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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28:11

【第一章】

我叫叶辞,今年二十五。

没什么大出息,在一家中等规模的投资公司做分析师,月薪一万二,在这座城市里,勉强够活。

苏予和江棠是我发小。

从幼儿园到高中,三个人几乎没分开过。大学虽然去了不同的学校,但毕业之后又凑到了一个城市。

苏予在一家公关公司做策划,性格泼辣,说话直来直去,从小就是我们三个人里拿主意的那个。

江棠在一家少儿美术机构当老师,声音轻轻柔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二十多年了。

我从来没怀疑过她们。

生日这天,她们说要给我庆祝。

苏予一大早就拎着蛋糕来了我的出租屋,江棠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堆彩带和气球。

“叶辞,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就行。”苏予把蛋糕往桌上一摆,开始指挥江棠挂彩带。

“生日快乐。”江棠朝我笑了一下,把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盒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块手表。

不是什么贵的牌子,但很好看,表盘是深蓝色的。

“我和苏予一起挑的。”江棠说,“你之前那块表带都磨毛了。”

我鼻子有点酸。

说实话,这几年过得挺糙的。工作忙,没什么朋友,社交圈子也就她们两个。每年生日,也只有她们会记得。

“谢了。”我把手表戴上,“挺好看的。”

苏予翻了个白眼:“就一句挺好看的?我俩逛了三个商场才选出来,你好歹感动一下。”

“感动,非常感动。”

“表情呢?”

“内心已经波澜壮阔了。”

苏予拿气球砸我。

晚上八点,蛋糕切了,蜡烛也吹了。苏予开了一瓶红酒,说是找朋友拿的。

三个人窝在沙发上喝酒。

气氛很好。

我靠着沙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江棠去厨房拿水果的时候,苏予给我续了一杯酒。

我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不太一样,比之前那几杯涩了些,还带着一丝回甘之外的苦。

“这酒后劲挺大的。”我皱了下眉头。

苏予笑了一声:“生日嘛,放开喝。”

我又喝了一口。

然后——

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头疼,不是眩晕,而是耳朵里多出了一层声音。

不,不是耳朵。

是脑子里。

“他喝了。”

我愣住了。

苏予坐在我对面,嘴巴没动。

但这个声音,确确实实是她的。

“剂量够吗?上次买的那个人说,这种药大概二十分钟起效。”

我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苏予还在笑,嘴角弯着,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啜。

她的嘴唇一直是闭着的。

但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棠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怂了吧。”

我心跳加速了。

是幻觉吗?

我盯着苏予。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歪了下头:“看什么?”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

“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喝多了?”

“可能吧。”

我握紧了酒杯。

不是幻觉。

因为下一秒,江棠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

她在我旁边坐下。

然后,第二个声音出现了。

“他脸有点红,药是不是起效了?”

江棠的声音。

轻柔的,和她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但她明明低着头在摆水果盘。

“苏予给的信号是OK,那就是今晚?天哪,我手心全是汗。”

我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都认识二十多年了,他一直拿我们当最好的朋友。”

江棠的手停了一下。

“不管了,好感度卡在60%整整三年了。攻略了他十年,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心意相通的事件也触发了不知道多少次,就是上不去。”

我放下了酒杯。

手指尖是凉的。

“系统说了,只要我们俩任意一个攻略成功,好感度突破90%,就能回到原世界,还能每人实现一个愿望。”

“十年了。”

“期限快到了。”

“这次——只能用最后的手段。”

我听见江棠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头看我,笑得特别温柔:“叶辞,芒果甜不甜?”

“甜。”

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嘴里全是苦味。

她们聊了会儿天。

我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她们嘴上说着话,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套东西。

苏予在想:“今晚我先来。如果他药效够深,触发亲密事件应该能直接拉到75%。”

江棠在想:“如果苏予不行,我明天再试。他对我一直比较心软,也许从温情路线走能突破。”

十年。

整整十年。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

我人生里最好的那段时光。

她们每一次在雨天给我送伞、每一次在我加班时送夜宵、每一次靠在我肩膀上说“有你真好”——

全是计算。

全是任务。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把翻涌的情绪硬压了下去。

晚上十点。

我说喝多了,先去睡了。

回到卧室,关了灯,躺在床上。

我没有睡。

脑子里清醒得吓人。

客厅里,两个人的心声还在持续传来,虽然隔了一道墙,声音变弱了,但依然清晰。

“他进去了。药效应该差不多了,等半小时,我再进去。”苏予的声音。

“苏予,你有把握吗?”江棠的。

“有没有把握都得上。距离期限只剩七天了。”

“七天……”

“你别慌。今晚我先来,如果好感到了75%,剩下的七天够你推到90%。”

“如果不行呢?”

“那就换你来。”

我闭上了眼睛。

拳头在被子下面攥紧。

行。

那就来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演到什么地步。

【第二章】

十一点。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呼吸放缓,假装已经深度睡眠。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她脑子里的声音,吵得我头疼。

“他呼吸很平稳,应该睡了。药效持续大约四到六小时,现在应该是最深的阶段。”

是苏予。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挪到了床边。

我感觉到床垫轻微凹陷了一下,她坐到了床沿上。

“好,第一步,肢体接触。根据系统提示,亲密度从物理接触开始叠加,持续时间越长,好感值波动越大。”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臂。

指尖是凉的。

我一动没动。

“心率……嗯,还算正常。他好像真的睡得很死。”

她的手顺着我的手臂往上,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叶辞。”她压低了声音叫我。

我没有反应。

“叶辞?”

还是没动。

她松了口气。

“OK,他没醒。那我继续。”

她整个人慢慢靠了过来,身体贴着我的后背,手臂环过来,搂住了我的腰。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还有她胸口微微加速的心跳。

但她脑子里的声音,冷得让人打寒颤。

“现在的姿势是拥抱,持续十分钟以上可以触发‘依偎’事件,预计好感加5到8个点。如果他半梦半醒状态下回应我,加成翻倍。”

我的胃在翻搅。

她抱了我大概五分钟。

“怎么回事?好感值……没有波动?”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不应该啊。以前在公园长椅上靠着他肩膀都能涨2个点,现在全身接触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身,趴到我身上,脸凑到了我的耳朵旁边。

“叶辞……”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气音。

“我好喜欢你。”

语气真挚到连我都差点信了。

如果不是同时听到了她脑子里那句话的话。

“这句话以前说的时候,好感每次都能涨3个点。快反应啊,求你了。”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在我耳边又说了几句话,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什么“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

每一句,脑子里都有对应的翻译。

“‘等了多少年’这句台词,系统评分A级。”

“‘最重要的人’是S级台词,但他的好感居然纹丝不动。”

十分钟。二十分钟。

苏予的耐心在消耗。

她最后甚至凑过来,嘴唇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叶辞,你感觉到了吗?”

