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是被丢在乡下十六年的相府嫡长女。
认回来的第一天,养了十六年的假千金抱着我娘的腿哭,说她不要嫁穷探花,要我那桩侯府世子的婚事。
我爹我娘心疼得跟割肉似的,转头就拿亲生女儿顶缸。
我不肯,我闹,我跪在正堂哭到嗓子哑。
换来的是我爹一巴掌,和一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嫁进了侯府,被恶婆婆立规矩,被贵妾下毒,被世子当众羞辱。
最后吐血死在侯府后院那间不见光的柴房里,连口棺材都没人给备。
再睁眼,我回到了进京认亲的马车上。
这辈子,侯府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谁爱进谁进。
那个被全京城嘲笑的穷探花,三年后可是权倾朝野的铁血首辅。
我要嫁妆,要铺子,要银票,要那个男人。
至于欠我的,一笔一笔,我会亲手讨回来。
第一章
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硬邦邦的车厢壁,整个人剧烈地咳了几声。
「大小姐,您没事吧?」
赶车的老把式在外头喊了一声,语气里那点关心淡得跟白水似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嫩,十根手指细细长长,指节上没有冻疮的疤。
不是侯府柴房里那双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马车帘子被风掀开一角,外头瓢泼大雨,天色黑沉沉地压下来,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驿站的飞檐。
我记得这场雨。
前世,这是我被亲生父母派人接回京城的路上。马车在京郊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进城,回到那座富丽堂皇的相府。
然后我就像一块砖,被搬来搬去,最后砌进了侯府那座坟墓里。
「大小姐,前头就是驿站,咱们先避避雨吧。」
我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把混沌的脑子扎清醒了。
「停车。」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我跳下马车的时候,裙摆湿了大半截,风灌进领口,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跟着来接我的是府里的周嬷嬷,我娘身边的老人。
前世她对我什么态度,我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
周嬷嬷慢悠悠地从后头那辆马车上下来,撑着伞,连看都没正眼看我一下,径直吩咐驿站的伙计:「给我们大小姐收拾间屋子,炭火不必太旺,她在乡下待惯了,不讲究这些。」
伙计应了一声,领我去了后院最偏的一间小屋。
没炭盆。
桌上放了一碗稀粥,两碟咸菜,粥是凉的,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前世我端起来就喝了,还跟周嬷嬷道谢。
这辈子我站在桌前,看着那碗凉粥,笑了一声。
周嬷嬷正要转身走,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回头一看,我把托盘连碗带碟全掀到了地上。
粥水溅了她半截裙子。
「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她瞪圆了眼,下意识抬高了声调。
我看着她,没笑。
「周嬷嬷,我是相府嫡长女,还没进家门,你就敢拿这种东西打发我?」
「我……」
「我爹是当朝正三品,我娘是崔氏嫡女。你是想让外人知道,相府接嫡小姐回家,连口热饭都不给?」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掉在地上,砸得结结实实。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出去重新吩咐。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桌边,闭了闭眼。
前世我怕她。怕这个嬷嬷回去跟我娘告状,说我不懂规矩,不讨人喜。
我讨了十六年的喜,最后讨来一间柴房,一副薄棺。
热菜还没端来,我听见屋檐下头有动静。
很轻,很弱,像小孩子在哽咽。
我推开后窗,雨幕里,屋檐底下的排水沟边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一只小猫。
通体雪白,小得能捧在一只手掌里,浑身湿透,后腿上有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染红了一小片泥地。
它抬起头看我,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小又哑,像是已经叫了很久,没力气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突然酸了。
大概是觉得像。
前世的我,不也是这样吗?浑身是伤,蜷在角落里,连叫都叫不出声。
我翻窗出去,蹲在泥水里,把小猫抱进了怀里。
它浑身发抖,软绵绵地窝在我胸口,也不挣扎。
我抱着它回了屋,用随身带的帕子把它裹起来,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罐金创药。
药是路上经过镇子时买的,原本是怕自己水土不服用的。
我小心翼翼地给它后腿上药,它疼得哆嗦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
我没注意到的是,驿站二楼临窗的那间雅房里,有个人正站在窗边。
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打了两个不起眼的补丁。
手里握着一卷书,书早就没在看了。
他看着楼下那个蹲在雨地里、浑身湿透却小心翼翼给小猫包扎的姑娘,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嘴角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雨盖住了,谁也没听见。
等周嬷嬷端着热菜回来,看见我怀里多了只猫,脸上明显嫌弃。
「大小姐,这脏东西……」
「它叫团子。」我低头给小猫喂了一点热粥,头也不抬,「从今天起跟我了,你要是敢动它一根毛,我进了府第一件事就告诉我娘,你路上克扣我饮食,拿凉粥打发嫡小姐。」
周嬷嬷的嘴闭上了。
我把团子揣在怀里,吃完了那顿迟来的热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
明天进城,后天认亲,然后就是那场换嫁的闹剧。
前世我哭着不肯,跪在正堂上磕得额头流血。
这一世,不用她们哭闹,我自己递上去。
侯府那个坑,我替你们挖得更深一些。
第二章
进京的马车在第二天午后到了相府正门。
朱红大门,铜钉兽首,门口两座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台阶上站了一排丫鬟仆妇,穿戴齐整,脸上挂着练了不知多少遍的笑。
排场挺大。
但我注意到,门口停着的几顶轿子都是客人的,不是来接我的。
周嬷嬷扶我下车,嘴上说着「大小姐快请」,手却虚虚搭着我胳膊,恨不得把我往侧门推。
「走正门。」
我站住了。
周嬷嬷面露为难:「大小姐,今儿府上有客,老爷说……」
「我是相府嫡长女,认亲回家,走正门,天经地义。」
我没给她打商量的余地,抱着团子直接迈上了正门的台阶。
团子打了个小喷嚏,从我怀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两只石狮子看。
正堂里,我爹宋仲远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我娘崔氏。
这两张脸,我在前世的噩梦里见了无数回。
我爹五十出头,蓄着短须,标准的朝堂老油条模样,看人的时候眼皮总是半耷着,像在算账。
我娘保养得当,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坐姿端正,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食指无意识地拨着,像是在数今天认亲要花多少银子。
还有一个人。
坐在我娘左手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蜀锦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的分心,垂着眼抿嘴微笑。
宋蕊儿。
假千金。
在这个家里住了十六年,顶着我的名分,穿我该穿的衣裳,用我该用的嫁妆,还要抢我的婚事。
前世她跪在这间正堂里哭,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肩膀抖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爹我娘心疼得什么似的,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
此刻她抬起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打量,然后立刻堆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姐姐,你回来啦。」
声音甜得像浇了蜜的糕点,我牙根发酸。
我没搭话,抱着团子走进正堂,规规矩矩地给上座的两个人行了礼。
「女儿拜见父亲,拜见母亲。」
崔氏的眼眶红了一下,伸手要来拉我:「我的儿啊,这些年苦了你……」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
「母亲客气了。」
崔氏的手僵在半空,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宋仲远咳了一声,拿腔拿调地开口:「坐吧。路上还顺利?周嬷嬷照顾得可还周到?」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团子从我怀里跳出来,趴在扶手上甩了甩尾巴。
「还好,就是驿站里的粥凉了些。」
周嬷嬷站在门边,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宋仲远皱了皱眉,没追问,转头看向崔氏,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看见了。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先把人安顿住,后头的事再说。」
后头什么事?
