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一个人的女人和当几个人的女人之间,我犹豫了好几天。
最终,我选择了,当一个人的女人。
这选择听着像笑话。
可我十四岁那年两个堂兄喝了酒,把我堵在柴房门口,拽我袖子,满嘴酒气往我脸上喷。
我娘冲进来,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晚上族里来人说和:“你堂兄们喝多了,阿照还小,别计较。传出去对姑娘家名声不好。”
我娘搂着我哭了一宿。我没哭。
我躺在她怀里想:如果留在武家,迟早会被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掉。
与其等着被人分,不如自己去挑一个。
所以第二天我就散播出“谣言”——“洛阳有一女,容止绝美。”
果然没几天,我就被皇帝接到了宫中,成为他最小、最末的一位妃嫔。
可我并不受宠爱。皇帝老迈,他就算喜欢,也喜欢不动了。
直到他儿子登基。我知道,我的好日子,来了。
1
感业寺的风水养人。
三年,把我的皮肤养得又细又白。
没头发怎么样?长得好看的人从来不借助外物,一张脸就可以搞定一切。
“师姐,咱都出家了,你涂胭脂给谁看?”小尼姑趴在门框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对着铜镜抿了抿嘴唇,把胭脂匀开:“给活人看。佛祖又不嫌我丑。”
“可师父说——”
“师父还说色即是空呢,她屋里那床锦被哪来的?施主捐的。”我扭头冲她一笑,“去把后门那盏灯笼点上。今晚有贵客。”
小尼姑嘟嘟囔囔走了。
我盯着铜镜里那张脸——二十七岁,搁寻常妇人早该操心儿女婚事了。
可我这双眼睛,比二十岁那年还亮。
三年前先帝驾崩,没生养过的妃嫔全打发来当尼姑。
满寺哭天抹泪的时候,我第一个把头发剃了。
主持师太夸我“有慧根”。慧根个屁。
先帝六十多,我入宫多年他连我手指头都没碰过几回。
他喜不喜欢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宫里待过”。
这身份搁外头叫寡妇,搁这儿叫资历。
小皇帝李珩,我见过。
先帝病重那会儿他来侍疾,在长廊里跟我打过照面。
当时我端着药碗,他直勾勾盯着我看了三息。
三息,够我把他的性子摸个大概——心软,耳根子软,见着好看的就走不动道,偏偏还爱端着“孝子贤君”的架子。
这种人最好拿捏。
入夜,禅房外头果然响动。
我往门框上一倚,灯笼光打过来,照见李珩那张脸。
比三年前圆润了些,龙袍裹得板板正正,可眼神还是那个德行,一瞧见我,先咽了口唾沫。
“陛下。”我没跪,“来上香,还是来看我?”
李珩脚步一顿:“朕……来上香。”
“上香去大殿。”我往旁边让了让,“看我去里屋。您选。”
他脸腾地红了,左右张望,身后太监早被我支去后院吃茶了。
我转身往里走,不紧不慢的,果然,身后脚步声跟上来,门一关,他从后头把我腰搂住了。
“阿照……”
“陛下。”我转过来,手指头抵住他胸口,“您想清楚。我是先帝的人,您今儿碰了我,明儿朝堂上那帮老东西能参您三十本折子。”
“朕不怕——”
“您不怕,我怕。”我把他推开半步,“我一条命不值钱,您龙椅要紧。”
李珩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瞧瞧,这就把主动权递过来了。
我低头笑,拿指头绕他腰上的玉带:“陛下要是真想我,明儿就找个由头,说感业寺祈福灵验,把我弄回宫去。正大光明地弄。”
“可父皇刚走三年——”
“守孝守的是心,又不是裤腰带。”我抬头看他,“陛下,您爹活着的时候没宠过我。这事儿全长安都知道。您把我弄回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珩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武照,你一点都没变。”
“变什么?”
“还是这么……”他找词,“精。”
我吹了灯:“陛下过奖。明儿您走的时候,记得跟主持说,感业寺的菩萨灵,您许愿要还。”
黑暗中他问我:“你就这么笃定朕会来?”
“陛下来不来,我这儿胭脂都涂好了。又不亏。”
第二天一早,李珩走的时候果然跟主持说“感业寺香火旺,朕要常来”。
主持师太乐得直搓手。
我在后头扫地,头都没抬。
小尼姑凑过来:“师姐,你昨晚跟陛下说什么了?”
“说菩萨好话。”我扫帚一停,“去,把昨晚那盏灯笼摘了。用不着了。”
“为啥?”
“因为从今儿起,咱要换地方点灯了。”
果然没出十天,宫里来了旨意:武氏阿照,感业寺修行有功,特召回宫,封才人。
进宫那天皇后王氏亲自迎我,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妹妹”。
她眼里写满了“这人没根没基好拿捏”。
我低头笑,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儿。
二十七岁,才人。搁别人这叫起点,搁我叫——第二回起跑。
但这一回,我不跑赛道。我要修跑道。
皇后拉着我说体己话:“妹妹,萧淑妃那个狐媚子,你是不知道……”
我给她递茶:“娘娘,妾身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娘娘让妾身往东,妾身绝不往西。”
皇后满意地拍了拍我手背。
我低头抿茶,心里盘算——萧淑妃生了儿子,皇后没生。
姓萧的踩姓王的,姓王的拉我当垫脚石。
行,我当石头。
但石头往哪边滚,姓王的说了不算。
2
皇后王氏的寝宫,比我那才人院子大三倍。
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榻上,眼圈说红就红:“妹妹,你是不知道,萧淑妃那个狐媚子,仗着生了个儿子,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低头给她剥橘子:“娘娘是正宫,她一个淑妃,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浪花?”皇后拍了下榻沿,“陛下这个月去了她那儿七回。七回!本宫这儿,三回。其中两回还是来问安的。”
我把橘子递过去:“那娘娘想让妾身做什么?”
