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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26:27

一、我死了,但我的外卖还没到

我死的那天,脑子里想的不是人生走马灯,而是——我的麻辣烫要凉了。

真的。那家店离我公司两条街,我特意点了加麻加辣,备注"多放豆芽不要香菜",骑手小哥还在电话里跟我说"姐你放心,汤我给你单独装的"。结果我刚走出写字楼,一辆闯红灯的外卖电动车迎面而来,我往旁边一躲,后面又来了一辆抢黄灯的轿车。

后来交警说,我是被电动车吓到、被轿车撞到、落地时又磕了马路牙子,三重buff叠满,走得非常干脆。

灵魂出窍的体验,怎么说呢,像被人从紧身牛仔裤里拔出来,嗖的一下,轻得发慌。

我飘在半空,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围过来的人群,看着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订单页面显示:骑手已送达,请下楼取餐。

"……"

我想哭,但鬼没有眼泪。我想骂人,但没人听得见。

最气人的是,十分钟后,我看见另一个女孩跑下来,蹲在我手机旁边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捡走了。

那是我上周刚还完分期的手机。

我飘着跟了她三条街,看她把我手机壳上的小熊贴纸抠掉,换成她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明白了,死亡最可怕的不是永别,是永别之后还有人用你的会员点奶茶。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这座城市逛了一遍。

当鬼其实挺无聊的。不能吃东西,不能玩手机(手指会穿过屏幕),不能坐地铁(会直接掉进轨道里,别问),也不能抱任何人。我试过抱我妈,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我的体检报告——是的,我死前一周刚查出甲状腺有问题,准备下周去复查,结果不用查了。

我把手环在她肩上,一点重量都没有。

她没抖,只是把脸埋进那张纸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很低:"飘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我在旁边喊了半个小时"妈我在这儿",喊到最后自己都烦了。

第四天晚上,我飘进了一家便利店。

纯粹是因为冷。鬼不会冷,但我习惯了下班后买关东煮,身体记忆比灵魂顽强。我站在关东煮的格子前面,盯着那颗吸饱了汤的白萝卜,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

店员打了个哈欠,是个男的,二十五六岁,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身上穿着便利店的绿马甲,外面还披着一件红色的浴巾。

对,浴巾。用安全别针在脖子那儿别着,风一吹,猎猎作响。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笔记本,唰唰写了两句什么,然后抬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

"喂。"他说,"我们打烊了。"

我愣住。

左右看看。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看得见我?"

他把笔一扔,双手撑在柜台上,红浴巾往后一甩,摆出一个我从动漫里才见过的姿势,压低声音:

"当然看得见。你以为'暗夜之瞳'是白叫的?"

我沉默了三秒。

"你这件披风,"我说,"是浴巾吧。"

"……"他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这是魔焰斗篷。"

"上面还有吊牌。"

"那是封印符!"

这就是我和周栋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披着浴巾、自称拥有暗夜之瞳的傻子,是全世界唯一能看见我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被他看见四十九天。

二、全世界都看不见我,除了那个穿披风的傻子

为了验证他不是瞎蒙的,我做了一整套实验。

第一,我走到货架另一头,问他:"我现在在哪?"

"在薯片那边。"

第二,我蹲下,从冰柜底下钻过去(鬼的身体可以压缩,很方便),再站起来。

"你刚才从冰柜下面过去了。"他说,"你是不是练过瑜伽?"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招——我直接穿过了他。

是真的穿过。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把手插进一团凉凉的果冻里,还有点静电。周栋整个人猛地一抖,手里的笔掉了。

"卧槽。"他说,"你身上好凉。"

"现在信了?"

他弯腰捡笔,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最后直起身,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你是魔术师吧。"

"……哈?"

"刘谦那种。"他越说越兴奋,"不对,比刘谦厉害。刘谦穿不过人。你是不是上过那个国外的达人秀?你是不是有经纪人?你能不能介绍我认识一下?我跟你说我有个表弟在横店——"

"我是鬼。"我说。

"哦哦,设定,我懂。"他疯狂点头,"人设嘛,现在搞直播都得有个人设。你这个不错,'透明少女',有噱头。粉丝爱看。"

我看着他,第一次认真考虑一个问题:鬼能不能被气死第二次。

"我叫林飘。"我说,"二十四岁,前天死的,车祸,在解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你可以去查新闻。"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解放路……中山路……"他挠挠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事。新闻上说是个女的,当场就……"

他停住了,看我。

我也看他。

"所以你真的死了?"