换嫁的事。
我垂下眼,摸了摸团子的脑袋,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前世,从认亲到换嫁,中间隔了十二天。我爹先是装模作样地办了几场认亲宴,请了一圈亲戚朋友来看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嫡长女」。
然后宋蕊儿开始哭。
哭自己要嫁去穷探花家吃苦,哭自己舍不得爹娘,哭自己命苦。
哭了三天三夜,我娘跟着抹了三天三夜的眼泪。
然后我爹把我叫到书房,跟我说了那番话。
这辈子,我不打算等十二天。
「父亲,」我开口了,「女儿听说,朝中替女儿定了两桩婚事?」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宋仲远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事,放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崔氏也转过头来看我。
宋蕊儿的笑容没变,但我看见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你听谁说的?」宋仲远问。
「周嬷嬷路上提过一嘴。」
我说谎了,但无所谓。周嬷嬷在门边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宋仲远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确实有这么回事。侯府那边是你还在襒褒里的时候就定下的指腹之盟,对方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另外一桩,是今年新科探花,为父赏识他文章做得好,替你妹妹……」
他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太圆。
宋蕊儿适时接上了话:「姐姐,那位探花郎虽然才学好,但家里实在清苦,连间像样的宅子都没有。我倒是不怕吃苦,可爹娘不放心……」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来了。
这一出我太熟了。
前世这段话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回放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我都记得。
「妹妹。」我打断她。
宋蕊儿的眼泪停在眼眶里,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妹妹不用说了,我明白的。你自幼在府里长大,锦衣玉食惯了,让你去过穷日子,确实是为难你。」
宋蕊儿愣了一下。
崔氏也愣了。
宋仲远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他们三个人大概都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前世的我在这个时候应该是红着眼问「为什么」,然后哭着说「我才是嫡长女,凭什么要让」。
这辈子没有了。
我把团子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宋蕊儿面前,拉住她的手。
「侯府世子的婚事,姐姐让给你。」
宋蕊儿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不过这回应该是高兴的。
她抬头看崔氏,又看宋仲远,嘴唇抿了一下,挤出一脸感激:「姐姐……」
「不过,」我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宋仲远,「有件事,女儿想跟父亲商量。」
宋仲远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脸上。
我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伸手给团子顺了顺背上的毛。
「探花郎家贫,女儿嫁过去不能太寒酸,免得外人说咱们相府刻薄亲生骨肉,对不对?」
「你想要什么?」宋仲远问。
「不多。城南绸缎庄三间,京郊良田庄子两个,再加上十万两现银,充作女儿的嫁妆就行。」
茶盏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响。
第三章
正堂里没人说话。
宋蕊儿是第一个变脸的。
她猛地站起来,帕子攥成了一团,声音尖了半截:「姐姐你说什么?城南那三间铺子,还有京郊的庄子,那是娘早就答应留给我的陪嫁!」
「蕊儿!」崔氏低声呵了一句,但眼神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我没看宋蕊儿,只看着宋仲远。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我知道他在算账。
宋仲远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算账。朝堂上的账,人情的账,银钱的账,一笔一笔,从来不亏。
我给他算一笔。
「父亲,女儿说句不好听的。」我低头摸着团子,语气平平的,「我是相府嫡长女,这事满京城都知道了。嫡长女让婚事给养女,本就不合规矩。若是嫁妆再寒酸,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我抬起眼看他。
「他们会说,相府拿亲生女儿的婚事去贴补外人,嫡长女被亲爹娘当货物一样处置,连点体面都不给。御史台那帮人最爱抓这种事,父亲您说是不是?」
宋仲远的手指不敲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息,眼底的神色变了几变。
前世的我不会说这种话。前世的我只会哭,只会跪,只会说「父亲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他习惯了那个软弱的我。
「你在要挟我?」他的声音沉下来。
「女儿不敢。」我笑了一下,「女儿只是替父亲想周全。」
沉默了一会儿。
崔氏在旁边开口了:「老爷,十万两太多了些,不如……」
「而且,」我没让她说完,转头看向宋蕊儿,「妹妹马上要嫁进侯府做世子妃了,靖安侯府家大业大,什么铺子庄子没有?妹妹还在意咱们家这点小买卖?」
宋蕊儿的脸色青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崔氏拉住了袖子。
崔氏附在宋仲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但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先答应她,把蕊儿嫁进侯府要紧」「侯府那边催得紧」「万一这个丫头闹起来传出去不好看」之类的。
宋仲远闭了闭眼。
「好。」
就一个字。
他说完站起来,袖子一甩,往书房走。
「让管家把房契地契和银票备好,明天画押。」
宋蕊儿不甘心,追了两步:「爹!那是我的铺子!」
宋仲远头也没回:「你嫁进侯府,要那些铺子做什么?靖安侯府什么没有?」
宋蕊儿被自己的话堵了个结实,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她转过来看我,眼底的温顺劲儿全没了,恨恨地剜了我一眼,甩手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崔氏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朝她行了个礼:「母亲早些歇息,女儿告退了。」
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回到给我安排的小院里,我关上门,把团子放在床上。
它「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我摸。
我摸了两下,手指有点抖。
不是怕,是后怕。
这一步走对了。宋仲远答应得这么干脆,说明他早就算过这笔账。用三间铺子两个庄子和十万两银子,换一个嫡长女乖乖让出侯府的婚事,在他看来是赚的。
靖安侯府的门楣、世子的前程、未来可能的姻亲助力,在他心里远比这点银子值钱。
他不知道的是,靖安侯府三年后会因为牵连三皇子贪墨案被抄家。
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嗜赌成性,后院养了七八个姬妾,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宋蕊儿想嫁进去当世子妃?