皇后拿橘子瓣的手悬在半空,笑了:“妹妹是个聪明人。”她往我跟前凑了凑,“你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时候,替本宫多提提萧淑妃的‘好’——说她多会伺候人,多能生。”
我眼珠子一转。
多提萧淑妃的好?这话说给傻子听,傻子都不信。皇后要的是我当传声筒,把萧淑妃的“好”传到皇帝耳朵里,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这招数不新鲜,搁我十四岁那年就玩烂了。
但我嘴上说:“妾身明白了。娘娘放心。”
出了皇后宫门,我袖子里的帕子抖了抖。转头没回自己院子,先绕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管事孙公公是萧淑妃的人。
我让宫女翠屏提了盒点心进去,说是“武才人亲手做的,给萧娘娘尝鲜”。
翠屏嘴甜,加了句:“我们才人说,萧娘娘伺候陛下辛苦,这点心是照着娘娘家乡口味做的。”
翠屏回来的时候,挎着个空盒子,里头换成了萧淑妃回赠的绢花。
翠屏压低嗓子:“娘娘说了,武才人有心,明儿请才人去她那儿坐坐。”
第二天我去了萧淑妃那儿。
她抱着儿子在我面前晃,一口一个“陛下昨儿又留宿了”。
我笑着逗孩子,夸孩子眉眼像陛下。
临走时“不经意”提了一嘴:“皇后娘娘昨儿召妾身去了,问妾身陛下最近爱吃什么。妾身说不知道,皇后娘娘好像不太高兴。”
萧淑妃眼一瞪:“她打听陛下饮食干什么?”
“妾身也纳闷呢。”我压低声音,“娘娘可留神些。皇后毕竟是正宫,真要动什么手脚……”
话我点到为止。剩下的,让萧淑妃自己脑补。
过了三天,萧淑妃宫里传出来,说皇后送的胭脂有问题,淑妃抹了脸上起疹子。
皇后跳脚骂“血口喷人”。萧淑妃抱着儿子哭到李珩面前。
李珩烦得头疼,两边各打五十大板:“都消停些!朕够忙的了!”
吵到第五天,皇后绷不住了,把我叫去问:“那胭脂的事,是不是你传出去的话?”
我噗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娘娘明鉴!妾身只跟身边的宫女念叨过一句‘皇后娘娘赏淑妃娘娘胭脂,真是体恤’,旁的什么都没说!”
皇后盯着我看了半晌。
我哭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她终于摆摆手:“起来吧。料你也不敢。”
“谢娘娘。”我抽抽搭搭站起来,“娘娘,妾身倒有个主意。”
“说。”
“淑妃仗的是儿子。儿子小,总要看顾。娘娘若是能寻个由头,让陛下觉得淑妃看不好孩子……”
皇后眼睛亮了:“说下去。”
“妾身听说淑妃娘娘上回带孩子去御花园,孩子差点摔了。要是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皇后拍了下案几:“本宫这就去!”
我低头退出去,拐过长廊,迎面撞见李珩。
他背着手,似笑非笑:“武才人,最近挺忙啊?”
我行礼:“陛下说笑了,妾身就是帮皇后娘娘递个话、跑个腿。”
“递话?”李珩往前走了一步,“朕怎么听说,萧淑妃脸上那疹子,跟你那盒点心里‘不小心’带的粉末有关?”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陛下明察。妾身送点心是奉皇后娘娘的意思,点心方子御膳房有档可查。淑妃娘娘脸起疹子那天,用的胭脂是皇后娘娘宫里送去的,跟妾身那盒点心隔着三天呢。”
李珩盯了我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武照啊武照,朕小看你了。”
他往御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儿起,你到御书房来,替朕研墨。”
我低头:“妾身遵旨。”
他走远了,翠屏从柱子后头钻出来,脸都白了:“才人,陛下是不是疑心咱们了?”
“疑心?”我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他要是真疑心,就该查。他让我去研墨,说明他查过了——没查出毛病。没查出毛病还让我去,说明他看中的就是我能把毛病藏得没毛病。”
翠屏一脸懵。
我戳她脑门:“愣什么?回去把才人院里的东西拾掇拾掇。明儿起,咱不在那儿住了。”
“那住哪儿?”
“御书房偏殿。陛下不给安排,咱自己提。”
翠屏乐了:“才人,您可真敢想。”
“想都不敢想,还当什么才人?”我往外走,脚步比进皇后宫门时轻快多了。
皇后以为递给我一把刀,让我去捅萧淑妃。
她不知道,这把刀我接了,但捅谁、怎么捅、捅多深——她说了不算。
李珩以为把我放眼皮子底下看着,就掀不起浪。
他不知道,御书房的纸墨笔砚,比后宫的枕头风好使一百倍。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墨锭站在御书房案边。
李珩批折子,我研墨。
他批到一半抬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陛下批折子,妾身插什么嘴。”
“你平时话挺多。”
“那是平时。”我往墨里蘸了点水,“现在妾身是御书房的人,嘴得紧。”
李珩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我:“朕把你放这儿,是让你替朕盯着外面那帮人。褚遂良今早又递折子,说朕不该让你进御书房。你说,朕该怎么办?”
