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还不是那个只剩六十六天的逃亡者。
左殇还不是紫冥。
“组织”还没有杀死自己的主人。
这是一个关于两个人如何成为一把刀,以及那把刀如何从中间折断的故事。
……
1 雨巷遇左殇
南城的雨下了七天。
养母的咳嗽声停在第六天夜里。
魂坐在门槛上,没有哭。他八岁,或者九岁,记不清。养母从没告诉过他确切的生辰。
雨水顺着屋檐滴进陶碗。
碗底有一小块发硬的饼,养母最后一口没吃完的东西。
饼已经泡软了,浮在水面上,像一块发胀的木头。
魂没有吃。
他饿。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但那是养母的东西,他不能动。
雨从瓦缝里漏进来,滴在他后颈上。
他把碗往左边移了移,继续坐着。
养母是在三天前开始咳血的。
那天魂去镇上偷药,被药铺伙计追了三条街。等他跑回来,养母已经躺在地上,嘴角的血干了。
她把魂叫到床边,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个字,别给人看。”
魂当时没明白。养母说完这句就昏过去了,再没醒。
他摸了摸自己后腰。
那里有一块胎记,形状像半个字。他从小就知道,但从没问过是什么意思。
第七天清晨,一个瘦高的男孩站在巷口。
那男孩比他高半个头,衣服破得很有章法,每一道口子都像是自己撕的。
魂看见了那个男孩,但没有动。
因为男孩脚下踩着一只老鼠。
活的。
男孩低头看了看那只老鼠,又抬头看了看魂。
“你叫什么?”男孩问。
“魂。”
“没有姓?”
“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个字。”
男孩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合理。他把脚挪开,老鼠窜进了墙洞。
“我叫左殇。”他说,“我也没姓。以后你跟我走。”
魂看着碗里那块饼。
“我养母还没埋。”
左殇走进来,蹲下,把饼掰成两半。
饼很硬,掰的时候碎了渣。左殇把一半递给魂,魂没接。
“先埋人。”左殇说,“埋完再吃。”
魂看了他很久。
“你不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
“为什么要我跟你走?”
左殇嚼着自己那半块饼,说话有点含糊。
“这条巷子,住了七户人家。昨天死了三户。剩下的四户,两天之内会搬走。”
他咽下饼,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留在这里,要么饿死,要么等下一场雨把房子泡塌了砸死。选一个。”
魂站起来。
两个孩子在后院挖了一个浅坑。
土很硬,挖到一半左殇的指甲劈了。魂的手指也磨出了血。
没人喊停。
没有棺材,没有碑。魂把陶碗扣在土堆上,碗底朝上,雨水积在里面,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左殇站在旁边,等魂站起来。
“走吧。”左殇说。
“去哪?”
“不知道。往北。南城太小了,小地方养不出大人物。”
魂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碗。
“我养母叫什么?”
“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过我。”
左殇想了想。
“那就别想了。人死了,名字就是给活人添堵用的。”
魂把这句话记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左殇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在说他自己。
然后他跟上左殇,走进雨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
2 冥主抛来邀约
往北走了三个月。
左殇很会找吃的。他能在任何一个镇子的后巷里翻出半块馊掉的馒头,或者从屠户的案板底下摸走一根骨头。
魂负责打架。
左殇负责在魂打完架之后,把对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拿走。
“你下手太轻了。”左殇一边数铜板一边说。
“他没想杀我。”
“等他想杀你的时候,你就没机会下手重了。”
魂没说话。左殇把铜板分了一半给他。
“下次踢膝盖。”左殇说,“膝盖不会骗人。”
魂记住了。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一条狗。
那条黑狗抢了左殇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鸡骨架。
左殇追了两步,狗转过身,龇牙。
左殇停住,回头看魂。
“你来。”
魂走过去。狗扑上来,魂侧身躲开,一脚踢在狗的前腿上。狗哀嚎一声,跑了。
左殇站在原地看完了全程。
“你练过。”
“没有。”
“那你刚才那一脚,不是瞎踢的。”
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看它扑过来的时候,膝盖弯的方向不对。顺着那个方向踢,它就会倒。”
左殇看了他很久。
“你比我聪明。”左殇说,“但你不爱动脑子。以后动脑子的事我来,动手的事你来。”
“好。”
“不问为什么?”
“你动脑子比我快。你说了算。”
左殇笑了。那个笑很短,像阳光从云缝里漏了一下就没了。
“走吧。”左殇说,“鸡骨架没了,找别的去。”
他们在第十一个镇子遇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坐在酒馆最里面的桌子,面前放着一壶没动过的酒。
魂和左殇在角落里分一碗面。左殇注意到男人看了他们很久。
“别回头。”左殇低声说。
“已经看了。”魂说。
“几个人?”
“一个人。”
“那就不是来打架的。”
“也许他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要一直看着两个叫花子?”
魂没回答。他把面推到左殇面前。
“你吃。”
“一人一半。”
“你今天没吃东西。”
左殇看了他一眼,把面分成两半,把多的那半推回去。
男人站起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袍,但靴子是新的。新靴子走远路的人不会穿。
“两个小叫花子。”男人说,声音很平,“一个能打,一个能算。”
左殇抬起眼:“你是谁?”
