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雪下了三年,我终于把孩子生了下来。
稳婆捧着襁褓跪在殿外,声音发颤:“禀王爷,废后诞下个孽种,是否处置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咬着唇,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可下一刻,一声怒吼炸响:“蠢货!”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那侍卫被一脚踹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吐了血。
摄政王大步闯进来,一把夺过襁褓,死死盯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小脸。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是本王的骨肉……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本王诛他九族!”
我靠在冰冷的床榻上,望着这个三年未见的男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01
冷宫的雪下到第三年时,我在漏风的榻上生孩子。
窗纸破了三处,风灌进来,灯火一抖一抖。
我咬着被角,指甲抓进木榻边。
阿檀跪在榻前,手里捧着热水,眼睛红得像熬干了血。
“娘娘,再用些力。”
我已经不是娘娘了。
三年前,一道废后诏书把我从凤仪宫扔到这里。
罪名是谋害太后,私通外臣,祸乱宫闱。
每一条都能要我的命。
可萧承砚没有杀我。
他把我关进冷宫。
他说,要让我活着,看着沈家如何一日一日烂掉。
我爹被流放岭南。
我兄长死在狱中。
我娘在城门外跪了三日,最后被一卷草席抬走。
那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腹中这个孩子动了一下。
稳婆是傍晚被押来的。
她不敢看我。
她只问了一句:“若是男婴,可还留?”
押她来的内侍笑了一声。
“废后肚子里出来的东西,也配问留不留?”
阿檀当场变了脸。
我按住她的手。
我知道这孩子一落地,就会有人来收命。
萧承砚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要一个证据。
一个能把我和那个人一起钉死的证据。
腹中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
我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哑叫。
窗外风声像刀。
稳婆忽然喊:“出来了!”
孩子的哭声响起时,整个冷宫都静了一瞬。
那哭声细弱,却真。
我眼前发黑,嘴角却动了一下。
活着就好。
只要他活着。
稳婆拿布裹住孩子,手刚抖着掀开襁褓,脸色就白了。
她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心口一沉。
“抱过来。”
稳婆没动。
门外的内侍先开了口。
“是男是女?”
稳婆嘴唇打颤。
“是……是个小世子模样的男婴。”
内侍脸色一变。
“什么小世子,废后生的贱种罢了。”
他推门进来,伸手就要抢襁褓。
阿檀扑过去抱住孩子。
“谁敢!”
内侍一脚踹在她肩上。
阿檀撞到桌角,热水洒了一地。
我撑着身体坐起,血顺着榻沿往下滴。
“把孩子给我。”
内侍看着我,眼里全是厌恶。
“废后,你还当自己是中宫皇后?”
我没看他。
我只看着襁褓。
孩子哭得更急。
那一声一声,像把我的心往外剜。
内侍冷笑。
“陛下有旨,废后产下孽胎,不必入宗牒,不必见天光。”
阿檀爬起来,死死护着孩子。
“娘娘没有害过人!”
内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一个贱婢,也敢喊冤?”
我抓起枕边的碎瓷片,抵在自己腕上。
屋内几个人同时停住。
我声音很轻。
“你敢碰他一下,我现在就死。”
内侍脸色阴下去。
“你死了正好。”
我看向他。
“我死在孩子落地这一刻,陛下想拿我做局,就少了最后一张嘴。”
内侍的手顿住。
他当然懂。
萧承砚不让我死,不是心软。
是我还没认罪。
是他还没从我嘴里挖出那个人的名字。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
铁甲踩碎积雪,声声逼近。
内侍皱眉。
“谁在外面?”
没人回答。
下一刻,冷宫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卷进来。
一双黑靴停在门槛上。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刃。
“本王倒要看看,谁给你们的胆子。”
02
我抬头,看见萧惊寒站在风雪里。
三年不见,他瘦了些。
玄色大氅压着肩,甲上还有未干的血。
他应是刚从北境回来。
传闻摄政王平叛归京,城门还没进,就被一道密信引来了冷宫。
我不知道那信是谁送的。
我只知道,他来得太迟,又太巧。
内侍看清来人,腿当场软了。
“摄政王?”
萧惊寒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到我身上。
我坐在血里,发散着,脸上没有半点体面。
他眼底动了一下。
很快,又压了下去。
“孩子呢?”
阿檀抱着襁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不敢给。
我也没有开口。
萧惊寒走近。
内侍突然拦住他。
“王爷,这是废后所产孽胎,陛下有旨……”
话没说完,萧惊寒抬脚踹了过去。
内侍撞在门柱上,吐出一口血。
屋里所有人都跪了。
萧惊寒俯身,从阿檀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还在哭。
他动作却轻得很。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手指便收紧了。
我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稳婆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爷,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萧惊寒声音沉下去。
“看见什么?”
稳婆抖得更厉害。
内侍捂着胸口,嘴里还在硬撑。
“王爷,废后不贞,产下孽种,宫规在上,不能留。”
萧惊寒看向他。
那一眼,让屋里更冷。
“你再说一遍。”
内侍嘴唇哆嗦。
“奴才是奉陛下……”
萧惊寒打断他。
“把他的舌头割了。”
门外侍卫立刻上前。
内侍吓得连滚带爬。
“王爷饶命,奴才只是传旨!”
萧惊寒抱着孩子,眼也没抬。
“传旨传到冷宫杀婴,萧承砚教你的?”
没人敢答。
我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胸口发疼。
萧惊寒终于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
“王爷不该来。”
他眉心一压。
“为何?”
“来了,就洗不清了。”
他抱着孩子,走到榻边。
孩子哭声慢慢停了。
小小的脸从襁褓里露出一点。
萧惊寒看着那张脸,指节发白。
我不敢看。
我怕自己一看,就会撑不住。
三年前那一夜,宫灯尽灭,药香满殿。
我被人推进偏殿时,衣襟上还沾着凤仪宫的酒。
我醒来时,身边只有一枚碎掉的玉佩。
那玉佩,是摄政王府的纹。
也是萧承砚亲手摆上我罪案的证物。
后来我被废。
后来萧惊寒领兵去了北境。
后来我在冷宫里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我谁也没说。
我把腹带一圈圈缠紧,装作病重,熬过春夏秋冬。
萧惊寒开口。
“太医。”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我冷声道:“不必。”
他看着我。
“你在流血。”
“死不了。”
“沈清辞。”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手指一僵。
三年里,所有人都喊我废后。
只有他还这样叫我。
我别开眼。
“王爷若真想救他,就把他抱走。”
萧惊寒盯着我。
“你呢?”
我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
他脸色骤冷。
“本王不同意。”
门外忽然响起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满屋跪声一片。
萧惊寒站着没动。
我抬眼,看见萧承砚披着明黄大氅踏进冷宫。
他看了一眼萧惊寒怀里的孩子,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笑了。
“朕倒不知,皇叔何时把冷宫当成自己的府邸了。”
03
萧承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禁军。
风雪从他身侧灌进来,吹得烛火几乎灭掉。
他看着我,像看一件终于派上用场的旧物。
“清辞,你瞒得朕好苦。”
我没有行礼。
我撑着榻沿,慢慢坐直。
身下的血还在流。
萧惊寒沉声道:“传太医。”
萧承砚抬手。
禁军拦住门。
“不急。”
萧惊寒看向他。
“你想让她死?”
萧承砚笑了。
“皇叔这话奇怪。”
“她是朕的废后,生死自然由朕定。”
他说完,目光落到襁褓上。
孩子被萧惊寒抱着,睡得很浅。
小手从襁褓边探出来,轻轻蜷着。
萧承砚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来人,把孽胎抱过来。”
没人动。
禁军也不敢从萧惊寒怀里抢人。
萧承砚脸色沉了。
“皇叔要抗旨?”
萧惊寒声音很平。
“他不是孽胎。”
萧承砚像听见笑话。
“不是孽胎,难不成还是皇叔的种?”
屋里死静。
阿檀跪在地上,脸白得吓人。
稳婆把头埋得更低。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他等了三年。
只要萧惊寒认,便是亲王私通废后。
只要萧惊寒不认,孩子就必死。
好一张网。
从三年前凤仪宫那杯酒开始,就已经织好了。
我抬头看向萧承砚。
“陛下何必装不知道?”
萧承砚眼神一冷。
“你说什么?”
我笑了。
“那夜是谁命人熄了凤仪宫的灯?”
“是谁把加了药的合卺酒送到我手里?”
“又是谁让人把昏迷的我送进偏殿?”
每问一句,萧承砚的脸就沉一分。
他身后的老太监急声呵斥。
“废后疯了,竟敢污蔑陛下!”
我看都没看他。
“我疯没疯,陛下最清楚。”
萧承砚盯着我。
“你有证据吗?”
我垂眼。
这三个字,我也等了三年。
三年前我没有证据。
凤仪宫的宫人一夜之间死了大半。
剩下的被发卖,被灭口,被换成了萧承砚的人。
沈家出事时,我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
所有人都说我认命了。
可我没有。
我在冷宫里活着。
我把每一口冷饭咽下去。
我把每一场病熬过去。
我等的就是今日。
萧惊寒忽然开口。
“萧承砚,若要验,本王奉陪。”
萧承砚看向他。
“验什么?”
萧惊寒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验他是谁的骨血。”
萧承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看见了。
他怕。
他当然怕。
他从未碰过我。
当年封后,是沈家兵权换来的婚约。
他恨沈家,也厌我。
大婚当夜,他连喜帕都没掀。
后来那杯酒,是他第一次踏进凤仪宫。
也是他亲手把我推向深渊。
萧承砚很快笑了。
“皇叔糊涂了。”
“皇室血脉,岂能拿来当街验给奴才看?”
