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饭桌上的红烧肉已经凉了,凝结出一层油腻腻的白油。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坐着的三个男女。
我今年五十二岁,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那是三十年来操持家务、进厂打螺丝、又在菜市场摆摊留下的勋章。
我身旁坐着我的丈夫,程建国。对面坐着的,是我倾尽半生心血养大的儿子程子豪,以及他今天特意带回家、宣布要非她不娶的姑娘何丽丽。
妈,丽丽家里的情况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程子豪梗着脖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自以为壮烈的神采,仿佛他不是要结婚,而是要去拯救全人类。丽丽她爸走得早,她妈长年卧病在床,每个月光透析和吃药就得好几千。她那个弟弟小超,年纪还小,一时走错了路,在外面欠了十几万的高利贷。丽丽从小到大吃尽了苦头,我既然爱她,我就必须把这个家撑起来!
何丽丽适时地低下头,眼圈泛红,抽抽搭搭地掉眼泪:阿姨,我真的不需要什么大富大贵,只要子豪对我好就行了。只是我妈那边实在拖不起了,高利贷的人天天去家里砸门,小超才十九岁,他要是被抓去坐牢,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好一个情深意重,好一个楚楚可怜。
我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账本和计算器。
旁边的程建国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拿出一贯在家主事的威严做派,皱着眉头训斥我:苏秀芬,你拿个计算器在那按什么按?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这是天大的好事!做人得有良心,得有同情心!人家姑娘家里遭了难,咱们既然是一家人,搭把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是一家人吗?我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程建国一眼。
程建国被我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但为了在准儿媳面前维持一家之主的体面,他依旧挺起胸膛拍着桌子:子豪是咱们唯一的儿子,他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丽丽这孩子懂事,咱们不能委屈了人家。我已经答应了,彩礼先给二十万,帮亲家母把外债平了。市中心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婚房写丽丽的名字,再买一辆三十万以内的车,另外小超往后的学费和生活费,咱们家全包了!
程建国说得唾沫横飞,豪气干云。
何丽丽破涕为笑,感激涕零地看着程建国:谢谢叔叔!叔叔您真是个大善人,子豪能有您这样的父亲,真是他的福气。
程子豪也是一脸感动地看着他爸,随即转头对我冷眼相待:妈,你看看我爸,再看看你。你从刚才丽丽进门开始就冷着一张脸,丽丽打招呼你都不应。你脑子里难道就只有钱吗?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能有一家人的和睦重要吗?
我依然没有发火。
我只是将计算器上的数字清零,然后一下一下,极其清晰地按下了几个数字。
二十万彩礼,平外债。
婚房首付虽然早就付了,但现在每个月房贷还要还六千,名字加上何丽丽,意味着原本属于我程家的婚房直接缩水一半所有权。
三十万的车。
何母每个月的医药费,哪怕按最低标准算,一年也得四万,照她现在的病程,少说还能撑个十年八年,这就是四十万。
何小超是个混混,初中都没念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哪来的学费?那分明就是生活费加还债的填补,往后娶媳妇买房,照何家的规矩,少不得又是几百万的窟窿。
我把算出来的数字倒转过来,推到了程子豪和程建国的面前。
首付、装修、车子、彩礼、前期的无底洞,拢共需要一百六十万。后续的持续性支出,每年至少十万,上不封顶。我看着儿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程子豪,你大学毕业三年,换了四份工作,现在每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二,除去你自己还的花呗,你每个月能往家里交八百块。你告诉我,这些钱,你拿什么给?
程子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当面戳穿底裤的恼羞成怒让他猛地站了起来:妈!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做买卖吗?爱情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吗?我每个月赚四千二怎么了?我还年轻,我有潜力!丽丽陪着我是看中我的人品,不是图我们家的钱!
不图钱?
我转头看向何丽丽。何丽丽眼神闪烁了一下,委屈地咬着下唇,往程子豪身后缩了缩。
不图钱,为什么彩礼一分不能少,还要全款车,还要在婚房上加你的名字?我平静地问她。
阿姨,那是我们那里的习俗。何丽丽小声抽泣着,加名字只是为了给我一个安全感。我从小生活在没有安全感的家庭里,如果子豪连这个都不能答应我,我怎么能放心把自己托付给他?