我感觉到了。

我感觉到了恶心。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心声开始焦躁了,“药剂量不够?还是他的防御阈值在25岁生日之后提高了?系统也没有给任何提示……”

她从我身上起来,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好几次。

“冷静。冷静。今晚不行就明天再来。还有江棠,她的温柔路线或许更适合他。”

她站起来,脚步往门口移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

“如果这一轮再失败,系统会启动硬重置。他的记忆会被全部清除,我们回到十年前的起点,重新攻略。”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已经是第三轮了。”

第三轮。

这三个字砸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前两轮他都在最后关头好感度停滞,然后系统重置。他不会记得任何事。”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记忆——”

“从十五岁之后的一切,都是第三轮的剧本。”

门轻轻关上了。

我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我不知道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多久。

从十五岁之后的记忆,是第三轮。

前两轮呢?

我经历过什么?

谁和我说过什么话?

我做过什么决定?

全部,被抹掉了。

然后她们重新来过,用新的剧本,新的攻略方式,再一次扑上来。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手压在被子下面,指甲嵌进掌心。

不疼。

因为那股怒气,比疼觉猛多了。

行。

苏予,江棠。

你们演了三轮,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反复读档的存档点。

这一轮,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翻盘。

【第三章】

第二天白天,一切如常。

苏予比我先起来,在厨房煎蛋。

我出来的时候,她围着围裙,拿锅铲敲了敲锅边:“要加芝士吗?”

“随便。”

“什么叫随便,我问你要不要。”

“要。”

“行嘞。”

她笑着转身,动作利落,和往常一样。

但我听见了。

“昨晚彻底失败了。好感度一个点都没涨,反而掉了0.3。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我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江棠从客房出来,头发有点乱,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早安。”她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早。”

“昨晚睡得好吗?”她看了苏予一眼。

苏予用眼神回了一下:没成。

我看得一清二楚。

“睡得还行。”我说,“就是做了个梦。”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什么梦?”苏予问。

“梦见我失忆了。”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

苏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秒。

江棠端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失忆?”苏予笑了,“你这是喝多了。”

“是吧。”我嚼着三明治,“但是梦里感觉特别真实。好像我以前经历过很多事,但全部被人擦掉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予脑子里炸了:“他在说什么?巧合?还是他感知到了什么?不可能,系统重置是全面覆写,不存在记忆残留。”

江棠的心声也乱了:“失忆?他是不是在试探我们?不,不可能,他就是个普通人。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我低头继续吃。

不急。

白天,苏予说要回去加班,先走了。

江棠留了下来,说帮我收拾昨晚的残局。

她在客厅里收气球和彩带,我在厨房洗碗。

她的心声一直在转。

“今晚轮到我了。苏予说药效至少还能维持一天。我的路线和她不一样,我要走情感共鸣。系统数据显示,他对温柔、陪伴类事件的好感反馈最高。”

我把碗碟摞好,擦干了手。

走到客厅的时候,江棠正踩着凳子拆墙上的彩带。

“小心。”我扶了一下凳子。

“谢谢。”她低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对他笑一下,好感加0.5。好,保持这个频率。”

我移开了手。

晚上。

江棠做了晚饭。糖醋排骨和紫菜蛋花汤,都是我从小就喜欢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想吃这个。”她盛了一碗汤递给我,“我都记着呢。”

“叶辞对‘她记得我的习惯’这类情节的好感反馈是加2到4点。来,接住。”

我喝了一口汤。

“好喝。”

“好感加1.8。不够,继续。”

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

她坐在我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概四十分钟的时候,她的肩膀慢慢靠了过来。

“自然一点,不要太刻意。让他觉得是自然发生的。”

我没有躲开。

她的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好感加2.1。嗯,温柔路线果然比苏予的强攻路线好使。”

电影放完了。

我说困了,回卧室。

她说她收拾一下客厅就走。

我关上卧室门,躺在床上,闭上眼。

等。

半小时后,脚步声出现了。

比昨晚苏予的还要轻,几乎踩在棉花上。

门推开了一条缝。

“他睡了吗?”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念头: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可是如果不做,系统会重置他的记忆。他不会记得现在的一切。我也不会记得……不,我会记得,但他不会。”

“那就等于这十年白过了。”

她走了进来。

坐到了床边。

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叶辞。”

她的声音很低,和脑子里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嘴上说的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你对我有多重要。”

脑子里想的是:“S级台词触发。根据系统分析,在他入睡状态下进行情感告白,好感反馈预计加5到8。”

我翻了个身。

“嗯?”

她吓了一跳。

“你……你醒了?”

我慢慢睁开眼,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僵住了,眼神慌乱。

“怎么了?”我问。

“我、我听到你好像说了梦话,过来看看。”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咽了一下口水,“你说,不要走。”

我盯着她。

“你骗我。”

她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有说梦话。”

空气凝固了两秒。

“完了完了完了他是不是发现了?不,不可能。冷静,他不可能知道。随便找个理由。”

“可能是我听错了。”她勉强笑了一下,“那你继续睡吧,我回去了。”

“江棠。”

她已经站起来了,听到我叫她的名字,脚步停住。

“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梦话吧?”

“什么意思?”

“你告诉我。”

沉默。

她的心声在疯转:“他知道什么?他不可能知道。他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系统检测显示他就是一个完全普通的人。镇定,不要自己暴露。”

“你想多了。”她笑了笑,“晚安。”

门关上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还有脑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慌乱的心声。

“完了,他的态度和前两轮不一样了。苏予说得对,他25岁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是年龄阈值的原因吗?还是系统的重置出了BUG?”