萧惊寒抬眼。
“那便入宗正寺。”
萧承砚的笑僵住。
我趁着这片死寂,伸手摸向枕下。
阿檀立刻看向我。
她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三年来,她替我缝过无数次枕套。
每一次,针脚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
我摸出一截旧绢。
绢布发黄,边角带血。
萧承砚看见那东西,瞳孔骤缩。
他往前一步。
“拿过来!”
萧惊寒挡在榻前。
禁军刀已出鞘。
我把旧绢攥在手里,抬头看着萧承砚。
“陛下急什么?”
“这不是你三年前亲笔写给冯德海的密令吗?”
“上面盖着你的私印。”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我一字一句开口。
“今夜,我就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该死的人。”
04
萧承砚的脸在烛火里白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却足够让我看清他的心虚。
他很快又笑起来,像听见了天大的荒唐话。
“沈清辞,你被关了三年,倒是学会伪造圣意了。”
我攥着旧绢,指尖被血浸得发滑。
“陛下既说是伪造,何不让宗正寺和内阁老臣一同验印?”
萧承砚眼神骤冷。
“废后之言,也配惊动宗正寺?”
萧惊寒站在榻前,怀里抱着孩子,身形一动不动。
可我看见他袖口下的手背绷出了青筋。
他在忍。
忍着没有当场拔剑。
萧承砚也看出来了。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萧惊寒在冷宫动手,他便可以当着禁军的面扣他一个谋逆的罪名。
我不能让萧惊寒先动。
我撑着榻沿,慢慢把旧绢展开。
发黄的绢布上,墨迹已淡,却仍能辨出几行字。
“凤仪宫夜宴后,熄灯,换酒,送偏殿,不许留活口。”
我每念一个字,屋里的呼吸就轻一分。
阿檀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陪我熬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些字见天光。
萧承砚身后的老太监尖声道:“大胆!”
我抬眼看他。
“冯德海,你怕什么?”
老太监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是冯德海。
真正的冯德海三年前就该死了。
可他身边的人却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足够了。
萧承砚也察觉到了,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把她手里的东西夺下。”
禁军迟疑着不敢上前。
萧惊寒只说了两个字。
“谁敢。”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刃落地。
那些禁军握刀的手都僵住了。
萧承砚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收尽。
“皇叔,朕敬你是长辈,才容你站在这里。”
萧惊寒抬眸。
“本王也敬你是先帝血脉,才没有在你进门时就拧断你的脖子。”
满屋死寂。
我心口狠狠一震。
萧承砚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
“你承认了?”
萧惊寒冷冷看着他。
“承认什么?”
萧承砚指向他怀里的孩子。
“承认这孽种是你的。”
孩子像是听见了动静,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哼。
萧惊寒低头看了一眼,眼里的杀意竟在那一瞬散了些。
他抱孩子的姿势笨拙,却小心得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别开眼,喉间酸得发疼。
萧承砚忽然笑了。
“皇叔真是情深义重。”
“为了一个废后,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连摄政王府满门都不要了?”
萧惊寒还没答,我先开了口。
“他来路不明吗?”
萧承砚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道:“陛下不是最清楚,他是怎么来的?”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继续道:“三年前,你把我送进偏殿的时候,偏殿里躺着的人是谁,你敢说你不知道?”
萧惊寒猛地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震惊,也有痛。
我没有看他。
我怕只一眼,自己就会碎掉。
萧承砚沉默片刻,忽然拍了拍手。
“说得真好。”
他侧过身,看向门外。
“既然废后要证据,朕便给她证据。”
风雪中,有两名禁军拖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脸。
可他抬头的一瞬,我整个人僵在榻上。
那张脸,我认得。
他是三年前在凤仪宫给我送合卺酒的小太监。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萧承砚温声道:“来,告诉摄政王,那夜是谁命你换的酒。”
小太监浑身抖如筛糠。
他抬起血红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惊寒。
最后,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废后娘娘。”
“是废后娘娘命奴才下药,引摄政王入局。”
05
那四个字落下时,阿檀猛地扑了过去。
“你胡说!”
禁军一把将她按在地上。
她额头磕破了,仍死死瞪着那个小太监。
“娘娘那夜根本不知道酒里有什么!”
小太监不敢看她,只把头埋得更低。
“奴才不敢撒谎。”
“是娘娘身边的人给了奴才银票,还说只要事成,便送奴才出宫。”
萧承砚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他看着我,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踩进陷阱。
“清辞,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说话。
身下的血越来越多,冷意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我更知道,这个人证一出,旧绢就不够了。
萧承砚早已准备好反咬一口。
他不怕我开口。
他怕的是我有他想不到的后手。
我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些。
“你说是我命你下药?”
小太监颤声道:“是。”
“是谁传的话?”
“是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春桃。”
我轻轻笑了。
萧承砚眸光一沉。
我问:“春桃左手有几根手指?”
小太监愣住。
我又问:“她说话时,是江南口音,还是京中口音?”
小太监脸色发白。
我盯着他。
“凤仪宫里从来没有一个叫春桃的掌事姑姑。”
屋内静得连雪落声都像被放大。
萧承砚的笑僵在唇边。
小太监猛地抬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继续道:“我宫里的掌事姑姑叫素荷。”
“三年前凤仪宫出事当夜,她被人割了舌头,吊死在后井。”
“你若真是她收买的人,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吗?”
小太监嘴唇发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承砚冷冷道:“废后狡诈,宫人名字改换也不稀奇。”
我点点头。
“是啊。”
“所以我还留了另一件东西。”
萧承砚眼皮一跳。
我看向阿檀。
阿檀被禁军按着,却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挣扎着从袖中摸出一枚极细的银针。
禁军以为她要行刺,当即拔刀。
萧惊寒抬手,一柄短刃飞出,钉穿那禁军的刀鞘。
刀锋堪堪停在阿檀颈侧。
阿檀脸色惨白,却没有停。
她用银针挑开自己衣襟内侧的暗线,从里面抽出一块小小的油纸包。
那东西藏得太久,边缘已磨得发白。
她膝行到榻前,将油纸包递给我。
“娘娘。”
我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拆不开。
萧惊寒伸出手,想替我。
我避开了。
有些东西,必须由我亲手拿出来。
油纸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枚断成两半的私印拓痕。
还有一张被血浸过的纸。
萧承砚看清的一瞬,脸色终于变了。
我看着他,缓缓道:“陛下还记得素荷吗?”
“三年前,她被吊死前,用牙咬破手指,在衣襟里留下了这半张供词。”
“她写得不多。”
“可她写了谁命冯德海换酒。”
“也写了谁命人灭凤仪宫满宫之口。”
萧承砚的呼吸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禁军统领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妖妇产后神志不清,证物恐有伪造。”
我看向他。
这人我也认得。
顾临川。
当年沈家被抄,就是他带的人。
我的兄长死在狱中,也是他的手笔。
萧承砚淡声道:“顾统领说得不错。”
顾临川拔刀。
“来人,废后疯癫,挟伪证扰乱圣听。”
“将人拿下。”
萧惊寒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本王在这里,谁拿她?”
顾临川看了看萧承砚。
萧承砚没有阻止。
下一刻,顾临川提刀朝我冲来。
我甚至来不及躲。
萧惊寒怀里还抱着孩子,无法拔剑。
就在刀光逼到眼前的一瞬,一道黑影从梁上坠下。
剑锋擦着我的鬓发掠过,生生斩断了顾临川的刀。
来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王爷。”
“冯德海带到。”
06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冯德海。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萧承砚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荒唐。”
“冯德海三年前畏罪自尽,尸首是朕亲眼所验。”
黑衣人没有抬头。
“陛下验的,是替死鬼。”
门外风雪更急。
两个侍卫抬着一副破旧竹榻进来。
竹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布满烧伤,喉间横着一道狰狞旧疤。
他活得不像人,更像一具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尸。
可他一抬眼,我就认出了他。
凤仪宫夜宴那晚,他站在萧承砚身后,亲手接过那壶酒。
冯德海没有舌头。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萧承砚忽然笑了。
“一个哑巴,也能作证?”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账本。
“冯德海虽不能说话,却能写。”
“这三年,他在北境王府密牢里,把当年的事写了三遍。”
萧承砚看向萧惊寒。
“原来皇叔早就藏了人。”
萧惊寒目光冷淡。
“你派人追杀他的那一夜,本王的人顺手捡了一条命。”
“本以为只是宫中旧案,没想到会牵出这么多脏东西。”
萧承砚唇角绷紧。
冯德海颤巍巍抬起手,指向萧承砚。
那只手只剩三根手指。
他又指向我手里的旧绢,眼泪从烧毁的脸上滚下来。
黑衣人翻开账本,声音清晰。
“永安三年,帝命奴才换凤仪宫合卺酒,以迷药送废后入偏殿。”
“偏殿内摄政王亦被人所算,身中西域合欢散,昏迷不醒。”
“事成之后,帝命奴才清理宫人,嫁祸废后谋害太后。”
“沈家若反,则以谋逆诛之。”
每一句念出,萧承砚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我却只听见其中一句。
摄政王亦被人所算。
昏迷不醒。
我猛地看向萧惊寒。
他的眼眸深得看不见底。
原来那一夜,不只我被推入深渊。
他也一样。
三年来,我怨过他。
怨他为何不解释,怨他为何远赴北境,怨他为何让我一个人在冷宫里怀着不该有的孩子。
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他或许也在一张更大的网里。
萧承砚忽然鼓掌。
“好。”
“好一出主仆同心,伪证齐全。”
他转身看向禁军。
“你们都听见了。”
“摄政王私藏宫中重犯,伪造供词,挟持皇嗣血脉,逼宫犯上。”
顾临川立刻跪下。
“臣愿护驾!”