我放下墨锭:“陛下想听实话?”
“说。”
“褚遂良是关陇集团的老人,他反对的不是妾身,是陛下您自己拿主意。今天他管您用谁研墨,明天他就管您用谁当宰相。”我抬头看他,“陛下要是连研墨的人都定不了,往后朝廷的事,还定得了吗?”
李珩沉默了。半晌,他拿起笔:“继续研墨。”
“妾身遵旨。”
当天下午,李珩把褚遂良的折子原样退回去,批了两个字:不准。
3
御书房的墨,我研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记清楚了李珩批折子的习惯:哪个地方的折子他看得快,哪个地方的看得慢,哪个官员的名字他圈了又圈就是不批,哪个老臣的折子他压在最底下装作没看见。
他最烦的是关陇那帮人递上来的东西。
褚遂良的折子,他每回都翻到最后一页,拿朱笔悬半天,叹口气,批个“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朕知道了你们想干嘛,但朕现在动不了你们”。
这天褚遂良又来了,这回亲自来的。
老头七十多了,腰板挺得比李珩还直,一进门就数落:“陛下,老臣听说武才人日夜在御书房伺候笔墨?先帝后宫妃嫔,从未有此先例!”
李珩脸上挂不住,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他想让我避一避,给老臣个台阶。
我放下墨锭,正要开口,褚遂良又来一句:“才人武氏,曾侍先帝,今又在陛下身侧,于礼不合,于国不安!”
这话就狠了。明摆着指着鼻子骂李珩“你睡你爹的人”。
李珩脸涨通红,手指头捏着笔杆直抖。
我看出来了,他要发火,但不敢——褚遂良背后站着半个朝堂,他刚登基没几年,根基不稳。
我往前走了一步,福了福身:“褚大人说得对。妾身确实不合适再待御书房。”
褚遂良一愣,没想到我服软。
李珩也愣了,瞪眼看我。
我接着说:“不过妾身有一事请教褚大人。大人说‘于礼不合’,妾身翻遍《宫礼》,只找到一条:先帝妃嫔无子者,出居别寺,为先帝祈福。妾身在感业寺祈福三年,陛下召妾身回宫,是念妾身祈福有功。至于研墨——那是陛下的差遣。大人若觉得妾身碍眼,妾身这就回感业寺去,接着给先帝祈福。”
我说完就跪,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
褚遂良嘴巴张了张。
他要是说“你回去吧”,那就是他逼着皇帝把先帝的“祈福功臣”赶出宫,传出去他成什么了?
欺负一个给先帝祈福的小小才人,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李珩抓住机会,把笔一搁:“褚卿,武才人替先帝祈福三年,朕赏她个研墨的差事,不过分吧?”
褚遂良脸涨成猪肝色,甩袖子走了。
人一走,李珩瘫在椅子里,长出一口气。
我站起来揉膝盖,他瞪我:“你刚才吓死朕了,朕还以为你真要走。”
“妾身要走,也得先替陛下把话递到位。”我咧嘴,“褚大人骂的是妾身,打的是陛下的脸。妾身不能让他打完左脸再打右脸,总得往他手心里扎根刺。”
李珩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武照,你就不怕朕真让你回感业寺?”
“怕。”我实话实说,“但妾身更怕陛下被人摁着头过日子。妾身回感业寺是小事,陛下往后说什么都不算数是大事。”
李珩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父皇留了一堆老臣,个个比朕有资历。朕想修个宫殿,褚遂良说劳民伤财;朕想换个兵部尚书,于志宁说祖宗规矩不能动;朕想——”他顿了顿,“朕想抬举你,他们说你‘狐媚惑主’。”
我走过去,把茶杯递到他手边:“陛下,妾身教您一招。”
“说。”
“下回褚大人再拦您,您别跟他吵。您就笑,笑得他心里发毛。然后您说一句:’褚卿说得对,朕再想想。’
他想完了您再提,他还拦,您还笑,还说’褚卿说得对’。
反复三回,满朝文武就都知道了——褚大人说什么都不管用。到那时候,不用您开口,他自己就绷不住了。”
李珩扭头看我:“这管用?”
“管不管用,您试一回不就知道了。”
三天后,李珩要换兵部侍郎。
褚遂良果然跳出来拦。李珩笑眯眯:“褚卿说得对,朕再想想。”
隔两天,李珩又提。褚遂良又拦。李珩还笑:“褚卿说得对,朕再想想。”
第三回,李珩当着满朝文武再提。褚遂良刚要张嘴,旁边于志宁拉了他一把。
褚遂良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李珩笑眯眯把名字一批,散朝。
当天晚上,李珩在御书房来回踱步,嘴咧到耳根:“武照!褚遂良今儿散朝的时候脸都是绿的!朕看见他手都在抖!”
“陛下高兴就好。”
“朕高兴!”他走到我跟前,一把攥住我的手,“朕登基五年,头一回这么痛快!”
我低头看他攥我的手,没抽回来:“陛下,褚大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明儿就得找别的茬。”
“什么茬?”
“比如——拿妾身开刀。”我抬起头,“陛下要是想保妾身,就得让褚大人知道,动妾身等于动您。”
李珩攥我手的劲儿紧了紧:“朕知道了。”
第二天早朝,褚遂良果然递折子,弹劾我“恃宠而骄、干预朝政”。
李珩当着满朝文武把折子一摔:“武才人替朕研墨,朕批的每一道折子都是朕自己拿的主意。褚卿是说朕被人‘干预’了?那褚卿是觉得朕蠢?”