“不管了。还有六天。六天之内,无论如何,必须突破90%。”

“否则——”

“否则他会被再次清除。”

“这一次,我不想再重来了。”

最后这句话的情绪,和前面所有那些冰冷的计算不一样。

带着一点疲惫,一点不甘。

但我不打算心软。

因为不管她累不累,这十年——不对,可能是三十年,她们把我的人生翻来覆去地玩了三轮。

每一轮结束,就按一下重置键。

我的记忆、我的感情、我和所有人建立的关系,全部清零。

她们站在旁边看着,就等好感度涨满的那一刻。

你说你不想重来了?

我也不想。

所以这次,结局我自己来写。

【第四章】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了。

苏予和江棠都不知道我已经摸清了全部底牌。

在她们的认知里,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普通人。

这三个字,从前我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讽刺。

公司在CBD,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我负责的是消费赛道的研究报告,干了三年,不上不下。

上司赵卫国,四十多岁,戴金丝框眼镜,开会时喜欢拍桌子,背地里最喜欢干的事是抢下属的功劳。

今天一早,他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叶辞,上周让你做的星辰健康的尽调报告写完了吗?”

“写完了,昨天发到您邮箱了。”

“嗯。”他推了推眼镜。

然后他脑子里的声音传了过来。

“报告写得不错。但这个项目太亮眼了,不能让他独吞功劳。一会儿开会的时候,我让程远去做汇报,对外说是团队成果。”

程远是我同组的同事,赵卫国的老乡,一直被照顾。

以前我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不对,现在全听到了。

“行,赵总,没别的事我就出去了。”

“等一下。”赵卫国抬头看我,笑了笑,“这次报告你辛苦了,但一会儿汇报的时候,让程远一起上台,毕竟是团队嘛。”

以前我会说“好的”。

今天不一样了。

“赵总。”我坐回了椅子上。

“嗯?”

“汇报可以让程远一起,但署名不改。这是我一个人做的,数据源、框架、结论,全是我的。团队协作是一回事,成果归属是另一回事。”

赵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脑子里的声音变了调:“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叶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在帮你,汇报的时候多一个人站台,显得团队有凝聚力,对你以后也好……”

“赵总,我下周要见的信泰资本的李总,上个月和您吃过饭。”

他愣了一下。

“您打算把信泰的案子交给程远跟,对吧?”

赵卫国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件事他只在心里想过,连程远都还没通知。

“你怎么知道的?”

“赵总。”我靠在椅背上,“公司里聪明人不少,有些事,不需要别人说出口也能看得见。”

沉默了五秒。

赵卫国的心声在翻滚:“他知道了?谁告诉他的?程远不可能提前透露……还是说这小子这几年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星辰健康的报告,我汇报。信泰的案子,也由我对接。”我站起来,“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带着这份报告直接去找投资总监谈。王总上个月刚好问过我愿不愿意换组。”

赵卫国的脸抽了一下。

“你先出去,我考虑一下。”

我转身出了门。

十分钟后,内部群里发了通知:星辰健康项目汇报由叶辞负责,信泰资本对接人也改成了叶辞。

程远在工位上看着通知,脸色铁青。

他心里想的是:“赵哥不是说好让我跟信泰的吗?怎么又变了?叶辞这个人,以前蔫了吧唧的,最近怎么突然硬气了?”

我路过他工位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

“一起加油。”

他挤出一个笑:“嗯,一起。”

心里想的是:“加你妈的油,早晚收拾你。”

我笑了笑,回到自己的位子。

这种感觉——

所有人以为自己藏得很深,但在我面前全是透明的。

下午的汇报会上,我对着二十多个人讲了四十分钟。

讲到关键数据的时候,我听见对面风控部的陈莉在想:“这个人有点意思,分析的角度很刁钻。而且长得挺好看的,几年了都没注意到。”

讲到竞品对比的时候,投资总监王涛在想:“小叶这个报告做得扎实。赵卫国手底下居然藏着这种人才,以前怎么没推上来。嗯,我得找他聊聊。”

散会后,王涛果然叫住了我。

“叶辞,今天的东西很不错。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下个月的行业峰会?以公司代表的身份去。”

“可以。”

“我和赵卫国说一声。”

“谢谢王总。”

赵卫国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我和王涛握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我养了一头狼。”

不。

是你以前把我当成了羊。

下班后,我没有急着回家。

去了公司附近一家私人俱乐部。

会员制的,以前一个客户带我来过一次。德州扑克,一桌五到八个人,买入五万起。

以前我只是旁观。

今天不一样。

我坐上了牌桌。

对面坐着四个人。一个中年秃顶的商人,一个年轻的富二代,一个退休的证券老手,还有一个戴墨镜装深沉的女人。

第一手牌,我拿到了一对九。

不大。

但我不需要看牌面。

秃顶商人心里想的是:“一对K。稳了。”

富二代想的是:“一张A一张七。垃圾牌,但我筹码多,虚张声势。”

退休老手想的是:“同花连张,有戏。”

墨镜女人想的是:“一对三。弃。”

我笑了。

那晚我赢了四十七万。

走出俱乐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加上之前的存款,一共是五十三万。

不算多,但这只是开始。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场赌局。

牌桌上是一种,生意场上是一种,人心是另一种。

而现在,我能看见所有人的底牌。

手机响了。

苏予的消息:今天怎么样?加班了吗?

我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她回了个笑脸。

然后她的心声隔着手机屏幕,传了过来。

“好感值又掉了0.2。怎么回事?这几天他的好感一直在跌。必须加速。江棠那边也不顺利。”

“还有五天。”

我关掉了手机。

五天?