禁军齐刷刷拔刀。
刀光映着雪色,冷得刺眼。
萧惊寒将孩子递给我。
我下意识接住。
他俯身时,指腹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很短的一瞬,却烫得我眼眶发酸。
他低声道:“别怕。”
我抱紧孩子,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萧惊寒,你若今日动手,就再也洗不清了。”
他看着我。
“本王洗了三年。”
“洗不清,便不洗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
冷宫屋脊上骤然响起弩机绷紧的声音。
窗外,风雪里浮出一排排黑甲。
摄政王府的玄甲卫不知何时已围住冷宫。
萧承砚脸色骤变。
“你果然要反!”
萧惊寒拔剑出鞘。
“本王反的不是君。”
“是披着龙袍的畜生。”
萧承砚眼中杀意暴涨。
顾临川突然暴起,刀锋不是冲向萧惊寒,而是冲向我怀里的孩子。
我抱着孩子往后躲,却因失血太多,半边身子瞬间没了力气。
刀光逼近时,阿檀尖叫着扑来。
可还有人比她更快。
冯德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从竹榻上滚下来,生生撞上顾临川的腿。
顾临川一脚将他踹开,刀尖偏了半寸。
那半寸救了孩子,却划开了襁褓。
我低头,看见孩子雪白的小臂上渗出一线血。
下一刻,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小的脸迅速泛起青紫。
阿檀惊恐地喊:“刀上有毒!”
07
阿檀那一句刀上有毒,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抱着孩子的手瞬间僵住。
他方才还在哭,此刻却连气息都细得像快断了。
襁褓被刀锋划开,小臂上那道血痕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青紫从伤口往上爬,像一条恶蛇钻进他的血里。
萧惊寒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可怕。
顾临川还想退。
玄甲卫的弩箭同时对准了他。
萧惊寒一步上前,剑背狠狠砸在他的膝弯。
顾临川跪倒在地,膝骨碎裂的声响清清楚楚。
他惨叫还未出口,萧惊寒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解药。”
顾临川满头冷汗,却咧嘴笑了。
“王爷不是要反吗?”
“反贼的儿子,死了才干净。”
萧惊寒眼底杀意暴涨。
我连忙喊他。
“别杀。”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死了,孩子怎么办。”
萧惊寒手腕停住。
顾临川像抓住了我们的软肋,笑得更狠。
“毒入血脉,一刻钟内无解,神仙难救。”
“解药只有陛下有。”
萧承砚站在禁军之后,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胜券在握的神色。
他看着我怀里的孩子,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清辞,把旧绢和供词给朕。”
“朕可以赏他一条命。”
我低头看着孩子。
他小小的嘴唇已经发乌。
我用指腹蹭他的脸,触手冰凉。
那一刻,我什么恨都顾不得了。
我只知道,他不能死。
他在我腹中陪我熬过三年冷宫。
我没能护住沈家,没能护住母亲,没能护住兄长。
我不能连他也护不住。
萧惊寒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
他沉声道:“沈清辞,看着我。”
我没有抬头。
我怕我一抬头,就会求他低头。
萧承砚笑了笑。
“皇叔,你有玄甲卫,有刀剑,有北境军功。”
“可你救不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瓶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清辞,东西给朕。”
“朕数到三。”
我抱紧孩子,牙齿咬得发疼。
萧惊寒的手按在我肩上。
他的掌心很稳,声音却哑得厉害。
“信我。”
我终于抬头看他。
他眼里有痛,有怒,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夜。
我醒来时,偏殿里烛火已灭。
身侧的人呼吸沉重,掌心滚烫。
他也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这三年,我恨过他,也等过他。
如今他来了。
我若不信他,还能信谁。
我把孩子递给阿檀。
阿檀哭着接住。
萧惊寒对黑衣人道:“拿下萧承砚。”
萧承砚脸色骤变。
禁军立刻护在他身前。
冷宫里刀剑相撞,火星迸溅。
我死死盯着那只白玉小瓶。
萧承砚似乎也知道那是我们的命门,转身便要退。
可冯德海忽然从地上爬起,像疯了一样扑向他。
他没有舌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用残缺的手死死拽住萧承砚的袍角。
萧承砚厌恶地一脚踹开他。
也就是这一瞬,萧惊寒掷出的短剑划破风雪,钉穿了萧承砚的袖口。
白玉小瓶从他手中脱落。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身下撕裂般的疼让我眼前发黑。
可我还是把那小瓶攥进了掌心。
萧承砚怒喝:“沈清辞!”
我顾不上他。
我拔开瓶塞,倒出里面唯一一颗赤色药丸。
阿檀抱着孩子跪到我身边。
“娘娘,快。”
我正要把药丸喂进孩子嘴里,冯德海却突然发出破碎的嘶叫。
他拼命摇头。
那张被烧毁的脸扭曲得吓人。
黑衣人一把按住他的手。
冯德海用三根残指在地上蘸血写字。
我低头看去。
血字歪歪扭扭,却刺得我浑身发冷。
不是解药。
是引毒。
08
我手里的赤色药丸滚落在血泊里。
阿檀吓得连哭声都断了。
萧承砚在禁军之后冷冷看着我们。
他的笑意已经不再遮掩。
“可惜。”
“只差一点,他就能死得快些。”
萧惊寒回身时,眼底的怒意像要把整座冷宫烧穿。
可孩子还在我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我不敢哭。
一哭,手就会抖。
一抖,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冯德海趴在地上,继续用血写字。
他的手指断过,写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刮出来。
青鸩。
刀柄。
顾。
我猛地看向顾临川。
顾临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萧惊寒反应比我更快。
他一脚踩住顾临川握刀的手,剑锋挑开刀柄尾端的铜扣。
里面果然藏着一枚蜡封小丸。
顾临川疯狂挣扎。
“那不是解药!”
“那是军中止血丸!”
萧惊寒没有理他。
他捏碎蜡封,将药丸递到我面前。
我却不敢接。
萧承砚方才已经骗过我们一次。
我不敢再拿孩子的命赌。
冯德海拼命点头。
黑衣人低声道:“王爷,冯德海当年替宫中鸩库掌药,他认得青鸩的解法。”
我看着那枚药丸。
它乌黑,腥苦,闻起来像腐败的草木。
孩子的脸已经青得骇人。
我闭了闭眼,把药丸含入口中咬碎。
苦味炸开的一瞬,我几乎呕出来。
我俯身,将药汁一点点渡进孩子嘴里。
他太小了。
小到连吞咽都不会。
我一边喂,一边用指腹轻轻揉他的喉口。
“吞下去。”
“乖。”
“娘求你。”
他的喉结细微地动了一下。
我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萧惊寒跪在我身旁,掌心按着孩子后背,将内力一点点渡进去。
他的手很稳,可额角青筋却绷得吓人。
顾临川忽然笑出声。
“吃了解药又如何。”
“青鸩入肺,需太医院金针排毒。”
“半个时辰内不到太医院,他照样活不成。”
我心口骤紧。
冷宫到太医院要穿过三道宫门。
如今禁军围在外面,萧承砚就在眼前。
他不可能让我们过去。
萧承砚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
他淡淡道:“封宫门。”
“今日冷宫中所有人,格杀勿论。”
禁军应声如雷。
风雪里,宫门方向传来沉重的落闩声。
萧惊寒将孩子重新裹好,递到我怀里。
“抱紧他。”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要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藏着三年没有出口的话。
“带你们出去。”
我喉间发紧。
“外面全是禁军。”
“那就杀出去。”
他说得平静。
可我知道,一旦踏出冷宫,这件事就再也没有转圜。
谋逆的罪名会钉在他身上。
北境军、摄政王府、所有追随他的人,都会被卷进来。
我抱着孩子,指尖冰冷。
“萧惊寒。”
“若今日我们都活不了,你后悔吗?”
他低头看着孩子,又看向我。
“我只后悔来晚了。”
我胸口一酸,险些撑不住。
阿檀爬到我身边,替我把散开的衣襟系紧。
她的手一直在抖,却咬着牙说:“娘娘,奴婢扶您走。”
我摇头。
“你抱着证物。”
她愣住。
我把旧绢、供词和素荷留下的血书全塞进她怀里。
“若我死了,你就把这些交给能让天下人看见的人。”
阿檀眼泪滚落。
“不许说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就都活。”
萧惊寒已经走到门前。
玄甲卫在风雪中列阵。
禁军的火箭也在同一瞬点燃。
冷宫屋檐下的枯草被火星吞噬,浓烟骤起。
孩子在我怀里微弱地抽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萧惊寒一剑斩开殿门。
风雪和火光同时扑进来。
他回头对我伸手。
我刚要把手递过去,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直跪在角落里的稳婆突然抬头。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银簪,狠狠刺向孩子的心口。
09
我几乎是凭本能侧过身。
银簪擦着我的肩头扎进血肉。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
阿檀尖叫着扑过去,将稳婆撞翻在地。
稳婆还想再动,黑衣人已经一刀压住她的脖子。
她仰着脸,满眼恐惧,却又像松了一口气。
“我不杀他,我全家都得死。”
我捂着肩,冷汗从额角往下滚。
“谁让你动手?”
稳婆嘴唇哆嗦着看向萧承砚。
答案已经不必再问。
萧惊寒的脸色冷到极处。
他没有再给稳婆求饶的机会。
剑光一闪,稳婆的银簪落地,人也瘫软下去。
我抱着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死。
是怕这宫里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要他命的人。
萧惊寒扶住我。
“还能走吗?”