褚遂良当场噎住。
散朝后,李珩把我叫到跟前,扔给我一块令牌:“从明日起,你替朕盯着后宫。萧淑妃那边有动静,先报朕,再报皇后。”
我接过令牌,手指头摩挲着铜面上的花纹。
萧淑妃那边有动静先报陛下——意思就是,皇后那边有动静,不用报。
“妾身明白了。”
李珩看着我,突然说了句:“武照,朕发现你这人,心是真狠。”
“陛下过奖。”我把令牌揣进袖子里,“妾身要是不狠,早死在感业寺了。”
4
萧淑妃果然有动静。
她哥萧元礼在外头给她递话,说陛下最近宠武才人宠得不像话,让她“早做打算”。
萧淑妃打算的法子是——给皇后下毒,栽赃我。
翠屏打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才人,萧淑妃让人往皇后茶里搁东西,然后买通皇后宫里的人,说是您指使的!”
我正对着镜子描眉,手都没抖:“搁的什么?”
“说是马钱子。”
“皇后喝了吗?”
“还没。明儿皇后寿辰,萧淑妃安排的在那天。”
我把眉笔放下:“翠屏,去御书房,请陛下今晚来我这儿用膳。就说妾身煮了陛最爱吃的鱼羹。”
“这时候您还做饭?”
“做饭是假的,让他亲眼看见萧淑妃的人进皇后宫才是真的。”
当晚李珩果然来了。我端上鱼羹,他吃了两口,我给他斟酒,手“不小心”一抖,酒洒了他一袖子。
“妾身该死!”我赶紧拿帕子擦。
“行了行了——”李珩脱了外袍,我接过去挂到屏风后头。
屏风正对着窗户,窗外就是皇后宫的方向。
挂衣服的时候,我“咦”了一声。
“怎么了?”
“陛下您看——皇后娘娘宫里灯还亮着,这么晚了,谁在那儿?”
李珩走到窗边,正好看见一个太监从皇后宫侧门溜出来,鬼鬼祟祟往后宫西边去了。
西边,萧淑妃住的地方。
李珩脸色沉下来。
他不傻,深更半夜皇后宫里溜出人往淑妃那边跑,能有什么好事?
“翠屏,”我扬声,“去打听打听,皇后娘娘宫里今晚谁当值。”
翠屏应声去了。
李珩坐回桌边,鱼羹也不吃了:“阿照,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妾身故意什么?”
“故意把朕引到窗户边。”
我给他把酒满上:“陛下,妾身就一双手,能泼酒,能挂衣裳。看见什么、想到什么,那是陛下自己的本事。”
李珩捏着酒杯,半晌说了句:“明儿皇后寿辰,你跟着朕一块去。”
“妾身位份低——”
“朕说你行你就行。”
第二天皇后寿辰,满宫嫔妃都在。
萧淑妃穿得花枝招展,端着酒杯往皇后跟前凑,一个劲儿劝酒。
皇后端杯子的时候我留了神——她身边的宫女春桃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碰了碰李珩的手肘。
李珩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正好瞧见春桃把个纸包往袖子里塞。
他脸一沉,没当场发作,等皇后举杯要喝,他开口了:“皇后,这杯酒朕替你喝。”
满屋子人全愣了。
李珩走过去把酒杯接过来,转手递给身边太监:“拿去御药房验。”
萧淑妃脸刷地白了。
皇后还没反应过来:“陛下,这是——”
“验完了再说。”李珩往主位上一坐,“接着喝。”
那顿酒喝得满屋子人如坐针毡。
御药房的结果半个时辰就送回来了:酒里有马钱子,量不大,死不了人,但能让人上吐下泻。
李珩把结果往桌上一拍:“萧淑妃,你说。”
萧淑妃跪下来哭天抹泪:“陛下明鉴!臣妾冤枉!是武才人!是她跟臣妾说皇后娘娘要加害臣妾,让臣妾先下手——”
我站在李珩身后,低头:“陛下,妾身一个月前才跟萧娘娘说过一回话,说的是‘皇后娘娘问陛下最近爱吃什么’。原话翠屏记着,萧娘娘宫里的人也记着。马钱子的事,妾身连听都没听过。”
萧淑妃还要嚎,李珩一拍桌子:“够了!萧元礼在外头递话,你哥手底下的人跟皇后宫里春桃的弟弟走得近——朕查了三天了。萧淑妃,你是自己说,还是朕帮你说?”
萧淑妃瘫在地上。
李珩当场下旨:萧淑妃降为庶人,迁冷宫。萧元礼外放崖州。
皇后坐在旁边,脸一阵白一阵红。
李珩把这些东西甩在皇后面前的时候,皇后直接跪了。
她大概没想到,李珩这回查得这么利索。
她更没想到,萧淑妃是真敢下毒——春桃招了,萧淑妃塞钱给她宫里的婢女春桃往她茶里搁马钱子,她收了钱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逮了。
皇后听完供词,后脊梁一阵发凉,扑通跪下:“陛下……臣妾差点就……”
“你差点就没了。”李珩把供词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可朕查案的时候,还查出点别的。春桃说,你之前让武才人给萧淑妃递话、送胭脂,撺掇萧淑妃跟武才人斗——有没有这事?”
皇后脸白了:“臣妾……臣妾那是……”
“你那是拿武才人当枪使。”李珩冷笑,“朕的后宫,你当是戏台子?你拉一个打一个,打到最后人家往你茶里下毒——你这个皇后,本该母仪天下,却既管不住人,又爱折腾。朕留你干什么?”
