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恢复视力的第二天,丈夫正在客厅里搬一具女尸。
他两只手托着女人的肩膀,宽大的蓝色外套里,却又伸出一只手,把早餐放到了桌上。
紧接着,他肩后露出一张脸。
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那人看见我,先把食指竖到了嘴边。
我怀孕了。
可直到这时,我才发现,结婚两年的丈夫,竟然有两个。
而我连碰过自己的人是谁,都分不清。
事情要从前一天早上说起。
那时电视里正在播一则寻人新闻。我坐在餐桌旁,听见女教师、失踪、浅灰色外套几个词,太阳穴忽然疼了一下。
我闭着眼等那阵疼过去,再睁开时,眼前不再是黑的。
窗边有一团蓝色。
我把脸朝那边转了转,那团颜色也跟着晃。宋启明说过,客厅挂的是蓝窗帘。
我急着站起来,手肘撞翻了水杯。
桌沿下面,一片白亮的东西淌开了。
我低头追着看,连丈夫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都没听见。
「别动,脚抬起来。」
宋启明拿着抹布蹲到我旁边,把我的脚往椅子下面推。我一把抓住他,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他站起来时,身后竟然还贴着一道影子。
我眨眼,那影子没消失,反而偏过来一点,像另一个人正从他肩膀后面看我。
「晚晚?」
我抓着他的手,半天没松。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电视里的女声还在念:「失踪的林老师,脚穿棕色短靴。如有知情人士,请及时联系……」
我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吓了一跳。」
宋启明抽回手,去擦地上的水。我又朝窗边看,颜色还在,东西却都是重影。
眼睛或许好了一点,但离看清还远。
我不想让他陪我空欢喜。
他收拾完过来扶我,我顺势伸手,想抱抱他。
他退的很快。
「手上有油,别蹭你衣服上。」
我两只胳膊悬在那里,只好自己放下。
两年了,他总有这样的理由。
有时是脏,有时是累,晚上也从不留在我床上过夜。刚结婚时我难受过,后来便不再提。他一个好端端的人,愿意娶个盲女,我还挑什么呢。
何况他确实照顾我。我的水杯永远放在右手边,出门前,他会把路上几级台阶都说给我听。
我甚至替他洗那件古怪的蓝外套。
那么宽的背,那么长的袖子,我摸着缝线问过,是不是买大了。
他说怕冷,里面要多穿。
我就信了。
第二天早上,窗外还在下雨。
我被雨声吵醒,一眼看见了床边的拖鞋。米白色的墙上有一道细裂纹,衣柜门没关严,里面夹着一角衣服。
我坐起来,把手举到脸前。
掌心的纹路,指甲边的一点倒刺,都看清了。
门锁恰好响起来。
我连拖鞋都没穿,跑出去喊了一声老公。
然后就看见了那口木箱。
宋启明弯腰往外搬人,女人的短靴磕在箱沿上,他腾不出手,只能把她往自己怀里拖。
那件浅灰色外套,我昨天才从新闻里听过。
我学过两年护理。女人皮肤发白,胳膊垂下来,一动不动,我那时认定她已经死了。
宋启明的帽子往旁边歪,第二张脸从里面露出来。
那人冲我做完噤声的手势,提着早餐的手还没缩回去。
袋子里露着豆浆杯的吸管。
我早上还在等他买豆浆回来。
「晚晚?」
搬人的男人终于转过头。
我往后退,脚跟碰上门槛。他把女人放回箱子,朝我走过来。另一张脸也从帽檐下露了出来,白一些,眉眼也细一些。
「你怎么光着脚?」
是宋启明的声音。
我认得这个声音,却不敢再认这张脸。
他伸手时,我躲了一下。
他的手就停在我面前。
「你能看见了?」
我赶紧把视线移到他肩膀外,那里正好是木箱。
不能看。
我逼着自己盯住一块空墙。
「我听见响声。你在搬什么?」
白净的男人从宋启明身后挤过来。
「嫂子,怕成这样?」
宋启明侧身拦他:「启安,你离她远点。」
宋启安。
结婚那天,宋启明提过这个名字,说父母早年离婚,弟弟一直在外地工作,赶不回来。
原来赶不回来的弟弟,这两年就藏在他身后。
宋启安伸手要碰我的肚子。
宋启明一掌把他的手打开,声音比刚才重了:「说了别碰。」
我立刻捂住腹部。
起初我是想装疼。
可蹲下去时,肚子真的抽了一下。那阵疼来得太急,我抓住宋启明袖口,想让他扶我,他却先往回抽胳膊。
我坐到了地上。
「晚晚?」
我说不出话,低头看见睡裙下面的血。
宋启安不笑了。
「哥,她流血了。」
宋启明把我抱起来,冲他喊:「拿毛巾!」
「箱子还——」
「你先拿毛巾!」
