编制转为正式阳间户籍,不再需要每晚回魂打卡。”
我愣住了。
“第二,沈判篡改档案、伪造审批一事,考虑到客观纠错的实际效果和系统故障的在先过错,免于革职。但降级处分不可免除,由十七殿阎王降为十七殿副判官,为期三年。三年后视表现恢复原职。”
沈判的肩膀松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三,孟婆协助知情一事,鉴于其主动交代且情节轻微,予以内部警告,不影响现有职务。”
柳正清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沈判面前。
“签字。”
沈判看了一眼文件。
然后拿起笔,签了。
笔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笔尖在纸上划出的那一声。
很轻,但在大堂里很清晰。
柳正清收回文件,放进公文包。
他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沈小满。”
“在。”
“你爹在四十三小时内跑完十八个部门的审批,这件事整个地府的行政系统里没有先例。”
他顿了一下。
“以后也不会有。”
说完,他走了。
五个审查员鱼贯而出,大堂的门被关上。
大堂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安静了大概十秒。
沈判把签完字的笔放在桌上,转过身。
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然后一巴掌又拍在了我后脑勺上。
“白天强制回魂!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我不回来你就被革职了!”
“革职就革职!老子从判官做起的,再做一遍怎么了?”
“你——”
“行了。”
我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别吵了,回食堂吃饭。正经饭,不是汤。”
沈判瞪着我,我瞪着他。
我妈已经走到门口了。
“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吃了。”
我先低了头,跟了上去。
沈判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也跟上了。
三个人走在十七殿的走廊里。
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亮度,节能模式关了。
隔壁殿的小鬼在门口探头探脑。
看见沈判走过来,赶紧缩回去了。
我妈走在前面,沈判走在中间,我走在最后面。
经过沈判办公室的时候,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撤了。
沈判停下来,伸手把封条的残余纸屑撕干净,团成一团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然后继续走。
到了食堂门口,牌子还是那块牌子:地府第十七殿职工食堂。
下面那张伙食补贴延迟发放的告示被撕了,换了一张新的:本月伙食补贴已发放,请各位签收。
“什么时候换的?”
“刚才。”我妈推开食堂的门。“柳正清走之前批的,说是之前十七殿的经费被审查冻结了,现在解封了。”
灶台上的火又点着了。
10。
我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煎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酸萝卜老鸭汤。
食堂里只坐了我们三个。
沈判吃了两碗饭,没说话。
我吃了一碗半,也没说话。
我妈一口一口喝汤,慢悠悠的。
吃到一半,沈判放下筷子。
“补录阳寿之后,你就不用晚上回来打卡了。”
“嗯。”
“以后就在阳间好好待着,别没事往地府跑。”
“嗯。”
“工作要认真,别老迟到。”
“嗯。”
“嗯什么嗯,我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看着我?”
我抬起头。
他端着碗,筷子竖在碗里,眉头皱着。
“以后想回来看看就打个电话,别白天强制回魂了,那玩意伤身体。”
“那我怎么回来?”
“晚上睡着了自然回魂就行,一个月一次,不能多。”
“一个月一次?”
“行了,半个月一次。”
“一周一次。”
“你还讨价还价是吧?”
我妈放下汤碗。
“一周一次就一周一次,她爱回来就回来,这又不是出差。”
沈判不吭声了。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
沈判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走到他旁边。
“爹。”
“干嘛。”
“那个匿名频道的消息,是你发的吧?”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消息?”
“三年了,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事,匿名频道都会提前给我发消息。稽查队的事、备份数据的事、今天审查提前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地府内网的匿名频道只有阎王级别以上的管理员才能创建。十七殿的阎王就你一个。”
他喝了口茶,没看我。
“系统BUG多,谁知道是哪冒出来的。”
他说完走回食堂,把茶杯放在柜台上。
我看见他放茶杯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那是三年前跑第六殿的时候留下的——半夜赶路摔了一跤,手背蹭在地府走廊的石墙上。
我妈跟我说过这件事,说他回来的时候手背上全是血,她拿纱布给他缠上,他缠着纱布继续改第十五殿退回来的材料。
三年了,疤还在。
“爹。”
“又怎么了?”
“下周回来的时候,你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会做饭吗?”
“我可以学。”
“算了吧,你妈的厨房你别去碰。上次你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穿。”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锅还没换呢!”
我妈从后厨探出头来。
“别吵了。下周回来我炖鸡汤,你们俩都消停点。”
沈判哼了一声,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三年来背在身上的那些东西,终于卸下来了一点。
我站在食堂门口,低头看了看手腕内侧。
那行临时工编号——阳-临-0731——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补录阳寿的程序已经开始运行了。
等编号完全消失的时候,我就是一个真正的阳间人了。
不再是半活人,不再需要每天夜里回魂打卡。
可以正常地活到七十六岁。
我妈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拧好盖子。
“带着,路上喝。”
“妈,以后我不用走通道了吧?阳寿补录之后——”
“补录是补录,汤是汤。不带拉倒。”
我接过保温杯。
“妈。”
“嗯。”
“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养你这么大,一锅汤的事。”
她转身回了后厨。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起来。
我攥着保温杯,走出了食堂。
走廊里有几个小鬼又开始溜达了,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小满姐,你爹刚才是不是被降级了?”
“副判官。”
“那工资是不是也降了?”
“你问这个干嘛?”
“食堂的伙食补贴跟阎王的行政预算挂钩的,你爹降级了我们是不是又要吃白饭了……”
”……滚。“
小鬼嘿嘿笑着跑了。
走到十七殿大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建筑,窄窄的走廊,荧光灯亮着。
跟三年前第一次回魂看见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沈判站在门口等我。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