我点头。
其实我已经快站不住了。
产后的血、肩上的伤、方才那一扑,几乎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
可孩子的小脸贴在我心口。
他还热着。
他还活着。
我就不能倒。
萧惊寒将大氅披到我身上,连同孩子一并裹住。
他一手扶着我,一手持剑。
玄甲卫破开第一道宫门时,箭雨从对面落下。
萧惊寒把我护在怀里。
我听见箭矢钉入木柱,听见人倒下时沉闷的声响,也听见他胸腔里压抑的喘息。
有一支箭擦过他的肩甲。
血很快渗出来。
我伸手想按住。
他却低声道:“别看。”
可我怎么能不看。
三年前,他也许就是这样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流血。
三年后,他终于站在我面前,我却又要拖着他一起往死路上走。
我们冲过第二道宫门时,顾临川被玄甲卫拖着同行。
他一条腿废了,仍阴狠地盯着我。
“沈清辞,你以为到了太医院就能活?”
“陛下早就下旨,太医院上下不得救你们。”
我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救孩子。”
顾临川冷笑。
“废后之子,无名无份,连宗牒都没有。”
“他死了,史书上都不会有一笔。”
我抱紧孩子,心里像被刀绞。
萧惊寒忽然停步。
他转身,一脚踩在顾临川断膝上。
顾临川惨叫出声。
萧惊寒俯视着他。
“他会入宗牒。”
“以本王嫡子的名义。”
顾临川疼得浑身抽搐,还想笑。
“王爷敢认,便是坐实私通废后。”
萧惊寒声音冷淡。
“本王认的是妻儿。”
我猛地抬头。
风雪太大,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这句话像一把火,烧得我眼眶滚烫。
我想说我不是他的妻。
我曾是废后,是罪人,是被万人唾骂的妖妇。
可话到嘴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医院终于近在眼前。
大门紧闭,门前站着数十名禁军。
里面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太医出来。
萧惊寒抬剑。
“开门。”
无人应答。
萧承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皇叔,你再往前一步,便是谋逆坐实。”
我回头看去。
他站在雪中,明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有更多禁军。
更远处,宫道上推来一辆囚车。
我本不该分神。
可囚车里的人抬起头的一瞬,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张脸瘦削、苍白,唇边带血。
却分明是我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
我兄长沈砚舟。
那个三年前所有人都说已经死在狱中的兄长。
萧承砚微笑着看我。
“清辞。”
“孩子和你兄长,你只能救一个。”
10
萧承砚那句话落下时,风雪像忽然停在了半空。
我抱着怀里的孩子,指尖冷得没有知觉。
囚车里的沈砚舟也看见了我。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腕上铁链磨进皮肉,肩头旧伤被雪水浸透,血顺着囚衣一滴滴往下落。
可他看我的眼神,还是从前那个兄长的眼神。
温和,清醒,带着一点责备。
像在说,清辞,别犯傻。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年前,狱中传出他的死讯时,我在冷宫里病了七日。
我以为沈家最后一根脊梁也断了。
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人会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身前。
可他还活着。
他被萧承砚藏了三年,折磨了三年,只为等今日拿出来逼我低头。
孩子在我怀里微弱地抽了一下。
那一点动静把我从巨大的眩晕里拽回来。
他的毒还没解。
他的呼吸还在往下沉。
我看着沈砚舟,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萧承砚很满意我的反应。
他慢慢走近,禁军刀锋护在他身前。
“清辞,朕不是不给你生路。”
“你把孩子交出来,朕让太医给你兄长治伤。”
“你若要救孩子,朕现在就命人放箭,把沈砚舟射成筛子。”
萧惊寒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我能听见他骨节发出的轻响。
他低声道:“不要听他。”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囚车里的兄长。
沈砚舟忽然动了动。
铁链哗啦作响,他艰难地抬起手。
看守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却仍旧把手抬起来,指向我怀里的孩子。
然后,他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
救他。
我的心像被生生撕开。
我摇头。
沈砚舟却笑了。
他唇边全是血,那笑却像三年前春日里沈府廊下的光。
他又动了动唇。
沈家不欠我。
欠孩子。
我浑身一颤。
萧承砚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冷下来。
“沈砚舟,你倒是有骨气。”
他抬手。
弓弩手立刻对准囚车。
我猛地喊出声。
“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抱着孩子,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萧惊寒拦住我。
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
“孩子撑不住了。”
萧惊寒眼中疼意一闪而过。
“我会救他。”
“你也会救我兄长吗?”
他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我明白了。
不是他不救。
是萧承砚不会给他同时救两个人的机会。
宫道两端全是禁军。
太医院大门紧闭。
孩子等不得,兄长也等不得。
萧承砚逼的不是我选谁。
他要我亲手承认,无论我选哪个,另一个都是被我害死的。
我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又难听。
萧承砚皱眉。
“你笑什么?”
我抬头看他。
“我笑陛下这盘棋下了三年,却还是这么怕。”
“你怕孩子活着。”
“你怕我兄长活着。”
“你更怕我们都活着。”
萧承砚眼神阴沉。
“牙尖嘴利救不了他们。”
我点头。
“那就用命换。”
萧惊寒脸色一变。
“沈清辞!”
我没有看他。
我只看着萧承砚。
“放我兄长进太医院。”
“让太医先救孩子。”
“我留下。”
萧承砚眯起眼。
“你凭什么觉得朕会答应?”
我将怀中孩子交给萧惊寒。
孩子离开我怀里的那一瞬,我心口空得发疼。
我从阿檀怀里拿过旧绢和供词,一张一张举到风雪里。
“凭这些东西还没烧。”
“也凭我知道,沈家旧部的半枚虎符在哪里。”
萧承砚的目光骤然变了。
我知道我赌对了。
他灭沈家,不只是恨。
更是因为沈家执掌西北旧军多年,虎符虽被缴回,可真正能调动旧部的暗符,始终没有找到。
萧承砚盯着我。
“你知道?”
我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
我其实不知道。
可沈砚舟在囚车里忽然低下头,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是沈家兄妹从小练出来的暗号。
他说,拖住他。
下一刻,太医院紧闭的大门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倒在了门后。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隔门响起。
“开门。”
“老臣奉太后懿旨,救摄政王世子。”
11
太后两个字一出,宫道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连风雪都像被这两个字压低了声音。
萧承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几乎是厉声呵斥。
“谁在里面装神弄鬼!”
太医院的大门缓缓从里打开。
门缝里先透出一线灯火。
随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扶着门框走出来。
他身上官袍旧得发灰,胡须上还沾着药渍,背却挺得很直。
我认得他。
周院判。
三年前太后中毒后,他被牵连入狱,后来据说病死在流放路上。
原来又是一个死人。
周院判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医官。
他们抬着药箱,脸色苍白,却没有后退。
萧承砚死死盯着周院判。
“你没死。”
周院判跪下,声音苍老却清晰。
“托陛下洪福,老臣苟活。”
“太后娘娘也尚在人间。”
这一句比刀还狠。
禁军之中顿时响起压不住的骚动。
我胸口狠狠一震。
当年我被废的第一条罪名,便是谋害太后。
可若太后活着,萧承砚这些年压在我身上的罪名,就塌了一半。
萧承砚怒极反笑。
“荒谬。”
“太后凤体早已崩逝,举国皆知。”
周院判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令。
那金令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
上面刻着寿安二字。
“太后娘娘病重,不能亲临。”
“但懿旨在此,谁敢阻拦医治皇室血脉,便是忤逆。”
萧承砚身后的老太监尖声道:“假令!”
周院判抬头。
“这枚金令,陛下不认,宗亲可认。”
他看向萧惊寒。
萧惊寒抱着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光。
“本王认。”
玄甲卫齐声跪地。
“臣等认太后金令。”
禁军里有几名年长的将领也变了脸色。
他们的刀没有放下,却明显迟疑了。
萧承砚看着这一幕,唇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终于意识到,这冷宫外的局,不只他设了三年。
萧惊寒也等了三年。
也许更久。
周院判不再管萧承砚,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只看了孩子一眼,脸色就沉下去。
“青鸩已入肺,再迟半盏茶,必死。”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惊寒一把扶住我。
周院判伸手要接孩子。
萧惊寒却没有立刻松手。
周院判急道:“王爷,再耽误不得。”
萧惊寒低头看着襁褓。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像是愧疚,像是失而复得的恐惧,也像终于认清自己怀中抱着什么。
他将孩子递过去。
“救活他。”
周院判抱过孩子。
“老臣尽命。”
太医院的人立刻让出路。
阿檀扶着我往里走。
我却回头看向囚车。
沈砚舟还在车里。
萧承砚显然不会放他。
我咬牙转身。
“周院判,救我兄长。”
周院判看了一眼囚车,面露不忍。
萧承砚冷声道:“沈砚舟乃重犯,谁敢动他?”
我刚要开口,沈砚舟忽然咳出一口血。
他抬头看我,用尽力气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还是要我先救孩子。
可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他死第二次。
萧惊寒忽然道:“玄甲卫。”
“在。”
“劫车。”
两个字落地,刀声骤起。
玄甲卫如黑潮般扑向囚车。
禁军立刻迎上,宫道上瞬间乱成一片。
萧承砚怒道:“萧惊寒,你真要为了沈家兄妹反了朕!”
萧惊寒站在雪里,剑锋滴血。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今日要反你的,不止本王。”
他话音刚落,宫墙外忽然传来沉沉战鼓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那不是禁军鼓点。
那是沈家军当年出征前的点将鼓。
我浑身的血像在那一瞬重新烧了起来。
萧承砚的脸色终于变了。
远处宫门方向,有人高声传报,声音惊惶得几乎破裂。
“陛下!”
“西北旧部叩宫!”
“他们说,要迎沈氏冤魂见天光!”