“一个能给你们饭吃的人。”
“我们不需要。”
“你们需要。”男人把酒壶推到桌子中间,“南城来的,走了三个月,身上一共十七个铜板。昨天打架赢了六个,今天花了四个。还剩十九个。”
左殇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一直跟着我们。”
“跟了四天。”男人承认得很干脆,“从你们在落马坡跟三个流民动手开始。”
左殇眯起眼。
“三个人,他只用了两招。”男人指了指魂,“第一招放倒一个,第二招逼退两个。剩下的事是你做的,你捡了块石头砸在第三个人的后脑勺上。”
魂第一次开口:“你站那么远,怎么看清楚的?”
男人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
“因为我站得够远。”
他放下酒壶,看着魂。
“你打架的时候有个习惯。每次出手之前,先看对方的脚。”
魂没说话。
“看脚是聪明的做法。脚不会演戏。但你太依赖这个了。遇到高手,脚是能骗人的。”
左殇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在教他。”
“我在告诉你们,你们身上哪些东西值钱。”男人站起来,“尤其是你。”他看着魂,“你那双眼睛,放在叫花子身上,太浪费了。”
左殇问:“你叫什么?”
“你们叫我冥主就行。”
男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吃完面,跟我走。或者继续数铜板,数到冬天,冻死在哪个墙根底下,没人记得你们叫什么。”
左殇看向魂。
魂放下筷子。
“面还没吃完。”
“吃完再走。”左殇说。
男人在门口笑了一声。
那是魂第一次听见沐天邈笑。以后很多年里,他再没听见过第二次。
3 刀剑双骄受训
“组织”没有名字。
它就是“组织”。
沐天邈定下的规矩很简单:进来的人,过去全部抹掉。名字、出身、爹娘、仇恨,一样不留。留下的只有代号。
魂被分到“人使”的队列里。
左殇也是。
第一天,教习让他们站在院子里,看两个人打架。
那两个人都是“组织”的“地使”。一个用刀,一个用剑。打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用剑的赢了。
教习问:“看出什么了?”
没人说话。
教习把目光落在魂身上。
“你,说说。”
魂看着院子里那个用刀的,他正跪在地上喘气。
“他用刀的力气比对方大,但每次出刀都往后退半步。”
“为什么?”
“因为他怕。他怕自己砍不中。”
教习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杀过人?”
“没有。”
“那你对杀人这件事,怎么看得这么准?”
魂想了想。
“打架和杀人的区别,就是怕和不怕的区别。打架怕输,杀人怕死。怕的东西不一样,动作就不一样。”
教习转过身,看了一眼沐天邈。
沐天邈坐在廊下,手里转着一串念珠,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训练从天亮之前开始。
跑步,负重,攀爬,然后是兵器。
魂第一次握剑的时候,教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剑收回去了。
“你用刀。”教习说。
“为什么?”
“你握剑的架势,是要跟人同归于尽。剑不这么用。”
刀也不这么用。
但魂学得很快。
教习教他第一式的时候,示范了三遍。魂看了一遍,练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和教习一模一样了。
教习看了他半天。
“你几岁开始碰刀?”
“没碰过。”
“那你这一刀,哪儿来的?”
魂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不知道。手自己动的。”
教习没再问。但从那天开始,他给魂加了一倍的训练量。
左殇学得更快。
左殇的剑法是另一种东西,干净,精确,像在纸上写字。
教习看完左殇的剑,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心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左殇收剑,笑了笑。
“多余的东西是累赘。”
“人总要有点累赘。”教习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累赘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左殇的笑容没有变。
魂在远处看着那个笑。
他认识左殇三年了,知道左殇笑的时候,通常是在想一件事,而不是高兴。
那天晚上,左殇躺在通铺上,看着天花板。
“魂。”
“嗯。”
“你今天练了多少遍?”
“没数。大概四十多。”
“我练了六十。”
“你比我聪明。多练几遍应该的。”
左殇翻了个身,面朝魂。
“教习说,我这个人心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你觉得呢?”
魂闭着眼睛。
“你心里有。”
“什么?”
“我。”
左殇沉默了一会儿。
“你算多余的东西?”
“算。”魂说,“但你也没扔掉。”
左殇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睡觉。”他说。
那天夜里魂听见左殇翻了好几次身。
他什么都没说。
4 剑阁死里求生
第一次出任务是“组织”二十五年。
目标:剑阁,明剑主人。
一个用剑用到了极致的老头,在剑阁里等死,但等死之前还能杀人。组织要他的剑谱。
任务书是左殇拿的。他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折起来。
“有问题。”左殇说。
“什么问题?”
“任务书上说老头七十岁,但情报里写过他二十年前就能一剑劈开铁门。七十岁的人劈不了铁门。”
“也许他退步了。”
“也许。”左殇把任务书塞进怀里,“也许有人想让我们去送死。”
魂看了他一眼。
“你老是这么想。”
“你老是不这么想。”
“那怎么办?不去?”
左殇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去。任务就是任务。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说撤的时候,你得跟我撤。”
“好。”
剑阁建在一座悬崖上。从后山翻进去,要爬半天的岩壁。
左殇爬了一半,停下来。
“歇一会儿。”
魂靠在他旁边的石壁上。
“你累了?”
“没有。但你在想事情。”
魂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爬岩壁的时候,左脚每三下会多踩一脚。你在犹豫。”
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在想,如果那个老头真的很强,我们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就跑。”
“跑不掉呢?”
“那就想办法跑。”
魂看着左殇。
“你跑得掉吗?”