好啊。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替你铺好路了,你可得走稳当了。
第二天一早,管家亲自送来了房契地契和银票。
我一张一张地验,对着光看了官印和编号,确认没有一张假的之后,痛快地签了换嫁的文书。
管家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大概觉得这位大小姐也就是个爱财的,好打发。
我把契书锁进了一个小匣子里,随身带着,连睡觉都搁在枕头底下。
前世我没有嫁妆,净身进了侯府,在那些豪门妾室面前连说话都不硬气。
这辈子,我宋挽之有钱有产有底气。
嫁穷光蛋也嫁得起。
换嫁的消息传出去很快。
京城这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三天,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相府的热闹事。
「听说了吗?相府认回来的真千金,还没在家住热乎呢,婚事就被养女抢了。」
「那养女也太不知足了吧?连侯府世子都要抢?」
「你懂什么,那真千金嫁的是新科探花郎,穷得叮当响,听说住的宅子连瓦片都是漏的。」
「啧啧,真是有爹生没爹养啊。」
这些话传到相府里来,宋蕊儿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
传到探花郎住的那座破落小院里,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管家去翰林院附近找探花郎说明换嫁一事的那天下午,那个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练字。
管家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低头一看,门槛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话说了。
「……所以,嫁过来的人从二小姐换成了大小姐,也就是老爷新认回来的嫡长女。陆大人您看……」
练字的人停了笔。
管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
「她叫什么名字?」
管家一愣:「大小姐闺名挽之。」
那个人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
管家这才看见,这位穿得寒酸的新科探花郎,生了一张极俊的脸。剑眉长目,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清冷的气质像是深秋的第一场霜。
但他的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宋挽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朝管家拱了拱手:「烦请转告宋大人,陆衡之,恭候佳期。」
管家走后,院子角落里闪出一个黑衣短打的青年,低声禀报。
「主子,三皇子和江南盐运使的密信已经拿到了,靖安侯府的世子也在分赃的名单上。」
陆衡之拿起那张还没写完的字帖,把它仔细折好,放进了书桌的暗格里。
「不急。」他说。
「等大婚之后,再收网。」
黑衣青年犹豫了一下:「主子,您当真不介意换嫁这件事?那相府分明是拿您和大小姐……」
「谁说我介意了?」
陆衡之打断他,走到窗边。
窗外下起了细雨,跟驿站那晚一样。
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在掌心里。
「我盼了这么些天,」他把手收回来,低声说了一句,「总算把人盼来了。」
第四章
大婚定在三月二十六。
相府给我备嫁的排场,说出去能笑掉半个京城的牙。
一顶素轿,两个抬嫁妆的小厮,连喜婆都是临时从街口找的。崔氏甚至没出现在送嫁的队伍里,说是身子不爽利,躺在院子里不肯起来。
宋仲远倒是露了个面,站在二门口,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转身就走了。
反倒是宋蕊儿来了。
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新裙子,站在我面前,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姐姐,你的花轿可真小。不过也是,探花郎家里穷,大轿子怕是也雇不起。」
我把盖头往下拉了拉,让她看不见我的表情。
「妹妹操心了。不过妹妹也别光顾着看我的轿子,自己的嫁衣赶紧做起来吧。听说侯府规矩大,嫁衣上绣的花样都是有讲究的,可别出了岔子让人笑话。」
宋蕊儿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花轿出了相府大门的那一刻,鞭炮声稀稀拉拉响了几下就停了。街边有几个看热闹的大娘摇头叹气。
「这就是相府嫡长女出嫁?啧,比街口王屠户嫁闺女都寒酸。」
「可不是嘛,听说嫁的那个探花郎穷得连聘礼都没拿得出手,全靠相府倒贴……」
我坐在轿子里,团子窝在我膝盖上打呼噜。
我掀起盖头的一角,低头看着它。
穷?
陆衡之确实穷。
前世我嫁进了侯府,对他的事只是零星听过一些。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后的朝会上,圣上亲自点了陆衡之主持江南水患的赈灾策论。他那篇文章一出,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当年秋天他就升了侍讲学士,第二年春天入了东宫。
五年之后,他是大周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而靖安侯府,在他手上被连根拔起。
这个男人不是穷,他是在忍。
轿子停下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听见喜婆大嗓门喊了一句「新娘子到啦」,然后是一片安静。
大概是来观礼的邻居看见了这座宅子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陆衡之住的地方在安定坊深巷里头,一扇半旧的木门,院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门口连个红灯笼都只挂了一对,还是新买的,价签没撕干净。
我下轿的时候故意踩歪了一脚,团子从盖头底下「喵」了一声,把喜婆吓了一跳。
「哟,新娘子还带着猫呢?」
然后我面前出现了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那只手很稳地托住了我的手肘,力度恰到好处,不重也不轻。
一个低沉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当心门槛。」
就这么三个字。
我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托着我,没有松开。
拜堂是在正屋里办的。正屋不大,桌椅是旧的,但擦得干干净净。桌上供着天地牌位,两支红烛,一碟喜果。
简陋,但规矩一样没落。
喜婆喊了拜天地、拜高堂的时候,高堂的位置是空的。
陆衡之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他朝那两把空椅子深深鞠了一躬,脊背挺得笔直。
我跟着弯下腰,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公公婆婆,你们的儿子以后会很了不起,我替你们看着他。
送入洞房之后,喜婆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我和团子。
红烛在桌上跳了两下,照得满屋都是暖融融的红光。
我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团子从我怀里跳出来,在新铺的大红被褥上踩了两圈,一屁股坐在枕头旁边开始洗脸。
门帘掀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然后盖头被挑开了。
红烛的光扑了我一脸,我眯了眯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比驿站那晚近了太多。
青衫换成了大红喜服,但还是那张脸。剑眉下一双眼睛极深,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深潭,看不见底。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但此刻他没抿嘴。
他在看我。
目光从我的眉眼移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嘴唇,最后停在我怀里伸出爪子扒拉喜服穗子的团子身上。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团子的脑袋。
团子打了个呼噜,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它叫什么?」他问。
「团子。」
「在驿站救的?」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我,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夫人蹲在屋檐下给它包扎的时候,裙子湿了大半截。」
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喜裙。
他站起来,把挑盖头的秤杆放到桌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吓着我似的。
「驿站那一夜,我在二楼。」
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看着我,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温柔,笃定,和一种藏了很久很久的欢喜。
「宋挽之,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团子在我俩中间打了个哈欠。
我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像是在外头淋了十六年的雨,忽然推开一扇门,里头有灯有火有人在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上涌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笑。
「陆衡之,你等我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你的俸禄交出来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清冷矜持的笑,是真的笑了,眼尾舒展开,连眉梢都带了弧度。
「都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夫人自取。」