皇后磕头磕得咚咚响:“陛下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
李珩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头。
他愣了一下,眼神递过来一个“为什么”。
我没法当众说,只能拿手指头在袖子里比了个“王”字,又比了个“褚”字。
李珩看懂了。他嘴角抽了抽,把火压回去,对皇后说:“起来吧。春桃杖毙。皇后禁足三月,抄经反省。再让朕查出你背后搞小动作,这皇后你也别当了。”
皇后磕头谢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出了皇后宫,李珩屏退左右,压着嗓子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让朕废后?她拿你当枪使,你还替她说话?”
“陛下,臣妾不是替她说话。臣妾是替陛下算账。”我给他拢了拢披风,“废了王皇后,褚遂良立马能推他侄女上来。那位褚氏可比王娘娘难对付十倍——王娘娘没脑子,褚氏背后站着整个关陇。到时候褚家女在宫里,褚遂良在朝上,陛下您晚上睡得着觉吗?”
李珩不吭声了。
“王娘娘这回吓破胆了。她拉臣妾对付萧淑妃,结果萧淑妃真要她的命——她往后还敢信谁?只能信陛下,信臣妾这个替她说话的。她越怕,越依赖陛下。她越依赖,陛下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留着她,比换一个省心。”
“可她是太原王氏的人——”
“陛下,太原王氏想借她往后宫伸手,可她现在怕了。她怕了,就不敢替王氏递话。她不敢递话,王氏在宫里就没了抓手。”我给他把披风拢紧,“废后是砍一棵树,留后是拔了树的根,树还杵在那儿当靶子。哪个划算?”
李珩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武照,朕发现你比朕还像皇帝。”
“陛下这话诛心。”我低头,“妾身就是替陛下算账的。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得陛下攥着算盘。”
李珩哈哈大笑,拍了拍我肩膀:“好算盘。明儿起,朕批折子你看着——朕想听听你这算盘怎么打。”
———
皇后禁足那三个月,我隔三差五让人送点心和经书过去,做足了“妹妹替姐姐求情”的戏。
皇后放出来那天,拉着我的手哭:“妹妹,本宫这条命是你保下来的。”
“娘娘说哪里话。”我给她递帕子,“娘娘是正宫,妾身替娘娘跑腿是应当的。”
她擦干眼泪,话锋一转:“妹妹,本宫听说你最近……身子不爽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怀孕的事才刚诊出来,连李珩都没来得及说。皇后消息倒灵通。
“娘娘听谁说的?”
“本宫身边的人多,自然听得多。”皇后笑了笑,那笑跟从前不一样了,带着点掂量,“妹妹要是生了儿子,本宫这个位置,怕是要挪一挪了。”
我也笑:“娘娘说笑了,妾身哪敢。”
出了皇后宫,我让翠屏去打听。
翠屏回来说,皇后她哥王守一最近跟褚遂良的侄子喝了好几回酒。
皇后宫里新换了个管事太监,是太原王氏的远房亲戚。
我坐在窗前想了半宿。
萧淑妃倒台那会儿我说留着她当靶子——前提是她吓破胆了,老实了。
可她没老实。三个月禁足,她琢磨明白了一件事:萧淑妃倒了,宫里就剩我一个对手。
她哥在外头联络关陇,她在里头盯我的肚子。
靶子自己长了腿,开始往我这边走了。
留着当靶子,是靶子杵在那儿不动,别人射箭她挡着。
如今靶子要往我身上扑,我还留她干什么?
可废后得有由头。
她哥在外头活动,褚遂良在朝上递话,这些李珩不是不知道,但不够废后的分量——太原王氏毕竟是大族,没个铁证,废了也得被人翻案。
铁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想了想摇篮里那个刚满月的女儿。
翠屏进来添茶,见我坐着不动,问:“娘娘想什么呢?”
“想一样东西。”我把茶盏搁下,“能让她翻不了身的东西。”
5
女儿生下来就弱。
太医来瞧过,话说得委婉:“公主先天不足,娘娘多费心。”
“多费心是多久?”我冷然反问。
太医见我神色严肃,知道我要的是实话,低头:“公主恐怕,撑不过满月。”
我警告他:“你知道我与陛下是一体。有些话不该说,如果说了的话…
太医是个聪明人,知道大势在我这里,急忙低头作揖:“小公主健康活泼,一切无碍。”
我勾了勾唇,告诉他以后太医院院正的位置会是他的。
而至于小公主有弱症的事情,我没告诉任何人。
李珩不知道,皇后不知道,翠屏也不知道。
我只让太医开了方子,天天煎药,做足了“尽力救治”的样子。
翠屏每回端药进来都红眼圈:“娘娘,公主今儿又没吃几口奶。”
“喂药。”我把孩子接过来,“能喂多少喂多少。”
药汁顺着孩子嘴角往下淌,我就拿帕子擦,擦完了再喂。做娘的该做的,我都做了,依旧留不住她——
那她就帮她娘一把,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满月那天,皇后来了。
她禁足刚解,人瘦了一圈,说话都带着小心:“妹妹,本宫来看看孩子。”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稀罕得不行,“眉眼像你,鼻子像陛下。”
我靠在床头笑:“娘娘要是喜欢,多抱会儿。”
皇后抱了一炷香的工夫,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明儿本宫再来。”
她前脚走,我后脚把门关上。
翠屏端着鸡汤进来,见我坐在摇篮边不动,问:“才人,怎么了?”