左殇看着崖壁下面的云。
“我跑得快。”他说,“但我不太想一个人跑。”
魂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
左殇说:“正面你打不过他。”
魂说:“那你来。”
“我负责让他分心。”左殇指着自己,“你负责在他分心的时候杀他。”
“怎么分心?”
“我自有办法。”
左殇的办法是走进剑阁正门,站在明剑主人面前,说了一句话。
魂当时藏在正堂的梁上,没有听见那句话。
他只看见老头的剑动了。左殇退了三步,血从袖口滴下来。但老头的后背露出来了一瞬间。
魂从梁上落下。
刀劈进肩胛骨。老头反手一掌,魂飞出去,撞碎了两扇木门。
明剑主人没有追魂。
他转过身,面对左殇。
“你刚才说什么?”老头问。
“我说,”左殇擦掉嘴角的血,“你的剑谱,我看过了。”
老头愣了一下。
“在梁上。”左殇指了指头顶,“我的同伴在上面待了半个时辰。你看都没看一眼。”
老头抬头。
魂从碎木堆里站起来。
那一瞬间,魂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东西。在身体里,比心跳更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安静的杀意。像一盆水,从头浇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冷了,但手却热得发烫。
刀从下往上撩。
老头的半条手臂飞出去,落在剑谱架子上,血把纸页粘在一起。
魂跪在地上,刀尖撑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但不是累的那种抖。
左殇走过来,把剑谱从老头的手臂下面抽出来。
“你那一刀,”左殇说,“比平时快了三倍。”
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那就记住这个感觉。”左殇把剑谱塞进怀里,“以后用得上。”
魂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手。
“他本来不用死。”
“他要杀你。”
“他先看了你一眼。”
左殇沉默了一瞬。
“魂,”左殇说,“在‘组织’里,先看谁一眼,和先杀谁,是一回事。”
魂没有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左殇走在前面。魂跟在后面,看着左殇的袖子还在渗血。
“你那一剑,他刺的?”
“我自己划的。”
“什么?”
“我跟他说话之前,先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左殇说得很轻,“让他觉得我是在用苦肉计。他在猜我到底想干什么,猜的时候,就忘了注意头顶。”
魂停住脚步。
“你划了多深?”
“不深。再深一点骨头就露出来了。”
魂看着左殇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南城巷口那天一模一样,瘦得像一根钉子,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下次别这样。”魂说。
“哪样?”
“拿自己当诱饵。”
左殇回过头,笑了一下。
“那下次你来当诱饵?”
魂摇头。
“我不会骗人。”
左殇笑出了声。
“你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人。”左殇说,“也是最不会撒谎的。幸好你不需要会。”
那天夜里,魂梦见了南城的雨,和那只倒扣的陶碗。
梦里养母坐在门槛上,对他说了一句话。
醒过来的时候他忘了是什么话。
5 蜃楼藏秘谋
蜃楼是“组织”三十年的事。
“组织”的南武林分舵被连根拔起,死了十七个人。现场留下了怪面的痕迹。
沐天邈把魂和左殇叫到面前。
“去查。”冥主说,“查到底。”
左殇问:“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蜃楼里面去。”
“蜃楼在天上。”
“所以你们要上去。”
魂和左殇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左殇问。
“两个人。”沐天邈看着他们,“你们一起,比‘组织’任何两个人加在一起都强。这一点我比你们清楚。”
走出冥主堂的时候,左殇走在前面。
“你信他吗?”左殇忽然问。
“信谁?”
“义父。”
魂想了想。
“他给了我们饭。”
“饭是给刀吃的。”左殇说,声音很轻,“刀钝了,饭就没了。”
魂停下脚步。
“你想说什么?”
左殇回过头,笑了一下。
“没什么。走吧,去杀蜃楼。”
蜃楼的巨舰悬在云层下面。
魂和左殇从崖壁攀上去。崖壁很陡,爬的时候左殇在前面带路。
“前面三步有一块松动的石头,绕过去。”
“你怎么知道?”
“刚才有只鸟落在上面,石头动了。”
魂看着左殇的脚。他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凸起来的地方,稳稳的。
爬到一半的时候,左殇停下来。
“等一下。”
“怎么?”
“往上十步,有一条暗哨。”
魂抬头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
“你确定?”
“不确定。但那个位置适合设哨。如果是我,就在那里放人。”
“怎么绕?”
“你从左边上去,我从右边。谁碰到哨就往回撤,另一个继续。”
魂看了他一眼。
“你说过一起撤。”
“那是打不过的时候。”左殇说,“现在是绕路。绕路不用一起。”
魂想了想。
“行。”
他从左边绕了上去。果然有一条暗哨,两个守卫正靠在山壁上打瞌睡。他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手起刀落。
解决完以后他往下看了一眼。左殇已经在二十步之外了,没有走右边,走的是中间。
魂跳下来,追上他。
“你说走右边。”
“右边太慢了。”左殇说,“那条暗哨只有一个哨位,两个人守。如果你没解决他们,他们喊一声我就跑。如果你解决了,我走中间最快。”
“如果喊了呢?”
“那我就撤。”左殇说,“我说了撤,我就会撤。”
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的话不能全信。”
左殇笑了。
“你终于学会这句话了。”
他们从崖壁一路杀穿了七层甲板。
万邪王,鬼面君子,一个接一个。
魂的刀越来越快。左殇的剑越来越稳。
打到第五层的时候,魂的刀卷了刃。左殇把自己的短剑扔给他。
“用这个。”
“你呢?”