那天晚上,我查了一下陆衡之的全部家当。
翰林院七品编修的俸禄少得可怜,但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吃饭,买纸,添灯油,偶尔给心腹拨点活动经费。
大婚的喜服是他自己量了尺寸托成衣铺做的,红烛和喜果是隔壁巷子的大婶送的。
他把日子过成了一笔账,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而我带来的那些嫁妆,铺子、庄子、银票,他一个字都没问过。
当晚,我用自己的银子让人去买了新的桌椅、窗帘和厨房用具,又叫人把漏雨的屋顶修了。
陆衡之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群工匠进进出出,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夫人。」
「嗯?」
「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第五章
新婚第三天,三朝回门。
规矩是这样的:新姑爷带着新媳妇回娘家拜见丈人丈母娘,吃顿饭,走个过场。
陆衡之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的井边洗脸,大红喜服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就穿这个回去?」
「怎么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我。
我没说话,转身回屋翻了翻他的衣柜。
三件长衫,两件冬天的夹袄,颜色一水儿的素净,最新的一件就是那身喜服。
我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嫁妆箱子里翻出一匹云锦,连比带量地在他身上比划了两下。
「来不及做新衣裳了。」我退后两步想了想,「你等着。」
半个时辰后,我让人从城南铺子里取回了一件靛蓝暗纹的宽袖袍子,料子是蜀锦的,剪裁利落,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圈不打眼的竹叶纹。
陆衡之穿上以后,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
清冷的气质配上考究的衣料,那股子书卷气不但没被压住,反而更显眼了。
我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我:「这一身得不少银子。」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的俸禄归我,我的嫁妆也归我。我花自己的银子给自己的男人买衣裳,天经地义。」
他不说话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截。
回门的马车也是我雇的。不是什么豪华的四驾马车,但干净敞亮,车帘是新换的藏蓝色,稳稳当当。
到相府门口的时候,门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认出来这位穿蜀锦袍子的年轻人就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探花郎」。
进了正堂,宋仲远和崔氏已经坐在上首了。
宋蕊儿也在。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靖安侯府世子,萧璟南。
说起来这也是前世的老面孔了。长得确实不错,五官周正,身段修长,穿着一身银灰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看着倒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可惜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是什么货色。
前世我嫁进侯府的第一晚,他就去了赵姨娘的院子。第二天敬茶,当着一众妾室的面,叫我「把规矩学学好」。
宋蕊儿今天打扮得很用心。头上戴了一整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粉色的绫罗裙子,衬得她白白嫩嫩的,像只刚出笼的奶包子。
她挽着萧璟南的胳膊,眼睛在我和陆衡之身上转了一圈,笑得甜蜜蜜的。
「姐姐,姐夫,你们来了!快坐快坐!」
她亲亲热热地招呼着,一边把萧璟南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们家世子爷,世子爷,这就是我姐姐和姐夫。」
萧璟南居高临下地扫了陆衡之一眼,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前世他看我也是这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陆衡之面不改色地回了礼,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落座之后,宋蕊儿的表演正式开始了。
她一会儿跟崔氏撒娇说侯府的饭菜精致,一会儿不经意地提起世子前天刚送她的南珠耳坠,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关心我。
「姐姐住得还习惯吗?听说探花郎的宅子不太大,要是缺什么尽管跟家里开口,别委屈了自己。」
她的语气真诚极了,要是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这是个好妹妹。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笑着说:「宅子是小了点,但我用嫁妆翻修过了,住着还挺舒服的。倒是妹妹,侯府规矩多,可别光顾着享福忘了敬茶啊。听说侯府的老太太最不喜欢新媳妇偷懒。」
宋蕊儿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戳着她痛处了。
前世我听说过,宋蕊儿嫁进侯府第二天敬茶就被老太太罚跪了一个时辰,理由是「跪得不够端正」。
那老太太本来就不满意这门亲事,觉得宋蕊儿一个养女配不上她的嫡孙,加上侯府的几个妾室在旁边煽风点火,宋蕊儿的日子从一开始就不好过。
只不过她要面子,回了娘家只说好的,一个字苦都不吐。
萧璟南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偶尔崔氏问他两句,他敷衍地应一声,眼神老是往门口的方向飘,像是坐不住。
宋仲远端着架子说了一通「一家人要和和气气」之类的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看向陆衡之。
「衡之啊,翰林院的差事还忙吧?」
「尚可。」陆衡之放下筷子,「最近在编修前朝实录,事情不算多。」
宋仲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长辈的优越感:「年轻人嘛,在翰林院好好磨磨性子也好。不过光靠编书可升不了官,你还是得多走动走动,结交些有分量的人脉。要不我帮你引见几位?」
陆衡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谢岳父大人好意,不过翰林院的事情,衡之自有安排。」
宋仲远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大概没料到一个穷翰林敢这么不给面子。
正尴尬着,萧璟南忽然开了口。
「陆兄,说起来有件事想请教。」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语气轻飘飘的,「听说你在安定坊住着?那地方可不太平,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怎么着,翰林院的俸禄不够在城里租个像样的院子?」
这话问得不算多阴损,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嘲讽的意味。
我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手背上忽然搭过来一只温热的手。
陆衡之按了按我的手背,力度很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萧璟南,脸上带着一种客气到骨子里的笑。
「萧世子说笑了。安定坊虽然偏僻,但胜在清净,适合读书。不像有些地方,」他端起茶杯,「看着光鲜,住进去才知道闹得慌。」
萧璟南的笑容淡了。
他当然不知道陆衡之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
侯府后院那几个妾室,可不就是「闹得慌」么。
宋蕊儿也觉出味道不对,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吃菜吃菜!」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临走的时候,宋蕊儿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客套话,手上戴着的金镯子一直在我眼前晃。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妹妹这镯子真好看,侯府出手果然大方。」
宋蕊儿得意地扬了扬手腕:「这是世子爷前天刚赏的……」
「不过我记得这个花样,城南李记金铺也有一模一样的。」我歪头想了想,「好像卖三十两?纯金的话应该更贵,但如果是包金的,这个价倒也差不多。」
宋蕊儿的脸刷地白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金镯子在袖子底下碰了一声。
我没继续说下去。
包金还是纯金,她自己回去掂量就知道了。
出了相府的门,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陆衡之才开口。
「萧璟南在外头有三处赌坊的欠条,加起来六千多两。靖安侯府的账面上亏空更大,只不过老侯爷压着没让人知道。」
我转过头看他。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知道的?」
「该知道的,自然知道。」
他睁开眼看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那些金首饰是假的,萧璟南拿不出真金白银讨好新婚妻子。倒不是因为他小气,是他手里实在没有了。」
我靠回车壁上,抱起团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宋蕊儿啊宋蕊儿,你抢来的世子爷,连首饰都是镀金的。
第六章
回门之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安稳。
陆衡之每天卯时出门去翰林院当值,酉时前准时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通常带着一卷书,偶尔带一包巷口老刘头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热乎乎的,揣在袖子里。
