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周明远正替岳母倒茶。
主持人把镜头推近,那套青瓷茶具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周明远笑得体面,抬手替岳母拉开椅子,礼盒上的小卡片写着:明远敬赠。
「妈,这套茶具是我和念念一起挑的。您喜欢青瓷,我跑了几家店,才找到这套合心意的。」
桌上的亲戚纷纷夸他孝顺。岳母笑着说了声好,周明远又把茶斟到她手边。
视频发进家族群,不到半小时,赞美已经刷了几十条。
林念念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手里的瓷碗磕到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认得这套杯碟。
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画的图。母亲的茶馆要换新杯子,她画好样式,托人烧了第一批样品。周明远看过图稿,也亲手把样品送进工作室。他当时说,等茶馆开张,要替岳母办一桌家宴。
如今,杯底那朵小茶花还在,茶具却成了他的孝心。
手机又亮起来。家族群里,表姐发了个大拇指,舅舅说小周这孩子懂事,连小姨都说念念嫁得好。
周明远的视频还在循环播放。他对着镜头说:「妈喜欢就好,念念也惦记这事很久了。」
林念念关了屏幕,调出一张名片,拨通上面的电话。
「陈记者,我是林念念。你上次问我的事,我想好了,可以接受采访。」
第二天,母亲的茶馆还没开门,陈记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念念从包里取出几本画册,又找出周明远发来的语音和几张旧收据。
陈记者没有先碰那些东西,只问她:「你要公开这些,想清楚后果了吗?」
林念念把一张图稿压在桌上,免得被风吹起来。
「亲戚会说我不懂事,会说我眼红他,也会劝我别把家里的事闹大。」
「那你还要说?」
「要。」
她看着桌上的茶杯。杯底的小茶花是她画的,周明远后来把它做成了许多产品。每一件都署着他的名字。
「这次我不想再替他解释。」
采访结束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陈记者收好录音设备,提醒她:「发布前我会把内容给你确认。你想停,随时能停。」
林念念点头。
三天后,她在母亲的茶馆里刷到了自己的采访。
标题写着:妻子指责丈夫冒用设计,把婚姻当生意。
视频只有她低着头的半张脸。她说过的话被截得零零碎碎,听起来像是连家里的杯碗都要跟丈夫计较。
紧接着,周明远坐在客厅里接受采访。
「念念一直比较敏感,结婚前就容易焦虑。她停下工作,是因为身体不好,我劝她多休息。那些图样是她平时随手画的,我只是帮她整理。」
他垂下眼,像是不忍心把话说重。
「她觉得我拿走她的东西,我能理解。她在家待久了,心里不舒服,难免会多想。我不会怪她。」
评论区很快挤满了同情。
有人说他不离不弃,有人说林念念不知足,也有人问她有没有证据。那几条质疑很快被骂声压了下去。
母亲从后堂出来,伸手拿走她面前的杯子。
「你爸那边的亲戚都在问。你小姨刚打电话,让你赶紧把视频删了。」
「我没发视频。」
「他们不会管是谁发的。你舅舅说,明远对咱们家够好了,叫你别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尽。」
林念念抬起头:「妈,你也觉得我该删?」
母亲没回答,低头擦着柜台。抹布来回走了几遍,台面已经干净了,她还没停。
门口响起脚步声。周明远拎着一袋水果进来,先叫了声妈,才转向林念念。
「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跟我回家吧,别在外头待着了。」
「我在我妈的店里,怎么叫在外头?」
「你接受采访,也不跟我商量。现在弄成这样,我还得替你收拾。」
林念念看着他:「那些图是我画的。」
周明远把水果放到柜台上,笑意淡了些。
「你画过很多东西,家里那本画册我还收着。你想看,我回去找给你。」
「我说的是你拿去登记在自己名下的设计。」
「念念,咱们是夫妻。你画完交给我整理,我把东西做出来,哪一步不是一起的?」
「你以前说,那些是你熬夜画出来的。」
「我负责制作和后面的生意,算不算做?」
母亲从柜台后绕出来:「有什么话回家说。店里还有客人。」
周明远立刻收住话头,替岳母把围裙挂上。
「妈,您别急。念念最近心情不好,我会照顾她。」
他声音不大,店里的人却都听见了。有人朝林念念看过来,像是她又让丈夫受了委屈。
手机不停震动。小姨说她不知足,表姐劝她别毁周明远的前途,舅舅发来语音,问她到底想不想过日子。
外婆只发了一句话:那批旧杯子,你还留着吗?