对你们来说是倒计时。

对我来说,是反攻的准备期。

【第五章】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上班的时候,我把读心术的边界摸清了。

大概十五米以内,只要我把注意力对准某个人,就能听到他的心声。超过这个距离会模糊,再远就听不见了。

而且不限于认识的人,陌生人也行。

第二,我开始有意识地利用信息差。

比如周三那天,一个叫方正集团的老总来公司洽谈合作。王涛把我带上了。

会议室里,方正集团的老总高建华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这次计划投入三千万,主要是看中你们团队在消费赛道的判断力。”

嘴上说三千万。

脑子里想的是:“底线五千万。三千万是探路的。如果这帮人的水平够硬,我可以追加到八千万。”

我当场把我的分析模型拿出来,对着他们关注的三个项目,一个一个地拆。

不是常规的拆法。

是我提前在他脑子里读到了他真正关心的几个风险点——供应链、创始团队稳定性和政策风险——然后精准地做了回应。

会后,高建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叶对吧?你这个人有点东西。”

他心里想的是:“这小子好像能看穿我的想法。不管了,这个团队值得投。”

当天下午,方正签了五千万的合作协议。

王涛在走廊上截住我,眼睛里全是光。

“叶辞,你是怎么做到的?高建华那个人出了名难搞,我跟他谈了三次都没拿下来,你一次会就搞定了。”

“准备充分。”

“不,不是准备充分那么简单。你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对他笑了笑。

“可能是运气。”

第三,我把财务基础继续加厚。

牌桌去了两次,又赢了六十多万。加上方正项目落地后公司发的奖金十万,我的账上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万。

一个月之前,我银行卡余额四万三。

一个月之后,一百二十万。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叶辞不一样了。

同事开始对我客气。赵卫国见了我绕着走。程远的态度从背后使绊子变成了主动示好。

而苏予和江棠——

她们也感觉到了。

周五晚上,苏予约我出去吃饭。

一家日料店,环境很私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锁骨上挂着一条细链子。

坐下之后,她托着下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叶辞,你最近是不是走运了?”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整个人不一样了。以前下班回家就瘫在沙发上,现在走路都带风。”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的气场变了。系统的好感度数据波动很大,前几天一直在跌,但今天突然回弹了3个点。为什么?是因为他自信了?自信会影响好感反馈?”

“可能是工作上有点进展。”我给她倒了杯清酒。

“什么进展?说来听听。”

“签了个大客户。”

“哇,厉害。”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那得庆祝。”

“你今天打扮得挺好看。”

我故意说了这一句。

苏予的表情没变,但心声震了一下。

“他主动夸我?十年了,他从来没主动说过这种话。好感波动加1.2。继续,稳住,抓住这个窗口。”

“你今天才发现?”她挑了下眉毛,“我每天都好看。”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好感又跌了0.5。不行,他笑完就缩回去了。我得推进。”

她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

“叶辞,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我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周末也不找我们了。”

“嗯,比较忙。”

“忙到没时间理我?”她语气有点委屈。

这个委屈的语气我听了十年了。

以前每次听到,心里就会发软。

现在只觉得好笑。

“你和江棠不是天天发消息吗,又不是联系不上。”

“消息能一样吗?”她看着我,“我想见你。”

这三个字她说出口的同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数据面板。

好感值:62.7%。

距离目标90%还有27.3。

距离期限还有三天。

三天。

她现在慌得要命。

“周日你有空吗?”她问。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想和你待一天。”

她的手从桌面上滑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很轻,像不经意的。

“肢体接触加0.3。太慢了。需要更大的事件触发。如果能制造一个独处过夜的机会……”

我把手收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再看吧。”

苏予的心声沉了下去:“不够。远远不够。”

吃完饭,我说有事先走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脑子里的声音传来最后一句:

“如果这样下去,72小时后他会被重置。”

“他会忘记现在的一切。”

“包括他自己是谁。”

我走进地铁站,在人群中深呼吸了一下。

三天。

她们有三天。

而我只需要一次机会。

周六下午,我去参加了一个行业交流酒会。

是高建华介绍的,说里面有不少投资圈的人,让我去认识认识。

我去了。

酒会在一家私人会所的顶楼,落地窗外面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衣着光鲜的人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聊天,空气里混着古龙水和雪茄的味道。

我拿了一杯香槟,站在角落。

读心术在这种场合简直是降维。

左边那个戴劳力士的中年人在想:“如果能拉到何总的关系,我那个楼盘的审批就不用愁了。”

右边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在想:“这群老男人,一个比一个油腻。但谁叫他们有钱呢,忍了。”

吧台前面那个年轻男人——

我的目光锁住了他。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容端正,五官带着一种冷感,站在那里自带几分压迫力。

一个穿晚礼服的年轻女人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甜。

而他脑子里的声音,让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好感度88%。还差2个点就到90%了。今晚只要在众人面前求婚,触发公开承诺事件,好感必定溢出。任务就完成了。”

我放下了酒杯。

又一个。

又一个和苏予、江棠一样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NPC真好骗。尤其是何家的千金,天真得不行。只要拿到她的好感,我就能回去了。正好还能许愿带走何家在这边的资产数据。”

他叫裴承。

我在他脑子里读到了这个名字。

也读到了更多东西。

他来自和苏予她们相同的世界。但他是独立行动的,没有搭档。

他的目标是何家的女儿何晴——那个挽着他手臂的女人。

何家是做地产的,资产几十个亿。

而他把何晴当成了一个通关按钮。

我看着何晴脸上那种全身心信赖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一个画面。

我自己。

过去十年里,我看苏予和江棠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表情?

毫无防备地信任着两个把自己当作工具的人?

胃里一阵翻涌。

我把酒杯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走向了吧台。

裴承注意到了我的靠近,侧头看了一眼。

“普通人,无威胁。”

他的评估干脆利落。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好,叶辞。”我主动伸出了手。

“裴承。”他和我握了一下。

何晴笑着说:“裴承,这是你朋友?”

“不认识,刚认识的。”裴承笑了,“叶先生也是做投资的?”

“算是。”

“那有机会合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想:“无聊。快点打发走这个路人,今晚的求婚计划不能出差错。”

我笑了笑,端起新倒的酒。

记住了你,裴承。

你先忙你的。

我会回来找你。

【第六章】

周日。

期限倒数第二天。

苏予和江棠同时约了我。

地点在我的公寓。

苏予到的时候,拎了一袋子菜,说要给我做饭。江棠到得晚一些,带了一盒甜点和一瓶红酒。

两个人都打扮过。

苏予化了全妆,嘴唇是正红色的,眼尾的线拉得很长,整个人攻击力拉满。

江棠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看起来软绵绵的。

她们表面上有说有笑地配合着做菜,实际上脑子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苏予在想:“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明天系统到期,如果好感不到90%,硬重置启动。江棠和我都会被拉回原世界,但没有任何奖励,而且他这边的一切都会被抹掉。”

江棠在想:“好感现在是64.1%。从60%涨到64%,花了三天。要在一天之内冲到90%,几乎不可能。除非……”

她看了苏予一眼。

苏予回了一个眼神。

“除非我们一起上。”

这句话在两个人脑子里同时出现。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面无表情。

吃饭的时候,气氛表面上很热闹。

苏予给我夹菜,江棠给我倒酒。

“叶辞,你最近真的变了好多。”苏予说着,端着酒杯靠过来,“变得有点……让人看不透。”

“是吗?”