"真的。"

"所以你碰不到东西?"

"碰不到。"

"所以你不用付钱就能拿东西?"

"…… technically 是的,但我没那么干。"

他沉思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终于要接受现实了。

然后他一拍柜台:

"那你岂不是可以帮我盘点库存?!"

"……"

"你想啊!"他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夜班一个人,盘点要数三个小时,货架最里面那些根本够不着,还得搬梯子——你能穿墙啊!你能直接进去数啊!"

我说:"周先生,我刚死四天。"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应该很悲伤。"

"哦对对对。"他立刻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节哀顺变,林飘小姐。愿你的灵魂在冥河的彼岸找到安宁,愿卡戎为你免票——"

"卡戎是收钱的。"

"那我让他给你打个折。"

我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跟着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是唯一能看见我的人。

是因为我这辈子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遇到一个听说我死了、第一反应是"太好了终于有人帮我数货"的人。

太新鲜了。新鲜到我都顾不上悲伤了。

三、鬼的简历:无业,无体,无未来

周栋,二十六岁,本市人,高中毕业,打过七份工,目前在这家便利店上夜班,月薪四千二。

爱好:看动漫、画漫画、在贴吧跟人吵架、收集各种奇怪的中二台词。

梦想:成为职业漫画家。

现状:画了三年,投了二十七家出版社,被拒二十七次,最新一次退稿信上写着"人物缺乏真实感,建议作者先学会观察活人"。

这些信息是我花了一个星期从他嘴里撬出来的。作为交换,我告诉了他我的人生。

"所以你生前是做什么的?"有一天凌晨三点,店里没客人,他一边擦柜台一边问我。

"会计。"

"哇哦。"

"不是哇哦的意思吧。"

"就是觉得……"他想了想,"鬼里应该有挺多会计的。毕竟猝死率比较高。"

"我们是过劳,不是猝死。而且我不是过劳死的,我是被电动车撞死的。"

"那电动车司机呢?"

"跑了。"我说,"监控拍到了,脸打了码,新闻上说警方正在追查。"

周栋的手停了一下。

"……靠。"

"嗯。"

"那你有家人吗?"

"我妈。我爸走得早。"我说,"我妈在人民医院住院,高血压,糖尿病,两边肾都不太好。我本来打算下个月给她换家医院,找个好点的医生。"

他没说话。

"还有,"我说,"我养了只猫,橘的,叫年糕。出事那天早上我还给它倒了粮。现在应该……不知道谁在喂它。"

周栋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转过身,特别认真地看着我:

"林飘。"

"嗯?"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代理使魔。"

"……什么?"

"使魔!就是那种,契约者死后,替他完成遗愿的存在!"他又开始比划,"你看啊,你现在是灵体状态,行动受限,无法干涉物质界,对吧?而我,拥有暗夜之瞳,能看见你,能触碰这个世界——我们俩合体,那就是完美的组合!"

"你说人话。"

"我帮你。"他说,"帮你查那个司机,帮你照顾你妈,帮你喂猫。"

我看着他。

便利店的白光灯照在他头上,他那头乱发有一撮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今年二十六岁,月薪四千二,披着一件浴巾,说要给我当使魔。

我这辈子遇到过很多人。相亲对象嫌我工资低,前男友嫌我不够温柔,老板嫌我加班不够多。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帮你"。

"你图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特别自然地说:

"图素材啊。"

"……"

"你想想!一个真实的鬼!还是女性鬼!还是年轻漂亮的鬼!这要是画出来,不得火?"他越说越激动,"你知道现在市场上缺什么吗?缺真实感!编辑说我的人物缺乏真实感——现在我有一个真鬼当模特,我还怕没真实感?"

我笑了。

笑着笑着,发现鬼也是可以流泪的。只是眼泪掉下来,会在半空中散成一点点光,像灰尘。

"周栋。"

"嗯?"