12
太医院内的灯火亮得刺眼。
我被阿檀扶进去时,脚下每一步都踩在血里。
也不知是我的血,还是旁人的血。
周院判已经将孩子放在小榻上。
几名医官把炭盆推近,金针在火上烧得发红。
孩子小小一团躺在那里,脸色青紫,唇几乎没有血色。
我想靠近,却被周院判拦住。
“娘娘产后失血过多,肩上又有伤,不能再受寒惊。”
我盯着孩子。
“我不走。”
周院判叹了口气。
“那便坐着。”
阿檀哭着扶我坐下。
我却坐不稳。
身下的疼一阵阵翻上来,眼前的人影不断发虚。
可只要孩子胸口还有一点起伏,我就逼着自己睁眼。
周院判下第一针时,孩子没有哭。
我心里骤然一空。
我宁愿他哭。
哭说明他疼,说明他还活着。
周院判额头渗出汗。
“王爷。”
萧惊寒立刻上前。
“以内力护心脉。”
他坐到榻边,掌心贴上孩子小小的胸口。
那只曾握剑斩敌的手,此刻轻得几乎不敢落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恍惚。
这个男人三年前在朝堂上冷若寒铁,满京城的人都怕他。
可现在,他眼里只有那个中了毒的婴孩。
他的儿子。
也是我的命。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太医院的门被玄甲卫守住,仍不时有箭矢钉在门板上。
每一声都像砸在我心上。
沈砚舟被抬进来时,我几乎没有认出来。
他身上的铁链已经被斩断,腕骨却露着森白的伤。
萧承砚的人在他体内下了锁命散。
周院判只看一眼,便低声说他能活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我想站起来去看他。
沈砚舟却先开口。
“别过来。”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脏。”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兄长。”
他偏过头,努力看向孩子。
“像谁?”
我哽得说不出话。
萧惊寒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像我。”
沈砚舟竟笑了一下。
“那就好。”
“沈家人长得太苦,别像我们。”
我捂住嘴,肩上的伤被牵动,疼得眼前发白。
沈砚舟看着萧惊寒。
“摄政王。”
萧惊寒抬眼。
沈砚舟一字一顿。
“护住她。”
萧惊寒道:“我会。”
沈砚舟又道:“不是今日。”
“是以后。”
太医院里安静了一瞬。
萧惊寒看向我。
我别开眼。
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可心底某处被压了三年的东西,却像被这句话轻轻碰开了一道缝。
周院判忽然喝道:“吐毒了!”
孩子胸口猛地一颤。
一缕黑血从他唇边溢出。
我几乎扑过去。
周院判拦住我,接连下针。
萧惊寒的脸色也白了,额角汗水顺着鬓边滑落。
孩子终于哭了一声。
很轻。
却像惊雷劈开了我头顶的阴霾。
我浑身一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檀也哭出声。
“活了。”
“娘娘,小世子活了。”
我想笑,却忽然咳出一口血。
阿檀吓得扶住我。
周院判回头看我,脸色大变。
“娘娘不可再撑了。”
我摇头。
“我没事。”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玄甲卫的怒喝。
紧接着,太医院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股寒风卷着血腥气扑进来。
顾临川竟被人扶着站在门口。
他断了一条腿,脸色灰败,却仍旧笑得阴毒。
他手里抓着一个人。
是阿檀。
我猛地回头,才发现方才扶着我的阿檀不知何时被调开了。
她脖颈上横着刀,发间全是血。
顾临川声音嘶哑。
“把孩子交出来。”
“否则我先割了这贱婢的喉咙。”
萧惊寒起身,剑锋瞬间出鞘。
顾临川却笑着看向我。
“沈清辞,你最会选了。”
“现在再选一次。”
“你的儿子,还是你的丫鬟。”
13
顾临川问我,是要儿子,还是要阿檀。
我看着他手里的刀,忽然觉得可笑。
这座宫城里的人,总喜欢逼我做选择。
三年前,他们逼我在清白和沈家之间选。
方才,萧承砚逼我在孩子和兄长之间选。
如今,一个断了腿的走狗,也敢把刀架在阿檀脖子上,问我要谁。
阿檀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拼命朝我摇头。
她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她说,不要管我。
我抱着刚刚吐过毒的孩子,心口疼得像被活生生剖开。
萧惊寒的剑已经抬起。
顾临川立刻把刀往阿檀颈侧压深一分。
血线顺着刀刃滑下来。
“王爷再动一下,我就割了她。”
萧惊寒停住。
太医院内死一般静。
周院判护着孩子,几名医官脸色惨白。
沈砚舟躺在榻上,手腕还在滴血,眼神却沉得吓人。
我忽然开口。
“顾临川,你错了。”
他眯起眼。
“什么?”
我一字一句道:“阿檀不是我的丫鬟。”
阿檀怔住。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三年前冷宫最冷的夜里,她把自己的棉衣拆了,塞进我的被子里。”
“我病得烧糊涂时,是她跪在雪地里求药。”
“我怀着孩子不敢让人知道,是她一口一口替我尝那些被人动过手脚的饭菜。”
“她若只是丫鬟,早就死在这宫里了。”
我抬眼看向顾临川。
“她是我的命。”
顾临川笑了。
“那你就更该把孩子交出来。”
我也笑了。
“可我的命,不止一条。”
话音落下,我猛地将手里的旧绢朝他掷去。
顾临川下意识侧头。
就在这一瞬,阿檀忽然低头,狠狠咬住他握刀的手腕。
顾临川惨叫出声。
刀锋偏开的刹那,沈砚舟用尽最后力气,将腕上断裂的铁链甩了出去。
铁链缠住顾临川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了一步。
萧惊寒的剑也在同一刻到了。
我只看见一道寒光。
顾临川握刀的手齐腕而断。
阿檀跌在地上,被玄甲卫一把拖开。
顾临川捂着断腕,嘶声惨叫。
萧惊寒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剑锋抵住他的眉心。
“你该死一万次。”
顾临川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满嘴是血,笑得像鬼。
“我死?”
“你们以为进了太医院,就能活着出去?”
我心头一跳。
顾临川用另一只手按向腰间。
萧惊寒立刻挑断他的手筋。
可还是晚了。
一枚铜哨从顾临川袖中滚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鸣响。
下一瞬,太医院四周同时响起破瓦声。
火油坛从屋顶砸下,碎裂的声音像雨点一般密集。
浓烈的油味瞬间灌满屋子。
周院判脸色大变。
“火油!”
门外有人点燃火箭。
赤红火光映上窗纸的一瞬,我浑身血都凉了。
萧承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既然你们不肯选,朕替你们选。”
“太医院里的人,一个不留。”
火箭穿窗而入。
帘幕轰然烧起。
医官尖叫着扑火,火势却顺着火油疯狂蔓延。
我抱起孩子,转身去扶阿檀。
阿檀满脸是血,还先来扶我。
“娘娘,走。”
我看向沈砚舟。
他的榻边也燃起了火。
萧惊寒一剑斩断横梁上的火帘,冲过去将沈砚舟背起。
周院判急声道:“后药房有暗道。”
我一怔。
周院判咬牙道:“太后娘娘当年留的。”
众人往后堂退去。
浓烟呛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孩子在我怀里发出微弱的哭声。
我把他护在胸口,用湿帕捂住他的口鼻。
可就在我们冲到后药房时,门外忽然传来重重的落锁声。
有人从外面把暗道入口封死了。
火舌从梁上扑下。
周院判猛地僵住。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沈清辞,把孩子交给哀家。”
14
那声音隔着烈火和浓烟传来,像从旧梦里爬出的鬼。
我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哀家。
这宫里敢这样自称的人,只有一个。
太后。
我抬头看向萧惊寒。
他的脸色同样沉了下去。
周院判却像被人抽去了脊梁,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太后娘娘。”
我心里骤然发冷。
方才周院判拿出太后金令,替我们打开太医院大门。
我以为那是生路。
可若太后早在暗处等着我们,她救孩子,到底是为了救,还是为了夺?
门外的人轻轻咳了两声。
“火势快压不住了。”
“沈清辞,你若再犹豫,孩子就要陪你烧死在这里。”
我抱紧孩子,没有动。
萧惊寒把沈砚舟放到一旁,抬剑挡在我身前。
“开门。”
门外沉默片刻。
太后叹了一声。
“惊寒,你还是这副脾气。”
“哀家若想害你们,何必让周院判替孩子排毒?”
萧惊寒冷声道:“那就开门说话。”
门闩终于被人从外面拉开。
暗道入口露出一条黑沉沉的缝。
火光里,一名老妇被宫人搀扶着站在那里。
她穿着素色斗篷,脸色病白,眉眼却仍有昔年凤仪威严。
我只在画像上见过太后。
可当她看向我怀里的孩子时,眼底的光让我心口一紧。
那不是慈爱。
是审视。
她伸出手。
“给哀家看看。”
我没有递。
“太后娘娘既然还活着,为何三年前不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都静了。
太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眼神很淡。
“你在怪哀家?”
我笑了一下,喉咙被烟熏得发疼。
“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想知道,我沈家满门被毁,我母亲死在城门外,我兄长受尽折磨,我在冷宫生死不如的时候,太后娘娘在哪里?”
太后沉默了。
火焰烧断梁木,轰然砸在前堂。
热浪扑来,逼得众人后退。
萧惊寒低声道:“先走。”
我抱着孩子进了暗道。
暗道狭窄潮湿,空气里全是药草和霉味。
太后被宫人扶着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安稳。
走出一段后,她才开口。
“三年前,哀家确实中了毒。”
“毒不是你下的。”
“是萧承砚。”
我脚步一顿。
太后的声音在暗道里回荡。
“哀家醒来时,寿安宫已被换成他的人。”
“周院判拼死救下哀家,却只能让哀家装死。”
“哀家若露面,立刻会真死。”
我冷声道:“所以你便看着沈家替你背罪?”