林念念没有回。她把手机翻面,推到桌角。
晚上,周明远把一张检查预约单和离婚协议一起放到餐桌上。
「妈说你最近睡不好。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我没病。」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偷你的东西?你对着别人说我抢你设计,又拿不出证据。你自己听听,像不像状态不太好?」
「证据在你书房。」
周明远解领带的手停了停,随即笑了。
「你说那些旧图?我收起来了。你别再翻,越翻越觉得自己委屈。」
他把离婚协议往她这边推了推。
「过不下去就谈分开。房子是我买的,车也是我买的。你两年没工作,离了婚准备怎么过?」
林念念看了一眼协议,没有碰。
周明远把笔放在签名栏旁边:「先签了。你现在情绪不稳,财产和其他事以后慢慢谈。孩子那边,也等你状态好了再说。」
他们没有孩子。
林念念把笔推回去。
「我不签。」
周明远收起协议,预约单留在桌上。
「那你就待在家里,别再找记者,也别再对外说这些。」
他进了书房,反锁上门。
林念念拨通陈记者的电话:「你发出来的那段,是谁剪的?」
「成片是周先生那边提供的。我没动采访原录,录音和完整视频都留着。」
「能给我吗?」
「可以。但要不要公开,你自己决定。」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把检查预约单送到了岳母手里。
「妈,念念最近状态不太对。您帮我劝劝她,别让她再上网说那些话。」
岳母把预约单放进包里,没接他的劝。
桌上放着那套青瓷茶具。她拿起一只杯子,翻过杯底。小茶花刻在里面,花瓣边上有一道细小的弯折。
「这套谁画的?」
「我整理的。」
「我问画图的人。」
周明远伸手去合礼盒:「妈,您别为了几只杯子跟念念置气。店里那批我再补一套。」
岳母没松手。
「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他说。
「一家人就能拿她的名字替你挣脸面?」
周明远看了眼杯底,脸上仍挂着笑:「您别听外人挑拨。」
「我没听谁说。」岳母把杯子放回桌上,「这朵花,念念十六岁就画在练习本上了。」
周明远没再解释。他收起茶具,只在离开前又叮嘱了一句,别让林念念继续接受采访。
那天下午,林念念去了娘家。
舅舅和小姨都在。桌上摊着一份检查预约单,还有周明远拿来的情况说明,称她情绪失控,可能伤害自己和家人。
小姨用指尖点着纸面:「明远已经把话说得够客气了。你去网上道个歉,就说自己误会他,家里还能照常过。」
林念念拿起那份说明:「这是谁写的?」
「明远送来的。」舅舅说,「他说你肯配合看病,其他事都能商量。」
「他跟你们说过图稿是谁的吗?」
舅舅没答。小姨先接过话:「那些图你在家画着玩,明远替你做成产品,也不能说全是你的功劳。」
「茶具是我画的,茶馆第一批杯碟也是我画的。」
「帮你妈店里做点东西,算什么功劳?」
「周明远拿去卖了,署的是他的名字。」
舅舅把筷子搁下:「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他是你丈夫,你总得给他留条路。」
林念念看着他:「谁给我留过路?」
屋里没人接话。
她的手机响了。周明远发来一张结婚证和房门钥匙的照片,下面写着:晚上回家谈,别让双方老人难做。
小姨看见消息,伸手想按住她的手机。
「念念,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
林念念抽回手:「他拿我的病历说我会伤害家里人,也算夫妻间的小事?」
舅舅皱起眉:「明远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让他把原始图稿拿出来。」
小姨摇头:「你别把他逼急了。他真把你送去住院,你以后连孩子都见不到。」
「我没有孩子。」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吗?他这么说,是让你收敛点。」
林念念从包里拿出一张旧收据。纸上记着烧制样品的日期,付款人是她,边上有一朵画得很小的茶花。