“以前你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现在我都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了。”

“那你猜一个。”

“嗯……”她歪着头想了想,“你在想——今晚和两个大美女待在一个屋子里,是不是占了大便宜。”

“猜错了。”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俩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两个人同时一顿。

“反常?”江棠笑着说,“怎么反常了?”

“平时你们不会同时来。而且今天一个比一个积极。苏予做饭,你拎酒。我又不过节,又不过生日,为什么?”

苏予的心声炸了:“他在试探。绝对在试探。冷静,随便编个理由。”

“哪有什么为什么。”苏予白了我一眼,“朋友之间想聚聚不行吗?你最近忙,我们想你了。”

江棠在旁边点头:“对,就是想你了。”

“想你了”这三个字,脑子里对应的是:“好感值触发语句。这句话在前两轮的好感反馈分别是加3和加2.5。希望这次也能有效。”

“行吧。”我笑了笑,“那今晚就好好聚聚。”

晚饭后,苏予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老套得不行。但我没拒绝。

因为我想看看她们还能演到什么地步。

苏予转了一个空酒瓶。

瓶口对准了我。

“叶辞,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苏予笑了一下:“你现在,最在意的人是谁?”

安静了两秒。

两个人的心声同时响了起来。

苏予:“说我。求你了。说我。”

江棠:“如果他说苏予,我就完了。如果他说我……但他不可能说我。”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吗?”

“怎么奇怪了?”苏予问。

“通常问这种问题的人,都希望答案是自己。”

苏予的笑容微微裂了一条缝。

“如果我的答案不是你们想听的呢?”

“你说就是了。”江棠的声音很轻。

“我最在意的人——”

我看着她们两个的眼睛。

“是我自己。”

空气凝固了三秒。

苏予的心声:“什么意思?好感值波动异常。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以前会说‘你们两个对我来说最重要’,这次怎么变了?”

江棠的心声:“他变了。他真的变了。这个版本的叶辞和前两轮完全不一样了。”

苏予率先恢复了笑容:“好自恋。轮到你了,转瓶子。”

我转了一下。

瓶口对准了苏予。

“真心话。”她干脆地说。

我看着她。

“苏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一直在骗你。不是偶尔的善意谎言,是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设计好的。你会怎么做?”

她的瞳孔收缩了。

心声在尖叫:“他知道了?不可能。不可能!系统检测他没有任何异常能力。他的问题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表情也没有裂开。

她笑了一下:“那得看骗我的人是谁了。如果是你,那就算了。”

“为什么?”

“因为你骗不了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对自己太自信了。”我说。

“不是自信。”她摇了摇头,“是我太了解你了。”

你了解的是你攻略了三轮的数据。

不是我。

游戏继续了两轮。

后来苏予说去洗手间,走之前偷偷给江棠使了个眼色。

江棠接住了这个信号。

她挪到了我旁边,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叶辞。”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关于身边的人骗你。”

“怎么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很真诚。

但脑子里的声音是:“趁苏予不在,推进情感事件。独处状态下好感加成有1.5倍系数。如果能让他流露脆弱面,好感值可能会有突破性增长。”

我看着她。

“没有。”

“真的?”

“如果有,我会告诉你吗?”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偏了一下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好感掉了1.3。不,为什么?他在推开我。他以前不会这样。他以前最吃温情路线的,只要我表现出关心,他就会心软。这个版本的他到底怎么了?”

苏予回来了。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到了深夜,我说困了。

苏予说今晚就睡我这了,打地铺。

江棠也说不走了。

“随便。”我回了卧室。

关灯。

躺下。

两个人的心声在客厅里交锋。

苏予:“还有不到十二小时。好感值65.3%。差太远了。”

江棠:“苏予,要不我们放弃吧。强攻不行的。”

苏予:“放弃?你说得轻巧。你知道重置之后会发生什么吗?他的记忆清零,我们重新开始。第四轮。你觉得我还能再来一次吗?我已经活了三十年在这个破世界。”

江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疲惫。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差。”

苏予的心声锐利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叶辞他……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不是数据,不是NPC。他会笑,会生气,会……”

“停。”苏予打断了她,“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动摇。你如果真的对他有感情,那更应该完成任务。否则他会被重置,你和他之间的一切都会消失。”

“可是我们对他做的这些事——”

“我们没有伤害他。重置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和没发生过一样。”

“对他来说是没发生过。对我呢?”

“江棠。”苏予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忘了,你为什么来这个世界?你在原世界是什么处境?你想回去吗?”

长久的沉默。

“想。”

“那就别废话了。明天。最后一天。不管用什么办法。”

我听着这一切,闭上了眼睛。

明天。

也是我的最后期限。

【第七章】

周一。

最后一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苏予和江棠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是江棠的字迹:早饭在锅里热着,我们先走了。晚上见。

晚上见。

晚上,是她们最后的时间窗口。

也是我摊牌的时刻。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高建华介绍的那个私人会所。

不是去打牌。

是去找裴承。

上周酒会上我记住了他的脸,也记住了他脑子里的信息。

他每周一中午会来这个会所的餐厅和何晴吃饭。

果然,十二点半的时候,裴承和何晴出现了。

他西装革履,她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看起来是一对金童玉女。

我在吧台坐下,点了一杯咖啡,读着裴承脑子里的声音。

“今晚求婚。何家的生日宴,到场的全是商界名流。在众人面前单膝跪地,何晴的好感值必定突破90%。然后许愿带走何家资产结构的数据,回到原世界,这些数据够我换一条命了。”

好。

听清了。

我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高建华。

“高总,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何家的何晴女士,最近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裴承的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的?何老爷子前两天还跟我提过,说女儿被一个小伙子迷得团团转,查了背景什么都查不到。干干净净的,像凭空冒出来的人。”

“因为他就是凭空冒出来的。”

“什么意思?”