左殇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的铁枪。
“我使这个。”
“你会用枪?”
“不会。”左殇说,“但往人身上捅,什么兵器都一样。”
第六层碰上了万邪王。那是个巨人,使一对铜锤。
魂试了一刀,被震退了五步。
左殇在旁边看了两息。
“他左腿是假的。”
“什么?”
“你看他挪步。右腿发力,左腿跟。左腿从来不先动。”
魂盯着万邪王的左腿。
“我攻左路,你攻右路。”
“不用。”左殇说,“你攻正面。”
“正面我扛不住三锤。”
“你不用扛。”左殇说,“你引他砸你,砸完他会有一个收锤的动作。那个动作,左腿会先动。”
魂明白了。
“然后我踢他左腿。”
“踢完之后别停。接一刀往头上劈。”
“为什么?”
“因为那一刀不需要准。”左殇说,“你只要劈出去就行。”
魂深吸了一口气。
“好。”
他冲上去。万邪王的铜锤砸下来,魂侧身避开,第二锤又来,他又避开,第三锤砸在地上的时候,左殇说得对,万邪王收锤之前,左腿先动了。
魂一脚踢在左膝上。铜锤偏了方向。
魂顺势跳起,一刀往万邪王头上劈。
他其实劈歪了。但左殇在那一瞬间扔出了铁枪,枪尖扎进万邪王的右眼。
万邪王嚎叫一声,退了两步,从甲板边上翻了下去。
魂落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说你劈歪了。”左殇说。
“你怎么知道?”
“你劈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的头。你看的是他的脚。”
魂沉默了一下。
“我改不了。出手前看脚,你说过这是毛病。”
“是毛病。”左殇说,“但你劈歪了,我帮你补上了。”
“你事先就打算补?”
“我一直在等你劈歪。”
魂看着左殇。左殇手里没兵器了,但站得很稳,像是从头到尾都知道会赢。
“你信我会劈歪?”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撒谎的人。”左殇说,“你的刀和你的嘴一样,骗不了人。”
到舰桥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分不清是谁的血了。
蜃楼之主坐在一张巨大的椅子上,不动,不说话。
魂冲上去,一刀斩落头颅。
人头滚到地上,没有血。是一个机关傀儡。
左殇没有惊讶。
“我说过。”左殇蹲下来,从傀儡的嘴里摸出一卷帛书,“这种位置,不会放真人。”
魂靠在柱子上喘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爬岩壁的时候。”左殇把帛书展开看了一眼,“蜃楼要是真有一个主人,他早就出手了。一个真正的高手,不会让自己的手下死光才露面。”
“所以上面是什么?”
“十一人阁。”左殇说,“蜃楼背后还有人。”
魂闭上眼。
“先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冥主。”
“当然。”左殇把帛书收起来,折得很整齐,“当然要告诉他。”
巨舰开始自毁的时候,左殇走在魂后面。
他们穿过浓烟滚滚的走廊,火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魂先跳上了接应的小船。
他回头看左殇。
左殇站在舱门口,停了一瞬。
“快过来!”魂喊。
“来了。”
左殇跳上船,落在魂旁边。
魂没有看见左殇在舱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做了什么。
左殇在黑暗里站了两息。
把帛书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另一个地方——贴身的、不会被人翻到的那一层。
小船离开巨舰的时候,整艘蜃楼在空中裂成两半,坠进了峡谷深处的云海。
魂看着那片坠落的火光。
“死无对证了。”魂说。
“嗯。”左殇说,“死无对证了。”
6 马庄死局惊魂
从蜃楼回来之后,魂和左殇同时晋升冥使。
魂的封号是“黑伤”。
左殇的封号是“紫冥”。
沐天邈赐宴那天,“组织”所有高层都到了。
虚空坐在冥主右手边。她是“组织”七大冥使中唯一的女人,掌管着遍布江湖的情报网。
魂向她行礼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一种味道。”虚空说。
“什么味道?”
“暗魔天堡的味道。”虚空端起酒杯,没有喝,“你父亲当年,也是这种味道。”
魂的手停在刀柄上。
“我没有父亲。”
“你有没有父亲,和你身上带不带他的血,是两件事。”虚空把酒杯放下,“小心一点,黑伤。有些东西你不想找它,它会来找你。”
魂沉默了几息。
“你见过我父亲?”
“见过。”虚空说,“很多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候冥主还不是冥主。”
“他来做什么?”
“求一件事。”虚空看着魂的眼睛,“求冥主收留他儿子。他说他儿子身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半个字,那个字是——”
“虚空。”沐天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虚空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
“不说了。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魂看着她,想问,但没有问。
左殇在宴席另一头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手里那只瓷杯的杯沿,被指尖按出了一道细纹。
宴席散了之后,左殇在走廊上等魂。
“虚空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说了我父亲的事。”
“她说了什么?”
魂看了左殇一眼。
“她说我身上有暗魔天堡的味道。”
左殇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怎么想。”魂说,“我不记得我父亲长什么样。养母从来没提过。她只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一个‘魂’字。”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一个南城的叫花子养母,捡到你,敢给你留一个‘魂’字。”左殇说,“普通人家给孩子起名,起这种字?”
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也许她随便起的。”
“随便起的名字,”左殇说,“刚好把你跟我分在了一起?又刚好进了‘组织’?”
