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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27:44

1

我叫元婉,是一名刺客。但我已经潜伏在仇人身边整整三年。

今晚我进内宅,本意是偷东西。内务府的差事让我摸清了王府大半的布防,唯独这内宅深处的书房,像个铁桶。我本以为这次潜入,多半会暴露,甚至已经做好了咬碎牙齿里毒囊的准备。

结果,我摸进去的时候,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扔出两个字:“研磨。”

外头下着大雪,屋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枫丹穿着墨紫色长袍,上面绣着蟒纹,在烛火下仿佛要活过来吃人。微风吹过他乌黑的长发,侧脸线条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王爷,西苑有消息。”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影里,跪在地上,声音轻得像落水羽毛。

“退下。”枫丹合上书。

暗卫退去,脚步声渐渐消失。我站在屋檐下,心跳如鼓。我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送死的。可他偏偏就在这时候抬起了眼。

“看够了吗。”

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的后颈。我猛地低下头,指节死死攥住袖口,声音抖得不像话:“回王爷,奴婢只是路过。”

“路过?”他微蹙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像猫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你一个内务府的丫鬟,怎么跑到我内宅来了?”

“王……王爷,奴婢是新来的,昨天李嬷嬷说让我去何春园。”

“何春园可不在这里。在这王府里撒谎,下场通常不太好看。”他放下书卷,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脉搏上。

“进来。”

我膝盖一软,跪在屋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进来,你是没听到吗?”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看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是,王爷。”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已经坐回扶椅上,垂眸看着手中的书,仿佛刚才的压迫只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他没有在看字。他在看我。那种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在一点点剥开我的伪装。

“来府上几年了?”他淡淡地问。

“三年了。”我颤颤巍巍地说。

“三年了,站都站不稳。”他站起身,走向右侧案边,看着案上那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迟疑片刻,他拿起笔,“过来。”

那声音冷得彻骨。我双手支起身子站起来,因为高度紧张,腰间的荷包不小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刚想伸手去捡,就被打断。

“研磨。”

“是,王爷。”

他不会想杀我吧。我越是靠近,越觉得一股寒气逼人。拿起墨囊开始转,恍惚间,我余光瞥见了他正在画的那幅画。我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那一幅画——是……我的父亲?!

他怎么会画我父亲的画像?

我手一抖,一滴浓墨溅在了画角。他伸手,用带有薄茧的指腹把那一滴墨抹开,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不能碰的东西,生生把那滴墨晕染成了画角的一朵寒梅。

“手别抖。”他说,“墨溅出来,这画就废了。”

我低下头,心跳快得发疼。三年了。我潜伏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确认他是杀我父亲的人。可现在他画我父亲,画得那么熟,熟到每一笔都不像在画仇人,更像在……祭奠。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烟墨香,混杂着他身上极淡的冷冽气息。我就站在他身侧,近得能看清他画纸上每一根极细的线条。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碑。这哪里是仇人?这分明是故人。

我死死盯着那幅画,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年的恨意,在这朵被晕染开的寒梅面前,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雪下得很大,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了冰凉的水。

2

那晚我回到下人房,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爹死的那年我十四岁。元家一夜之间满门被抄,罪名是通敌。我躲在柴房的夹层里,听见外面刀剑入肉的声音,还有人说“摄政王亲自下的令”。后来是陈叔把我从柴房里拉出来。陈叔说,元婉,你要报仇,就进他最里面去。

我进府三年,从粗使丫鬟做到内务府,靠的是比别人更能忍。我等的就是进内宅的机会。可今晚他让我研磨,他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天,我故意把刀掉在他书房。

我在研墨,腰间的短刃“不小心”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弯腰去捡,浑身肌肉紧绷,等他发难。

他没看刀。他只看着我的脸。

“捡起来。”他说,“别割到手。”

我把刀捡起来,握在手里。他背对着我继续画画。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刃口对着他的后颈。只要我往前递一步,就能刺穿他。