经过木箱时,我的头歪在宋启明肩上,看见了女人的脸。
她脸颊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林岚。
三年前,我在街边昏倒,是她把我送进医院。也是她告诉我,我的眼睛并非天生有问题,要查一查吃的药。
后来她忽然辞职,我再没找到她。
此刻她躺在我家客厅里,头发散在箱底,鞋底朝着门。
宋启明低下头。
「你在看什么?」
我闭上眼。
腹部又疼起来。我被放到床上,听见有人翻柜子、拧毛巾,床边的光被一件蓝外套挡住。
意识散掉前,我还在想,林岚是不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醒来时,宋启明守在床边。
他的弟弟就在他身后,靠着墙,手里什么也没拿。
我几乎要叫出声。宋启安先抬起手,再一次把食指压在唇上。
宋启明俯身来摸我的额头。
「医生来看过了,孩子还在。你别乱动,养几天就好。」
我问:「林老师呢?」
他没立刻接话。
我赶在他开口前补了一句:「昨天电视里说的那个,找到没有?」
「不知道。你管这些干什么?」
「我听声音有点耳熟,她是不是来过家里?」
他把手从我额头上拿开。
「没有。你最近睡不好,梦跟真的都分不清。」
宋启安往前走了半步,宋启明回头看他,他又停住。
我摸向床头的水杯,故意把杯子碰下去。
宋启明起身找抹布,我趁机下床。脚底碰上一块硬物,低头一看,是个金属钥匙扣。
我把它踢进床底。
「别下地,玻璃还没扫。」
「我要上厕所。」
他放下抹布来扶我,我往衣柜那边挪,后背撞开了柜门。一件女式外套滑下来,我抓住袖口。
「这是谁的?」
宋启明从我手里抽走:「我妈的。」
「她不是在乡下?」
「前几天来过。」
「什么时候走的?」
「回去了。」宋启安接得很快。
宋启明看向他,他却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我趁宋启明关柜门,蹲下摸到钥匙扣,攥进手里,扶着墙进了卫生间。
锁上门,我才敢摊开手。
老式的金属扣,边缘磨的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
林岚。
我把它塞进衣服夹层,打开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脸瘦,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能看清镜面上每一道划痕。
我不敢多看,转头盯住门缝。
门外有两双脚。
「她看见多少了?」宋启明问。
「你问我?」
「那箱子不能放家里。」
水流太响,我伸手关小了一点。
宋启安说:「林岚还没死。」
我僵在洗手台前。
隔了几秒,宋启明才开口:「活着更麻烦。」
我捂住嘴,连退两步,撞到了窗台。
窗外三层楼高,底下是水泥地。我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外面开始拧门把手。
「晚晚,开门。」
我没动。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你听见什么了?」
我先一步打开门,宋启明的手还搭在锁上。
他越过我,看了一眼窗户。
宋启安站在后面,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
我抓着门框,不让自己朝刀看。
「刚才滑了一下。」
「滑了为什么不喊我?」宋启明问。
「头疼,没顾上。」
他伸手来拨我的头发,像要找哪里磕破了,又把手停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没追着看。
宋启安把刀放到洗手台上,刀柄磕出一声响。
「嫂子,你还要装多久?」
宋启明回头:「出去。」
「她都看见了,你还哄她做什么?」
「我让你出去!」
宋启安没动,反倒朝我的肚子看。
「妈说过,这个孩子不能留,你忘了?」
我下意识护住腹部。
宋启明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门边。
「当她面胡说什么?」
「我哪句胡说了?你敢拿我怎么样?」
宋启安扣住他的手腕。两个人扭在一起,袖口被扯上去,我看见他们虎口上的伤。
宋启明伤在左手,宋启安伤在右手。
还有耳后。宋启明右耳后面有颗痣,弟弟没有。
我退到床边坐下。
「孩子为什么不能留?」
宋启明松开他,先来安抚我:「他发疯呢,别听。」
「那你让他说完。」
「晚晚,医生说你身体不好——」
「刚才你说孩子没事。」