太后没有回头。
“哀家也在等证据。”
我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你等证据,等了三年。”
“我沈家等来的,是满门血债。”
太后终于停下。
她回头看我。
“沈清辞,你以为今日宫门外的西北旧部,是谁替你们递的信?”
“你以为周院判为何还能活到今日?”
“你以为萧惊寒为何能在北境查到冯德海?”
我怔住。
萧惊寒眉头微动,显然他也并不知道全部。
太后看向孩子。
“哀家不是不救你。”
“哀家救不了所有人。”
我几乎要笑出声。
这些掌权者总是这样。
一句救不了,便能遮住无数人的死。
沈砚舟忽然在萧惊寒背上低咳。
“清辞。”
他的声音很弱。
“先出去。”
我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恨压下去。
暗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外隐约传来战鼓和喊杀声。
太后从袖中取出半块玉符,嵌入石槽。
石门缓缓打开。
冷风裹着雪灌进来。
外面不是寿安宫。
而是宗庙后殿。
供奉列祖牌位的长明灯在风里摇晃。
太后踏进宗庙,忽然对我道:“跪下。”
我抱着孩子,冷冷看她。
“为何?”
太后看着列祖牌位。
“要让这个孩子活着,他必须有名分。”
“哀家今日,要在宗庙前认他为摄政王世子。”
我还没开口,宗庙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承砚站在雪里,身后禁军如潮。
他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诏书。
“母后要认谁?”
“朕这里也有一道遗诏。”
“先帝亲笔,摄政王萧惊寒,才是真正该被赐死的逆臣。”
15
宗庙里的长明灯齐齐一晃。
萧承砚站在门口,明黄诏书被他握在手里,像握着最后一把刀。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那卷诏书,声音发冷。
“你从哪里得来的?”
萧承砚笑了。
“母后既然能藏着金令,朕为何不能藏着遗诏?”
他一步步走进宗庙。
禁军跟在他身后,刀锋映着祖宗牌位前的灯火。
我抱着孩子站在萧惊寒身侧,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萧承砚敢把诏书拿到宗庙,便说明那东西足以动摇萧惊寒的根基。
太后厉声道:“先帝从未下过这样的诏!”
萧承砚展开诏书。
“母后急什么?”
“宗亲长老很快就到。”
“到时让他们亲眼看看,先帝临终前到底写了什么。”
萧惊寒冷眼看着他。
“你伪造得还少吗?”
萧承砚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恨。
“皇叔,你以为所有人都该敬你,怕你,仰仗你。”
“父皇在时如此,朝臣如此,连母后也如此。”
“可朕才是皇帝。”
“凭什么你一个摄政王,能握兵权,能定朝局,能让满朝文武先看你的脸色?”
萧惊寒没有动怒。
他只是淡淡道:“所以你毒太后,害沈家,算计我和沈清辞。”
“就为了证明你像个皇帝?”
萧承砚脸色一沉。
“闭嘴。”
沈砚舟在旁低笑了一声。
他伤得那么重,笑声却清晰得很。
“陛下说错了。”
“真正的帝王不怕臣强。”
“只有心虚的小人,才怕所有人不跪。”
萧承砚猛地看向他。
“沈砚舟,朕留你到今日,不是让你逞口舌之快。”
沈砚舟抬起苍白的脸。
“那陛下留我,是为了问虎符吧。”
萧承砚的眼神果然变了。
我心口一紧。
兄长为何要在此刻主动提虎符?
沈砚舟看向我怀里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温柔。
“清辞,你不是一直问,当年父亲把沈家暗符藏在哪里吗?”
我怔住。
萧承砚也死死盯住了他。
沈砚舟艰难抬手,指向宗庙最深处的先帝牌位。
“就在这里。”
宗庙内一片死寂。
萧承砚忽然笑了。
“你以为朕会信?”
沈砚舟咳出血来,却仍撑着说:“沈家暗符,本就是先帝赐下。”
“沈家从不私藏兵权。”
“父亲知道萧承砚忌惮沈家,早在出事前,就将半枚暗符交还先帝灵前。”
“另一半,在我身上。”
他说完,竟抬手撕开自己胸前旧伤。
我惊得险些上前。
“兄长!”
萧惊寒拦住我。
沈砚舟从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硬生生扯出一枚被油布裹着的小铜符。
我浑身发抖。
原来这三年,他一直把那东西藏在自己身体里。
难怪萧承砚折磨他,却始终没有找到。
萧承砚的眼神贪婪得可怕。
“拿过来。”
沈砚舟却把铜符递给我。
“清辞。”
“沈家没有反心。”
“但沈家军可以讨逆。”
我的指尖碰到那枚带血的铜符时,心口像被烫了一下。
宗庙外,战鼓声越来越近。
萧承砚终于失了耐心。
“杀了他们。”
禁军同时逼近。
太后忽然站到先帝牌位前,厉声道:“谁敢在宗庙动刀!”
可禁军只听萧承砚的命令。
刀光涌来的瞬间,萧惊寒将我和孩子护在身后。
玄甲卫从侧殿杀出,与禁军撞在一起。
宗庙里牌位震颤,长明灯倾倒,火苗舔上帷幔。
混乱中,萧承砚竟亲自提剑冲向太后。
我看见时,已经来不及喊。
太后回头的一瞬,萧承砚的剑刺穿了她的肩。
鲜血溅在先帝牌位前。
萧承砚贴近她耳边,声音阴冷。
“母后,你该死在三年前。”
太后却没有倒下。
她反手抓住他的袖口,满是血的手从怀中扯出另一道密封懿旨。
她看向我,声音嘶哑。
“沈清辞。”
“念。”
萧承砚脸色剧变,伸手就要夺。
萧惊寒一剑逼退他。
那道懿旨落进我手里。
我抱着孩子,单手撕开封蜡。
可我只看了一行,整个人便僵住了。
懿旨上写着,萧承砚并非先帝亲子。
16
懿旨上的字像一把冰冷的钩子,生生钩住了我的喉咙。
萧承砚并非先帝亲子。
这一行字下面,是太后亲笔所书的血证。
永安元年,淑妃私通禁军副统领顾长明,产下一子。
先帝震怒,本欲赐死。
可那一夜宫中大火,真正的皇长子夭折,淑妃之子被人趁乱送入东宫。
太后那时还不是太后。
她是中宫皇后。
她亲手压下了这桩丑事,也亲手把那个孩子抱到了自己膝下。
我指尖发凉,几乎握不住那道懿旨。
原来萧承砚从一开始,就不是萧氏血脉。
难怪他怕萧惊寒。
难怪他恨沈家,恨先帝旧臣,恨所有知道旧事的人。
因为他坐在龙椅上的每一日,都像坐在刀尖上。
萧承砚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懿旨,眼底终于露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假的。”
他声音嘶哑。
“这都是假的。”
太后捂着肩上的伤,脸色白得像纸,却仍旧站在先帝牌位前。
“承砚,哀家给过你机会。”
萧承砚猛地转头看她。
“你闭嘴!”
他像被撕开最后一层人皮的野兽,眼里全是怨毒。
“当年若不是你把朕抱上东宫,朕会走到今天?”
“你现在想把一切推到朕身上?”
太后看着他,眼里竟有一瞬苍老到近乎悲悯。
“哀家养大了你,也害了天下。”
“今日,哀家只是把错还回去。”
萧承砚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宗庙里回荡,撞得列祖牌位微微震颤。
“还回去?”
“朕已经做了三年皇帝。”
“满朝文武跪过朕,天下万民拜过朕。”
“就凭一张纸,你们就想夺走朕的一切?”
他说完,忽然挥剑砍向供案。
先帝牌位被震落,长明灯翻倒,火焰顺着黄绸烧起来。
宗亲长老恰在此时赶到宗庙门外。
为首的老王爷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大变。
“萧承砚!”
“你竟敢毁宗庙!”
萧承砚回头,脸上带着血,竟还笑得出来。
“宗庙?”
“若朕不是萧氏子孙,这些牌位与朕何干?”
宗亲们哗然。
我趁乱将懿旨高举起来。
“太后亲笔懿旨在此。”
“萧承砚非先帝血脉,谋害太后,构陷沈家,毒杀宫人,伪造遗诏。”
“诸位宗亲,是要继续护着一个乱臣贼子,还是要替萧氏列祖讨回公道?”
我的声音其实不大。
产后的虚弱和肩上的伤让我每说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撕出血来。
可宗庙里太静了。
静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王爷颤着手接过懿旨,只看了两行,脸色便灰败下来。
他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此事当真?”
太后闭了闭眼。
“当真。”
这两个字落下,禁军中终于有人后退了一步。
一步之后,就是第二步。
萧承砚看见了。
他的目光骤然阴狠。
“谁敢退,诛九族!”
可这一次,禁军没有像从前那样齐声应命。
因为他们也明白。
若萧承砚不是皇帝,他的诛九族便只是疯子的叫嚣。
顾临川倒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忽然挣扎着喊道:“陛下是真龙天子!”
“谁敢质疑,便是谋逆!”
萧惊寒冷冷看了他一眼。
“顾长明是你什么人?”
顾临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心头一震。
顾长明。
那个与淑妃私通的禁军副统领。
顾临川姓顾。
萧承砚与顾家,原来早就缠在一处。
萧惊寒继续道:“顾临川,当年顾长明被赐死前,留下的血书,本王也找到了。”
顾临川脸色骤变。
萧承砚猛地看向萧惊寒。
萧惊寒抬手。
黑衣人立刻捧出一个漆盒。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半截焦黑的玉带钩和一封发黄血书。
萧承砚终于彻底失了控。
“杀了他们!”
“全都杀了!”