“翠屏,把门闩上。”
翠屏闩了门。我低头看着摇篮里那个小东西——她呼吸越来越浅,小脸发青。
太医说的“撑不过满月”,就是今天。
我没动她。我就坐着看,看她一口一口倒气,看她的小手慢慢松开。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才人!公主她——”
“别出声。”我回头看着她,“皇后方才抱过她。满宫的人都看见了。”
翠屏愣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腿一软扶着墙:“才人,您……您早就知道?”
“闭嘴”我把襁褓重新裹好,整了整自己的头发,“皇后今儿来,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翠屏嘴唇哆嗦:“可……可您总该告诉陛下——”
“告诉了又怎样?”我扭头看她,“陛下知道了,顶多叹口气,让太医再开两副药。然后呢?皇后该盯我的肚子还是盯,她哥该联络关陇还是联络。孩子的死,白死。”
翠屏眼泪下来了:“所以您就……”
“所以我要让公主……死得其所!”我把孩子的小手放回襁褓里,手是凉的,“翠屏,你记住——皇后前脚走孩子后脚没,听到了吗?!”
翠屏捂着嘴哭,不敢出声,只是一味点头。
我盯着她眼睛,她又使劲点了一下头,我才松开手。
片刻后,我整了整衣裳,把襁褓抱起来搁到摇篮正中间,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哭,哭得整个后宫都能听见。
李珩冲进来的时候,我趴在地上,手指头抠着地砖缝:“陛下……臣妾的孩子……皇后娘娘方才还好好的……她抱了那么久……”
李珩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摇篮里的小身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两个字:“王氏!”
当天晚上,皇后被从寝宫拖出来。她披头散发地喊冤:“陛下!臣妾没碰她!臣妾抱的时候还好好的!”
李珩把桌上的茶壶砸在她脚边:“满宫的人都看见你抱过!你前脚走孩子后脚就没了!你还敢说没碰!”
皇后被拖下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她死死盯着我,眼珠子通红:“武照——是你!是你自己——”
我伏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那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李珩一脚踹翻凳子:“住口!再敢攀扯武才人,朕立马废了你!”
皇后被关进冷宫。
褚遂良第二天带着一群老臣跪在殿外,说“废后乃国本大事,陛下不可轻率”。
李珩这回没笑,没退缩,他站在殿门口,对着褚遂良说了一句话:“朕的女儿没了。褚卿要是觉得朕该忍着,那朕这个皇帝,不当也罢。”
褚遂良闭嘴了。他再横,也不敢接“陛下不当皇帝”这句话。
废后诏书三天后颁下来。王氏废为庶人,幽禁别院。
我出了月子那天,李珩来看我。他
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末了攥住我的手:“阿照,朕知道,你比朕难受。”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又掉下来:“陛下,臣妾只有您了。”
李珩把我搂紧了。
他走之后,翠屏进来收拾屋子,小声问:“才人,您……真不难过?”
我擦了把脸,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的人。
“难过。”我把胭脂盒打开,“但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我抿了抿嘴唇,“去,把凤冠的图样找出来。我要看看。”
翠屏一愣:“才人,您才刚……”
“刚什么?”我从镜子里看她,“皇后没了,位置空着。我不坐,难道等褚遂良他侄女来坐?”
6
封后大典定在三月。
褚遂良果然推了他侄女褚氏上来。
李珩连折子都没看,直接扔回去:“褚卿,朕刚死了女儿,你就急着给朕塞女人?”
褚遂良脸都绿了。
于志宁在旁边打圆场:“陛下,褚大人也是为后宫着想——”
“朕的后宫,朕自己会想。”李珩站起来,“武才人替先帝祈福三年,回宫后又替朕分忧,生了一儿一女,有功,德行无亏。朕就立她。谁再递折子,外放。”
褚遂良当场把笏板摔了。
李珩笑眯眯弯腰把笏板捡起来递回去:“褚卿,摔坏了得赔。您俸禄够吗?”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褚遂良气哼哼走了,第二天告病,不来上朝了。
李珩在我跟前学这一段的时候,乐得直拍大腿:“阿照你是没看见,褚遂良弯腰接笏板那会儿,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给他斟茶:“陛下,褚大人告病,您得派人去看。”
“看他?朕巴不得他病着。”
“得看。”我把茶递到他手里,“不光得看,还得派太医、送药材,让满朝文武都看见——陛下您大度,褚大人小气。他越闹,您越客气,闹到最后,满朝文武就都知道谁在无理取闹了。”
李珩咂摸了一会儿:“你这招——阴啊。”
“妾身这叫替陛下省心。”我坐到他旁边,“还有,褚大人告病这段日子,您赶紧把兵部尚书的位子定了。他不在,没人带头起哄。”
李珩一拍脑门:“朕差点忘了!折子呢?朕现在就批。”
封后那天,我穿着翟衣,戴着凤冠,一步步走上太极殿。
李珩在殿上等着,褚遂良“病”着没来,于志宁缩在人群里不敢抬头。
我站到李珩身边,往下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李珩小声说:“阿照,凤冠沉不沉?”