“高总,这个人有问题。我手上有一些信息,今晚方便见面吗?”

沉默了两秒。

“何老爷子今晚办寿宴。你来。我安排。”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一个大学同学,他在公安经侦部门。

“帮我查一个人,裴承。对,两个字,裴承。身份证、社保、学历、入境记录,全查。我赌你查不到任何东西。”

“这人什么来头?”

“来头很大。但不是这个世界的。”

对方笑了:“你说话越来越玄乎了。行,我查。”

挂了电话。

我坐在吧台上,看着裴承和何晴在远处有说有笑。

何晴的表情和我以前一样。

全然信任,全然交付。

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串数据。

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晚上七点。

何家的寿宴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高建华帮我安排了一个席位,和何家的远亲坐在一桌。

宴会厅很大,吊灯是水晶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圆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

何老爷子坐在主桌中间,精神矍铄,旁边是何晴和裴承。

裴承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左胸口袋插着一朵白色的胸花。

他脑子里的计划时间线排得整整齐齐:

“八点半,第二轮敬酒结束后,音乐暂停。我上台,感谢何老爷子。然后转身,对何晴单膝跪下。戒指在右裤袋。”

“何晴的好感现在是88.7%。求婚事件预计加5到8个点。稳了。”

我坐在角落,慢慢吃着。

八点。

敬酒开始了。

裴承跟着何晴一桌一桌地走,遇到谁都笑得得体。

但我注意到他每经过一桌,脑子里都会跳出一行评估:“此人对何家影响力等级B”“此人可忽略”“此人手上有何家两块地皮的审批权,重点维护”。

他在扫描每一个人。

这个宴会厅里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数据节点。

八点二十。

裴承走到了我这一桌。

他看到了我。

愣了一下。

“叶先生?没想到你也在。”

“高总邀请的。”我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杯,“恭喜。”

“谢谢。”

他脑子里的声音:“这个人怎么在这?巧合?应该是。上次酒会上他就是个普通的小投资分析师,翻不起浪花。忽略。”

我笑了一下,坐回了座位。

忽略我?

好。

八点二十五分。

我站起来,走到了高建华身边。

“东西带了吗?”高建华低声问。

“不需要东西。”我说,“我只需要五分钟。”

“你要做什么?”

“帮何老爷子看清他未来女婿的底色。”

八点二十八分。

裴承走上了临时搭建的小舞台。

音乐停了。

他拿过话筒,声音温和又有磁性。

“何伯伯,今天是您的七十大寿。我裴承来到何家不到一年,但从我见到何晴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我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何晴坐在主桌上,眼眶已经红了。

何老爷子的表情是复杂的,有欣慰也有警惕。

裴承转身,走向了何晴。

他的右手伸进了裤袋。

“就是现在。单膝跪地。戒指掏出来。好感值直接封顶。任务完成。”

但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戒指盒。

我的声音从角落响了起来。

“裴承。”

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足够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我。

裴承的动作停住了。

“这位先生——”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

但脑子里在吼:“谁?搞什么?现在是关键节点,谁在打断我?”

然后他看到了我。

“叶辞?你站起来干什么?”

我拿着一杯酒,慢慢走了出来。

“裴承先生,求婚之前,我替何伯伯问你几个问题,不介意吧?”

全场一片窸窣。

何老爷子看了高建华一眼,高建华微微点了下头。

裴承的心声在高速运转:“他要干什么?他知道什么?不可能。冷静。我的身份背景做得很完善,这个世界的任何数据库都查不到破绽。”

“请说。”裴承的笑容依然完美。

“你说你来到何家不到一年。那在这之前呢?你在哪里?做什么?”

“我在国外做投资顾问,之前一直在新加坡。”

“新加坡哪家公司?”

“一家私募基金,名字可能你不太熟。”

“试试看。”

他报了一个名字。

我点了点头。

“我朋友在经侦部门查了一下。新加坡那家基金确实存在,但股东名册和雇员记录里没有任何一个叫裴承的人。”

宴会厅更安静了。

裴承的心声开始加速:“他查了?他居然查了?没关系,我的入境记录和护照都是系统伪造的,经得起查。”

“签证记录呢?”裴承笑着说,“我可以提供。”

“你的签证记录、社保记录、学历认证,全部是在六个月前同时出现在系统里的。在此之前,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裴承这个人。”

全场哗然。

何老爷子的脸色变了。

何晴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困惑。

裴承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的心声从运转变成了咆哮:“不可能!系统伪造的身份应该是天衣无缝的!他怎么可能查到时间线的断层?”

“裴承先生。”我走近了一步,“你的身份是假的。你接近何家,是有目的的。”

“你血口喷人。”裴承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喷。”我说,“何伯伯可以自己去查。所有的线索都在明面上。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六个月时间拿下何家千金,今晚就要求婚。这个速度,不觉得太赶了吗?”

何老爷子缓缓开口了:“裴承,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何伯伯,这个人——”

“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裴承看了看四周。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他的心声在崩塌:“完了。就算他拿不出实锤,何老爷子的疑心已经种下了。求婚计划被打断,好感不可能到90%了。时间——我的时间也快到期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喝了一口酒。

“一个普通人。”

但你们口中的“普通人”,今晚掀翻了你的棋盘。

裴承被何家的保安请离了宴会厅。

何晴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何老爷子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高建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个年轻人,有两下子。”

我没回答。

因为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待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十五分。

苏予和江棠在三十分钟前都给我发了消息。

苏予:今晚来你家。

江棠:叶辞,我们需要谈谈。

我收起手机,走出了酒店。

最后一场。

回家。

【第八章】

我到家的时候,她们已经在了。

我出门前给了苏予备用钥匙。

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苏予坐在沙发上,腿交叉着,表情看不出情绪。江棠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回来了。”苏予说。

“嗯。”

我关上门,把外套挂到衣架上,慢慢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

苏予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叶辞,你今天去哪了?一天联系不上你。”

“有事。”

“什么事?”