他嘶吼声落下,藏在宗庙梁上的弓弩手忽然现身。
无数箭尖齐齐对准了我怀里的孩子。
萧惊寒脸色一变,猛地将我扑倒在地。
箭雨落下的瞬间,我听见一声闷哼。
我抬头,看见沈砚舟挡在我身前,胸口插着一支黑羽箭。
17
“兄长!”
我几乎是爬过去的。
沈砚舟半跪在地,胸前的箭羽还在震。
血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涌,很快染红了宗庙冰冷的青砖。
他却还伸手按住我,不让我靠得太近。
“别过来。”
他声音很轻。
“箭上有毒。”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为什么又是毒。
为什么这座宫里每一把刀,每一支箭,都淬着见不得光的毒。
萧惊寒一手护着我和孩子,一手挥剑斩落第二轮箭雨。
玄甲卫冲上梁柱,与埋伏的弓弩手厮杀在一起。
宗庙里火势越来越大。
帷幔烧断,落在供案上,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王爷被宗亲扶着后退,仍死死攥着那道懿旨。
“护懿旨!”
“护太后!”
这句话像一根绳子,终于把摇摆不定的人拉回了现实。
几名禁军将领互相看了一眼,忽然调转刀锋,挡在宗亲面前。
萧承砚见状,眼里恨意翻涌。
“反了。”
“你们全都反了。”
太后被宫人扶着,肩上血流不止,却仍看向那些禁军。
“哀家以太后之名,废萧承砚帝号。”
“有从逆者,按叛国论处。”
萧承砚大笑。
“你废朕?”
“你凭什么废朕?”
他提剑朝太后冲去。
萧惊寒要拦,却被顾临川死死抱住腿。
顾临川已经只剩一口气,竟还像恶犬一样咬住不放。
“陛下走!”
“只要陛下活着,你们都得死!”
萧惊寒一脚踹开他。
可这一息之间,萧承砚已经冲到太后身前。
我看见太后没有躲。
她甚至往前迎了一步。
剑锋刺入她胸口时,她反手抓住了萧承砚的手腕。
萧承砚脸色一变。
太后唇边溢出血,却低声道:“承砚,够了。”
那一瞬,她不像太后。
她只是一个亲手养出恶果的母亲。
萧承砚怔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萧惊寒的剑到了。
剑锋划开萧承砚的肩,他被逼得踉跄后退。
太后倒下去,被周院判扑过去接住。
我想过去,却被沈砚舟抓住衣角。
他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清辞。”
我俯身握住他的手。
“兄长,你别说话。”
他摇头。
“听我说。”
我拼命摇头。
“我不听。”
“你每次这样喊我,都没有好事。”
沈砚舟笑了一下,血从唇边流出来。
“还是这么不讲理。”
我哭得发不出声。
他看向我怀里的孩子。
孩子被大氅裹着,刚解过毒,仍虚弱得厉害,却像感觉到什么,小手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舟的眼神温柔下来。
“给他取名了吗?”
我哽咽。
“没有。”
“还没来得及。”
沈砚舟看向萧惊寒。
萧惊寒沉默片刻,道:“你取。”
沈砚舟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又很快笑了。
“那就叫长宁。”
“愿他一生长宁,不必像我们这样。”
长宁。
萧长宁。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胸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好。”
“就叫长宁。”
沈砚舟像是终于放心了。
他把那枚带血的暗符塞进我掌心。
“去宫门。”
“西北旧部只认沈家暗符。”
“清辞,你要替沈家告诉他们,不要乱杀无辜。”
“沈家的刀,只斩该斩的人。”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跟我一起去。”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宗庙外的风雪。
那里战鼓声越来越近。
宫门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喊声。
“沈家军在此!”
“请沈氏昭冤!”
萧承砚也听见了。
他捂着肩,忽然不再恋战,转身朝宗庙侧门退去。
萧惊寒立刻追上。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却被沈砚舟最后一次拉住。
他的手指沾着血,在我掌心写了两个字。
地宫。
我怔住。
“什么地宫?”
沈砚舟的眼神忽然变得急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刻,宗庙深处传来沉闷的机关声。
先帝牌位后的地面缓缓裂开,一条漆黑石阶露了出来。
萧承砚站在入口前,回头看着我们,笑得阴冷。
“你们以为,朕最后的底牌是禁军?”
“沈清辞,萧惊寒,下来看看吧。”
“看看你们真正该恨的人,究竟是谁。”
18
地宫入口像一张张开的黑口,吞着宗庙里的火光。
萧承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阶下。
萧惊寒追到入口前,却没有立刻下去。
他回头看我。
我抱着孩子,掌心还攥着沈砚舟用血写下的那两个字。
地宫。
兄长知道这里。
太后或许也知道。
先帝宗庙之下,究竟藏着什么,能让萧承砚到了此刻还敢说那是最后的底牌。
周院判跪在太后身侧,替她止血。
太后的气息已经很弱,却在听见地宫开启的声音时,脸色陡然变了。
“不能让他进去。”
萧惊寒看向她。
“里面有什么?”
太后嘴唇颤了颤。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先帝留下的罪证。”
我心头一沉。
“什么罪证?”
太后闭上眼,像是不敢再看我们。
“关于沈家。”
我浑身一僵。
沈家已经被害到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更深的罪证?
沈砚舟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弱。
我扑回他身边。
“兄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父亲临行前,让我查过宗庙地宫。”
“他说,若沈家有朝一日出事,真相一定在这里。”
我心里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父亲知道萧承砚会动手?”
沈砚舟没有力气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害怕。
那不是单纯的痛。
而是一种迟了三年的不忍。
萧惊寒沉声道:“先带他走。”
沈砚舟却抓住他的袖口。
“不。”
“去地宫。”
“若让萧承砚毁了里面的东西,沈家就永远洗不清。”
我眼泪不断往下掉。
“沈家已经洗清了。”
“太后懿旨在,冯德海供词在,周院判在,宗亲都看见了。”
沈砚舟摇头。
“那只是你的冤。”
“不是沈家的冤。”
我怔住。
沈砚舟用尽最后力气,看向萧惊寒。
“王爷,若你真要护她,就别让她一辈子背着不完整的真相活下去。”
萧惊寒的脸色沉得厉害。
他弯腰,将沈砚舟交给玄甲卫。
“送他去周院判那里。”
沈砚舟还要挣扎。
我按住他的手。
“兄长,我去。”
他眼眶微微发红。
“清辞,别怕。”
我笑了笑,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都在冷宫里生过孩子了。”
“还有什么可怕的。”
萧惊寒走到我身边,想接过长宁。
我却摇头。
“他跟我一起。”
萧惊寒皱眉。
“下面危险。”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呼吸轻轻贴着我的手腕。
“他是沈家血债里活下来的孩子。”
“也是你的骨血。”
“有些真相,他可以不懂,但不能不在。”
萧惊寒沉默一瞬,脱下染血的大氅,把我和长宁裹得更紧。
“跟紧我。”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
身后是宗庙的火光,身前是无尽黑暗。
地宫里很冷。
不是风雪的冷,而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石壁两侧燃着长明灯,灯油里浮着奇异的腥味。
越往下走,我越觉得胸口发闷。
孩子忽然不安地动了动。
萧惊寒立刻停步。
“怎么了?”
我低头看他。
“他好像不舒服。”
话音刚落,石壁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哭声。
我整个人僵住。
那不是长宁。
那是另一个孩子的哭声。
萧惊寒也听见了。
他的剑缓缓出鞘。
我们继续往前,穿过一道厚重石门。
石门后竟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兵器。
只有一排排木架。
木架上放着卷宗、血衣、断裂的兵符,以及许多刻着名字的灵牌。
我一眼看见最中央那块。
沈怀山。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灵牌前放着一只铁盒,盒盖半开,里面露出一封写着我父亲笔迹的信。
我颤着手走过去。
还没碰到信,密室尽头忽然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
黑暗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让我血液瞬间凝住。
“清辞。”
“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抬头。
灯火亮起的刹那,我看见一个本该死了三年的人坐在铁椅上。
我的父亲,沈怀山。
19
我怀里的长宁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声细弱的呼吸,把我从巨大的震惊里拉回来。
我看着铁椅上的男人,喉咙像被火烧过。
“父亲?”
沈怀山抬起头。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颊瘦削得几乎认不出当年镇国公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仍旧清明。
像我幼时犯错,他坐在书房里看我时一样。
“清辞,过来些。”
我脚下却像生了根。
三年来,我以为他在岭南流放路上受尽苦楚。
我以为沈家只剩冤魂。
可他竟在皇城地宫里。
活着。
被铁链锁着。
被一盏盏长明灯照成了见不得光的鬼。
萧惊寒横剑挡在我身前。
“沈公。”
沈怀山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王爷也来了。”
萧惊寒声音发沉。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
沈怀山没有回答,只看向密室另一侧。
萧承砚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肩上的血已经浸透龙袍,脸上却带着近乎快意的笑。
“沈清辞,你不是想知道沈家真正的冤吗?”
“朕让你亲耳听。”
我抱紧长宁,冷冷看着他。
“你还想编什么?”
萧承砚笑了一声。
“编?”
“你问问你的好父亲,当年是谁把沈家推到这一步。”
我看向沈怀山。
沈怀山闭了闭眼。
那一瞬,我心口忽然沉得厉害。
父亲沉默得太久了。
久到我不敢再催。
最后,他低声道:“清辞,沈家被灭,不只因萧承砚忌惮兵权。”
“还因为先帝临终前,曾留下一道密诏。”
萧惊寒眸色骤冷。
“什么密诏?”
沈怀山看向他。
“若新帝失德,沈家持暗符召西北旧部,奉摄政王监国,另立贤宗。”
密室里静得可怕。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萧承砚忽然大笑起来。
“听见了吗?”