舅舅扫了一眼,没有拿。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这套杯子,我很多年前就开始画了。」
「只能证明你画过。」小姨把收据推回来,「你要说现在那些作品也是你的,得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林念念收起收据,没有再争。
她走出娘家时,周明远已经站在车边。他替她拉开车门,又对追出来的舅舅说:「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她性子直,你多担待。」
周明远点头:「她是我老婆,我不会跟她计较。」
林念念没上他的车,自己叫了辆车回去。
当晚,周明远把一叠纸摊在餐桌上。
「明天家里聚餐,你跟我一起去。」
「不去。」
「外婆也会来。」
「你把采访剪成那样,还拿我的病历说我有病,我凭什么替你演没事?」
「你不去,妈和你舅舅会更难做。」
「他们难做,是你害的。」
周明远抽出一张社区门诊记录,放到她面前。上面记着她因连续熬夜画稿引发偏头痛,就诊一次。
「你不去,我就把这张也发出去。到时候谁还会相信你?」
「一次头疼的记录,能证明我有病?」
「不需要证明。只要让人怀疑就够了。」
他把记录放回纸堆。
「明天你只要说最近太累,误会了我。图稿和采访都别提。」
「你拿了我的设计,还想让我认错?」
「我是在给你留余地。」
他敲了敲那份情况说明:「医生我约好了。妈也会去。你配合一下,谁都不会为难你。」
第二天,周家亲戚围坐满了饭厅。周明远把那套青瓷茶具摆在桌上,杯底朝外,明远敬赠几个字正对着来客。
婆婆端起茶壶,给几位亲戚倒茶。
「这套是明远新做的。念念平时画着玩,还是明远帮她收拾成样子。」
林念念放下筷子:「妈,你知道这些图是谁画的吗?」
婆婆把茶壶放下:「吃顿饭,非要说这些?」
「他把我的图署成自己的,还拿我的病历说我有病。」
周明远没看她,只朝母亲叹了口气:「她这两天受了刺激,您别跟她争。」
舅妈劝了句:「明远,你也别总由着她。她要是不舒服,先在家歇歇。」
堂弟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声问林念念:「嫂子,那些东西真是你画的?」
「你见过我画。」
堂弟没再追问。婆婆把检查预约单推到林念念手边。
「明远为你操心到这份上,明天去看看,别再闹了。」
「我不去。」
周明远拿出另一张纸,翻到末页。
「不去也行。把这个签了,家里的东西你不争,我也不让你难看。」
纸上写着自愿放弃共有物品,姓名栏已经印好了林念念的名字。
她没拿笔。
「这不是我签的。」
「我现在让你签。」周明远把笔放到纸上。
婆婆把筷子搁在碗沿:「房子是明远买的,钱也是他挣的。你一个没上过班的人,还要跟他分什么?」
林念念把文件从头看到尾,又放回桌上。
「我不签。」
周明远盯了她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那就按医生的建议办。」
「你可以试试。」
他把她的包拿走,递给婆婆:「妈,先替她收着。她现在一个人出去不合适。」
林念念伸手去拿,周明远挡住她。
「你还要在亲戚面前闹?」
「把包还我。」
「等你冷静下来。」
婆婆抱着包,劝她:「先听话,别把事情弄大。」
「妈,你也觉得我有病?」
「我只是不想你们吵。」
「那你为什么替他扣我的东西?」
婆婆没回答,把包放到身后的柜子上。
周明远牵住她的手,要带她去客厅。林念念甩开了。他没有再碰她,只把情况说明递给舅舅。
「您帮忙看看。我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事。」
舅舅读完,把纸放到桌上。
「念念,你跟明远回去。今天这些话先别说了。」
饭局散后,周明远把她送回家,包搁在鞋柜顶上。
「明天跟我去看医生。别再找记者,也别再提图稿。」
「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剪我的采访,让我看起来像在胡说。现在又让我认错。」
「我是替你遮丑。」