程子豪立刻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冲我怒吼:妈!你够了!丽丽已经够难过了,你非要往她伤口上撒盐吗?你不拿钱是吧?这个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我爸是一家之主,我爸同意就行了!
对!我也表态了!程建国重重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大声斥责,苏秀芬,你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当年要不是我顾念旧情跟你复婚,你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黄脸婆!这些年家里的钱虽然是你管着,但那都是老程家的钱!这婚,子豪必须结!钱,你也必须拿出来!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三十年前我瞎了眼嫁的男人,出轨、家暴、好吃懒做,十年前离了婚,后来为了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我硬生生吞下委屈又跟他复了婚。
另一个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小时候他发高烧,我背着他在暴雪夜里跑了五公里去医院,双脚冻得生满冻疮;高考那年我起早贪黑给他送营养餐,累到胃出血晕倒在灶台边。
我以为苦尽甘来了。
我以为我五十二岁了,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好好喘口气了。
结果,我千辛万苦养大的是一头白眼狼,我容忍迁就的是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寄生虫。
好。
我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这间略显沉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快。
程建国愣住了,程子豪也皱起了眉头,厌烦地看着我:你笑什么?神经病啊。
我笑着拉开身后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定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这几个大字赫然印在最上方。
你们要当菩萨,去普度众生,我不拦着。我把协议书一把拍在桌子正中央,但老娘,不伺候了。
程建国脸色大变,一把抓起协议书:苏秀芬!你疯了?你多大岁数了还要离婚?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脸的是你们。我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三个人,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当年是我娘家拆迁补偿款买的,原本写的是我和程建国两个人的名字。车子,是五年前我开小饭馆赚出来的。你们不是要给何丽丽安全感吗?行啊。
我指了指协议书:房子、车子,全归程建国。剩余的四十万房贷,你们父子俩自己去还。
听到房子车子归他们,程子豪和程建国的眼里同时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甚至连抽泣的何丽丽都猛地抬起了头。
但我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们打入了深渊。
家里银行账户里所有的现金存款,八十六万,归我。我冷冷地看着程建国,那是这十年我起早贪黑摆摊开店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每一笔进账都有我的流水证明。另外,从今天起,我和程建国彻底解除婚姻关系,从这个家里净身搬出去的是我。程子豪,你以后结婚、生子、给你丈母娘治病、给你小舅子还赌债,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程子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你疯了吗?你要把现金全带走?那丽丽她妈的手术费怎么办?小超的十几万高利贷明天就要来要命了啊!
那是你丈母娘,那是你小舅子。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不是我生的,我凭什么管?
苏秀芬!你这个毒妇!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没有现金,我们怎么给彩礼?怎么办酒席?你把钱交出来!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我冷笑一声,从包里又掏出一叠厚厚的票据,程建国,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法院起诉你?查查你这几年在外面打牌输了多少钱?查查你每个月交回家的那一千块钱够不够买你自己的烟酒?你名下的债务比你挣的钱都多!房子车子留给你们,已经是给你们最大的脸面,如果走诉讼,这房子我能分走大半,到时候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程建国顿时哑了火。他知道自己的底细,这些年他游手好闲,在厂子里退了休就混吃等死,家里的一切开支全是我在扛。
签字。我把一支中性笔狠狠地拍在程建国胸口。
程建国看着那份协议,手直打哆嗦:秀芬,你别冲动,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让人看笑话……
签!我厉声打断他。
何丽丽在一旁急了,拽着程子豪的袖子哭喊:子豪,叔叔不能签啊!没有现金,我家小超明天就要被砍断手指了啊!你们程家不是说在城里有头有脸吗?怎么会连二十万彩礼都拿不出来!