他伸手要捂我的嘴,我挡开了。
「别碰我。」
他看了看被我推开的手,像没听懂。
过去他把水递来,我就喝;他让我休息,我就躺下。我从来没有这样拦过他。
「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抬头,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我想知道,站在这里的到底是不是我丈夫。」
宋启安在门边笑出声。
「你总算问对了。」
宋启明转身要打他,他往旁边让开,仍旧盯着我说:「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让他自己告诉你。」
宋启明没说话。
门就在这时被拍响。
「启明,开门!」
王秀兰拎着菜篮进来,鞋底还沾着水。她先看客厅,再看我们。
「箱子还没弄走?」
宋启明去关门,没回答。
她把菜篮放下,径直走到我跟前,弯腰盯着我的眼睛。
我往后躲,她一巴掌打下来。
耳朵里嗡的一声。
宋启明赶过来抓住她的手:「妈,你干什么?」
「还护着?你看看她眼睛,她都看见了!」
我捂住脸,舌尖舔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王秀兰要掰我的手,宋启明没让。
她甩了两下没甩开,便转头骂他:「早让你把那几张纸弄好!孩子打掉,人送走,哪有现在这些事?」
「什么纸?」我问。
她从菜篮底下抽出一份协议,抖开拍在我膝上。
「你娘家替他还了债,这事你认吧?如今你想走,房子就别惦记了。孩子要生,也得留给宋家。」
纸上写着房屋归宋启明,孩子出生后由宋家抚养。
下面已经有我的名字和手印。
她刚才还要打掉孩子,这会儿又拿孩子压我,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管了。
我把纸翻到落款,问:「我什么时候签的?」
「你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手印按了还想反悔?」
宋启明蹲下来,想把协议从我膝上拿走。
「晚晚,我们别吵了。你再签一下,该给你的钱不会少。」
我压住那张纸。
「多少?」
他看了他妈一眼。
「二十万。」
「二十万还嫌少?」王秀兰抢着说,「够你过日子了。」
「钱什么时候给?」
「手续办好就给。」
我又往上翻了一页:「房子呢?」
「房子当然是我儿子的!」
宋启明伸手挡住她,仍旧用从前劝我吃饭的口气说:「你拿着钱走,对大家都好。孩子留这边,也不用跟着你吃苦。」
我把协议折回去,放到桌上。
「我得想想。」
王秀兰抬起手:「还由着你想——」
宋启安攥住了她的手腕。
「再打出事来,你们谁送医院?」
她转头骂:「你现在知道向着外人了?」
宋启安没回嘴,松开她,退到了墙边。
我扶着床站起来时,衣服夹层里的钥匙扣滑了出去。
它掉在床脚,响了一声。
我没敢低头。
宋启安的鞋先踩了过去,等王秀兰扭头拿协议,他才用鞋尖把钥匙扣推到我脚边。
当天晚上,王秀兰非要带我去医院。
她说我见了血,在家待着不放心。宋启明也说检查一下好,没再提二十万。
我坐在后排,王秀兰紧挨着我,像怕我半路跑下去。
宋启安坐副驾驶。
从后视镜里,他一直看着我。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忽然问:「你们谁让我怀的孕?」
宋启明先看后视镜。
「你说什么胡话?当然是我。」
「你们长的一样,我以前又看不见。」
宋启安转过身:「是我的。」
车子猛的刹住,安全带勒在我腹前。
宋启明一拳打过去,宋启安没躲开,头撞向车窗。
「你再乱说!」
「你不说,我替你说啊。」
王秀兰从后面掐住宋启安胳膊:「你想把一家人都害死是不是?」
宋启安往回抽手,嘴角破了。他没再看我,拿纸擦着血。
我看他们折腾,慢慢把肚子上的安全带往下挪了挪。
谁也没问我有没有勒疼。
到医院,王秀兰去挂号,宋启明来扶我。我踩住他的鞋,没让他立刻往前走。
「你是我丈夫?」
「是。」
「那你弟弟为什么住在家里?」
「他身体有问题,得有人照顾。」
「要照顾到藏在你衣服里?」
他低头看我的脚。
「晚晚,先检查。」
我松开他。
诊室里的医生姓陈,五十多岁,说话很利落。她让我躺下,王秀兰想跟着进去,被她留在外面。
宋启明站在门口没走。
陈医生看着手里的资料,问我:「以前吃过安宁片吗?」
「我不知道药名。」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我趁她俯身替我检查,压低声音:「我的眼睛,是不是被人害的?」