魂没说话。
左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是在说,有人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就替我们安排好了路。”
“义父?”
“我不知道。”左殇收回手,“但我会查。”
魂看着左殇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以前一模一样。瘦,稳,左肩低一点。但魂突然觉得,左殇知道的比他说的多。
“组织”三十一年。
魂开始被频繁派出任务。每一次都有左殇。每一次都赢。
但有些东西在变。
左殇开始收买人心。
魂第一次注意到是驿站那次。任务结束之后,左殇和几个“人使”喝酒,喝到一半,左殇把身上所有银子都掏了出来。
“兄弟们辛苦。拿着。”
人使们推辞。左殇一个个塞过去。
“拿着。以后还有活儿,希望大家多照应。”
魂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回去的路上,他问左殇:“你为什么给他们钱?”
“他们有用。”
“什么用?”
“不知道。但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不知道。”左殇说,“银子这种东西,平时花比急时借管用。”
魂皱起眉。
“你以前不这样。”
左殇笑了一下。
“以前我们只有两个人。现在‘组织’有多少人?你不花钱,没人替你办事。”
“义父不给他们钱吗?”
“义父给的是命令。”左殇说,“命令让人怕你。银子让人记你。两样都有,才有人替你死。”
魂没有说话。他想起沐天邈说过的一句话:刀钝了,饭就没了。
现在这句话从左殇嘴里说出来,意思变了。
变成:刀有用了,饭才会多。
“组织”三十二年。
左殇开始经常一个人出去。
魂问起来,左殇就说:“查点事。”
“什么事?”
“小事。查清楚了告诉你。”
魂没有再问。
但有一次他看见左殇从虚空的暗房出来。两个人没说话,左殇看见魂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查情报。”
“查什么?”
“说了小事。”
魂站在走廊里,看着左殇走远。
他忽然觉得左殇的背影比从前宽了一点。
不是长高了。是身上藏了东西。
“组织”三十三年,马庄。
魂和左殇奉命清剿一个叛逃的据点。情报说里面只有十几个人。
魂拿到情报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个情报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叛逃据点的人数,通常情报上会写‘十到十五’这种模糊数。这次写的是‘十四’。”魂指着纸上的字,“太精确了。精确得像有人故意让人以为是真的。”
左殇看了一眼。
“你说得对。”
“那怎么办?”
“去。”左殇说,“但准备打七十个人。”
魂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不跟冥主说?”
“说了他也不信。”左殇说,“你觉得他看不出来这份情报有问题?”
魂拿着那份情报,手指头微微发凉。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左殇把外套穿上,“我说了,去。但准备好打七十个。”
到了马庄,门打开,里面站着七十多个。
七大剑派的人。正道联盟的人。还有几个魂不认识的面孔。
左殇看了一眼魂。
“谁的情报?”左殇问。
“我的。”魂说。
“错了。”
“错得很厉害。”
左殇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那就杀出去。”
那一夜马庄的雨是红色的。
魂杀了三十二个人。左殇杀了二十六个。剩下的人跑了。
魂跪在院子里,刀插在泥里,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
他的左臂挨了一刀,肉翻出来,被雨打得发白。
左殇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受伤了。”
“你也是。”
左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道口子。
“魂,”左殇说,“你觉得‘组织’是什么?”
魂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七十个人。我们只有两个。义父知道马庄有多少人。他知道。”
魂沉默了很久。
“也许情报错了。”
“也许。”左殇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许每次都是情报错了。”
他伸出手,把魂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回去的路上慢慢想。”
魂走在左殇旁边,两个人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魂的胳膊疼得厉害,但他没吭声。
左殇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怎么?”
“你胳膊上的伤,我看看。”
“不用——”
左殇已经把魂的袖子撕开了。他看了一眼伤口,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把药粉撒上去。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魂咧嘴笑了一下。
“疼。但能忍。”
左殇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你这个人,打架的时候不知道疼。打完了才知道。”
“打架的时候疼会影响出手。”
“我知道。”左殇把布条系好,“但你总得有个疼的时候。”
魂看着左殇低头包扎的样子。
“你杀二十六个人,”魂忽然说,“里面有几个七大剑派的?”
“十一个。”
“你数的?”
“数的。”左殇直起身,“我一直在数。”
“为什么要数?”
左殇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庄的尸体。
“走吧。回去的路很长。”
魂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一直在数。”
“嗯。”
“你数七大剑派的人干什么?”
左殇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谁没有来。”左殇说。
“为什么要看谁没来?”
“因为没来的人,才能来第二次。”
魂没听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左殇那时候已经在列名单了。
7 玄鱼入局疑云
玄鱼出现在“组织”三十五年。
魂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组织的刑堂外面。
她坐在台阶上,手上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
“你是黑伤?”她问。
“是。”
“我哥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说那个人会带我走。”
“你哥是谁?”
“玄玉。”
魂听过这个名字。组织里最神秘的一个人,代号“赤鱼眼”,常年在外,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让你等谁?”
“等一个用红黑色刀的人。”玄鱼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组织”里长大的人,“是你吗?”
魂看了她一会儿。
“你手上是谁的血?”
“一个想碰我的人。”
“你杀的?”
“我哥教的。”
魂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他带玄鱼去见了沐天邈。沐天邈看了玄鱼一眼,又看了魂一眼。
“留下。”冥主说。
玄鱼留在了“组织”。
左殇知道这件事之后,只问了一句:
“她好看吗?”