"你真是个混蛋。"

"谢谢夸奖。"

"但契约成立。"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那一晚,他在黑色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使魔契约·第一条:周栋必须帮林飘完成所有未了之事。违者天打雷劈,泡面没有调料包。》

下面一行是我的补充:

《附加条款:不许再穿那件浴巾出门。》

他在旁边批注:此条无效,魔焰斗篷是本座本体。

四、中二男的驱魔仪式,用的是辣条和可乐

跟周栋混熟了之后,我发现一件事:这个人虽然嘴上全是动漫台词,但其实胆子特别小。

具体表现为——他坚信我是鬼,但又坚信鬼会害人,所以他每天上班前都要给自己做一套"防护仪式"。

第一天,他在门口撒了一圈盐。

第二天,他在收银台上摆了三包辣条,说是"供奉"。

第三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一瓶可乐,倒进一个小碗里,放在我面前,神情肃穆:

"此乃暗黑圣水,饮之可净汝之怨气。"

我说:"这是可乐。"

"是可口可乐。"他纠正,"百事是异端。"

"鬼没有怨气,我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也是怨气的一种。"他振振有词,"根据《百鬼夜行抄》第三章——"

"那是漫画。"

"漫画才是真理。"

我坐在他对面——其实是飘在椅子上方两厘米处,因为坐下去会穿过去,姿势很奇怪——看着那碗可乐,突然起了个坏心思。

我把手指伸进碗里,搅了搅。

当然,什么都没发生。我的手穿过了液体。

但周栋的眼睛瞪圆了。

"动了!"他惊呼,"可乐自己动了!"

"……是我搅的。"

"你没有碰到它!"

"对啊,因为我是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你干嘛?"

"留证据。"他边录边说,"等以后你投胎了,我出书,这就叫第一手史料。书名我都想好了——《我与女鬼同居的四十九天》。"

"我们没同居。"

"你天天跟着我。"

"因为你这里是全城唯一有空调的地方。"

"那就是同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白天我到处乱飘。我去过我家公司,看见我的工位已经坐了新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把我的仙人掌扔掉。我想喊"那是我养的",但她听不见。

我去过我家,门锁着,窗户关着。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从墙里穿进去。屋里很干净,年糕瘦了一圈,趴在门口,听见动静抬起头,冲着我站的方向叫了两声。

猫是能看见的。

我蹲下来——飘下来——伸手摸它的头。摸不到。

它又叫了一声,走过来,在我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蜷下去,睡着了。

那天下午我就那么陪着它,看它睡了一个下午。

晚上回到便利店,周栋正在吃泡面。看见我,他把叉子一放:

"你今天脸色不好。"

"鬼没有脸色。"

"那就是气场不好。"他推过来一碗新的泡面,"吃吗?"

"我吃不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每次吃的时候问一下,万一哪天你能吃了呢。"

我盯着那碗泡面。

"周栋。"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吸了一口面,含糊地说:

"因为我妈也走了。"

我一下子安静了。

"三年前。"他说,"癌症。最后那段时间,她什么都吃不下了,我就每天问她一遍'今天想吃点什么'。她每次都说不想吃,我每天都问。问了半年。"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一点也不中二,特别普通,普通得让人难受。

"后来我就养成习惯了。"他说,"看见谁,就想问问人家饿不饿。"

我飘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我说:

"……你那碗面,能借我看一眼吗?"

"看呗。"

我凑过去,假装闻了闻。

"红烧牛肉味。"我说,"我记得这个味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碗面端起来,举到我面前。

"那就多闻会儿。"他说,"管够。"

五、前男友来了,带着我的闺蜜和我的猫

狗血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那天凌晨两点,便利店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

一个是陆子恒,我前男友。或者说,我死前的男朋友。他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衬衫,瘦了,眼窝陷下去,手里拎着一束白菊。

一个是苏晴,我大学室友,我最好的朋友,我上个月还陪她去做的流产手术——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她喝多了跟我哭了一整夜。她现在挽着陆子恒的胳膊。

还有一个是我妈。

我整个人——整个魂——僵在半空。

周栋正在整理货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看我,用口型问:认识?

我点头。

他"哦"了一声,把货架一扔,走过来,站到我身边,小声说:

"需要我替你揍他吗?"

"你打不到我前男友。"

"我可以踩他脚。"

"……你别闹。"

他们走到柜台前。我妈把白菊放下,声音哑得不像话:"子恒,谢谢你这段时间帮忙跑医院的事。"

陆子恒低着头:"阿姨,这是我应该的。飘飘她……她对我那么好。"

苏晴在旁边抽泣:"飘飘要是知道我们这样,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我飘在天花板上,想说一句"我不会"。

但我说不出。

"阿姨,"陆子恒说,"有件事我得跟您说。飘飘她……她生前买了一份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您。保险公司那边需要一些材料,我帮您跑。"

我妈愣住了:"什么保险?"