「你拿我的东西给自己长脸,还要我别让家里难看?」
周明远脸色沉下来:「林念念,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
「我只要你把名字还给我。」
他把门锁上,钥匙收进自己口袋。
「明天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林念念没再和他吵。她坐到餐桌旁,打开手机,把一段采访音频发给陈记者。
陈记者很快回了消息:原始采访完整,可以一起发布,你确认后再说。
她还没回复,门铃响了。
周明远开门,岳母和外婆站在外面。岳母拿着林念念的包,外婆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明远,开门。」外婆说,「念念的东西,该还给她。」
周明远让开身子:「外婆,您别听她乱说。她最近状态不好,我正准备带她去看医生。」
外婆把布袋放到桌上:「那先把包还了。」
「包在妈手里。」
「我说的是画册。」
周明远看了眼布袋:「什么画册?」
外婆解开袋口,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画册。她翻到一页,指着纸角的日期。
「这套杯子,念念上学时就画了。比你开工作室早五年。你说都是你做的,怎么解释?」
周明远没看画册。
「学生作业说明不了什么。」
「那你把你说的原稿拿来。」
「原稿在工作室。」
「今天拿不出来?」
周明远走去关门:「一家人非要翻旧账,有意思吗?」
岳母从他手里接过林念念的包,递给女儿。
「够了,明远。」
他看向岳母:「妈,您也不信我?」
「我是不想再替你瞒她。」
周明远转向林念念:「记者是你叫来的?」
「没有。」
「你发了什么?」
林念念没有回答。手机屏幕上,陈记者发来消息:原始采访、录音都核对好了,等你决定。
周明远伸手要拿手机。岳母挡在他前面。
「别动她的东西。」
「妈,这是我和念念的事。」
「她是我女儿。」
周明远收回手,转而看林念念。
「你要是把这事闹大,我就把医生意见发出去。到时候亲戚不信你,连你妈的店都得被人议论。」
「你拿我妈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别只顾自己痛快。」
林念念看着旧画册:「那你发。」
「你别后悔。」
「我等着。」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婆婆带着舅舅、小姨和几名周家亲戚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账单。
「明远说你要把家里的事捅出去,我先把账算清楚。」婆婆把纸放到桌上,「水电、伙食、看病,连你给你妈买药的钱都记着。你要闹,就先把欠家里的还了。」
林念念翻过几页,停在末尾。
「你们算得真细。」
「既然什么都要分,就分清楚。」婆婆说,「你签了说明,愿意配合治疗,以后不再对外说这些,账我就不追究。」
林念念把账单合上:「我不签。」
「你非要让大家都难看?」
「你们拿我的东西算账,还要我认错。难看的是谁?」
周明远一把拿起她的手机:「够了,我不能再让你继续发东西。」
岳母伸手去抢,手机磕在桌角,屏幕裂开一道口子。她把手机护在手里,没让周明远拿走。
外婆低头翻着旧画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褪色的收据。
「这是当年烧制样品的收据。」她说。
小姨探头看了一眼。周明远伸手把纸抽走。
「这种旧东西说明不了什么。」
外婆没跟他抢,只问:「那你的原稿呢?」
「我说了,在工作室。」
「现在去拿。」
周明远站着没动。
舅舅看着他手里的收据:「明远,你以前说过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我只说过我负责制作。」
岳母盯着他:「家宴上你说是你设计的。」
「我记错了。」
他答得太快。堂弟抬起手机,按下停止录制。
周明远转头就去抢。堂弟退开半步,把手机握紧。
「我录一下,省得回头又有人说听错了。」
婆婆拦他:「你拍什么?一家人的事,不许往外传。」