何丽丽这一激,程子豪的少爷脾气顿时上来了。
在他眼里,我这个当妈的从来都是嘴硬心软,从小到大只要他一绝食、一发脾气,我最终都会妥协。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不过是我在拿离婚吓唬他们。
爸!签!程子豪一把抢过笔塞进他爸手里,红着眼珠子喊道,让她走!我就不信离了她这个自私自利的人,咱们家还活不下去了!房子和车子在咱们手里,大不了把车卖了,把房子做抵押贷款!等丽丽进了门,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过得比现在好一万倍!让她去后悔吧!
程建国好面子的神经再次被挑动,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秀芬,这可是你自找的!出了这个门,你以后就算跪在地上求我,我也绝不会再看你一眼!
我一把抽回签好字的协议书,确认无误后收进包里。
我看着这个生活了数十年的客厅,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后悔?
我冷冷地勾起嘴角。
明天早上八点半,民政局门口见。谁不来,谁是孙子。
说完,我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收拾,直接拎着我的手提包,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程子豪愤怒的咆哮:苏秀芬!你今天要是走出这道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妈!
我拉开防盗门,阳光猛地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只留给他们一个冰冷而轻蔑的背影。
好啊,程子豪,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门砰的一声在我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算计、贪婪与喧嚣。
我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楼,阳光穿透树荫斑驳地落在我身上。
五十二岁了。
属于我的人生,今天才刚刚开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走出单元楼的瞬间,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爽。小区里几个相熟的老太太正坐在石桌旁剥毛豆,见我两手空空走得急,扬声问我:秀芬啊,这急匆匆的上哪儿去?刚才听见你家动静不小,子豪带对象回来了吧?哪天喝喜酒啊?
我脚步没停,转头回了个温和的笑:喝不上了,我出门度个长假。
老太太们面面相觑,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在她们的认知里,像我这样一辈子像陀螺一样围着锅台、男人、儿子打转的女人,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我径直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滨海大酒店。
车子平稳起步,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先给在房产中介工作的老姐妹王姐打了个电话。
秀芬?今儿怎么有空找我?王姐嗓门大,背景音里满是键盘敲击声。
王姐,帮我个忙。市中心那套房子,房产证在我手上,不过今天我和程建国签了协议,产权归他,剩余贷款也是他的。你帮我留意着,一旦他们想要抵押或者低价甩卖,随时通知我一声。
王姐在那头愣了一下:怎么个情况?你跟老程……又闹翻了?
离了。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青菜多少钱一斤,三十年前瞎过一次,复婚又蠢了一次,这次彻底醒了。你帮我盯紧点就行,别的别多问。
行,你姐办事你放心。不过秀芬啊,你可得留个心眼,子豪那孩子心气高,何家那个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前几天我还听人说,那姑娘的弟弟在地下赌场借了驴打滚的利滚利,到处找冤大头接盘呢。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走得痛快。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手机银行。
八十六万三千四百二十块。
屏幕上的这串数字,是我过去十年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揉面、进货,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老茧攒下来的。程建国每个月那两千块钱退休金,光他自己抽烟喝酒打麻将都不够,程子豪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毕业后的房租补贴,哪一笔不是从我的指缝里抠出来的?
他们以为这个家有今天,全凭程建国的面子和程子豪的学历。
真是可笑至极。
我当即给银行客服打电话,开通了个人大额存单业务,直接将八十万存入三年定期,剩下的六万多转到了另一张程建国和程子豪根本不知道的独立借记卡里。
做完这一切,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
我开了一间能看到海的高级大床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酒店干净柔软的浴袍,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面上亮起星星点点的渔火。
三十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在下午五点半准时系上围裙,第一次不用去琢磨程建国今晚想吃红烧带鱼还是清蒸排骨,第一次不用担心程子豪下班回来抱怨菜炒咸了。
这一夜,我睡得前所未有的沉稳,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床头的手机准时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程建国的名字。我划开接听键,顺手按了免提。
苏秀芬!你在哪儿野呢?程建国暴躁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子豪和丽丽都在民政局门口等着了!你昨天不是挺能耐的吗?有本事你现在就过来!你要是敢放我们鸽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筒里还夹杂着程子豪不耐烦的声音:爸,跟她废什么话,她就是虚张声势。她舍得离吗?离了我,她下半辈子指望谁?养老防老,她把唯一的儿子得罪死了,老了病在床上都没人给她端水!