"她去年买的,一年期,保额八十万。"陆子恒说,"她说想给您存点钱做手术。"

我妈的手开始抖。

我看着陆子恒,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份保险,是我买的没错。但受益人那一栏——我填的是年糕的宠物医院代管账户,因为我妈不肯收我的钱。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在撒谎。

而撒谎的人,通常是为了拿到那笔钱。

周栋在旁边小声问:"这人是不是在放屁?"

"他在放屁。"

"那我可以踩他脚了吗?"

"等一下。"

陆子恒继续演:"阿姨,还有件事。飘飘出事前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说她看见我了。"

我妈抬起头。

苏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说她看见我和苏晴在一起。"陆子恒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要来找我问清楚。然后……然后就出了事。"

我妈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苏晴哭着说:"阿姨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喜欢子恒,可是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住,飘飘她那么善良,她在天上一定——"

"够了。"

说话的不是我。

是周栋。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妈和那两个人中间。他还是穿着那件绿马甲,浴巾今天没披,但头发照样翘着。

"你们说完了吗?"他说。

陆子恒皱眉:"你谁啊?"

"这家店的店员。"周栋说,"我想说几件事。第一,这位阿姨的儿子——抱歉,女儿——去世还不到十天,你们拿着白菊来,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因为她白天要在医院打针,只有这个时间有空。你们算准了的吧?"

苏晴的脸白了。

"第二,"周栋说,"保险受益人。阿姨,您女儿填的是您吗?"

我妈茫然:"我……我不知道啊,我没见过那份保单……"

"那就去查。"周栋说,"明天一早去保险公司查。如果受益人不是您,那这个人——"他指着陆子恒,"就是在骗您。骗一个刚死了女儿的老太太。"

陆子恒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你是谁啊你——"

"第三。"周栋打断他,"你说她给你打了电话。"

"是。"

"几点打的?"

"……十一点半。"

"通话多久?"

"两三分钟吧。"

周栋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过去。

"巧了。"他说,"我这几天闲着没事,把她出事那天的新闻翻出来看了。报道里说,她的手机在事故现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警察调了通话记录——她那天最后一个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打给一个叫'苏晴'的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之后她没有再打过任何电话。"

死一样的安静。

苏晴在发抖。

"另外,"周栋慢悠悠地说,"九点四十二分那个电话,是你接的吧?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大半夜跑出来,跑到那条路上。"

"我……"苏晴的声音碎了,"我没有……是她自己说要来的,她说她有话跟我说,她说她知道我们在——"

"苏晴。"陆子恒厉声。

"你闭嘴!"苏晴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糊了一脸,"都是你!你说只要她死了那份保险就能拿到,你说她妈病着肯定急着用钱,你说我们可以一起——"

"苏晴!"

我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陆子恒脸上。

那声音脆得连我都震了一下。

"滚。"她说,"你们都滚。"

他们跑了。

白菊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我妈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捡着捡着,蹲下去,抱着那束花,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周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地上。

然后他起身,走回柜台,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写了两笔。

我飘过去看。

他写的是:《使魔契约·第二条:查明真相。已完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座今日帅炸了。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抱抱他。

于是我试了。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

凉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

"……林飘?"

"嗯。"

"你刚才是不是抱我了?"

"……你怎么知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一脸难以置信:

"起鸡皮疙瘩了。"

六、我开始忘了自己的生日

第十五天,我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我在忘东西。

那天早上——鬼没有早上,应该说,天亮了以后——我飘到医院去看我妈。她换了间病房,小一点,便宜一点。护士说她坚持要换,说钱要留着。

我站在床边看她睡觉,看了很久,然后想:我妈今年多大来着?

五十六?五十七?

我想不起来。

我慌了,飘回家翻我的日历。墙上挂着那种老式撕历,撕到十月十七号。我的生日是……

我的生日是几号?

我记得是三月份。三月……初?中?

我坐在地板上——飘在地板上方两厘米——想了整整一个小时,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天我妈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里面卧两个鸡蛋,因为她属鸡,说双数吉利。

我记得面的味道。

但我记不得日期。

那天晚上我回到便利店,周栋正在画画。他画得很认真,舌头微微伸出来一点,桌上摊着一堆橡皮屑。

"周栋。"

"嗯?"他头也不抬,"等我一下,这一笔马上——"

"我生日是几号?"

他的笔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你不知道?"