「刚才你不是要把账算清楚吗?」堂弟说,「怎么轮到哥解释,就不能传了?」
周明远看向林念念:「把音频删掉。」
「我没说要发。」
「你已经发给记者了。」
林念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周明远没答。他把门口钥匙拿下来,放在鞋柜上。
「你现在把话收回去,我们还能过日子。」
「你说的过日子,是让我不画图、不出门、也不许开口?」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你刚才把我的包扣下了。」
「我怕你做傻事。」
「你剪我的采访,说我有病,也是在怕我?」
周明远压低声音:「谁会信一个在家闲了两年的人?」
林念念看着他:「那你怕什么?」
他没来得及答,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记者站在楼道里,身边还有一名社区调解员。她没带摄像机,只递给林念念一个牛皮纸袋。
「完整采访和原始录音都在里面。什么时候公开,你自己决定。」
周明远伸手去拿,调解员拦住了他。
陈记者又说:「你托我核对的登记单也有结果。要现在看吗?」
周明远笑了笑:「几张学生画,几段录音,能证明什么?」
林念念打开纸袋。最上面是一张登记清单,下面压着一份收件单。
收件单上有周明远的签名,登记材料注明:设计由林念念完成,周明远代为递交。
林念念看着陈记者:「这张是怎么找到的?」
「你带来的旧材料里夹着复写联。我帮你核对了原始登记记录,确认过编号和日期。」
外婆按住纸角,周明远伸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当年知道设计是我画的,为什么后来都说成是你做的?」林念念问。
周明远没有回答。
调解员把他挡开的手请回去。陈记者收好收件单。
「这只是现有材料之一。其余原始记录已经交给相关人员核对,具体情况你可以正式解释。」
周明远转向她:「你有什么资格查我家的东西?」
「这是林女士自己保存的旧物。」陈记者说,「我只核对了记录。」
林念念从外婆手里接过画册,翻到茶花那一页。纸张背面贴着一层薄薄的复写纸,上面还有周明远当年的签字。
堂弟把手机放低了一些。
「哥,你以前不是说这些都是你独立做的吗?」
「那是对外的说法。家里的事,何必说那么细?」
「你对外说是你做的,对内拿病历逼她闭嘴,也叫家里的事?」
婆婆收回账单:「明远当年只是替你递了几张图,怎么就成了偷?」
「他替我递交,和把名字改成自己的,是两回事。」林念念说。
婆婆没接话。
周明远把话绕回自己身上:「她停工以后,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出的。我没让她吃过苦。」
「我停工是你劝的。」林念念翻开画册,里面有她不同年份的图样,「你说订单多,家里需要人帮忙。后来我想出去接活,你又说我不懂外面的事,留在家里更合适。」
「我没逼你。」
「你每次拿走图稿,都说只是替我整理。做成产品以后,你告诉我外面的人很喜欢。后来连名字也成了你的。」
周明远皱眉:「我做出来的东西,我也花了时间。」
「那你把账算清楚。图是谁画的,谁花钱烧的样品,你挣的钱又进了谁的账户。」
他抬手指向岳母:「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我早就还了。」
岳母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旧借条。
「还没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当年借钱买房,我没有留还款收条。你今天当着大家说清楚:这笔钱还了,还是算进你送我的茶具里?」
周明远往前走了一步,调解员挡住他。
「妈,这事回家谈。」
「哪个家?」岳母把手机收回去,「我女儿的包你都要扣着,我还得回哪儿跟你谈?」
小姨把自己签过字的情况说明放回桌上。
「我不知道他把采访剪成了那样。」
林念念看着她:「你刚才还让我替他认错。」