我轻笑一声:催什么,八点半才开门。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我慢条斯理地洗漱,化了个淡妆,换上一身利落的米色风衣。
八点二十,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程建国、程子豪、何丽丽三个人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半小时,脸色都冻得有些发青。何丽丽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大衣,挎着个名牌包,看见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嘲弄。
大概在她看来,我这个老太婆是自己找死,把到手的房子车子拱手让人。
苏秀芬,你真想好了?程建国见我真来了,眼神有些游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企图挽回最后的尊严,只要你今天认个错,把银行卡交出来,给丽丽家拿三十万彩礼,昨天的协议我可以撕了。子豪也可以既往不咎,以后丽丽进门,照样给你端茶倒水叫声妈。
我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程建国,大清早的,少做白日梦。身份证、户口本带了吗?
你!程建国被我堵得脸色铁青。
程子豪一把拉住他爸的胳膊:爸!别求她!咱们有房有车,怕什么?等把车一抵押,二十万彩礼立马到账!走,进去签!
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早就在三个月前他们闹着要给何丽丽买车时走完了,当时程建国为了逼我拿钱,主动去民政局递交了申请,以为能拿捏我,后来见我不理会,便搁置了。如今正好,程序早就走完,今天正是来拿证的日子。
窗口的工作人员见我们气氛不对,公式化地询问:双方自愿离婚?财产分割无异议?
无异议。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程建国咬着后槽牙,在离婚协议终审确认书上签下了大名。
红本换了暗红色的离婚证。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程建国冷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绿本:苏秀芬,你净身出户,老程家的一草一木你都别想带走!
何丽丽挽着程子豪的胳膊,娇滴滴地开口:阿姨,虽然您不是子豪的妈妈了,但子豪心善,您要是以后没地方住,流落街头了,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家车库还可以租给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收您半价。
程子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赞许地摸了摸何丽丽的头:丽丽就是太善良了。某些人作死,怪得了谁?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着他们三人。
程子豪,我最后送你一句话。我神色平静,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到处都是陷阱。既然你们父子情深,那就好好享受你们的菩萨心肠。
说完,我拉开路边的出租车门,扬长而去。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何丽丽正兴奋地拉着程建国和程子豪往附近的汽车二手交易市场走去。
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我没有回程家老宅拿任何东西。除了贴身的证件、手机和那张银行卡,几十年的旧衣服、旧物件,我一样都没要。那些沾满了油烟味、委屈泪水的回忆,我嫌脏。
我在酒店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处理掉了所有在本地的零碎关系,注销了用了十年的老手机号,办了一张全新的电话卡,只把新号码告诉了王姐一个人。
第四天一早,我背着一只轻便的双肩包,登上了前往南方小城苍洱的动车。
苍洱是个常年四季如春的地方,依山傍水,节奏缓慢。年轻时我曾经在一本旅游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地方,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人老了,能在这儿拥有一间带院子的小屋,种点花,养点草,每天看着蓝天白云喝茶,该是多大的福气。
可那时候程建国要吃肉,程子豪要报辅导班,我连多买一根冰棍都舍不得。
现在,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到达苍洱后,我在古城外围的一处半山腰上看中了一座带着独立小院的青瓦房。院子里有一棵结满果子的老柿子树,院角还有一口咕嘟咕嘟冒清泉的水井。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师,要去省城跟女儿同住,这房子急着出手。
一口价,三十八万。
产权清晰,证件齐全。
我没有丝毫犹豫,全款拿下,过户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接着,我又花了五万块钱,请了当地的施工队把屋顶翻新,铺上防潮木地板,把厨房改成全套现代化的开放式设计,屋前屋后种上了山茶花、三角梅和绣球。
忙碌了一个月,小院焕然一新。
我买了一把舒服的藤摇椅放在柿子树下,煮上一壶当地的滇红,茶香四溢。
每天早晨,我伴着鸟鸣醒来,去早市买一把带着露水的水灵蔬菜,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下午就在院子里翻土除草,或者看书发呆;晚上听着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入睡。
我的睡眠彻底好了,原本有些花白的头发居然渐渐转黑,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开来。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王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秀芬,你在哪儿呢?小日子过得舒坦吧?王姐的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
挺好的,在院子里晒太阳呢。我抿了一口茶,怎么,老程家那边有动静了?