魂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左殇说,“你很少带人回来。”
“她哥是玄玉。”
“我知道。”左殇说,“所以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一个哥哥把妹妹放在一个男人身边的时候,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魂没有回答。
但他开始经常见到玄鱼。
玄鱼会在他练刀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不说话,只看。
有一天她问:“你的刀为什么是红的?”
“本来就是红的。”
“名字呢?”
“黑伤。”
“刀叫黑伤,人叫魂。”玄鱼想了想,“你们俩加在一起,就是一道伤口的魂魄。”
魂把刀收起来。
“你说话很像一个人。”
“谁?”
“我养母。她说话也这么绕。”
玄鱼笑了。
魂看着那个笑,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南城的雨落在陶碗底。
玄鱼在“组织”里没有正式的编制。
她不算“地使”,也不算“人使”。沐天邈给她安排了一间屋子,让她住在魂隔壁。
魂问她平时做什么。
“没事做。”玄鱼说,“我哥说我在这里等。”
“等什么?”
“他没说。”
魂皱眉。
“你哥说话老这样?”
“嗯。从小就这样。他说一半留一半,说完了让你自己去猜。”
“你猜得出来吗?”
“猜不出来。”玄鱼笑了一下,“所以我就等。他说到时候我会知道。”
魂觉得这个姑娘心很大。
在“组织”里心大,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底气。
玄鱼看起来像后者。
有一天魂练刀的时候,玄鱼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用剑的。瘦高个,左肩比右肩低。”
魂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玄鱼说,“他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问我哥的事。”
魂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问了什么?”
“问我哥在‘组织’待了多久,在外面做什么,跟谁有来往。”玄鱼说,“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走了。”
“他还说了什么?”
玄鱼想了想。
“他说,让我别告诉你。”
魂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比他有意思。”玄鱼说,“他说话的时候像在打算盘。你说话的时候像在想事情。”
魂看着玄鱼。
“你比看上去聪明。”
“我哥说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装傻。”玄鱼说,“装久了,别人就真觉得我傻了。”
那天晚上,魂去找左殇。
“你找玄鱼了?”
左殇正在擦剑,手没停。
“找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还不确定。”左殇把剑举起来对着灯看,“玄玉这个人,在‘组织’里待了十五年,除了沐天邈,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他的妹妹突然出现在‘组织’,你不觉得奇怪?”
“也许她就是来避难的。”
“也许。”左殇说,“但我不想赌。你也不应该赌。”
魂站在门口,看着左殇。
“以后你查什么,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拦我。”
“我不会。”
左殇把剑放下来,看着魂。
“你会。”左殇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老觉得别人跟你一样。”
“什么意思?”
“你不会骗人,所以你觉得别人也不会骗你。”左殇说,“但这个世界不是按你的规矩转的。”
魂没说话。
左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别生气。我只是在替你多想一步。”
“我没生气。”魂说,“但我不喜欢你查玄鱼。”
左殇笑了。
“好。下次我查她的时候,提前跟你说一声。”
魂知道这不是承诺。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不知道左殇站在远处的廊柱后面。
左殇看着魂和玄鱼,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盘棋。
一盘他已经想好了每一步的棋。
棋局里,魂是一步。玄鱼是一步。沐天邈也是一步。
左殇在数步子。
数得很慢,很仔细。
他知道这盘棋最后要死几个人,也知道死的是谁。
他只是还没决定,最后那一步,落不落子。
“组织”三十六年。
魂开始发现“组织”里有人在传一些话。
话不大。不是明说,是暗里传。
“冥主老了。”
“七大冥使,各怀心思。”
“南武林分舵的事,冥主处理得太轻了。”
魂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在酒馆里。两个“地使”喝多了酒,在角落里嘀咕。
他走过去,两个人立刻闭嘴。
“谁让你们说的?”
“没、没人。自己想的。”
魂看了他们一会儿,走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左殇。
左殇正在看一本书。他听完,翻了一页。
“你觉得是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组织。”
“嗯。”左殇又翻了一页,“有组织的事,就不是小事。”
“你觉得是谁?”
左殇合上书。
“你觉得是谁?”
魂沉默了一下。
“虚空?”
“为什么?”
“她管情报。消息传得这么快,她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和放出来,是两件事。”左殇说,“虚空这个人精得很。她要放话,不会放这么糙的。”
“那还有谁?”
左殇站起来,走到窗边。
“有一个人,所有人都信他,他说话没人怀疑。”
魂想了一会儿。
“你?”
左殇回过头,笑了。
“我要是传这种话,你一定看得出来。因为我会传得更好。”
“那你说的是谁?”
“义父自己。”
魂愣住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为什么要坏自己的名声?”
“因为想知道谁在听。”左殇看着窗外,“一个组织里,有几个人听了这种话会心动,有多少人会去举报。这些都是数据。”
“他不会拿自己做饵。”
“会。”左殇转过身,“他是冥主。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魂没有说话。
“魂,你记着一件事。”左殇走回来,站在魂面前,“从现在开始,‘组织’里的事,谁的话都别全信。”
“你的呢?”
左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的也别全信。”
那天晚上魂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玄鱼爬上来,坐到他旁边。
“你在想事?”
“嗯。”
“想什么?”
魂看着远处。
“想一个朋友跟我说的话。他说让我谁的话都别全信。”
“包括他的?”
“包括他的。”
玄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你信我吗?”