她的手停住。
「你记起来了?」
「没有。我想知道。」
她没继续问,撕下一张纸,写了个地址,借着整理衣服塞进我掌心。
「晚上八点,来这里。」
我把纸藏进袖子。
检查做完,宋启明来拿报告,陈医生没有立刻给他。
「胎儿暂时没有明显异常,不能因为家属一句话,就安排流产。」
「谁让你安排了?」宋启明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你刚才在门外提过,我拒绝了。现在当着她的面说清楚,她本人没同意。」
王秀兰挤进来:「她身体什么样,我们比你清楚。家里的事,你一个大夫管那么多干什么?」
陈医生把报告放到我手里。
「检查结果给病人。你们如果坚持强迫她做手术,这里不接。」
王秀兰还想骂,宋启明把她往外拉。
出了诊室,他立刻来抓我的袖子。
「她给了你什么?」
「报告。」
「不是这个,我看见她塞纸了。」
他攥住我的手腕,袖口往上一提,纸露出一角。
宋启安从后面抽走,展开看了一眼。
宋启明松开我去抢,他已经把纸撕开了。
「地址我记住了。哥,别翻了。」
碎纸被他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你又想干什么?」
宋启安没看哥哥:「我想弄明白,林岚怎么还活着。」
宋启明把他推开,拽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诊室。陈医生站在门边,目光越过宋启明,落在我身上。
我没能去那个地址。
回家以后,王秀兰就把门反锁了。
她从包里拿出药瓶,往杯中倒药,又搅了几下,推到我面前。
「医生不是让养着吗?喝吧。」
我看着杯子没动。
「这是什么?」
「安胎的。」
宋启明坐在旁边,把电视关小了一点。
「喝了早点睡,今天都累了。」
我问他:「你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他不耐烦起来:「妈还能害你?」
王秀兰拿起杯子,直接往我手里塞。
我接住,杯沿碰到嘴唇。宋启安忽然伸手,把整杯水掀了出去。
杯子落地,碎玻璃溅到我脚边。
「你又抽什么疯!」王秀兰冲过去。
宋启安指着药瓶:「拿这个给她安胎?你当她认不出来,还是当我也瞎?」
宋启明站起来:「少说两句!」
「你让她喝下去,孩子没了,再说是她自己摔的?」
我把沾了药水的手往衣服上擦。
「所以你们在医院没做成,回来自己动手?」
王秀兰把药瓶往包里塞,宋启安过去抢,被宋启明一把拽住。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吗?」
「知道。你也知道她是你老婆吧?」
「轮不到你教我!」
「那你就这么看着?再弄出一个死人,你准备拿什么装?」
王秀兰忽然指着他:「说的干净!林岚你没碰?木箱不是你买的?」
「箱子是我买的,是他让我买的!我没杀她!」
宋启明抓起烟灰缸砸过去。
宋启安躲开,烟灰缸砸上墙,掉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我没再看他们,扶着墙往门边挪。王秀兰伸手来拦,被兄弟俩扯开的椅子挡了一下。
我拧开锁,拉开门。
陈医生就站在外面。
她身后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我抓住门把手,一时没敢松,怕门又在眼前关上。
陈医生先伸手扶我:「沈晚晚?」
我点头。
警察上前,问了宋启明的名字,告诉他,伪造病历、限制人身自由和林岚失踪的事,都要配合调查。
王秀兰扑过来挡门。
「凭什么?我儿子在自己家里,怎么就犯法了?」
门外已经有人举起手机。
宋启明看见镜头,先抬手挡脸,接着才转向我。
「你报的警?」
陈医生把我拉到她身后。
「林岚报的。」
我看着她。
她没空解释,先让警察注意地上的碎玻璃,又问我有没有喝杯子里的东西。
我摇头,终于松开门把手。
宋启明被带出去时,在门口回过身。
「晚晚,你想清楚。以后别后悔。」
我脸上还疼,脚底也是凉的,站了半天才挤出声音。
「我后悔过了。两年前就不该嫁你。」
宋启明被带走,王秀兰留在屋里,有人看着她。
宋启安站在门边,从地上捡起我慌乱中掉落的钥匙扣。
「林老师在后面仓库。」
我没去接。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不想再替他骗了。」
「那以前想?」
他握着钥匙扣,手上的旧伤正冲着我。
我问:「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双胞胎。」