“私事。”

苏予的心声在翻涌:“时间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好感值66.1%。一天涨了不到一个点。完全不够。”

江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脑子里的声音很轻:“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看我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温暖的,现在是……审视的。”

“叶辞。”苏予站起来,走到了我面前。

她蹲下身,双手搭在我的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我。

近距离。

她的五官精致,眼睛亮得发光。这个角度,这个姿态,如果是以前的我,心跳早就加速了。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关切,“我和江棠都很担心你。你变了很多,变得……我们不认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接触加成。视线锁定。语言触发。三重叠加。好感值快涨。求求了。”

我低头看着她。

“苏予。”

“嗯?”

“你和江棠认识我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但你真的认识我吗?”

她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高三那年最低谷的时候,是谁帮我撑过来的吗?”

“知道啊,是我和江棠。你那时候天天失眠,我每天晚上给你打电话——”

“不是。”

我打断了她。

“是我妈。她在厨房里给我熬了整整三个月的粥。每天凌晨五点起来。但你不会知道这个,因为你只关注那些能产生好感数据波动的事件。”

苏予的脸色变了。

彻底变了。

“你……你说什么?”

江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叶辞,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两个。

然后我一字一句地说。

“系统要求,只要你们俩任意一个攻略成功,好感度突破90%,你们就能回到原世界。对吧?”

空气死了。

苏予的手从我膝盖上滑了下去。

江棠的脸变成了白纸的颜色。

她们两个人的心声在同一瞬间炸裂。

苏予:“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怎么可能?系统没有任何警报!他的身份检测一直显示是普通人!”

江棠:“不。不不不。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一直知道?这几天他的反常全是因为——”

“你们生日那晚给我下的药。”我说,“药效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你们脑子里的声音。”

苏予的嘴唇在发抖。

我继续说。

“苏予,你那晚进我房间的时候,想的是‘亲密度从物理接触开始叠加,持续时间越长,好感值波动越大’。你搂着我的腰,在我耳边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你脑子里的评估是:‘S级台词,好感反馈预计加5到8。’”

苏予后退了一步。

她的小腿撞到了茶几,身体晃了一下。

我转向江棠。

“江棠,你第二晚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你在犹豫。你心里说:‘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们都认识二十多年了,他一直拿我们当最好的朋友。’但最后你还是走进来了。因为你想的是:‘独处状态下好感加成有1.5倍系数。’”

江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还有。”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不是第一轮。你们已经攻略了我三轮。前两轮失败之后,系统重置了我的记忆。从十五岁之后的一切,全部清零。你们重新来过。”

“我经历了三十年的人生。其中二十年的记忆被你们抹掉了。”

“而你们管这个叫——任务。”

房间里没有声音。

苏予的膝盖在抖。她瘫坐在了地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

江棠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双手捂着嘴。

苏予的心声碎成了片段:“他全知道了……好感值……在暴跌……系统警报……强制终止……不,不要……”

江棠的心声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她们。

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予。”

她抬起头,嘴唇是白的。

“你在原世界是什么情况?”

“我……”

“你脑子里想过。家里欠了很多钱。你的愿望是回去之后拿到足够还债的资产。”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你为了还债,把我当了三十年的工具。”

“不是……叶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你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事实就摆在那里。

我转向江棠。

“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泪水甩出去几滴。

“我……我一开始是为了回去。”

“一开始?”

“后来……后来我不确定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哽咽得厉害,“我知道这样说你不会信。但第二轮的时候,我就不太想回去了。第三轮……第三轮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舍不得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读心术告诉我,她这句话的脑内对应声音是——

空白。

没有任何计算,没有任何好感数据评估。

只有一片混乱的情绪和一个念头:

“就算他恨我,我也想让他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舍不得我。”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你还是下了药。”

她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闭着的眼皮缝里挤出来。

“对。”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十一点了。

距离她们说的“期限”,大概只剩一个小时。

“叶辞。”苏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疲惫,“你能不能……帮我们。”

我没有转身。

“怎么帮?”

“如果你的好感值到90%,我们就能——”

“你到现在还在想好感值?”

她闭上了嘴。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两个。

苏予瘫在地板上,妆已经花了,眼线画得再长也挡不住狼狈。

江棠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会帮你们完成任务。”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苏予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我也不打算报复你们。”

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期限到了之后会怎样?重置我的记忆?”

苏予的心声在颤抖:“如果任务失败且好感值未清零,系统会进入强制休眠。不会重置目标。但攻略者会……失去所有系统权限。永久滞留目标世界。”

“也就是说,你们回不去了。”

我替她说出了这句话。

苏予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无声地往下掉。

“回不去了。”她喃喃地说,“什么都没有了。”

“你们会留在这个世界。没有系统,没有好感度面板,没有数据分析。”

“只有一个被你们玩了三十年、现在什么都记得的我。”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说了最后的话。

“苏予,江棠。从今天起,你们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你们要工作,要吃饭,要付房租,要面对所有真实的、不可存档的后果。”

“你们欠我的,不是用跪下来说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但我也没打算让你们还。”

“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们对我来说,不再是什么青梅竹马。”

“你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苏予彻底崩溃了。她趴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声音压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江棠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流完了,眼睛红得吓人。

“叶辞。”她开口了。

“嗯。”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重新认识我——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好感度——只是因为我是我。”

“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

读心术告诉我,她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数据,没有计算,没有倒计时。

就是这一句话本身。

我没有回答。

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第九章】

那天晚上过了十二点之后,读心术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不是苏予的,也不是江棠的。

是一种机械的、没有情感的提示音,直接打进了我的脑子。

“编号S-0174,编号J-0291,攻略任务失败。系统权限回收。技能模块卸载。传送功能冻结。目标世界永久滞留确认。”

然后,两个人的心声里同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嗡鸣。

接着——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苏予的心声消失了。

江棠的也消失了。

不是因为她们停止了思考。而是我突然听不到了。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试着集中注意力。

什么都听不到。

我走到卧室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客厅里,苏予蜷在沙发上,眼睛是肿的,呼吸很浅。江棠靠着沙发的扶手坐在地上,头歪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失去了意识。

我盯着苏予看了十秒。

一片空白。

听不到任何心声了。

然后我把注意力转向窗外。楼下应该有夜班出租车司机等客人。

什么也听不到了。

读心术——也没了。

我靠在门框上,深呼吸了很久。

一切来得快,走得也快。

生日那晚突然觉醒,现在又突然消失。

好像这个能力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我在这十天里看清所有的真相。

看清之后,就不再需要了。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还在。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想起了十天前的自己。