"我忘了。"我说,"我记得是三月份,但具体哪天,我想不起来了。还有我妈的年龄,我养的猫几岁,我大学的辅导员姓什么——我全想不起来了。"

周栋放下笔。

"书上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鬼留在世上太久,执念散了,就会开始忘。忘光了,就没了。"

"哪本书?"

"……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让视线和我齐平。

"听着。"他说,"你不是执念散了。你是累了。"

"有区别吗?"

"有。"他说得很认真,"执念散了是你不想记了。累了是你记得太多,脑子装不下。这两件事不一样。"

"周栋。"

"嗯?"

"我可能等不到四十九天。"

他不说话了。

便利店的灯嗡嗡响着。冰柜压缩机启动,轰的一声。门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光从左滑到右,然后没了。

"那我们就快点。"他说。

"什么?"

"快点把你剩下的事做完。"他站起来,抓起那本笔记本,哗啦哗啦地翻,"你看,清单上还有三条:一,找到那只电动车司机;二,给你妈凑够手术费;三——"

他停住了。

第三条他写的是:三,让她好好告个别。

字迹特别工整,跟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中二台词完全不一样。

"第三条是什么?"我问。

他合上本子。

"还没想好。"他说,"等想到了再写。"

他在撒谎。我看得出来。

但我没戳穿。

因为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地记。

我把所有还记得的东西在心里念一遍:我妈五十六岁(也许五十七),年糕三岁,我喜欢吃辣但不爱吃香菜,我怕黑,我怕打针,我二十六岁那年相过一次亲,对方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后跟婆婆住,我说不能,他说那算了。

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像背课文。

背到后来,我发现有一件事我怎么都忘不掉。

我死的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我给苏晴打电话。

她说:"飘飘,你在哪?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来江边吧,我在这儿等你。关于子恒的。"

我说好。

我去了。江边没有人。我等了四十分钟,然后接到陆子恒的电话,他说:"你在哪?苏晴说你找我?"

我说我没有。

他说:"那你来公司楼下吧,我在这儿,我们说清楚。"

我去了。

然后我就死了。

他们谁都没在那儿。

他们只是想让我出门。想让我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路上。

因为他们知道,那条路上,有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

而其中一个是苏晴。

另一个,是那个骑电动车的人。

七、狗血大会:前男友、前任、和我妈

第二十三天,事情全炸了。

先是周栋的前女友来了。

那天下午四点,他刚下夜班准备回家睡觉,一个女的堵在店门口。二十七八岁,打扮得很精致,拎着个名牌包,眼睛红肿。

"周栋。"她说,"我们谈谈。"

周栋的表情瞬间变得特别精彩。他看了看我——我飘在冷饮柜旁边——又看了看她,然后说:

"唐小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你妈。"她说,"你搬出来三个月了,你妈急死了。"

"我搬出来是因为你说'要么选我要么选你那个破漫画'。"

"我现在后悔了。"

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鬼生第一次看现场情感大戏,还是免费的。

唐小雅往里走了一步:"周栋,我知道我以前说话过分。可是你想想,你二十六了,一个月四千二,住地下室,画那些没人看的画——我是在替你着急。"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

"我是爱你!"

"那你现在呢?"周栋说,"你跟那个开宝马的怎么样了?"

唐小雅的脸白了。

"他结婚了。"她说,"上个月。娶了个比他小六岁的。"

"哦。"

"周栋……"

"唐小雅。"他打断她,"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愣住。

"在网吧。"他说,"你电脑坏了,我帮你重装系统。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周栋,栋是栋梁的栋。你说这名字真土。我说土就土吧,反正我爸妈取的。"

唐小雅的眼睛红了。

"那时候你说,"周栋接着说,"你觉得我特别踏实。说我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靠得住。"

"我是这么说的。"

"那你怎么后来就不这么想了呢?"

唐小雅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回去吧。"周栋说,"跟你老公好好过。我这儿挺好的。"

"你挺好的?"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周栋,你看看你自己。你披着一件浴巾上班,你在网上跟人吵架,你画那些破画,你连房租都交不起——你管这叫挺好?"

周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这儿有个朋友。"

"什么?"

"有个朋友,"他说,"她死了。死了二十多天,哪儿也去不了,谁也看不见她,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她每天晚上飘到我这儿,就为了闻一碗泡面的味道。"

唐小雅呆住了。

"跟她比,"周栋说,"我真的挺好的。"

唐小雅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许只看见一个穿着绿马甲的傻子,站在便利店的灯底下。

"周栋。"她说,"你变了。"

"嗯。"

"变好了。"她说,"也变得更傻了。"

门关上。

周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飘过去,说:"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帅的。"

"我知道。"

"比穿浴巾帅。"

"……别提浴巾了。"

他蹲下去,开始收拾地上的橡皮屑。收拾着收拾着,忽然说:

"林飘。"

"嗯?"