「他跟你说,你在外地工作。」
「我知道。」
「你还知道多少?」
他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小时候出过车祸,腿不好,走路会跛。那件衣服能遮住我,我在后面帮着,他看起来就跟正常人一样。」
我望着他,想起两年里宋启明一次次不许我碰那件衣服里面。
「所以我睡着以后,你也能顶替他?」
宋启安没回答。
「孩子呢?」
「我不知道。」
「刚才车上不是说是你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接那句话,把钥匙扣递过来。
「林岚知道些事。你先去见她。」
仓库门被打开,林岚躺在木板床上。
我到她身边,先看见她手腕上的勒痕。她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我连忙托住她。
她抓住我的手,抬头看我的眼睛。
「看清了?」
我点头。
她攥着我没松,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我想问的太多,最后先问出口的却是:「疼不疼?」
她往袖子里缩了缩手。
「先别管这个。你还在吃他们给的药吗?」
「怀孕以后停了。」
她长出一口气。
「怪不得。」
「谁给我下的药?」
她越过我,看向门口。
「宋启明。」
宋启安立刻说:「药不是我配的。」
林岚皱起眉:「可药瓶是不是他给你的?药是不是你去买的?」
「他说给晚晚治眼睛。」
「你买回来了,就没问过?」
宋启安不说话了。
林岚靠回去,抓着我的手换了个姿势。她说宋启明给我吃的东西,会损伤视力,也会让记忆混乱。怀孕后停了药,眼睛才有了恢复的机会。
我问她怎么查到的。
她说,当年她也在我工作的护理站做过事。宋启明送我过来那晚,说我从楼梯上摔了,可她找不到相应的摔伤,看到的却是药物反应。
「后来我找到旧处方和药瓶,藏到王秀兰家的米缸下面。他发现我查他,把我关起来了。」
她说几句就要停一停。
宋启安往前走,像想扶她,被她抬手挡开。
「他给我送过饭。后来买了箱子,把我装进去,说想趁下雨送出去。」
我看向宋启安。
「送哪儿?你把人封在箱子里,她醒着还是昏着,你问过她吗?」
他没辩解。
我又想起车上那句孩子是他的,忽然一阵恶心。
「你们是不是觉得,人只要藏住了,就什么事都没有?」
林岚拉住我,免得我站起来。
「别再听他们互相推了。宋启明骗你结婚,说是替弟弟遮掩车祸后的伤,他们轮着在你面前出现。你以前认的那个丈夫,未必次次都是一个人。」
她说的和宋启安刚才说的,连谁受伤都对不上。
我把这些话记住,没有替任何一个人圆。
「他刚才说,孩子的事你知道。」
林岚看向宋启安。
宋启安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回过头告诉我:「我不能替他们认孩子。做鉴定,别听谁一句话就信。」
外面传来王秀兰的喊声。
「林岚,你少在这儿挑拨!启明才是她丈夫!」
林岚没理她,朝我伸出手。
我把钥匙扣递过去,她从里面拨出一把小钥匙,再塞回我掌心。
「旧车站的储物柜。里面有病历复印件,你亲手签过的,还有他承认换药的录音。」
宋启安立刻说:「我带你去。」
我把钥匙收起来。
「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完。」
那晚,我没跟他去旧车站。
陈医生安排我住院,又把林岚转进病房。她不许我继续来回跑,让我先躺下,自己去交接检查。
王秀兰被带走前,还隔着病房门喊我的名字。
「晚晚!你现在把启明弄进去,以后谁照顾你?宋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坐在床沿,把鞋脱下来。
「他给我吃药,你替他倒进水里时,也想着以后照顾我吗?」
门外停了一会儿,又响起她的争辩声,声音很快远了。
宋启安一直在走廊尽头。
陈医生回来,把旧病历放在我床头,翻到签字那页。
「两年前这次就诊,你还能看见,名字也是自己签的。」
我认得自己的字。
旁边贴着药房收据,收药人是宋启明。
「他拿这个做什么?」
「说你同意治疗,后来又要求医生按他的意思写记录。林岚发现不对,也是那时候被他辞退的。」
我从第一页往后翻,有些事记不清,有些词却熟悉。宋启明一向说我是摔伤以后眼睛才坏的,这些年,我也照着他的说法告诉别人。
陈医生说,怀孕以前,我已经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药,宋启明给的说法是治头痛。