「不用每次都带。」我说。
「你爱吃。」他说完就进了书房。
团子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和人都很安静。
我用嫁妆银子把小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厨房翻新了灶台,正屋换了窗纱和帘子,书房添了一架新的博古架摆他的书。后院角落里那口枯井被填了,种了一小片薄荷。
银钱的账我管,铺子的账我也管。城南三间绸缎庄的掌柜每月初一来报账,我一笔一笔核过,该换的伙计换,该调的货源调。
日子过得紧凑又踏实。
不过这种安稳没能维持太久。
出嫁后一个月,崔氏身边的翠屏来了一趟。
说是崔氏想念大小姐,请我回府吃顿便饭。
翠屏走后,我坐在窗前想了半天。
前世崔氏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认回来之后她也不冷不热的,偶尔说两句场面话,但从来没有正经关心过我穿什么、吃什么、过得好不好。
忽然想起来了,这顿「便饭」我赴过。
前世也是出嫁后一个月,崔氏找我回去,但不是想我,是宋蕊儿在侯府过得不好,想让我出面帮她在老太太面前说好话。
这辈子大约也差不多。
我还是去了。
相府正堂里,崔氏坐在上首,神色有些憔悴。宋蕊儿坐在她旁边,跟上回回门时的光鲜劲儿判若两人。
脸上的粉涂得很厚,但还是没盖住眼底的青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发髻的样式很老气,不像是年轻媳妇的打扮,倒像是侯府老太太身边那些老嬷嬷的手笔。
手腕上那只金镯子不见了,换了一只素银的。
我在对面坐下,翠屏上了茶。
崔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蕊儿,叹了口气。
「挽之,你妹妹在侯府过得不太顺心。」
开门见山,倒省了我猜。
宋蕊儿眼眶立刻红了,别过头去不看我。
崔氏继续说:「侯府老太太规矩严,蕊儿年纪轻,有些事情不太懂。上个月敬茶的时候被罚跪了两回,膝盖到现在还肿着。世子那边也……也不太上心。」
说「不太上心」的时候,崔氏的声音低了一截。
我端着茶杯没动,等她把话说完。
「你姐妹两个虽然不是一起长大的,但到底是一家人。侯府的老太太跟你外祖母家是旧识,你若是……」
「娘。」我放下茶杯,「您想让我去侯府帮妹妹说好话?」
崔氏顿了一下:「也不是说好话,就是你出面探望一下,给你妹妹撑撑场面。你到底是相府的嫡长女,侯府那边多少也得给几分面子。」
我看向宋蕊儿。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了,眼神复杂,有点不甘心,有点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委屈。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比上回回门时小了很多,「侯府那边的日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老太太让我每天卯时去请安,一直站着回话,规矩答错了就罚跪。世子他……他……」
她没说下去,但那双眼睛红得要滴血。
我大概能猜到。
新婚一个月,萧璟南在她房里过夜的次数大概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余时间不是在外头赌钱,就是在赵姨娘那儿。
前世我在侯府亲眼见过赵姨娘。那个女人比宋蕊儿大不了几岁,但手段老辣得很,把萧璟南拿捏得死死的。
宋蕊儿嫁进去就是个摆设,连正房夫人的体面都维持不了。
「妹妹,」我放下茶杯,语气很平静,「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求来的。」
宋蕊儿的脸色变了。
崔氏也皱起了眉:「挽之,你这话……」
「娘,我说的是实话。」我看着崔氏,「当初是妹妹自己跪在这间正堂里哭着说要嫁侯府世子的。我让了,嫁妆也拿了。如今妹妹在侯府过得不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崔氏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蕊儿猛地站起来:「宋挽之你别忘了,你嫁的那个穷书生连个正经宅子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站起身,把团子从暖笼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妹妹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资格管侯府的事。那就更不该让我去插手了,对不对?」
我朝崔氏福了福身:「娘,饭我就不吃了。铺子上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挽之!」崔氏追出来两步。
我没回头。
走出相府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好,春天的风暖融融地吹在脸上。
团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爪子扒拉着我的衣襟。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加快了脚步。
侯府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
当天晚上,陆衡之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跟平常一样,看不出喜怒,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出什么事了?」我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他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才说:「圣上今天在翰林院待了大半天,翻看了所有新科进士的策论卷宗。」
「然后呢?」
「他把我那篇留下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圣上亲自留下的策论,这个信号太明显了。
前世,陆衡之是靠江南水患的策论一鸣惊人的。但那篇策论能递到圣上面前,前头得有人引荐、有人传阅、有人在御前提起这个名字。
现在看来,这些铺垫比我以为的要早得多。
「你早就在准备了。」我说。
陆衡之抬眼看了我一下,没否认,也没细说,只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吃饭。」
团子蹲在桌脚,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夹了一小块鱼放在团子的碗里。
一人一猫一双筷子,就着这张旧木桌,把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但我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因为再过两个月,江南的水患就要来了。
第七章
夏天的雨来得比往年早。
四月底,江南就开始下了。一开始只是连绵的梅雨,没过半月,几条大河同时涨水,堤坝接连溃口,三个州府被淹了大半。
灾报一封一封地递进京城,满朝文武吵成了一锅粥。
吵什么呢?吵谁去赈灾,吵从哪儿拨银子,吵修堤的方案。
但其实谁都知道,真正的焦点不在这些。
三皇子的人在推自己的亲信去主持赈灾,因为江南盐运的油水太大了,谁去赈灾谁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盐务。
而靖安侯府,就是三皇子在朝中最大的钱袋子。
这些我前世不知道。前世我困在侯府后宅,两耳不闻窗外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嫁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深坑。
现在我知道了。
陆衡之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书房待到三更。
我给他送过两次夜宵,他桌上铺着厚厚的稿纸,密密麻麻全是字。我扫了一眼,看见了「导洪」「分流」「圩田」之类的词,还有一张手绘的水系图,上头用红墨标了十几个点。
我把莲子羹放在他手边,他头也没抬,左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指,捏了捏,然后松开。
「快写完了。」他说。
「不急。」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底有血丝,但精神很亮。
「急。水患不等人,策论早一天递上去,早一天能救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事都在掌控之中。但说到「救人」的时候,他的语速快了一点,像是真的着急。
我退出了书房,带上门。
团子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我。
「你主子忙着呢,咱们别添乱。」
三天后,陆衡之的策论递上去了。
朝会上,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读了那篇策论,读到一半,把龙案上的镇纸重重一拍。
「这才是朕要的东西!」
翰林院七品编修陆衡之,当日连升三级,授侍讲学士,即刻赴江南督办水利赈灾事宜。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炸了锅。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新科探花,一夜之间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
最先坐不住的是宋仲远。
他当天下午就派人来请我回娘家「叙话」。
我没去。
第二个坐不住的是靖安侯府。
因为陆衡之的策论里,有一段关于盐运漕银挪用的论述,虽然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江南那条利益链去的。
而靖安侯府,就在那条链子上。
萧璟南慌了。
他当晚喝了一夜的酒,砸了赵姨娘屋里半套茶具,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一个穷翰林也敢捅这个窟窿」。
宋蕊儿去劝,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你少来烦我!」萧璟南踢翻了凳子,「你那个好姐姐嫁的穷鬼,如今倒成了圣上跟前的宠臣?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
宋蕊儿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她想说什么来着?想说这门亲事是她自己抢来的,还是想说当初是她逼着全家换嫁的?