魂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什么可骗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会骗人的人。”
玄鱼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好骗。”
“为什么?”
“因为我哥说过一句话。”玄鱼看着远处,“他说,看上去不会骗人的人,骗人的时候最容易得手。”
魂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教了你很多。”
“我哥只教了我一句话。”
“什么?”
“活着。”
魂没有说话。
“他说,在‘组织’里,别的都可以不会,但一定要会活着。”玄鱼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没完全听懂。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魂看着玄鱼的侧脸。
月光落在她头发上,很干净。
“玄鱼。”
“嗯?”
“你会离开‘组织’吗?”
玄鱼抬起头。
“我不知道。我哥让我在这里等。等什么他没说。等到了,也许我就走了。”
“等不到呢?”
玄鱼想了想。
“等不到就再等。”
魂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南城的雨,和那只陶碗。左殇站在巷口,朝他伸出手。
“以后你跟我走。”
他伸手去握。
左殇的手变成了玄鱼的手。
然后玄鱼的手变成了沐天邈的手。
他惊醒过来。
屋顶上空无一人。天还没亮。
“组织”三十八年。
8 刀断恩义决裂
左殇约魂在城外一座废弃的望楼见面。
“有件事,我查了很久。”左殇靠在栏杆上,背对着魂,“关于我们的身世。”
魂站在楼梯口。
“你查到了什么?”
“暗魔天堡。”左殇转过身,“你父亲叫魔渊。暗魔天堡的末代堡主。”
魂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沐天邈告诉你的?”
“我查到的。”
魂往前走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因为我也查了我自己的。”左殇说,声音很平,“龙家。龙氏家族。你知道龙家是怎么灭的吗?”
魂没有回答。
“沐天邈。”左殇说,“和灭暗魔天堡是同一个人。”
望楼外面起了风。
魂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你确定?”
“我花了七年。”左殇说,“每一条线索都指回同一个地方。”
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为“组织”杀的。为沐天邈杀的。
“你想怎么做?”魂问。
左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魂面前,把手放在魂的肩上。
“我需要你信我。”左殇说,“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信我。”
魂看着左殇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南城巷口那一年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
“我信你。”魂说。
左殇笑了。
那个笑,和他平时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但魂没有看出来。
“还有一件事。”左殇说。
“什么?”
“玄鱼。”
魂心里一紧。
“她怎么了?”
“她是沐天邈安排进来的。”
魂没说话。
“玄玉确实是她的哥哥。但玄玉也是沐天邈的人。”左殇说,“沐天邈让玄鱼接近你,是为了盯住你。”
魂的下颌绷紧了。
“为什么盯我?”
“因为你父亲。”左殇说,“暗魔天堡的堡主,还活着。沐天邈怕你有一天会去找他。”
“我不会。”
“沐天邈不这么想。”左殇说,“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人,一旦知道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想冒这个险。”
魂站在望楼里,风从窗洞里灌进来。
“玄鱼知道吗?”
“我不知道。”左殇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魂闭上眼睛。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现在才查清楚。”左殇说,“也因为现在你需要知道。”
“为什么现在需要?”
左殇走到望楼的窗边,背对着魂。
“因为沐天邈要死了。”
魂睁开眼。
“什么?”
“他得了病。”左殇说,“活不过明年。”
魂看着左殇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的?”
“虚空告诉我的。”
“虚空为什么告诉你?”
左殇转过身。
“因为虚空也查到了龙家的事。”左殇说,“她也知道是沐天邈做的。”
魂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所以,你在问我要怎么做。”
“我在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
魂沉默了很久。
“沐天邈养了我们二十年。”
“他杀了我们全家。”左殇说。
“他养了我们二十年。”
“二十年换两条命。”左殇蹲下来,和魂平视,“你觉得够吗?”
魂看着左殇。
“我不知道。”
“我知道。”左殇说,“不够。一条命只能换一条命。他杀了两家的人,他得用两条命来还。”
“哪两条?”
“他自己的。”左殇说,“和那个替他传话的人。”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魂低下头。
左殇站起来,把望楼的门推开。
“你不急。”左殇说,“我等你。但等不了太久。”
魂坐在望楼的地上,听着左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天黑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沐天邈教他刀法的时候。沐天邈从来不夸他,只是在他练完之后,嗯一声,然后走开。
他想起左殇在剑阁替他挡老头那一剑。
他想起玄鱼坐在台阶上,手上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
他想起养母说的那句话:你身上有个字,别给人看。
魂把手伸到后腰,摸了一下那块胎记。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半个“魔”字。
沐天邈死在二月初七。
魂接到玄鱼的消息赶到时,冥主堂里只有沐天邈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胸口插着一把剑。
那把剑,魂认得。
是左殇的。
沐天邈抬起头,看着魂。
“你来了。”冥主的声音很轻。
“谁——”
“不重要。”沐天邈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魂,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事,等我死了,你才会明白。”
“谁杀了你?”
“你已经知道了。”
沐天邈的眼睛看向那把剑。
魂的手开始发抖。
“左殇。”
“他比你聪明。”沐天邈说,“比你聪明太多了。但他有一件事算错了。”
“什么?”
“他以为你会恨我。”沐天邈闭上眼睛,“你不会的。你从来就不会恨任何人。你只会把刀对着自己。”
魂站在椅子前面,手指发僵。
“你为什么要杀他全家?”
沐天邈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告诉你的?”