我翻到收据,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宋启安这时走了进来。
「我去拿录音吧。你还要保胎,不用再跑。」
我把病历合上。
「交给警察。」
「我认识地方。」
「你也认识林岚。」
他站在床尾,没再往前。
「你不信我?」
我看着他:「她装在箱子里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宋启明骗了我两年,你也在。你现在让我把唯一的钥匙给你?」
他脸上的那点急切退了。
我请陈医生把病历交给警察,旧车站那边,我要亲自去。
宋启安说:「那地方我哥也知道。」
「那更不能只让你去。」
陈医生答应陪我。
去旧车站的路上,宋启安坐在一旁,一句话没说。
储物柜最里面的一格,小钥匙插进去,锁开了。
我没有立刻伸手,先让身边的警察看清里面的东西。
录音笔、药品记录,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里我坐在护理站长椅上,宋启明站在身后,拿着一杯水。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她看见药瓶了,不能让她记起来。
我盯着那行字,耳边响起录音笔里宋启明的声音。
「她要是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林岚。」
王秀兰接话:「眼睛都坏了,还能记住多少?让启安再替你露几次面,她自己就分不清。」
纸在我手里抖,我把它放到柜子边沿,没再捏。
录音里宋启安问:「那孩子呢?」
「先留着。生下来做鉴定,我的就留下,不是我的,就说她在外面偷人。」
宋启安站在旁边,脸朝着地。
我问他:「那时候怎么不说你不愿意骗了?」
他很久才回答:「我怕他把车祸的事抖出来。」
「所以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警察把录音笔收起,我把照片也交了过去。
回到医院,宋启明被带来辨认物证。
隔着玻璃,他一看见我就笑了,还抬手敲了两下,示意我过去。
我停在玻璃前。
「录音听了?」他问。
我点头。
「就那一点,林岚想让你听什么,你就听什么?」
「你说孩子不是你的,就往我头上扣偷人的事,我也听见了。」
他笑意淡下去,很快又把目光移向我身后的宋启安。
「他就干净了?」
宋启安站在警察后面,没有动。
宋启明把手贴在玻璃上,往前凑。
「晚晚,你问他,那天晚上谁进了你的房间。他碰没碰你?」
我转过身。
宋启安点头:「我进去过。」
宋启明立刻接话:「听见没有?你现在跟他站在一起,真以为他是来救你的?」
我没回头,仍旧问宋启安:「然后呢?」
「你那晚喝醉了。他让我去照顾你,我进去时,你已经睡着。我盖完被子就出来了。」
玻璃又被敲响。
「你说没碰就没碰?谁看见了?」
宋启安看向哥哥:「你非要这样?」
「你怕了?」
警察让宋启明安静,把面前的报告放好。
「相关经过会继续调查。孩子出生后,可以依法做亲子鉴定。你们谁说的,都不能替代鉴定结果。」
宋启明转回来看我。
他还在等我问,等我慌,等我求他给一句准话。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从前每次吃药,我嫌苦,他都说最后一次,喝完就能好。
我一次次喝了。
「我不会再拿你的话当答案了。」我说。
他的手又在玻璃上敲了几下。
我转身走开,没等他敲完。
出院以后,我住进母亲家。
她在门口看见我,先摸了摸我的脸,又拉着我转了半圈,像要把衣服下面也看一遍。
最后她问:「他打过你没有?」
我摇头。
「他没打过。」
打我的是王秀兰。至于宋启明做的那些,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件说起。
母亲把我扶到沙发上,给我腿下垫了个靠枕。
「那先养身体。孩子你要,就好好生下来。账慢慢算,咱们不回去了。」
我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她袖子。
宋启安在门外站过很久,母亲没请他进来,我也没去见。
后来他托警察转交一封信。
林岚的事,他愿意作证。车祸的事,他也认。最后是三个字,对不起。
我把信收进抽屉,没有回。
三个月后,我去医院时,王秀兰又堵到了产房外。
她把那份旧协议塞到母亲面前,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提高嗓门。