都说不出口。
侯府老太太也没闲着。
她找来了宋蕊儿,关起门来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宋蕊儿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回到自己院子里就开始翻嫁妆箱子。
第二天,她的嫁妆银子被侯府「借」走了三千两,说是补上府里的亏空。
宋蕊儿不敢不给。
她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宋仲远远在朝堂上自身难保,崔氏就算心疼她也伸不进侯府的手。
而我,她想让我帮忙的那个姐姐,上次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
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求来的,跟我没关系。
陆衡之去了江南以后,我一个人在家管着铺子和庄子的事,日子过得忙碌但充实。
他走之前把书房暗格的钥匙交给了我。
「里面有些东西,若是有人来打听,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接过钥匙,没问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等我回来。」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团子趴在我肩膀上,冲着他离去的方向叫了一声。
两个月后,陆衡之从江南回来了。
带着一份让整个朝堂变天的奏折。
江南盐运使贪墨赈灾银两六十三万两,与三皇子幕僚勾结,中饱私囊。靖安侯府世子萧璟南经手洗银,侯府名下三处当铺全是销赃的暗桩。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奏折递上去的当天,圣上龙颜大怒,下旨彻查。
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八章
抄家的圣旨是在七月十五下的。
中元节,别人家烧纸祭祖,靖安侯府门口围了三排带刀的禁军。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铺子里对账。掌柜的一脸激动地跑进来,嘴都合不拢。
「东家,东家!靖安侯府被围了!说是圣上亲自下的旨,查贪墨大案!」
我翻了一页账本:「嗯。」
「听说世子爷当场就被押走了,老侯爷气得晕过去了。侯府里的女眷哭成一片……」
我把账本合上:「城南那批新到的蜀锦验过了没有?」
掌柜的:「……验了。」
「那就行了。把下个月的货单整理好,晚饭前给我。」
掌柜的灰溜溜地走了。
靖安侯府的事,我早就知道会来。
陆衡之从江南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了很久。我端了一壶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把暗格里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一沓一沓地归拢整理。
密信、账簿抄本、盐运调拨的记录、当铺出入银两的流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手指翻动纸页的速度很快,动作干净利落。
「这些就是你一直在准备的?」我问。
「从考中探花之前就开始了。」他没抬头,「江南的线索是一个在盐场做工的老乡提供的,我顺着查了三年。」
三年。
他在翰林院编修的位子上坐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安分守己的穷书生。
没人知道他暗地里做了多少事。
我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侯府被查办之后,会怎么样?」
「老侯爷革职,世子下狱,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三皇子那边也会被牵连,只是圣上不会立刻动手,要慢慢剪除羽翼。」
「宋蕊儿呢?」
他看了我一眼:「侯府家眷一并流放。」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有。
解气是肯定的。前世她抢了我的婚事,我嫁进侯府替她受了那些罪,最后死在柴房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看着她被一步一步拖进深渊,我心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大概是因为,这辈子这些事跟我无关了。
她选了她的路,我走了我的。
抄家当天的具体情形,我是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禁军破门而入的时候,萧璟南正在赵姨娘的院子里喝酒。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中衣,光着脚,脸上的酒气还没散。
宋蕊儿跪在正堂里,头发散了一半,哭得声音都哑了。她抱着老太太的腿求她想想办法,老太太把她一脚踢开。
「都是你带来的晦气!若不是你们宋家攀上来,我们侯府何至于此!」
这话当然不对。侯府的烂账在宋蕊儿嫁进来之前就烂透了,抄家也是萧璟南自己作死。
但老太太需要一个出气筒,宋蕊儿是最好的靶子。
听说她被禁军带走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而那几千两被「借」走的嫁妆银子,自然是一个铜板都要不回来了。
消息在京城传了两三天,大街小巷都在议论。
「早就说了侯府不干净嘛,现在好了吧。」
「那个世子妃也是倒霉,宋家的养女,听说婚事还是从亲姐姐那里抢来的。」
「嚯,这不叫倒霉,这叫活该吧?抢来的好日子能有好下场?」
「你们说那个嫁给穷探花的宋家大小姐,是不是早就知道侯府要出事?」
「哪儿能啊,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只能说命好,歪打正着避开了。」
这些议论传到相府里,宋仲远关起门来砸了一套茶具。
因为他不仅赔了个养女进去,还因为跟靖安侯府的姻亲关系被御史台盯上了。
虽然查不出他直接参与贪墨的证据,但风评已经坏了。同僚见了他绕着走,上司看他的眼神也不对了。
崔氏更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最疼的蕊儿,如今是流放罪人的家眷,生死未卜。
宋仲远不许她去送行,怕被人看见,更怕被牵连。
崔氏只能关在屋里哭。
这些事,我都没有去看。
陆衡之升了礼部侍郎兼东宫讲读后,圣上赐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在朱雀街上,离皇城很近。
搬家那天,来道贺的人从巷口排到了街尾。
那些人里有不少就是当初嘲笑我嫁穷书生的京城贵妇。如今一个个笑得比蜜还甜,拉着我的手叫「陆夫人」,恨不得把家里待嫁的女儿都介绍给我认识。
我挨个应付了一圈,客客气气的,半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等人都散了,我坐在新宅的后院里,团子趴在我腿上晒太阳,胖了一大圈,尾巴懒洋洋地垂着。
陆衡之从前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没看完的名帖。
他在我旁边坐下,把名帖往石桌上一扔。
「累不累?」他问。
「还行。」我揉了揉团子的耳朵,「就是应酬的话说多了嗓子有点干。」
他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衡之。」
「嗯。」
「侯府被抄的那些产业里,有一间绸缎庄,在城东,跟我城南的铺子是同一条供货线的。如今那间铺子充了公,官府要拍卖。」
他看着我,似乎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你想买下来?」
「嗯。位置好,客源也好,拿下来之后跟我现有的三间铺子打通,整条绸缎生意的路子就全了。」
他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我手边。
「夫人做主。」
我歪头看他:「你不问我要多少银子?」
「你什么时候花过我的银子?」
我被他噎住了。
确实,到今天为止,他那点俸禄全在我这儿存着,我一文没动,全用的自己嫁妆的收益。
这个男人把「你说了算」三个字执行得彻彻底底。
赚钱的事归我,朝堂的事归他,中间没有半点含糊。
团子从我腿上跳下去,摇摇晃晃地走到陆衡之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靴子。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一人一猫对视了一会儿。
「你主子刚才说要买铺子,你觉得行不行?」他问团子。
团子舔了舔他的手指。
「它说行。」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笑了。
这个男人。
第九章
侯府的案子审了两个月。
萧璟南在大理寺关着,起初还嘴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审了半个月,扛不住了,开始往外倒。
谁给他牵的线,谁替他销的赃,银子流进了谁的口袋。
他供出来的名单越来越长,牵连的人越来越多。三皇子的幕僚、地方上的盐运官员、替侯府办事的几家商号,一个接一个地被拎了出来。
三皇子坐不住了。
他在朝堂上发难,说大理寺刑讯逼供,萧璟南的供词不可信。又找人弹劾陆衡之「越权干政,居心叵测」。
折子递上去了十几道,圣上一律留中不发。
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
三皇子急了。
他把能用的关系全用上了,朝堂上、宗室里、勋贵圈子里,四处活动。
然后他找上了宋仲远。
这个消息是我从铺子掌柜那里听来的。
城南绸缎庄的隔壁是间茶馆,茶馆老板是个消息灵通的,什么都知道。他跟掌柜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宋大人最近跟三皇子的人走得很近,有人看见他深夜去了三皇子的别院。
我放下账本,想了很久。
前世,宋仲远没有掺和进这些事里。因为前世侯府没有这么早被查,贪墨案是在好几年后才东窗事发的。
但这辈子,因为陆衡之提前把盖子掀了,所有人的节奏都被打乱了。
宋仲远会做出什么选择,我不确定。但他的性格我清楚。他是个算账的人,谁给的筹码多,他就站谁那边。
三皇子如果许了他足够大的好处,他很可能铤而走险。
当天晚上,陆衡之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三皇子找了不少人,你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日期,「但三皇子不会成功。因为他不知道,圣上已经在做最后的部署了。」
我看着那个本子:「你早就在帮圣上盯着这些人?」
他合上本子,转过头来看我。
「赈灾是明面上的事,清理朝堂才是暗线。圣上要的不仅仅是一桩贪墨案,他要的是把三皇子的根基连根拔掉。」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会儿这些信息。