他背对着我。我可以动手。

我没动。真正的原因是——他背对着我的时候,肩线是松的。他一点都不怕我。一个不怕我杀他的人,我杀不下去。这种居高临下的坦荡,比任何暗器都致命。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猫,白天在书房里小心翼翼地研墨,夜里在暗处翻找证据。而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在他眼里。

又过了几天,我夜入书房偷信。我像一只蝙蝠一样倒挂在窗外,避开巡逻的守卫,撬开窗棂。我轻车熟路地摸到案下第三块砖,用匕首挑开,暗格里是一叠旧信。

我翻到第三封,手停住了。

那是我爹的字。写给枫丹的。

“王爷明鉴:元家通敌一事,系有人构陷。臣手中有一物,可证清白,然此物一出,恐动根本。臣不敢轻举妄动,唯求王爷护住小女元婉。臣死不足惜,婉儿童言无忌,不知家中事,望王爷……”

信没写完。断在“望王爷”三个字上。纸面上有一处干涸的水渍,像是血。

我攥着信,手抖得厉害。我爹信他。临死前托他护住我。

身后忽然有声音。

“看完了?”

我猛地回头。枫丹站在门口,没有点灯。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早就知道。”我说。

“我知道你今晚会来。”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那叠信拿回去,一封一封放回暗格,“你进府第一天,腰里别着刀。我看见了,没拆穿。”

“下令抄元家的人,是不是你?”

他没答,只把暗格盖好,站起身。

“你信里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你。”我逼近一步。

“你爹的信没写完。”他答非所问,“他写到‘望王爷’就断了。你想知道他本来要写什么吗?”

我握紧手里的刀。

“你杀了我,那封信就永远断在那儿。”他说,“你爹到底想托我什么,你一辈子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刀在手里,杀意在心里,可我的手抬不起来。他说的那句话像一根生满铁锈的钉子,把我死死钉在原地。我恨他,可我更想知道我爹没写完的那半句话。

“你爹当年把那件东西交给我,”他看着我,目光在夜色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我藏了三年。陈叔想找你,他知道你活着,也知道你进了府。他送你进来,是想借你的手,杀了我,顺便找出那件东西。”

我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我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陈叔养了我三年,是你杀了我全家!”

“你杀了我,这封信就永远断在这里。”他把手按在暗格的盖板上,“你不想知道你爹最后到底想说什么吗?”

屋外的更漏声一滴一滴地响。我僵持了很久,最终把刀慢慢收了回来。

3

我开始试他。

三天后,我在他茶里下了药。药不重,只会让人昏睡半个时辰。他喝了。我站在床边,握着刀,看着他闭上眼。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那张平日里冷如刀锋的脸,显出几分疲惫。我举起刀,刀尖一点点逼近他的咽喉。

“你爹的信,你看完了吗?”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我手停在半空,心脏骤停。

“第三封,没写完。你想知道他本来要写什么吗?”

“你装睡。”

“我没装。药是真的。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动手。”

“你就不怕我真杀了你?”

“怕。但我更怕你一辈子不知道真相,恨我一辈子,恨错了,还觉得自己替天行道。”他睁开眼,目光很平,“你放下刀,我把你爹没写完的半句话告诉你。”

“你先说。”

“你先放。”

我们对视。屋里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的声音。我咬紧牙关,最终,手腕一松。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坐起来,看了我很久。

“你爹要写的,是‘望王爷护住小女,臣来世结草衔环’。可他没写完。因为那封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陈叔……”

“陈叔告诉你,是我下的令。”他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没有答。我不敢答。

“你爹当年说的那件东西,是一份名单。里面牵扯的人,全是当年主张抄你家的‘忠臣’。陈叔就在其中。他杀你爹,是为了灭口。我藏着你爹的遗物,是为了等一个时机,把这件事翻过来。我保你,是因为你爹临死之前,求我护住你。”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低垂着眼睛看着我。

“元婉,你恨了我三年。这三年里,你把所有的刀锋都对准我。你查我,试探我,甚至给我下药。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府里真正想杀你的人,是谁?”