“朕从登基那一日起,就是你们手里随时能废掉的傀儡。”
他指着沈怀山,眼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怀山,父皇信你,不信朕。”
“太后信萧惊寒,不信朕。”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朕出错,好把朕从龙椅上拖下来。”
沈怀山哑声道:“密诏从未启封。”
“沈家也从未有过废帝之心。”
萧承砚厉声道:“可它存在,就是罪!”
我终于明白。
所谓虎符,所谓暗符,所谓沈家谋逆,原来全是萧承砚心里那根拔不掉的刺。
他知道自己血脉不正,知道先帝留了后手,便先下手为强,把所有可能威胁他的人都拖进地狱。
我看向父亲,声音发颤。
“所以您早就知道萧承砚会对沈家动手?”
沈怀山看着我,眼底满是痛色。
“我只以为他会夺兵权。”
“我没想到他会毒太后,毁你清白,杀沈家满门。”
我的眼泪没有落下来。
也许是早就哭干了。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父亲的唇动了动。
铁链忽然哗啦一声响。
我这才看见,他身后的墙上嵌着一枚黑色铁钩。
铁钩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牢牢钉在铁椅上。
我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
萧惊寒一把扶住我。
萧承砚慢悠悠道:“因为他出不去。”
“朕留着他,是为了问密诏和暗符。”
“可沈怀山这把老骨头硬得很。”
沈怀山咳出一口血,却仍撑着看我。
“清辞,铁盒里有先帝密诏,也有萧承砚血脉的原证。”
“拿走。”
萧承砚脸色骤变。
他猛地拔剑冲向铁盒。
萧惊寒比他更快。
剑锋相撞,火星溅在我脚边。
我抱着长宁扑向木架,伸手去抓那只铁盒。
可我的手刚碰到盒沿,密室顶上忽然传来机括转动声。
萧承砚疯狂地笑起来。
“既然你们都要真相。”
“那就陪这些真相一起埋在地底吧。”
20
石壁剧烈震动。
木架上的卷宗纷纷坠落,灵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我抓住铁盒,刚要转身,一块碎石从头顶砸下。
萧惊寒扑过来,将我和长宁一并护进怀里。
碎石砸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我听见他的呼吸沉了一瞬。
“萧惊寒!”
他咬牙道:“走。”
沈怀山却在铁椅上厉声道:“先带证据走!”
我回头看他。
铁链深深嵌进他的血肉里,他动一下,肩背就涌出血来。
“父亲,我救您出去。”
他摇头。
“来不及。”
“机关一开,地宫半炷香内必塌。”
我不肯信。
我抱着长宁,把铁盒塞给萧惊寒,冲过去要解他的锁。
锁上没有孔。
只有一整块浇死的寒铁。
我用簪子撬,用指甲抠,指尖很快全是血。
沈怀山看着我,眼眶终于红了。
“清辞,别浪费力气。”
“爹已经多活了三年。”
我哭着摇头。
“我不要你多活。”
“我要你跟我出去。”
“我要你亲眼看着沈家昭雪。”
父亲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却像从前沈府里最安稳的灯火。
“爹看见了。”
“你活着。”
“砚舟活着。”
“孩子也活着。”
“沈家就没有断。”
萧承砚趁乱想往外逃。
萧惊寒一剑刺穿他的腿。
萧承砚跪倒在地,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
他转头看向我们,眼中全是怨毒。
“沈清辞,你救不了他。”
“你谁都救不了。”
我抓起地上的断剑,朝他一步步走去。
萧惊寒叫我。
“清辞。”
我没有停。
我看着萧承砚那张曾经让我背负三年污名的脸,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我确实救不了所有人。”
“可我能送你下去给沈家亡魂磕头。”
萧承砚脸色终于变了。
我举起断剑。
可剑落下前,父亲忽然喊住我。
“清辞,不要。”
我手一僵。
沈怀山看着我,声音沉得像军令。
“沈家的刀,不斩跪地将死之人。”
“把他带出去。”
“让天下人审他。”
我的眼泪砸在剑柄上。
“他不配。”
父亲道:“所以更要让他活着受审。”
“死太容易了。”
地宫震得更厉害。
远处石阶已经开始坍塌。
萧惊寒一把拎起萧承砚,将他拖向出口。
我仍跪在父亲脚边。
父亲用还能动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那一瞬,我再也不是冷宫里撑着一口气的废后。
我只是沈家的女儿。
是那个摔破膝盖便会扑进父亲怀里哭的小姑娘。
“爹。”
沈怀山低声道:“清辞,往前走。”
“别回头。”
我哭得浑身发抖。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玉已经裂了,却仍被磨得温润。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当年抄家时,我藏了下来。”
“如今还给你。”
我接过平安扣,几乎握不住。
萧惊寒折回来,一把将我抱起。
我挣扎着回头。
“父亲!”
沈怀山坐在塌落的灯火里,背脊依旧挺直。
他看着我怀里的长宁,眼神柔得像雪后初晴。
“告诉他,他外祖父不是逆臣。”
石门在我们身后轰然断裂。
最后一眼里,我看见父亲抬头望向那些灵牌。
他像终于回到了沈家军阵前。
从容,安静,无惧生死。
我被萧惊寒抱着冲出地宫时,宗庙已经烧到半边天红。
沈砚舟被玄甲卫护在殿外。
他看见我怀中的铁盒,又看见我空空的身后,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了。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问。
宫门方向,西北旧部的喊声如潮水压来。
老王爷当众展开先帝密诏和太后懿旨。
萧承砚被拖到宗庙阶前时,满身血污,再也没有半点帝王模样。
他还想挣扎,抬头却看见数万将士齐齐举刀。
“废伪帝!”
“昭沈冤!”
那一刻,他终于怕了。
21
天亮时,雪停了。
皇城里到处都是血和灰。
宗庙的火被扑灭后,只剩半截焦黑的梁柱。
萧承砚被押进天牢那日,满城百姓都站在长街两侧。
没有人跪他。
也没有人喊万岁。
他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不甘。
可当沈家旧案的卷宗一页页贴上城门,当冯德海的供词、周院判的证言、太后懿旨和先帝密诏一同昭告天下时,他那点不甘便成了笑话。
三日后,宗亲议定,萧承砚非萧氏血脉,弑母毁宗,毒害太后,构陷忠良,废帝号,赐鸩于天牢。
我没有去看他最后一眼。
阿檀问我,会不会觉得太便宜他。
我看着窗外新雪,低声说不会。
他最怕失去皇位,最怕无人承认他。
如今他死时无帝号,无宗牒,无陵寝。
这比千刀万剐更疼。
太后没有熬过那个冬夜。
她死前让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写了四个字。
哀家有罪。
我把那封信烧在沈家灵前。
不原谅,也不再追问。
有些罪,迟来的悔恨填不平。
沈砚舟活了下来。
周院判说他身上的毒拖得太久,往后阴雨天会疼,不能再骑烈马,也不能再握长刀。
兄长听完,只问了一句。
“还能抱孩子吗?”
周院判愣住。
我站在一旁,忽然哭出了声。
长宁满月那日,摄政王府没有大办。
萧惊寒只在祠堂里点了灯。
老王爷亲自将长宁的名字写入宗牒。
萧长宁。
摄政王嫡长子。
也是沈清辞之子。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三个字落笔,心口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角。
萧惊寒走到我身边。
他瘦了许多,肩上的伤还没好,却仍旧站得笔直。
“清辞。”
我看向他。
这三年里,我曾在冷宫无数次想过他的名字。
恨时想,痛时想,孩子在腹中动时也想。
可真到此刻,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声道:“当年北境密报是假的。”
“我离京前,中了西域迷香。”
“醒来时已经在城外军营。”
“再回头,凤仪宫已封,沈家已倒。”
“我查了三年,却终究来晚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轻声问:“你是在求我原谅吗?”
萧惊寒摇头。
“不是。”
“我不敢求。”
他把一枚碎玉佩放到我掌心。
那是三年前偏殿里,我醒来时看见的那枚。
裂痕被金线细细补过,却仍能看出断口狰狞。
“我只是想把它还给你。”
“若你愿意留下,我会用余生护你和长宁。”
“若你要走,我送你出京,摄政王府的一切都给你做后路。”
我握着玉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萧惊寒,我不想再做谁的后路。”
他微微一怔。
我看向院中正在逗长宁的沈砚舟和阿檀。
兄长弯不下腰,便让阿檀把孩子抱高些。
长宁吐着泡泡,小手胡乱抓住阿檀的发簪。
阿檀疼得龇牙,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雪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像把那些漫长的冷宫岁月一点点照亮。
我轻声道:“我想往前走。”
萧惊寒看着我。
“我可以同行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没有催。
过了许久,我把长宁的小披风递给他。
“外头风大。”
“你给他系上。”
萧惊寒接过去时,指尖微微一颤。
他低头替长宁系带,动作笨拙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长宁被他弄得不耐烦,哇的一声哭了。
萧惊寒僵住。
沈砚舟在一旁轻咳。
阿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这一笑,不再带血,不再带恨,也不再带三年冷宫里的绝望。
后来新帝由宗亲幼子继位,萧惊寒暂摄朝政。
沈家旧部归营,亡者追封,生者归籍。
父亲的牌位被迎回沈家祠堂那日,我抱着长宁跪了很久。
我告诉他,沈家昭雪了。
我也告诉他,长宁很好。
春来时,冷宫那片废墟被拆了。
萧惊寒问我要不要去看最后一眼。
我摇头。
“不了。”
“雪已经停了。”
他牵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躲。
长宁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小脸贴着他的胸口。
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
我抬头看见天光正好。
原来人真的可以从一场漫长的雪里走出来。
只要还活着。
只要还愿意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