"你刚才一直在笑。"

"有吗?"

"有。"他说,"你一笑,冰柜上的霜都在抖。"

我低头看。冰柜玻璃上,真的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轻轻颤。

原来鬼笑的时候,是有痕迹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医院,也没回家。我就飘在便利店天花板上,看周栋画画。

他画的是一个女孩。

短发,眼睛很大,嘴角翘着,坐在一张椅子上——不,是飘在椅子上方一点点。她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往上冒,冒成一颗心的形状。

画纸右下角,他写了一行小字:

《你能看见我?》第1话

我看了很久。

"周栋。"

"嗯?"

"那个第三条。"我说,"'让她好好告个别'。"

他的笔又停了。

"你想起来了?"

"我一直记得。"我说,"你想让我跟我妈告别,对不对?"

他放下笔,转过身。

"林飘,你听我说。"他的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正经,"你妈的手术,钱不够。我问过护士了,换肾要三十多万,医保报一部分,她自己凑了八万,还差十几万。"

"……"

"保险那份,我帮她查了。受益人确实是你妈,但理赔卡在'意外认定'上——交警那边还没结案,因为肇事者没抓到。抓不到人,就不算意外,就不赔。"

我懂了。

"所以第三条,"我说,"是抓到那个人。"

周栋没否认。

"你怎么抓?"我问,"你都找不到他。"

"我找到了。"

我一下子定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倒出一张照片。

是一个男的,三十多岁,戴着头盔,脸看不清,但车身拍得很清楚——一辆黄色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蓝色的保温箱。

"这是事发路口的监控截图,"周栋说,"我从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那儿弄来的。他没打码。"

"你怎么不早给我看?"

"因为我不想给你看。"他说,"林飘,这个人找到了,你就能走了。"

我愣住。

"我不是说你会消失。"他赶紧摆手,"我是说……你的事办完了,你就该去该去的地方了。对吧?"

"……对。"

"那我希望那一天晚点来。"他说,"我自私。我才刚有个朋友。"

我飘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四十九天,不是我陪他。

是他陪我。

他用一碗碗泡面、一本黑笔记本、一件蠢得要死的浴巾,陪一个死人,把剩下的日子过成了活着的样子。

"周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他低头继续画画,耳朵有点红,"使魔的义务。"

八、四十九天

第三十五天,我妈的手术费有了着落。

说来特别狗血——是苏晴给的。

那天她一个人来了便利店。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乌青,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你是那个店员。"她说。

"嗯。"

"我认得你。那天晚上你在。"

周栋在擦柜台,没抬头。

"这里面是十二万。"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都是我攒的。还有……陆子恒那边,我报了警。"

周栋的手停了。

"那天晚上,"她说,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说,只要她不见了,保险的钱就能拿到,我们就能离开这儿,去别的城市。"

"她是你朋友。"

"我知道。"苏晴哭了,"我知道。我从小就没有朋友,她是第一个。大学四年,我发烧,她半夜背我去医院;我失恋,她陪我喝了一整夜;我……我打掉那个孩子,是她陪我去的。"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恨她。"苏晴说,"我恨她什么都有。她有工作,有妈妈,有猫,有人喜欢她。我什么都没有。我觉得不公平。"

她蹲下去,抱着自己。

"那个骑电动车的,是陆子恒找的。"她说,"一个送外卖的,欠了他钱。他说只要在那天那个时间,从解放路拐进中山路,快一点,不用撞到人,吓一下就行。他说她会躲,她会往旁边躲,那边正好有辆车……"

周栋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不是要吓她。"苏晴说,"他是要她死。"

店里很安静。

"我已经报警了。"她说,"我把录音都交出去了。陆子恒昨天被抓了。那个骑手也抓到了,在邻市。"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能把这个交给她妈妈吗?我不敢去。我没脸去。"

周栋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会交。"他说。

"谢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她有没有怪我?"