小姨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陈记者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完整采访我没有发布。林女士刚才签了授权,准备公开。你们可以先听原录音。」
周明远猛地转头:「你什么时候签的?」
「进门前。」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剪掉想说的话。」
陈记者按下播放键。林念念在采访里的声音从录音笔中传出来。
她说自己停工,是周明远让她留在家帮忙整理图稿;说两人当时讲过,夫妻之间不必分名字;也说后来发现他把设计登记在自己名下,还对外宣称是独立设计。
录音里,记者问她是否治疗过精神疾病。
「没有。我去社区门诊是因为熬夜画稿后头疼。那份记录后来被周明远拿走,说要帮我报销。」
周明远伸手按掉录音。
陈记者重新按下播放键:「后面还有你接受采访的原声,可以一起听。」
「那不是我说的。」
「听完再说。」
录音里,周明远亲口说林念念精神状态不好,容易把家里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调解员合上记录本,问他:「你说她会伤害家人,依据是什么?」
「她对我动手了。」
「什么时候?」
周明远指着林念念:「她情绪一直不稳定,家里人都知道。」
「刚才她要拿包,是你拦着她。」调解员说,「岳母后来把包交还给她。刚才在场的人都可以说明情况。」
周家亲戚没人出声。
堂弟把手机交给调解员:「我录下来了。她没动手,是我哥一直拦着不让她走。」
婆婆伸手去拿他的手机:「你拍这些干什么?」
堂弟往回收了收:「你刚才逼嫂子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看见?」
周明远看着屋里的人,终于压不住火气。
「你们一个个都帮她,谁想过我怎么办?」
林念念把纸袋重新封好。
「你想过我怎么办吗?你拿我的病历说我有病,拿家里的账堵我的嘴,还让我替你承认那些设计不是我的。」
周明远看着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设计归我。你对外说过的话,公开澄清。那份放弃共有物品的文件,当着大家的面撕掉。」
「那你呢?」
「我不替你说谎。」
周明远沉默了一阵,拿起那份文件,撕成两半。
「现在够了吧?」
「不够。」
他把碎纸放在桌上:「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让我签过的东西,我一张都不会签。剩下的交给该核对的人处理。」
他没再逼她。
外婆把旧画册放进林念念的包里:「今晚去我那儿。」
周明远堵在门边:「你就这么走了?」
「我住了三年,不欠你一个解释。」
「你连家都不要了?」
「我不要你替我安排好的那个家。」
林念念和母亲、外婆一起下楼。陈记者留下来整理材料,堂弟还坐在餐桌边,手机屏幕朝下放着。周明远撕开的文件就在他面前。
第二天,完整采访发布。
林念念没在评论区回复。她把旧图稿一张张整理出来,陪母亲重新做茶馆的杯碟。
周明远那段家宴视频还留在家族群里。亲戚们开始问茶具是谁设计的,也有人翻出他早年的宣传照,发现几款产品底下都有那朵小茶花。
堂弟把当天录下的对话发进群里。
周明远给林念念打电话时,她正在店里摆杯子。
「让他把视频删了。」
「你自己跟他说。」
「他是我弟弟。」
「他也是亲眼看见你做了什么的人。」
「你非要赶尽杀绝?」
林念念把杯子放到架上:「我只是把话说完整。」
她挂了电话。母亲拿过另一只杯子,递给她。
「这批先放店里卖。卖得出去就继续做,卖不出去咱们自己用。」
「要是没人买呢?」
「那也不碍着我们喝茶。」
林念念接过杯子。第一天只卖出去两套。
第二天,外婆带着几位老邻居来买。第三天,周明远的母亲进了茶馆,手里拎着那套青瓷茶具和一张退款单。
「我想退回来。」
母亲看了看袋子:「已经用了,怎么退?」
「没用。」婆婆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明远说是他做的,我才当成儿子送我的孝心。」