这个男人藏得也太深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翰林院的穷编修。」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
「我确实穷,这一点没骗你。」他说得很认真,「俸禄全交给你了,暗中布局用的银子是早年在江南读书时攒的。但能做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圣上信我。」
「他为什么信你?」
「因为我没有家族、没有靠山、没有利益牵扯。一个孤臣,用起来最放心。」
他说「孤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听出了那里面的东西。
没有家族,意味着他从小就是一个人。没有靠山,意味着科举路上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拼出来的。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那座漏雨的小院,那些夜里独自在灯下写策论的日子,不是假的。
他真的穷过,真的苦过,真的一个人扛过来了。
我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眼看我。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我说。
他没说话,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团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脸不满地在他膝盖上踩了两脚。
他伸手揉了揉猫的脑袋:「不争,都有。」
三皇子最后的挣扎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九月初,朝会上三皇子突然跪在大殿中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哭流涕地指控陆衡之「结党营私、构陷皇子」。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朝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一起弹劾。
这是狗急跳墙了。
陆衡之站在队列里,一言不发。
圣上看了他一眼。
然后圣上从袖子里取出一份东西,让太监当庭宣读。
那是三皇子与江南盐运使的亲笔密信,信中详细记录了分赃的数目、洗银的方式、以及如何利用靖安侯府做中转。
信的末尾,三皇子亲手写了一行字:「此事若成,江南半壁皆在吾手。」
大殿里死一般地安静。
那五六个跟着弹劾的朝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两个当场就软了腿。
三皇子的痛哭戛然而止。
他瞪着那封信,嘴唇抖了好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日,圣上下旨,三皇子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牵连的朝臣革职查办,侯府案追加余罪,萧璟南判斩监候。
跪在大殿上弹劾陆衡之的那几个人里头,有一个姓宋。
宋仲远。
他被革了职,夺了官帽,当殿拿下。
消息传到相府的时候,崔氏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第十章
宋仲远下狱的第三天,崔氏来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下帖子。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正堂里了。
陆衡之出门前安排的门房把她请进来的。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的首饰全摘了,只留了一根银簪。脸上的脂粉也没擦,素面朝天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老了好几岁。
我在她对面坐下,让人上了茶。
团子从后院跑出来,在崔氏脚边闻了闻,然后跑回了我身边,蹲在椅子扶手上。
「娘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崔氏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挽之,你爹出事了。」
「我听说了。」
「他被人撺掇的,他不是故意要跟三皇子……他只是想找个靠山保住家业……」
「娘,」我打断她,「他是当朝正三品的官员,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比我清楚。」
崔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娘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娘想求你,求你跟衡之说一声,让他在圣上面前替你爹说句话。哪怕减轻些罪责也好,你爹年纪大了,在牢里扛不住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大概是这段时间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娘,」我的声音平平的,「蕊儿嫁进侯府被磋磨的时候,你也来找过我一回。那时候你让我去侯府帮她说话。」
崔氏的脸白了一截。
「我当时怎么说的,娘还记得吗?」
她记得。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指关节发青。
「我说,这门亲事是她自己求来的。」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传来团子追蝴蝶的动静,爪子拍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我站起来,走到崔氏面前。
「娘,从我被认回来的那天起,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在乡下这十六年过得好不好?」
崔氏的身子僵住了。
「有没有问过我,在驿站里被周嬷嬷克扣饭食的时候怕不怕?」
「有没有问过我,换嫁那天只有一顶素轿出门的时候委不委屈?」
「你心疼蕊儿在侯府被罚跪,你心疼爹在牢里受苦。可我呢?前世我死在侯府柴房里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最后那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世的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崔氏不知道前世的事。她听不懂这句话。
但她听懂了前面的那些。
她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挽之,娘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有用。」我退后一步,「娘,我嫁的这个男人,他一个人在京城打拼这么多年,没有家族、没有靠山,全靠自己走到了今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不会让他为了宋家的事去消耗圣上对他的信任。」
「那你爹……」
「他做了什么,就该承担什么。」
崔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翻涌了很久,最后走到桌边,拿了一个信封出来。
「这里有两千两银票,够你和娘家的人过日子了。宋家的产业被查封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剩下的田产和祖宅应该还在,不至于吃不上饭。」
我把信封放在她手边。
「银子我给,人我不救。这是最后一次了。」
崔氏拿着那个信封,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从小就比蕊儿懂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很深的地方。
懂事。
前世我也是因为「懂事」,才让了婚事、进了侯府、忍了所有的屈辱和折磨。
因为「懂事」,所以活该受苦,活该退让,活该死在那间不见天日的柴房里。
门关上了。
我站在正堂里,团子蹲在脚边,仰着脑袋看我。
我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脸埋在它暖乎乎的毛里。
没有哭。
只是抱了很久。
陆衡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发呆,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崔氏来过了?」
「嗯。」
「她求你了?」
「嗯。」
「你怎么说的?」
「给了两千两,让她走了。」
他没说话,伸手把我的脑袋按到他肩膀上。
我靠着他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秋天的凉意。
「你做得对。」他说。
「我知道。」
「但你心里不好受。」
我没答话。
他的手绕过来,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宋挽之,」他的声音很低,「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懂事。在我这里,你想怎么样都行。」
团子从台阶底下蹿上来,一屁股坐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大尾巴扫了陆衡之一脸。
他一手抹掉脸上的猫毛,一手把团子拎到另一边。
「让开,我抱我媳妇呢。」
团子不满地叫了一声。
我终于笑出来了。
第十一章
秋尽冬来的时候,案子全部结了。
三皇子在宗人府里闭门思过,说是思过,其实就是圈禁到死。靖安侯府抄家流放,老侯爷没扛过去,死在了路上。萧璟南秋后问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宋蕊儿跟着侯府家眷一起流放。
行刑那天我没去看。是铺子里的伙计回来跟我说的。
他说流放的队伍经过城门的时候,宋蕊儿穿着一件破旧的囚服,头发散乱,脸颊凹陷下去,跟半年前嫁进侯府时候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被锁在最后面的那辆囚车上,手腕上的铁链把皮肤磨破了,渗着血。
经过城门口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往人群里看了很久。
伙计说,她大概是在找人。
找我?找崔氏?还是找那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萧璟南?