周栋没回答。

因为他没法回答。他不能说"她就在这儿,你问她"。

但他可以看向我。

我飘在冷饮柜旁边,看着苏晴。

我想说很多话。我想说我怪过你,特别怪,怪到恨不得从坟里爬出来。我也想说不怪了,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现在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飘过去,在她面前,轻轻挥了挥手。

她看不见。

但她忽然打了个冷战,然后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周栋把那十二万和录音一起送到了医院。

我妈听完护士转述,坐在病床上一整天,一句话没说。

晚上我去看她。她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我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特别傻。

我飘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我说:

"妈。"

"手术会成功的。"

"年糕我托人送了领养,是个很好的阿姨,家里有院子。"

"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你好好活着。"

她没反应。

但我看见,她攥着照片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第四十天,我的记忆开始大面积崩塌。

那天我忘了自己叫什么。

是真的忘了。我飘在便利店门口,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淡淡的,像一层雾——想了半天,想不起这个名字是谁的。

周栋出来扔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飘?"

"……嗯?"

"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在……"我停住了,"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我不知道。

周栋手里的垃圾袋掉了。

他冲过来——垃圾袋里的盒子撒了一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抓了个空。他的手穿过去,但他不管,又抓了一次。

"林飘,看着我。"他说,"你叫什么?"

"……"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努力想,想得脑袋发疼,"我叫……飘?"

"林飘!"他吼出来,"你叫林飘!树林的林,飘雪的飘!你二十四岁,你是会计,你怕黑,你不吃香菜,你养了一只叫年糕的橘猫,你妈五十六岁,你最喜欢吃辣的但不吃香菜,你死在解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你——"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栋。"

"……嗯。"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因为我记着。"他说,"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特别傻的事。

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撕了。

一页一页,撕下来,铺在地上,然后拿笔在上面写:

林飘。林飘。林飘。林飘。林飘。

写满了整整一页。

然后他抬头看我:

"你念一遍。"

"什么?"

"念你的名字。"

"……林飘。"

"再念。"

"林飘。"

"大声点。"

"林飘!"

"再来!"

"林飘!林飘!林飘!"

我念了五十遍。念到最后,便利店的声控灯都亮了。

念完我累得——鬼也会累——飘在地上。

周栋把那页纸小心地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以后忘了,"他说,"就摸这儿。"

"……你真是个大傻子。"

"嗯。"他说,"但你记住了。"

九、最后一件事

第四十八天,我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三件。

一,看一眼年糕。

二,看我妈做完手术。

三,跟周栋说再见。

年糕长胖了。新阿姨家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它趴在树下,肚皮朝上,睡得四仰八叉。看见我,它睁开一只眼,尾巴尖晃了晃。

"我来看你了。"我说,"你要好好的。"

它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

挺好。猫比我洒脱。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好,半年就能正常生活。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飘飘的猫……有人喂吗?"

护士说有。

她闭上眼睛,笑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笑。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回头就会舍不得。

而鬼最不该有的东西,就是舍不得。

第四十九天的晚上,下了雨。

便利店没什么客人。周栋早早拉了半边卷帘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两碗泡面。

一碗在他面前。一碗在我这边。

"今天不吃。"他说,"今天聊。"

"聊什么?"

"聊你。"他说,"趁你还记得。"

我飘到他对面,坐下——飘着坐下。

"聊什么?"

"聊你小时候。"他说,"你妈说你五岁的时候,非说自己会飞,从沙发上跳下来,摔断了胳膊。"

"……我妈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我去医院跟她聊天啊。"他说,"我每天去。给她带水果,陪她说话。她挺喜欢我的。"

我愣住了。

"你每天去?"

"嗯。"

"你不上班?"

"调班了。"

"你哪来的钱买水果?"

他咳了一声。

"……卖了点东西。"

"卖什么?"

"画稿。"他说,"卖给一个做自媒体的,三百块一张。我画了三年,攒了四百多张,卖了一百多张。"

我看着他。

二十六岁。月薪四千二。卖了四百张画稿,就为了给一个刚认识一个月的死人的妈买水果。

"周栋。"

"嗯?"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低下头,用叉子搅那碗面,搅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有一次清醒,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小栋,你要是以后遇见谁,谁正好需要人陪,你就陪陪人家。别问值不值。'"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灯的反光。

"我当时不懂。"他说,"后来我想了三年,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她说的是她自己。"他说,"她病了三年,所有人都烦了。亲戚不来了,朋友不打电话了,连我爸都很少出现。只有我不烦,因为我没地方去。所以她觉得,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愿意陪她。"

"……"

"她走的时候,特别轻。"他说,"轻得像没来过。"

"周栋。"

"所以我就想,"他继续说,声音有点抖,"如果有一个人,正好谁也看不见她,正好谁都不陪她——那我就看见她。我就陪她。"

"哪怕我是个鬼?"