我站在那儿,眼泪砸在地板上,砸得很重。

“我恨错了吗?”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把地上的刀捡起来,放回我手里。

“明天,陈叔约你在后门见。”他说,“你去见他。你自己判断。”

4

陈叔来了。

他穿着灰布短打,站在王府后门,像个寻常送货的。他看见我,笑了笑,跟三年前在柴房外拉开夹层时一模一样的笑。那曾是我在深渊里的唯一一丝光。

“婉丫头,东西拿到了?”他问。

我点头。

“那就动手。今晚,我接应你。外面的人都安排好了。”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迫不及待的贪婪。

“陈叔,”我盯着他的眼睛,“当年抄我家的人,除了枫丹,还有谁?”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当然是枫丹。他亲自下的令,整个京城都知道。”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力道重得有些发疼,“婉丫头,你别是被人骗了。摄政王是什么人——”

“陈叔。”我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丫鬟被剜眼,是她偷了布防图。这事我查过。”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突然像铁钳一样收紧。

“陈叔,我爹当年说的那件东西,你知道在哪吗?”

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藏不住的狂热。

“找到了?”他一把抓住我手腕,“你找到那东西了?在哪?”

他没有问我爹的信,没有问枫丹说了什么。他问的是“那东西在哪”。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三年的迷雾,被这一句话劈得粉碎。

那晚,陈叔带着人围了王府。他推门进书房,直奔案下第三块砖。他撬暗格的动作,比我熟练得多,连哪块砖是松的都一清二楚。

“没有?”他把暗格翻了个底朝天,猛然回头,眼神变得凶狠,“信呢?”

“陈叔,”我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我爹当年托枫丹护住我,是不是因为你带人围了元家?”

他身体一僵。

“抄家的人里,有你一个。我爹不敢写那个人的名字,因为他怕那封信落在那个人手里。他怕的,是你。”

陈叔转过身,脸上那副忠厚相彻底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婉丫头,你爹自己蠢!那东西交出去,元家满门抄斩!我劝过他!”

“所以你杀了元家满门。”

“我没杀!我只是没拦!”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枫丹拦了,把你保了下来。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保你三年,我送你进府三年。你查他三年,查了个空。到头来,你还是我手里那把刀!”

他朝我步步紧逼。

“今晚你杀了他,我拿那东西。两全其美。你不杀,我杀。”

他动了。刀锋极快,直逼我的心口。我侧身一躲,左臂还是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袖子。

我退了一步,他逼一步。他打不过我,但他比我狠。招招致命。

第三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退到了死角。就在刀尖即将刺入我胸膛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我猛地往后一拽。

枫丹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前。他把我往旁边一推,陈叔的刀“噗嗤”一声,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

鲜血喷涌而出。

陈叔猛地拔刀,退了半步。

“王爷。”他喘着气,笑得极其难看,“您保她三年,图什么?”

枫丹脸色惨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抬手,硬生生把肩上的刀拔出来,扔在地上。

“图她活着。”他说。

5

暗卫来得很快。陈叔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嘶吼:“你爹在天上看着你这个认贼作父的畜生!”

我跪在枫丹身边,死死按住他肩上的伤。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染红了我的双手。

“你早知道他要来。”我声音发抖。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我等了三年。等你查明白。”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了,你信吗?”他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你进府第一天,腰里别着刀。我看见了,没拆穿。等你自己查明白,比我告诉你有用。”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我的荷包。三年前掉在地上的那个。

“你掉的。我一直收着。”

我打开荷包,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我爹的字:婉儿,别恨错人。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三年,我恨了三年,却恨错了人。我爹早就知道我会恨错人,所以把这句话藏在这里,等我亲手拆开。

“你爹当年把那件东西交给我,”枫丹虚弱地喘着气,“我藏了三年。陈叔今晚来,不是为了杀我,他要的是那件东西。”

“那东西在哪?”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荷包。

我低头一看,纸条底下,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丝帛。上面写着三行字。

我看清后,猛然抬头。

“我爹说,让我别恨你。”

枫丹看着我,把那只染血的手放在我头顶,很轻地揉了一下。

“你爹是个好人。他护不住自己,护住了你。”

6

陈叔伏法。元家的案子翻了。

枫丹肩上的伤养了两个月。我守了他两个月。他让我走,说仇报了,不必留在这里。

我说我不走。

他看了我很久:“你留下来,图什么?”