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宋仲远没有判斩,毕竟他不是主犯,只是攀附了三皇子的势力。但革职查办、永不叙用,以及罚没了一半家产。
他从牢里出来的那天,听说整个人瘦了两圈,走路都走不稳当。
崔氏扶着他上了马车,两个人灰溜溜地回了相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如今大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上门走动的人都没有。
十月初九,陆衡之再次升迁。
吏部的文书送到家里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教团子接球。
团子完全不配合,它对那个毛线球看都不看,趴在太阳底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衡之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册封文书。
「看看这个。」他把文书递给我。
我擦了擦手,打开看了一眼。
内阁首辅。
大周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文书的最后面还附了一道懿旨,封其妻宋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我拿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
手指摸过上面的红色印泥,硬硬的,有一点凸起。
「你花了多久?」我问。
「从进京赶考算起,七年。」
七年。
从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举子,到权倾朝野的首辅。
别人只看到他今天穿着朱紫官袍站在百官之首,没有人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啃冷馒头读书的冬夜,被同僚排挤的翰林院,一个人在灯下写策论写到天亮的无数个夜晚。
还有那座漏雨的小院,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和一只在驿站屋檐下奄奄一息的小白猫。
我把文书折好,放在桌上。
「陆衡之。」
「嗯。」
「你当初在驿站看见我救团子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不是打定主意。」他想了想,「是觉得,这个人我不能错过。」
「就因为我救了只猫?」
「因为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你浑身都湿透了,但你还是把自己的帕子给了它。」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远的东西,「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后来听说你被换嫁给我,我以为你会哭闹、会不甘心。结果你不仅没有,还讹了你爹半副身家当嫁妆。」
他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姑娘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你不怕我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
「你要是只认钱,就不会蹲在雨地里给一只流浪猫上药了。」
团子从太阳底下爬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跳上了桌子,坐在我们中间,尾巴扫来扫去。
它比刚捡回来的时候胖了三倍不止,毛白得像一团雪,养得油光水滑。
「你这个媒人当得不错。」陆衡之摸了摸它的脑袋。
团子傲慢地仰起下巴,接受了这个评价。
册封典礼定在十一月初一。
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是宫里赶制的,朱红色的大袖衫,金线绣的凤纹,头上戴着赤金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我穿着这身衣裳站在镜子前面,觉得不太真实。
前世的我,穿的最好的一件衣裳是认亲那天崔氏让人送来的那件粉色罗裙,料子一般,做工马虎,连绣花都是歪的。
这辈子,我穿着一品诰命的朝服,身后跟着二十个侍女,坐着八抬大轿,从朱雀街的首辅府出发,穿过整个京城,去皇宫受封。
沿街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嗡嗡的。
「那就是陆首辅的夫人?就是从相府嫁出来的那个真千金?」
「可不是嘛!当初全京城都笑她嫁了个穷书生,这才多久?穷书生变首辅了!」
「那个假千金呢?」
「流放了呗。听说都已经走了千把里了,活不活得到地方还两说。」
「啧,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啊。」
典礼上我跪拜受封的时候,余光瞄见了百官队列里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们看我的眼神各异,有巴结的,有惊讶的,有不服气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但没有一个人敢看轻了。
受封完出来,陆衡之在宫门口等我。
他今天穿的是大红色的一品官袍,玉带金冠,整个人被秋天的日头照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朝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指尖凉凉的,但掌心是暖的。
「走吧,」他说,「回家。」
第十二章
册封之后的第三天,是个晴天。
我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给团子梳毛。
它趴在我腿上,四仰八叉的,梳到肚皮的时候舒服得直蹬腿。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门房小跑进来,脸上表情有点为难:「夫人,门外……门外有人求见。」
「谁?」
「是……宋大人。宋老大人和崔夫人。」
我梳毛的手停了一下。
团子叫了一声,拿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催我继续梳。
「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我继续给团子梳毛,一下一下,慢慢的。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我把团子放在旁边的暖垫上,起身正了正衣襟,走到了前院。
首辅府的大门是朱漆的,两扇铜钉兽首,比相府的门还要气派三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宋仲远和崔氏。
宋仲远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了一大块,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没有官帽,头发挽了个最普通的发髻。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崔氏站在他身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憔悴了。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大概是自己做的什么点心。
他们看见我出来,脸上同时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心酸、难堪、还有一种藏不住的讨好。
「挽之。」宋仲远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爹来看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崔氏把食盒举了举:「娘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枣泥糕,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你小时候的口味娘也不太清楚……」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小时候爱吃什么。
我在乡下长大的那十六年,她连一封信都没有寄过。
我站在门内,他们站在门外。
门槛隔开了两边。
「挽之,」宋仲远的膝盖弯了弯,像是要跪下去,「爹知道错了。从前是爹糊涂,是爹不该偏心,是爹害了你也害了蕊儿。你要是恨爹,爹受着。但爹求你,别不认爹了。」
他真的跪下去了。
堂堂前三品大员,跪在首辅府门前的台阶上,冬天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崔氏也跪了下来,食盒放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挽之,娘对不起你。」
门口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看着这一幕。有人认出了宋仲远,开始交头接耳。
我低头看着跪在门口的两个人。
前世我多想听到这两句话。
我跪在相府正堂里,额头磕在地上的时候,多想他们能回头看我一眼。
但那时候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宋蕊儿。
「起来吧。」我说。
他们抬起头,满脸期待。
「糕点留下,人回去。」
宋仲远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挽之……」
「我没有不认你们。」我说,「但日子得各过各的了。你们有田有宅,不缺吃不缺穿。好好过吧。」
我弯腰把地上的食盒捡起来。
崔氏的手抖抖索索地伸过来,想拉我的袖子。
我侧了侧身,没让她碰到。
「娘,我过得很好。」
这是真话。
然后我退后一步,朝门房点了点头。
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道缝隙里,我看见崔氏瘫坐在台阶上,宋仲远站在她旁边,佝偻着背,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
门关上了。
我抱着食盒走回后院。
团子从暖垫上跳下来,围着我的脚转了两圈。
我打开食盒,里面是六块枣泥糕,码得整整齐齐,个头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太规则,一看就是自己在家做的,不是铺子里买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了。
糖放太多了。
但手工揉得很细,枣泥研得碎碎的,没有一点渣。
我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把食盒盖上了。
「剩下的给团子留一块,其余的你拿去厨房。」我把食盒递给丫鬟。
团子蹲在我脚边,仰着脑袋看我。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别看了,没你的事。」
它舔了舔我的手指。
傍晚陆衡之回来的时候,我在书房里看账本。
他换了家常的衣裳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桌上放了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我放下账本,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小巧的白玉猫。
比指节还小,雕工精细,连胡须都刻出来了。白玉的质地温润,拿在手里沁凉沁凉的。
「这是什么?」
「驿站那天晚上你救团子的时候,我回屋找了块木头想刻一只猫,结果刻得太丑扔了。后来一直想重新弄一个,前两天在宫里赏赐的玉料里挑了块好的,让匠人照着团子的样子做的。」
我把那只白玉猫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从驿站那天就开始惦记这事了?」
「嗯。」
「这都快一年了。」
「好东西值得等。」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人也一样。」
我把白玉猫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他。
他就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盏灯。
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跟朝堂上那个冷面铁血的首辅判若两人。
「陆衡之。」
「嗯。」
「你以后不许对别人这么温柔。」
他笑了,声音不大,尾音带着一点点上扬。
「天底下就你一个人能让我这样。」
团子从桌子底下蹿上来,一屁股坐在那盏灯旁边,尾巴差点扫到火苗。
陆衡之眼疾手快地把灯挪开了。
「离远点,烧了毛不好看。」
团子哼了一声,换了个方向趴下了。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了,冬天的月光清清冷冷的,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我把白玉猫穿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凉凉的。
然后慢慢暖起来了。
这一世,我不用死在侯府的柴房里了。
我有铺子、有庄子、有银票、有一只胖猫,还有一个明明可以权倾天下,却偷偷刻了一整年猫的男人。
前世欠我的,这辈子,连本带利,全都还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