林念念停下记账:「你现在知道了。」
婆婆没看她:「我知道你也有错。你早告诉我,事情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说过,是你不信。」
婆婆把退款单推到她面前,又说:「明远准备告你,说你拿他的设计稿出去卖。」
林念念看了一眼茶具:「他有证据就拿出来。」
「他让我劝你回去,说以后还让你管家里的账。」
「他现在愿意让我管账,是因为图稿不在他手里了。」
婆婆坐了一会儿,没把茶具拿走。临走前,她把一叠周明远发给亲戚的宣传单留在柜台上。
「这些上面都写着是他自己做的。你留着吧。」
母亲翻了翻宣传单:「她倒是肯把东西送回来。」
「她不是帮我,是怕周明远把她也拖进去。」
母亲把宣传单整理好:「怕也好。总比继续帮着他说谎强。」
一周后,周明远带着律师和几名周家亲戚来了茶馆。他没进后堂,就站在店门口,叫林念念出去。
「今天把话说清楚。你不能拿我的设计卖钱,再说我偷你的东西。」
林念念把一件新做的样品放到柜台上。
「你说它是你的,拿出原稿。」
周明远拿出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东西也是我做出来的。」
「宣传单是你自己印的。」
「你以前替我整理图稿。」
「整理不是设计。」
他看了眼店里的架子:「你没有工作室,也没有订单,凭什么说这些是你的?」
林念念没有跟他争,取出登记收件单、旧画册和完整采访记录,放在柜台上。
一名周家亲戚看见收件单上的日期,问:「这不是你刚开工作室那年吗?」
「她那时随手画了几张,我替她做成产品。后来我们说好一起用。」周明远说。
堂弟把手机放在柜台上:「你在采访里说自己独立设计,现在又是一起用?」
「你别掺和。」
「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存下来。」
律师看了看登记材料,指着收件单上的记录问:「这份原始登记里写明设计人是林女士。周先生,当时为什么这样填?」
周明远说:「我替她代办,填错了而已。」
「你不是说那些是你设计的?」小姨问。
「我那时没说清楚。」
林念念拿起一张旧图稿,和样品摆在一起。杯身的花纹从纸上的线条一路延伸到杯底。
「你说这是你做的,那就画一遍。」
周明远看着她:「我没必要听你的。」
「你说东西是你的,拿出原稿或者画出来。」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
「那你敢不敢画杯底这朵花?」
周围的人没有催他,目光都落在柜台上。周明远拿起笔,先画了一道弯线,随即把纸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茶花有三片叶子,其中一片朝内卷。林念念画了很多年,卷叶的位置始终没变。
周明远画出的三片叶子全朝外。
他放下笔:「太久没画,手生。」
堂弟说:「你做宣传的时候,倒没说自己手生。」
周明远猛地转头:「你还想不想回家?」
「我已经搬出来了。」
婆婆站在门边,没像以前那样替儿子斥责堂弟。她看了眼柜台上的材料,把手里的宣传单撕成两半。
「别再拿我当借口。」
周明远看向她:「你也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和图是谁画的,是两回事。」
律师把材料还给林念念:「这件事还要核对原始记录。我们不会在这里下结论,后续走正式程序。」
「可以。」林念念说。
周明远带人来,本想当着亲戚的面压住她,最后却没能拿出一份原稿。
人散后,小姨留在茶馆门口。
「我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女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林念念没接她的话。
小姨停了一会儿:「有些人就是等你忍到不敢说话。」
林念念把柜台上的杯子摆回原位。
半个月后,周明远又来了。这次没带亲戚,手里拿着几张旧图稿。
「我留下的原件,给你。」
林念念没伸手:「你以前说原稿全在工作室。」