“图你活着。”

他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看书。但我看见,他翻书的手,停在那一页,很久没有翻动。

后来,他依然让我给他研磨。我研墨的时候,他又画那幅画。画我父亲。画完,他卷起来递给我。

“收好。你爹的东西,该你收着。”

我接过画卷。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我腰间的荷包。

我低头磨墨,外面的光落在案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稳。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进府那天,腰里别着刀,心里全是恨。我以为我要杀的那个人,坐在书房里,等我三年。

我没杀他。

他也没赶我走。

窗外有风,吹动他袖口的蟒纹。我磨墨的手很稳,那一刻,我在这吃人的王府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7

元家的案子彻底翻了,抄家那日被鲜血染红的石板路,终于被初春的一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陈叔斩首那天,我没去法场。我只是在王府后院的梅树下,给他烧了三炷香。

不是祭拜他,是祭拜我死在那场大雪里的、瞎了眼的三年。

我以为,仇报了,天亮了,日子就该顺理成章地好起来。我以为,那句“图你活着”,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重的情话,重到足以抵过这吃人王府里的所有阴谋算计。

但我错了。

雪化的时候最冷,真相大白后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温柔。

我开始成为他书房里名正言顺的“研墨人”,甚至开始接手一部分暗卫的情报梳理。他对我极好,那种好是挑不出错的:库房里最好的金疮药总是先送到我屋里,江南进贡的软缎会做成最贴身的里衣,甚至连我偶尔随口说一句想吃城东的糖炒栗子,晚膳时那热腾腾的纸包就会出现在案头。

可我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骨子里的。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披着外衣走到书房外。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和幕僚的低声交谈。

“……元家那件东西既然已经交出来了,这丫头您打算怎么安排?”是幕僚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她如今在您身边,终究是个变数。毕竟当年……”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枫丹已经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了他那把熟悉的、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她父亲是为我挡了灾。留她在府里,是还债。等这阵子风头过去,给她寻个好人家,封个县主,也算全了元家的体面。”

“那若是她不想走呢?”

“由不得她。”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安排一件政务,“她本就该活在光里,而不是跟着我这个满手鲜血的废人,在这暗无天日的王府里耗一辈子。”

我站在门外,手指死死抠进木框里。

原来,这就是“图她活着”。

原来,那三年的蛰伏、那漫不经心的纵容、那替我挡下的刀,都只是一场上位者对下属遗孤的“施舍”和“还债”。他把我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我未来的路、我的身份,都像下棋一样摆好了位置。

我转身回了屋。那晚,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忽然懂了。那种感觉叫什么?叫作“清醒的凌迟”。你发现你豁出命去信的人,其实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物件;你发现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双向奔赴”,在对方庞大而冰冷的全局观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环。

第二天,我照常去书房研墨。

墨研得极好,不浓不淡。他依然是那副样子,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书卷。他抬眼看我,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但他什么都没问。

“王爷,”我低着头,看着砚台里那一汪深不见底的黑色,“奴婢今天路过西街,看到有卖宅子的。不大,但有个小院子,够摆一张书案了。”

他翻书的手停住了。

“我想出府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初春的鸟鸣。过了很久,他才合上书。

“好。”只一个字。

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解释。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像一潭深秋的水,波澜不惊。

我们开始了一种极度折磨人的拉扯。

他没有立刻放我走,说是“有些账目还要交代清楚”。于是,我继续留在书房。只是我再也不会在研墨时偷偷看他,再也不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如雷。

有一天夜里,下了极密的雨。他旧伤发作,肩头隐隐渗出血迹。我端着药进去,看到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我放下药碗,本打算转身就走。可他在我转身的瞬间,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元婉。”他低低地叫我的名字,声音嘶哑,“你恨我。”

“我不恨您。”我看着地面,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经文,“当年若不是您,我早就死在陈叔的刀下了。您是元家的恩人。”