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叶辞,对两个青梅竹马深信不疑的叶辞,觉得自己虽然平凡但至少还有两个人真心对自己好的叶辞。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新的这个叶辞——

也没有被击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了。

沙发上叠着一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打开。

两张纸。

第一张是苏予的字。

“叶辞: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说,系统给过我们一个功能,叫‘好感值脉冲’,可以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强制提高好感度到90%。我们三轮都没用。不是因为它有副作用,而是因为江棠不同意。她说如果用了,你对我们的感情就不是真的了。我当时觉得她傻。现在我知道,她是对的。苏予。”

第二张是江棠的字。

只有一行。

“你不需要回复我。我只想让你知道,第二轮第127天,你在操场上对我说‘谢谢你一直在’的时候,我的心声是空白的。没有数据。只有心跳。”

我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然后放进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锁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联系她们。

她们也没有联系我。

我继续上班。

失去读心术之后,世界恢复了正常的运行方式。别人的心思重新变成了黑箱。

但我不一样了。

在拥有读心术的那十天里,我不只是看清了苏予和江棠。

我看清了赵卫国的算计,程远的两面三刀,陈莉的善意,王涛的欣赏,高建华的磊落。

我看清了裴承和其他可能存在的“玩家”,看清了这个世界里有些人把其他人当数据处理的冰冷事实。

也看清了自己。

以前的我总觉得对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现在我知道了,人心不是等价交换。

但这不意味着我要变成一个冷漠的人。

只是再也不会把底牌全摊给别人看了。

王涛在周五找我谈话,正式把我调到了他的直属团队,薪资翻了一倍。

高建华的方正集团追加了三千万的投资,指定由我负责对接。

账上的余额稳步增长。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买了杯美式,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肩膀上。

手机响了。

一条朋友圈。

是何晴发的。

内容是一张自拍,背景是一个画室。文字写的是:今天开始学画画了。全新的开始。

我点了个赞。

裴承在那天晚上被何家的人请出去之后,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他的租房退了,电话停了,社交账号注销了。

我不知道他是被系统强制回收了,还是自己跑了。

但无所谓。

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把别人当NPC的人。

关掉朋友圈之后,我的拇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下。

苏予的头像。江棠的头像。

苏予换了新头像,是一张咖啡杯的照片。

江棠没有换,还是以前那张——我们三个人高中时代的合影。

我盯着那张合影看了三秒。

然后划走了。

不是恨。

只是还不到时候。

或者说——

我在等。

等她们在这个没有系统、没有存档、没有重来机会的世界里,学会一件事。

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

【第十章】

三个月后。

秋天过完了,入冬了。

我搬了家,从那间出租屋搬到了一套两居室。

不算豪华,但地段不错,楼下就是一条商业街,夜里霓虹灯亮的时候看着挺热闹。

公司这边,我已经是王涛手下的核心骨干了。年底评优的时候,他直接推了我一把,跳了两级,升了投资副总监。

赵卫国在走廊上看见我,现在叫“叶总”。

程远辞职了,去了一家小公司。

我没有幸灾乐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这三个月里,苏予和江棠的消息我零星听到一些。

不是她们主动告诉我的,是通过共同认识的朋友辗转传来的。

苏予辞了原来的公关公司,去了一家创业公司做品牌负责人。听说加班很凶,经常到深夜。她把朋友圈的权限收窄了,我看不到她的动态。

江棠还在那家少儿美术机构,但据说升了教学主任。有朋友说在商场见过她,一个人逛街,买了一大堆画具。

没有人提过她们有新的男朋友。

也没有人来问我为什么和她们断了联系。

可能在外人看来,三个发小渐行渐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十二月的某个周六。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热咖啡。

收银台前面排着队,我低头看手机,等着结账。

然后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叶辞?”

我抬头。

江棠。

她穿了一件浅驼色的大衣,围巾是灰蓝色的,手里拎着一袋速冻饺子。

她瘦了。

脸颊上的肉少了,显得眼睛更大了。

鼻头冻得发红。

“好巧。”她说。

“是挺巧的。”

我们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站着。

她没有凑过来,我也没有上前。

沉默了几秒。

“你搬家了?”她问。

“嗯。上个月。”

“挺好的。”

又沉默了几秒。

以前的我们不会这样。以前江棠一见到我就会笑着挽我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但那个“以前”,本身就不是真的。

“你呢?”我问,“最近怎么样?”

“还行。”她笑了一下,很淡,“在学画油画,之前一直教小朋友画水彩,突然想试试不一样的。”

“画得怎么样?”

“很烂。”

“那就慢慢来。”

“嗯。”

排到她了。她把饺子放在台上,付了钱。

我也结了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便利店。

外面下着很小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江棠停下了脚步。

我也停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等着。

“叶辞。”

“嗯。”

“上次我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愿意重新认识我——”

“我记得。”

“我不是来要答案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只是……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以前的我,在这个世界的三十年里,有哪些瞬间是真的,哪些是为了任务。”

她吸了一下鼻子。

“苏予说她分不清。但我分得清。”

“第二轮第127天操场那次。第三轮你生病我在医院陪了两天那次。还有很多很多次。面板上跳的数字我记不住了,但你的表情我全记得。”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会再用‘我喜欢你’来换数据了。因为已经没有数据了。”

“所以这句话,我现在说出来,是空的。没有好感加成,没有任务奖励,什么都没有。”

“但我还是想说。”

“叶辞,我喜欢你。”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挂了一会儿才滑下来。

我看着她。

三十年。三轮攻略。记忆重置。系统崩溃。

所有的谎言和计算都被剥干净之后,剩下的这句话——

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读心术已经消失了。我再也无法确认任何人的心声。

但也许这才是正常的。

正常的世界里,没有人能读别人的心。

你只能凭眼睛看,凭耳朵听,凭自己的判断去决定——信,还是不信。

我伸出手。

接过了她手里那袋速冻饺子。

“走吧。”

“去哪?”

“回去煮饺子。你买的这个牌子不行,皮太厚了。我家冰箱里有好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小。

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弧度的笑。

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心底冒出来的。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雪里。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踩在薄薄的雪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重新开始。

也许只是两个人,在一个下雪的冬天,走在同一条路上。

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任务。

只是因为——

还愿意再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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