动静?那动静可太大了!整栋楼都快被掀翻了!王姐倒吸一口凉气,你听我跟你细说!
原来,在我离开的第二天,程建国和程子豪为了给何丽丽凑齐二十万彩礼以及替何小超还债,急匆匆地把那辆刚开五年的大众轿车给卖了。
那车原本能值个八九万,急售之下被二手车贩子狠压了一笔,只卖了六万块。
六万块连塞牙缝都不够。何丽丽哭得梨花带雨,说要是三天内拿不出二十万,追债的就要把何小超的一条腿打断。程建国被架在火上烤,又为了在亲家面前充大头,一咬牙,拉着程子豪去办了房屋抵押贷款,生生贷了三十万出来。
二十万彩礼当天就进了何丽丽的口袋,剩下的十万,全被何丽丽拿去给她那个常年病恹恹的妈交了医药费。
钱一到手,何丽丽立马和程子豪领了结婚证。
婚宴办得极其寒酸。因为手头没现金,程建国只能在一家小饭馆包了五桌,何家那边的亲戚呼啦啦来了三十多号人,个个贼眉鼠眼,吃完连打包带拿,连桌上的烟酒都一扫而空,份子钱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紧接着,何家母子就名正言顺地搬进了程家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何母每天躺在主卧里哼哼唧唧,药罐子熬得整套房子一股中药味,还得一天三顿让人伺候着吃喝拉撒。
而那个十九岁的何小超,根本就不是什么一时走错路的学生,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街头烂仔!住进去第一天,就把程子豪收藏的几双球鞋拿去卖了换酒钱,天天在客厅里招惹一帮狐朋狗友抽烟打牌,把地板烫得全是黑洞。
程建国想摆公公的架子,何小超直接把弹簧刀往茶几上一拍,斜着眼问他:老头,你叫唤什么?这房子现在写着我姐的名字,我姐的就是我的!你再废话,信不信老子让你见红?
程建国当场吓得屁滚尿流,躲进次卧连门都不敢出。
王姐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喘气:秀芬,你猜现在怎么着?程子豪那份四千块的工作上周黄了!因为他小舅子去他单位大吵大闹要生活费,影响太坏,直接被老板开除了!现在一家老小全指着程建国那点退休金过日子呢,房贷加上抵押贷款,一个月要还八千多!程建国现在每天晚上偷偷去翻垃圾桶捡纸壳子卖呢!
我平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当初他们父子俩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自私冷血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真爱无价?那就用下半辈子慢慢去还这份代价。
王姐,随他们去吧。只要他们别来烦我就行。我说。
他们想烦也烦不着你啊,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不过秀芬,子豪到处跟人打听你的下落,逢人就骂你狠心,说你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不管他的死活。
随他骂。我淡淡地说,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何况是断了奶的巨婴。
挂了电话,我继续修剪院子里的三角梅。
平静的日子又过去了大半年。
转眼到了次年盛夏。苍洱的气候宜人,白天气温不过二十五六度,夜晚甚至需要盖一薄毯。
我的小院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院墙上爬满了粉色的蔷薇,水井旁搭了一个木质葡萄架,一串串青绿色的葡萄沉甸甸地垂挂下来。我还在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辣椒、番茄和生菜,自给自足。
闲暇时,我在古城里的一家非遗扎染工坊找了份指导老师的闲职。年轻时我在纺织厂干过染织,底子还在,工坊老板很器重我,一个月开三千块钱,不图挣钱,只图每天有年轻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充实又自在。
在这里,没人知道我是谁的母亲,也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妻子。他们只叫我苏老师,夸我手艺精湛、气质从容。
然而,恶臭的淤泥总会试图蔓延到清澈的水流里。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刚从工坊下班回小院,推开院门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坐着两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男人。
一个头发全白、背驼得像张弓,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乌黑的脚趾甲;另一个胡子拉碴,眼圈乌黑,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神里满是戾气与绝望。
正是程建国和程子豪。
他们脚边扔着两个破烂的蛇皮袋,正就着自来水啃干硬的发霉大饼。
见到我的一瞬间,程子豪猛地扔掉手里的大饼,眼珠子瞪得通红,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妈!