“我不是。”他用力攥紧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生疼,“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抬起头,第一次在他眼底看到了裂缝。那是慌乱,是无力,是和他高高在上的王爷身份完全不符的脆弱。

“王爷,不然呢?”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是不是觉得,把我安置在一个什么县主的位置上,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您这债就还清了?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平安,您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他愣住了,像是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他的手慢慢松开,眼里的裂缝迅速合拢,重新变成了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你偷听我说话。”他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又重新变得冰冷。

“是。我听见了。”我后退一步,把距离拉回安全线,“王爷,您总说要把感性用在正确的地方,可您自己呢?您的心是铁打的吗?您连一句哪怕带着点真心的话,都要藏在‘还债’这两个字后面吗?”

他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夜,很久很久。最后,他重新拿起了书卷,用那种能结冰的声音说:“你走吧。明天就滚出去。”

8

我走了。

只带走了一个小包袱,和他递给我的那个荷包。县城里的小院子,真的就像我说的,够摆一张书案。

离开王府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我开始给街坊邻居写书信,偶尔也帮人看看账本。曾经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仿佛变成了上一辈子的幻觉。

但我总是在下雨天失眠。每次看到街上的路灯,都会想起王府里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有人敲响了我的院门。声音很重,像是脚底踩碎了什么东西。

我打开门,愣了一下。

枫丹站在门外,没有穿蟒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长衫,肩上没有撑伞,落满了初春的冷雨。他左肩的伤显然还没好透,站姿有些微的倾斜。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像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你怎么来了?”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但在碰到他衣角的瞬间,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定定地看着我,雨水顺着他冷硬的眉骨往下淌。

“我来问你一句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当年我没有拦下那杯毒酒,你爹死了,我也死了,你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会。”我毫不犹豫地答。

“那你现在为什么恨我?”他朝前迈了半步,逼视着我。

“我没恨你。”

“你骗我。”他猛地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揉进他骨头里。他身上的寒气瞬间将我裹挟,但我却闻到了他衣服里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松烟香。

“你如果没恨我,就不会走。”他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声音在胸腔里震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如果没恨我,就不会跟我说‘好’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王爷,”我咬着他的肩膀,“是您让我走的。是您说由不得我。您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您凭什么觉得,我该留在那儿,看着您替我把这一生都安排好,然后像个木偶一样去谢主隆恩?”

“因为我会死。”他忽然打断我,声音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我愣住了。

“当年那件东西交出来,牵扯的人太多。案子翻过来,仇家就会像疯狗一样反扑。陈叔死了,但还有千千万万个陈叔。”他捧起我的脸,用冰冷的拇指去擦我的眼泪,目光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我让他给你找人家,不是为了还债。”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是因为我怕。我怕我哪天护不住你,我怕你跟着我,最后落得一个万劫不复。元婉,你懂不懂?我在这世上,最怕的就是看着你死,而我无能为力。”

那一刻,我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撕裂感,都碎在了他那双发红的眼睛里。

9

他留了下来。

没有回王府,也没有理会朝堂上的鸡飞狗跳。他就在我这间小小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每天晚上,我依然给他研墨。他依然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只是这一次,他的书案上,摆着的不是朝廷的密信,而是那幅终于画完的、我父亲的画像。

那幅画,他画得很慢。画完之后,他把画挂在了堂屋的正中间。

有一晚,我研着墨,突然问他:“你以后还回王府吗?”

他执笔的手顿了顿,没看我,只淡淡说:“不回了。这朝堂,反正是反人性、反规律的。不如在这小院里,看你研墨。”

我笑出了声。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声打在芭蕉叶上,细细密密的。我看着他。他坐在我面前,穿着普通的棉袍,左肩的旧伤还在,那一身的煞气,被这院子里的烟火气磨平了大半。

我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背叛、算计、防备,在这一刻,全都落了地。我不再是那个每天只想着复仇的刺客,他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我们只是两个在千疮百孔的命格里,互相给对方缝缝补补的普通人。

我低下头,继续磨墨。手很稳。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也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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