“他查到的。”
“他查到的。”沐天邈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他查到的,是我想让他查到的。”
魂愣住了。
“什么意思?”
“龙家的事,是我做的。”沐天邈说,“但龙家该不该灭,是另一回事。龙家当年和正道联盟联手,要把‘组织’连根拔起。我不动手,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真相不重要。”沐天邈看着魂,“重要的是他信什么。他信我杀了他全家。这就够了。”
“为什么够了?”
“因为恨。”沐天邈说,“一个人有恨,才会往前推。左殇这些年,查的东西比我教他的多十倍。你以为他为什么能查到那么多?因为他恨。恨让人不知疲倦。”
魂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你故意让他恨你?”
“我没让他恨。”沐天邈说,“是他自己要恨。我只是没拦着。”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把刀。”沐天邈说,“一把足够快、也足够有脑子的刀。左殇是。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有一天会想——这把刀到底是谁在使。”
“所以你就让他杀了你。”
“我让他以为自己杀了我。”沐天邈闭上眼睛,“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做了那个执刀的人。”
“他没赢?”
“你还没看出来吗?”沐天邈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一直在棋盘上。”
冥主的手垂下去。
魂站在大堂里,看着那把插在沐天邈胸口的剑。
身后传来脚步声。
左殇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死了。”左殇说,不是问句。
魂转过身。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玄鱼呢?”
左殇没有回答。
魂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用了她。”
“她是一步棋。”左殇说,“但棋也有棋自己的走法。她选了你的那一边,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左殇说,“她还活着。但她不会再来找你了。”
魂看着左殇。
“你在她心里埋了话。”
“我只是告诉她,”左殇说,“你身边不需要她。”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你不会决定。”左殇说,“你从来就不会替自己决定。南城那天是我替你决定的。进‘组织’是我替你决定的。你一直在跟别人走。我、沐天邈、玄鱼——你跟着所有伸手的人走。”
魂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不一样。”魂说。
“哪里不一样?”
“你伸的手,我握过。我一直以为那只手是干净的。”
左殇看着魂。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它不干净。”左殇说,“从来没有干净过。”
魂拔出了刀。
左殇拔出了剑。
望楼,酒馆,剑阁,蜃楼,马庄,南城的雨,那半块掰开的饼。
全部塌缩成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的距离。
“你赢不了我。”左殇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打?”
魂把刀举起来。
“左殇,”魂说,“南城巷口那天,你让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了。”
“所以呢?”
“所以今天,我不跟你走了。”
左殇的剑动了。
魂的刀也动了。
那一夜没有旁观者。
左殇的剑比魂的刀快。魂的刀比左殇的剑重。
三招之后魂的刀被挑飞了。
五招之后魂的胸口挨了一剑。
那一剑刺穿了左肺。魂倒在地上,呼吸时伤口冒血泡。
左殇站在他面前,剑尖点着地。
“我说过你赢不了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魂躺在地上,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魂喘了一口气,“你会不会真的刺下来。”
左殇的剑停在那里。
很久。
“你觉得我不会?”
“我觉得你不想。”魂说,“但你一直在做你不想做的事。”
左殇的剑尖抬起来。
魂闭上眼睛。
只听见最后三个字。
“……活下去。”
然后左殇的脚步声走远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上来。
魂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慢。
他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蹲下来,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还活着。”那个人说,“心脏烂了,但人还活着。”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鬼手。”
鬼手是一个很矮的老头,手指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塞着药渣。
他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魂的嘴里。苦的。极苦。
“我能让你再活六十六天。”
“为什么是六十六天?”
“因为你只买得起六十六天。”鬼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六十六天之后,你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本事。”
魂躺在地上,看着屋顶。
“六十六天够不够杀一个人?”
鬼手低头看了他一眼。
“杀谁?”
“一个我打不过的人。”
鬼手蹲下来。
“打不过,还想杀?”
“嗯。”
鬼手想了想。
“那六十六天可能不够。”
“我知道。”
“知道了还要杀?”
魂闭上眼睛。
“嗯。”
鬼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放在魂手边。
“这瓶药,一天吃一颗。”鬼手说,“吃完了来找我。我再给你一瓶。”
“多少钱?”
“先记账。”鬼手往门口走,“你要能活到那一天,再谈钱。”
“活不到呢?”
鬼手拉开门。
“活不到就算了。”他想了想,回过头,“对了,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
“你那个朋友。用剑那个。他走的时候,在那个巷口站了一会儿。”
“站了多久?”
“不长。刚好够他把自己手上的血擦干净。”
鬼手关上门走了。
魂躺在地上,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进耳朵里。
六十六天。
从今天开始数。
六十六天,够不够杀一个你杀不过的人?
不够。
六十六天,够不够想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杀你?
也许。
六十六天,够不够在死之前,找回那颗被捅穿的心?
魂不知道。
他只知道,南城的雨停了。
而左殇,还活着。
鬼手给的药起效很快。第一天魂能坐起来,第二天能走,第三天能拿刀。
第四天他走出那间屋子,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南城。
就是他和左殇遇到的那个南城。
巷子还在。后院的土堆还在。陶碗还在。
碗里积满了雨水。
魂蹲下来,把碗里的水倒掉。
碗底已经裂了。
他把碗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北走。
六十六天。
够他做一件事。
找到左殇。
问一句话。
“你让我活下去,”魂对着空巷子说,“那你呢?”
巷子没有回答。
魂走了。
南城的雨又开始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