“沉。”我笑着回他,“但臣妾戴得住。”
当晚洞房花烛,李珩多喝了两杯,搂着我说:“阿照,朕这辈子,就你一个皇后。”
“陛下,这话您记着。”我给他宽衣,“往后您要是忘了,臣妾帮您记。”
7
我当上皇后第二年,姐姐武顺进宫来看我。
她比我大两岁,嫁过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我娘说让她进宫散散心。
我跟李珩提了一嘴,李珩皱眉:“新寡的人住宫里,冲撞。”
“臣妾就这一个姐姐。”我给他捏肩,“住偏殿,不碍事。”
李珩勉强点了头。
武顺住进来的头几天,还挺老实,见着李珩就低头行礼,话不多说,走路贴着墙根。
李珩跟我嘀咕:“你姐姐倒安分。”
“守寡的人,能不安分吗。”我还对她有几分怜悯。
可安分了没五天,武顺就开始“不那么安分”了。
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帮李珩看折子,每天在御书房一待就是半天。
武顺就趁这空档往李珩跟前凑——端茶、递点心、说两句闲话。
李珩一开始还端着。
有一回我从御书房出来,正撞见武顺给李珩捏肩。
李珩脸上那表情,说不上享受,但也没推开。
“妹妹忙完了?”见我来,武顺笑盈盈站起来,“我看陛下批折子累,替他松快松快。”
“姐姐有心了。”我也笑。
那天晚上李珩跟我说:“你姐姐这人,说话听着舒坦。不像你,开口就是褚遂良、于志宁,朕脑仁疼。”
“那臣妾明儿改说闲话?”
“算了。”他翻了个身,“你那张嘴,说闲话朕更瘆得慌。”
我没吭声,但心里有数了——李珩不是喜欢武顺,是喜欢不用动脑子。
又过了几天,武顺来找我,坐在我屋里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着聊着,她话锋一转:“妹妹,我今儿在御书房门口瞧见你了。照你坐陛下旁边,批折子那个架势……满朝文武都得听你的吧?”
“替陛下跑腿罢了。”
“跑腿?”武顺嗑瓜子的手停了,“妹妹,咱俩一个爹生的,你跟我说实话,你就因为帮陛下批折子才当上的皇后吧?”
我看着她:“姐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把瓜子壳一扔,笑了,“妹妹好福气。死了男人还能进宫,进了宫还能坐御书房。姐姐我命苦,死了男人就只能守着空屋子。”
这话听着像自嘲,实则每句话都粘着酸吃着醋,还是本不应该她吃的醋。
我没接茬。武顺坐了一会儿走了。
翠屏进来收拾瓜子壳,嘟囔:“夫人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别扭就对了。”我把折子翻开,“她是看见我过得好,心里不痛快了。”
我姐姐这人,打小就爱抢我的东西。
小时候抢花戴,小时候我娘给我买了朵绢花,她抢过去戴自己头上,戴了三天才还我。大了抢婆家,现在来抢男人。
起初是小事。李珩赏了她一对镯子,她戴着来我这儿晃:“陛下说这颜色衬我。妹妹不会介意吧?”
“姐姐戴着好看。”
又过了几天,李珩下朝回来,武顺端了碗汤在御书房门口等着:“陛下累了吧?臣妾熬了一上午。”
李珩喝了。第二天她又端。第三天还端。
翠屏气得直跺脚:“娘娘!夫人天天往御书房送汤,满宫都传开了!说陛下要纳夫人!”
“传就传。”我翻着折子,“李珩要是真想纳,早开口了。他现在是喝汤喝顺嘴了,没到那份上。”
“那您就这么看着?”
“看着。”我把折子合上,“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走到哪一步,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我“病”了。真病假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看看李珩的反应。
我躺在榻上,让翠屏去请李珩。
李珩来了,坐了不到一炷香,问了句“太医瞧了没”,然后站起来:“顺娘那边熬了汤,朕去喝一碗,喝完再来看你。”
“陛下去吧。”我靠在床头笑。
他真去了。
翠屏气得眼圈都红了:“娘娘!您病着,他去看那个——”
“翠屏。”我打断她,“去打听打听,武顺最近见了谁。”
翠屏愣了一下,抹了把脸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回来,脸色变了:“娘娘,夫人最近跟皇后宫里的旧人走得近。有个叫春杏的,是王皇后身边的旧人,如今在尚宫局当差。夫人跟她喝了两回茶。”
“还有呢?”
“还有……”翠屏压低了嗓子,“夫人跟春杏打听,陛下的折子一般放哪儿,您批折子的时候谁在旁边伺候。”
我把药碗搁下了。
“她不光要爬床。”我笑了一声,“她还要插手朝政。”
翠屏脸白了:“娘娘,夫人这是要——”
“要我的位子。”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头,武顺偏殿的灯亮着,李珩还没出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边偏殿的灯。灯影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像是武顺在笑。
我对着窗户也笑了一下。
姐姐,你抢我男人我不怪你。男人这东西,谁有本事谁拿去。可你打听折子放哪儿——那就不是抢男人了,那是抢命。
你要我的命,我就不能留你了。
“去,把张太医请来。就说本宫最近睡不安稳,开副安神的方子。”
张太医开了方子,我把药渣子留了下来。
第二天姐姐又来请安,我让人端了碗汤给她:“姐姐这些日子伺候陛下辛苦了,喝碗汤补补。”
武顺脸色变了变:“娘娘说什么呢,妹妹给陛下送汤,那是替娘娘分忧。”
“分忧?”我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姐姐分忧分到御书房偏殿去了,这忧分得够深的。喝吧,这汤我亲手熬的。”
武顺手抖着接过碗,在翠屏的帮忙下喝了一口。
碗拿下来那一刻她急着要走,我拉住她手腕:“姐姐别急。你不问问我这汤里下的什么毒?”