我迅速后退一步,反手握紧了门把手,眼神冰冷:你们怎么找来的?
程建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秀芬!秀芬啊!我们可算找到你了!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
我脑子转得飞快。
知道我地址的只有王姐。王姐绝不可能出卖我,唯一的可能,是王姐的丈夫喝多了酒走漏了风声,或者他们通过房产交易记录里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了过来。
妈!你救救我!你快救救我吧!程子豪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咚咚作响,丽丽她就是个骗子!何家全家都是吸血鬼!高利贷天天上门砍人,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站在门槛内,神色冷漠得像在看两个陌生的乞丐。
程子豪,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从你当初逼我离婚、把何丽丽当成宝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过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妈!你怎么能这么心狠啊!程子豪崩溃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房子被法院查封了!何小超在外面借了八十多万的赌债,偷拿了房产证去办二次抵押,全输光了!高利贷天天往门上泼油漆,拿锯子锯防盗门!我爸的心脏病犯了好几次,连住院的钱都没有!何丽丽卷了家里最后的三万块钱,跟一个开KTV的跑了!
程建国也老泪纵横,试图来拉我的裤脚:秀芬,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猪油蒙了心,我不该逼你!可子豪是你的亲骨肉啊!你十月怀胎生下他,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高利贷砍死啊!你带走的那八十多万呢?你拿出来,帮子豪把债还了,咱们一家三口在这个院子里好好过日子,我以后天天给你洗脚做饭伺候你!
我看着地上这两个摇尾乞怜的男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当初他们趾高气扬、骂我自私自利、骂我是个没人要的黄脸婆时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何丽丽跟人跑了?何小超欠了巨债?房子被法拍?
这不正是他们当初求仁得仁的结果吗?
程建国,程子豪。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们是不是忘了,当初在民政局门口,你们是怎么说的?你说我出了那个门,以后就算跪在地上求你,你也绝不会再看我一眼。程子豪,你说我就算死在床上,也不会给我端一口水。
程子豪疯狂扇自己的耳光,啪啪作响:我混账!我是畜生!妈,我是被何丽丽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我现在醒悟了,只有亲妈才是对我最好的!妈,高利贷说了,下周要是拿不出五十万,就要挑断我的脚筋!我才二十五岁啊妈!你想看我当个残废吗?
我低头看着他。
二十五岁,四肢健全,本该是顶天立地、自食其力的年纪。可到了绝境,他脑子里想的依旧不是去拼命打工还债,不是去承担自己种下的恶果,而是千里迢迢赶来吸亲妈的骨髓。
他但凡有一点担当,都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挑断脚筋?我冷笑一声,那是违法犯罪,你可以报警。
报什么警啊!那些人都是亡命徒!程子豪急红了眼,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抓住院门,眼神突然变得狰狞起来,苏秀芬!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这个破地方买这么大个院子,你过得跟神仙一样,你凭什么不管我们?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今天你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死在你这院子里!
程建国也变了脸,露出了原本无赖的本质:对!苏秀芬,你想独善其身?没门!当初离婚协议虽然签了,但那八十多万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现在去法院告你隐匿财产!我要让你倾家荡产!