"尤其是你是个鬼。"

雨打在卷帘门上,哗啦啦的。

便利店的灯闪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已经很淡了。淡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自己的影子。指尖的地方已经开始散,一点一点,变成细小的光粒,往上飘。

"周栋。"我说,"我快没了。"

他"嗯"了一声。

"你不劝劝我?"

"劝什么。"

"劝我留下来。"我说,"你不是说自私吗?你不是说希望这一天晚点来吗?"

他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一辈子——不,我一死都不会忘。

"林飘。"他说,"我自私,但我不混蛋。"

"……"

"让你留下来,就是混蛋。"他说,"你已经忘了自己的生日,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你妈的年纪。你再留下来,你会连'你是林飘'这件事都忘了。到时候你还剩什么?"

"剩你。"我说。

他一下子僵住。

"我记得你。"我说,"我记得你披着一件浴巾,跟我说你有暗夜之瞳。我记得你把辣条当供品。我记得你为了帮我妈,卖了四百张画。我记得你说'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

"林飘……"

"其他的全忘了也没关系。"我说,"这个我记得住。"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蹲下。

"林飘。"

"嗯。"

"最后一件事。"他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好久。

想到雨都快停了。

"我想吃一口面。"我说。

他愣住。

"就一口。"我说,"我闻了四十九天,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站起来,冲进后厨,端回来一碗新的,热气腾腾。

"烫。"他说,"你小心。"

"我碰不到。"

"……对。"

他拿着叉子,卷起一小撮面,举到我面前。

"那我喂你。"

"你喂不到。"

"我试试。"

他把面递过来。

我张开嘴。

面条穿过我的嘴唇,穿过我的喉咙,什么都没留下。

但就在那一瞬间——

我尝到了。

辣的。咸的。牛肉味。有点烫舌头。

我哭了。

眼泪掉下来,散成一片光,落在碗里,落在那碗面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怎么样?"周栋紧张地问,"什么味?"

"红烧牛肉。"我哭着笑,"有点咸。"

"废话,泡面本来就咸。"

"周栋。"

"嗯?"

"谢谢你请我吃面。"

"……客气什么。"

"还有。"我说,"谢谢你看见我。"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林飘。"

"嗯?"

"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我笑了。

"你啊。"我说,"你把那件浴巾扔了吧。"

"不行。"

"那就少穿出去。"

"……"

"还有,"我说,"你的漫画,一定要画完。"

"画不完。"

"画得完。"我说,"主角都有了。"

"谁?"

"我啊。"我说,"一个鬼,和一个傻子。"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面碗里。

"林飘。"

"嗯?"

"你走吧。"他说,"我数到三,你就不许回头了。"

"好。"

"一。"

我的腿开始散。

"二。"

我的腰、我的手、我的肩膀,一点一点变成光。

"三。"

我最后看了一眼。

他蹲在那儿,披着一件看不见的披风,满脸是泪,还在努力笑。

真傻。

真好。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尾声 · 一年后

便利店的卷帘门拉开,早晨七点的光涌进来。

周栋把最后一箱货搬进店里,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三个字。

林飘。林飘。林飘。

他看了一眼,塞回去,拍了拍胸口。

"早啊,小周。"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探头进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赶稿。"他说,"画到三点。"

"还画呢?你那漫画什么时候能出啊?"

"快了。"他说,"下个月。"

"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能看见我?》"

"哟,这名字有意思。讲什么的?"

周栋想了想。

"讲一个鬼。"他说,"和一个傻子。"

老板娘笑了:"那谁是啊?"

"都是啊。"

他转身走进店里,打开灯。

冰柜嗡嗡响起来。关东煮的格子开始冒热气。

他走到柜台后面,习惯性地摆了两碗东西。

一碗泡面,在自己面前。

一碗可乐,倒在一只小碗里,放在对面。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画稿,继续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短发,眼睛很大,坐在椅子上——不,是飘在椅子上方一点点。她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往上冒。

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他想不起该给她画什么表情。

想了很久,他忽然笑了,提笔,在对话框里写下四个字:

"多加豆芽。"

窗外,早晨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

那只装着可乐的小碗里,液面轻轻晃了一下。

一圈涟漪,从中间荡开,慢慢地,慢慢地,散成一个圆的形状。

像一个笑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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