「白纸黑字!孩子归宋家,是她自己按的手印!」
母亲推着我的轮椅,绕了一下,没绕过去。
我伸手把协议接来。
还是那份纸,折痕已经起毛。她指着落款,指甲一下下戳在红印上。
「现在眼睛好了,反悔了?没那么便宜!」
「这不是我的手印。」
她一把抢回去:「你连签过什么都忘了,认什么手印?」
陈医生从护士站过来,听见这句,停在我们旁边。
「已经核验过了,手印不是她的。伪造文书的事,警方也登记了。你拿着它来医院闹,改不了结果。」
王秀兰把纸往怀里收,声音小下去。
「一家人的事,非弄成这样……」
母亲松开轮椅,站到她面前。
「你还好意思说一家人?药是你倒的,巴掌也是你打的。现在想起她是你家人了?」
王秀兰往旁边看,没人替她接话。
我扶住轮椅的轮圈,对母亲说:「妈,推我进去吧。」
她还想跟,陈医生抬手拦了一下,让她别堵着病人通道。
这次她没能再把我拽回去。
宋启明后来被判了刑。
那套被他们叫作宋家房子的房子,也查清了来路。婚前是我出的钱,房本上有我的名字,首付款里有母亲卖老屋补给我的那一份。
我失明以后,宋启明拿给我签过几次纸。他说是缴费,说是办手续,我摸索着在他指定的位置落笔。
那些纸也被翻了出来。
我没有搬回去。
房子处理完,我把它卖掉,换了离医院近的住处,和母亲一起搬进去。
钱不再经过宋启明的手,房门钥匙也不再留给宋家。
孩子出生那夜,宋启安在病房外等着。
医生抱孩子出来,他没往前凑,隔着几步问:「她怎么样?」
母亲接过孩子,看了他一眼。
「现在问,晚了。」
他低下头。
孩子出生以后做了鉴定。拿到结果,我才让宋启安来病房。
他站在门边,先看我,再看母亲怀里的孩子。
我把结果放在床边。
「是宋启明的。」
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想松口气,最后却只是问:「你还好吗?」
「孩子姓沈。」
他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不是生下来交给你们,也不是拿来证明你和宋启明谁赢了。你哥不会因为这份鉴定少还我一笔账,你也不会。」
他站了一会儿,点头,说知道了。
我没留他。
几个月后,林岚来家里看孩子,带了只小木箱。
看见箱子,我还是愣了一下。
她忙说:「不是别的,装那几样东西。」
里面是旧车站找回来的录音笔和药品记录。
我伸手摸了摸箱沿。
「还留着?」
「留着。」她把记录理整齐,「以后谁再来跟你说,都是误会,都是一家人,就给他看这个。」
她盖好箱子,洗了手,去接母亲怀里的孩子。
女儿刚睡醒,脸压在林岚肩膀上,蹭的她领口全是口水。林岚舍不得挪,还低声问我,她这样托着行不行。
我过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门铃响时,孩子正伸手抓她头发。
是宋启安。
他没往屋里走,站在门口,看着林岚怀里的孩子。
「我能看看吗?」
我从林岚手里接过女儿。
宋启安像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就看看。」
「先洗手。」
他去洗了手,回来时两只手摊着,等我把孩子递过去。
他托的很稳,却不敢动,连女儿往下滑了一点也只会看我。
孩子睁着眼看他的脸,起初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哭起来。
宋启安慌了,赶紧把孩子还给我。
我抱回怀里,拍了几下,她仍旧委屈,脸贴着我衣领,抽抽搭搭。
「她不认识你。」我说。
「我知道。」
「那就别急着让她认。」
他看着孩子的后脑勺,点了点头,退回门外。
我没有叫住他。
林岚把小木箱挪进柜子,母亲去厨房看火。我抱着女儿在窗边走,楼下有人推婴儿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的缝,咯噔一下。
手机响了,是医院提醒我复查。
我记下时间,把电话挂断。
女儿终于不哭了,手还攥着我的领口。我低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睛亮亮的。
她叫沈知晴。
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户口也是我去上的。将来她问起父亲,我会告诉她,不瞒着,也不替谁找理由。
至于她自己想做什么、愿意见谁,等她长大,由她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