看着他们从下跪求饶到瞬间原形毕露的丑态,我心底最后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血缘波澜,彻底化作了飞灰。
我没有退缩,更没有害怕。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古城派出所吗?我平静地对着电话说道,我这里是苍洱镇玉龙路18号。有两个形迹可疑的流浪人员在我家门口非法滞留,进行敲诈勒索,并对我进行人身安全威胁。他们身上可能带有管制刀具,请立刻派民警过来处理。
程子豪和程建国彻底傻了眼。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面对自己的亲骨肉和前夫,我竟然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报警!
苏秀芬!你疯了!我是你儿子!你报假警抓你儿子?!程子豪狂吼着伸手想抢我的手机。
我早有防备,后退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沉重的实木院门,咔哒一声反锁,并插上了粗壮的铜质插销。
程子豪在外面疯狂地踹门、砸门,嘴里吐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老不死的!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出门被车撞死!
开门!把老子的钱吐出来!
程建国也在外面拍打着门板干嚎:乡亲们来看啊!不孝媳妇虐待公婆,亲妈逼死亲儿子啊!老天爷不开眼啊!
隔壁的邻居被动静惊动,纷纷走出来指指点点。
苍洱民风淳朴,但这里是少数民族聚居区,民警的出警速度极快。不到七分钟,两辆警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至。
几名身材魁梧的民警迅速将程家父子按在墙上制服。
老实点!干什么的?!民警厉声喝道。
警察同志!误会啊!这是我家!里面是我妈!程子豪被扭着胳膊,疼得大叫。
我打开院门,神色平静地走出来,手里拿着户口本、离婚证以及我这栋小院的独家不动产权证书。
警察同志,我是这处房产的唯一所有权人。我将证件递给民警,我和这位程建国先生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经依法解除婚姻关系,财产分割完毕。这位程子豪先生已经年满二十五周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我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经济往来和扶养义务。
民警仔细核对了我的证件,又用警务通查询了程建国和程子豪的信息,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经查,程建国和程子豪名下挂着多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讼,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甚至在原籍地涉及一起寻衅滋事警情尚未处理。
警察同志,他们一路跟踪我到这里,企图以自杀和暴力手段强行索要巨额财物,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的合法财产和人身安全。我申请对他们执行驱离,并追究其寻衅滋事的法律责任。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带走!领头的民警挥了挥手,毫不客气地将挣扎哭嚎的父子俩押上了警车。
苏秀芬!你不是人!你遭天谴啊!
程子豪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巷子里,警车呼啸而去,最终归于沉寂。
邻居们见状,纷纷围上来安慰我。
苏老师,您没事吧?现在的骗子和二流子真是什么套路都有,居然冒充亲属来勒索!
是啊,苏老师,以后院门关紧点,有事您喊一嗓子,咱们整条街的人都能赶过来!
我向邻居们微微鞠躬道谢,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谢谢大家,已经没事了。
送走邻居,我重新关上院门。
院子里阳光明媚,柿子树上的叶子油绿发亮,葡萄架下的阴凉处,红茶的水汽正在徐徐升腾。
我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杯中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倒映出我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后来,我听王姐说,程子豪和程建国被遣送回原籍后,直接被堵在车站的高利贷堵个正着。那套原本属于程家的房子被法院强制法拍,只卖了六十万,扣除银行抵押和利息,连何小超借的高利贷本金都不够还。
何家母子早已人去楼空,何丽丽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后,跟着那个KTV老板南下去了不知名的小作坊打工。何小超在一次街头斗殴中被打断了一条腿,彻底成了个残废,在桥洞底下沿街乞讨。
至于程子豪,由于天天被追债人围堵,精神彻底崩溃,只能在远郊的垃圾场找了份夜班分拣垃圾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块,住四人间漏风的铁皮屋。
程建国中风偏瘫,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被送进了公立救助站,每天靠着稀饭馒头苟延残喘。
王姐在电话里问我:秀芬,他们落到这步田地,你心里难受吗?
我坐在柿子树下,看着落日熔金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微微笑了笑。
王姐,如果我当初心软,拿出了那八十万,现在的我,大概早就被他们逼着跳楼了。自作孽,不可活。他们自己的因果,自己去受。我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
五十三岁了。
属于我苏秀芬的下半生,天高地阔,风清月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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