「那天急了,记错了。」
「你记错的事太多。」
「能不能单独谈谈?」
「不能。」
「我妈也来了。」
周明远回头看向店门外。婆婆站在那儿,没有进来。
「你自己说,我不替你说话。」她说。
周明远把图稿往前推:「念念,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
「把你的设计说成我的。」
「还有呢?」
「不该拿看病的事说你有病。」
「还有呢?」
他沉默片刻:「不该把你关在家里。」
「还有呢?」
周明远没有再说。
「你把我妈借的钱说成已经还了,把我画的东西做成你的名声,还让亲戚逼我签字。你说一句错了,我就得回去?」
「我没让你回去。我只是想谈谈。」
「谈什么?」
「我们毕竟是夫妻。」
「这句话以前让你用来劝我别分清楚。现在又拿来劝我别离开。」
周明远把图稿推到柜台边:「你先收下,其他的以后慢慢谈。」
「图稿我会核对。你的话,我不接。」
他没再说服她,把图稿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林念念把图稿交给律师,回后堂继续和母亲记当天的订单。
晚上,外婆带来一张剪下来的通知。附近街坊要办手艺展,邀请本地手艺人带旧图稿和成品参展。名单上已经写了林念念的名字。
母亲问她:「去不去?」
林念念解下围裙:「去。」
展览当天,周明远也到了。他站在展台前,看着那张最早的画稿。说明牌上写着:林念念,二十四岁开始绘制青瓷茶具,部分图样曾由丈夫代为递交。
有人问他:「这是不是你家那套杯子?」
「是我们夫妻一起做的。」周明远说。
林念念走到展台旁:「那你能说说,哪一笔是你画的吗?」
他没回答。
舅舅和小姨站在人群后面。小姨拿出那份情况说明,递给林念念。
「这个我签过的,你收着吧。」
「留着。」
小姨把纸收回包里,没再解释。
周明远走近林念念:「你非要在所有人面前问?」
「你以前也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有病。」
「我道歉了。」
「你还没有公开澄清。」
「你要我怎么澄清?」
林念念递给他一份写好的说明:承认图稿由林念念设计,承认采访经过剪辑,承认曾用她的就诊记录逼她闭嘴。
「照实说。」
周明远看着纸,没有接。
「你想毁了我?」
「你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会毁了我?」
「原稿我已经还给你了。」
「那是我的东西。」
「你一点余地都不留?」
「余地不是你想给就给,想收就收。」
展台旁,主持人请手艺人依次介绍作品。林念念把茶杯放到桌面,走到话筒前。
「这套杯子是我二十四岁时画的第一套完整图稿。后来它被做成了很多东西,杯底一直留着这朵茶花。以前我觉得夫妻之间不用分那么清,所以没公开说。现在,我要把名字写回来。」
台下没有立刻鼓掌。母亲先拍了两下,外婆跟上,堂弟把手机放下。几个街坊也跟着拍了手。
周明远站在人群边上,手里的说明纸被折出一道深痕。他没有签。
后来,律师把登记材料递交核对。周明远这才发出一份简短声明,承认部分设计由林念念完成,过去的公开表述不准确。
林念念没有转发。她把声明打印出来,和旧收件单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她与周明远的婚姻还在处理。财产要核对,欠款要对账,图稿归属也要继续走程序。她不再替他省略任何一句该说清楚的话。
茶馆重新开门那天,周明远的母亲又来了,带着一张写有退款金额的纸。
「这笔钱不多,先还给你。」
林念念看了一眼:「我不收你替他还的钱。」
「不是替他,是我以前收了你的东西,还帮着他说话。」
婆婆站在柜台前,等她接过去。
林念念把纸折好,推回去:「拿去给自己买点东西。以后别替谁扣别人的包。」
婆婆收起那张纸,点了下头。
母亲从后堂端来新烧好的茶杯。杯底的小茶花有一片叶子朝内卷着。
外婆坐在门边,端起杯子转了一圈:「这次底下刻谁的名字?」
林念念把杯子转给她看。
杯底刻着两个字:念念。
「这回总算写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