武顺脸刷地白了:“你——你敢!我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才该知道,我这人最恨什么。”我松开手,“最恨别人动我的东西。”
第二天,武顺死在偏殿里。太医说是“急症”。
李珩冲进我宫里的时候,脸都是青的:“武照!你当朕是傻子?”
我正对着镜子描眉:“陛下说什么呢?姐姐急症没了,臣妾也难过。”
“急症?”李珩把桌上的茶壶扫到地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他——你当朕不知道是你动的手?”
我把眉笔搁下,转过椅子看他:“陛下既然知道,那臣妾问陛下一句,姐姐联络王皇后的旧部,还打听折子放哪儿的事,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李珩噎住了。
“陛下不知道。”我站起来,“陛下只知道喝汤、捏肩、听好话。姐姐伸手摸折子,陛下没看见。臣妾看见了,臣妾替陛下处置了。陛下现在怪臣妾心狠——那陛下自己说,姐姐这事要是搁您手里,您怎么办?骂她一顿?赶出宫?您舍得吗?转个身,她哭一场,您就又心软把她留下了。所以这个恶人还是臣妾来做,陛下来做那个好人就好。”
李珩指着我,手指头哆嗦:“你……你连朕都瞒着……”
“臣妾瞒着陛下,是因为陛下心软。”我往前走了半步,“臣妾不能赌陛下的心软——臣妾这条命,赌不起。”
李珩真的生气了,指着我,手指头都哆嗦:“你……你就不怕朕废了你?”
“陛下可以废。”我往前走了半步,“但陛下想想,废了臣妾,褚遂良立马能推他侄女上来。那位可比臣妾姐姐厉害,到时候不光爬龙床,还爬龙椅呢。”
李珩手垂下去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武照,朕有时候觉得,朕根本不认识你。”
“陛下认识的是那个在感业寺等您的阿照。阿照变了,因为阿照要活。”我给他把茶续上,“陛下,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感情,只有永恒的利益。您宠臣妾,是因为臣妾能替您咬人。哪天您不宠了,臣妾认。但您别拿这个威胁我,没用。”
李珩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末了他端起茶,没喝,又搁下:“阿照,朕有时候想,你要是笨一点,朕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陛下,臣妾笨了,褚遂良就该笑了。”我给他把茶续上,“您累,说明您还在自己拿主意。等您不累了,那才是真完了。”
末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朕今晚……歇御书房。”
“臣妾恭送陛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武照,你夜里不怕做噩梦?”
“怕。”我实话实说,“但臣妾更怕被人踩下去。”
8
李珩在御书房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批折子不让我看,吃饭不叫我陪,晚上路过我宫门口脚步都不带停的。
满宫上下都嗅出味来了,于志宁的折子又递上来了,这回改了个花样:“皇后失德,请陛下纳妃以广子嗣。”
我把折子拿给李珩看,他扫了一眼扔桌上:“你看着办。”
“臣妾办?”我笑,“陛下这是让臣妾自己给自己找姐妹?”
李珩头都没抬:“你不是能吗。”
“能。”我把折子收了,“那臣妾就办。”
第二天我把于志宁叫来,笑眯眯跟他说:“于大人,陛下说了,纳妃可以。您侄女、外甥女,报上来,本宫亲自挑。挑中了立马进宫,挑不中——于大人,您家闺女多,慢慢报,不急。”
于志宁脸都绿了,支支吾吾半天,说“容臣回去想想”,再没提过这茬。
李珩听说这事,晚上终于踏进我宫门了。
他坐在榻上,脸色还是不好看:“你倒会拿朕的话堵人。”
“陛下让臣妾办的。”
“朕说的是气话!”
“臣妾当真话办的。”我坐到他旁边,“陛下,您跟臣妾赌气,赌七天够了。褚遂良那边可没闲着,您再不去上朝,他真敢把您架空。”
李珩不吭声。
我接着说:“陛下觉得臣妾心狠,杀了自己姐姐。臣妾认。但陛下您想想,臣妾姐姐要是得逞了,往后这宫里谁还怕臣妾?今天姐姐爬床臣妾不管,明天宫女就敢往您被窝里钻,后天褚遂良就能往您身边塞十个八个。到那时候,您还是您,臣妾还是臣妾吗?”
李珩抬起头:“你就没想过,朕可能真喜欢她?”
“想过。”我看着他,“但陛下喜欢的多了。今天喜欢姐姐,明天喜欢妹妹,后天喜欢哪个宫女。臣妾管得过来吗?臣妾只管一样——谁动臣妾的位子,臣妾动谁的命。”
李珩倒抽一口凉气。
我给他倒了杯酒:“陛下,臣妾跟您说句透底的话。您把臣妾当皇后,臣妾替您守江山。您要是把臣妾当寻常女人,那臣妾跟您那些妃嫔没两样,早晚被人斗下去。您选哪个?”
李珩端着酒杯,半天憋出一句:“朕发现你这人,一点感情都不讲。”
“讲。”我碰了碰他杯子,“但感情搁在心里,决策搁在脑子上。臣妾要是把感情搁在决策上,早死八百回了。”
李珩苦笑:“行吧。朕算栽你手里了。”
“陛下没栽。”我把他酒杯满上,“陛下捡了个能替您干活儿的。”
那晚李珩宿在我宫里。半夜我醒了一回,他背对着我躺着,肩膀绷得紧紧的,没睡着。
我没出声,闭着眼装睡。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
翠屏进来收拾被褥,小声跟我说:“娘娘,陛下昨晚半夜起来了一回,在廊下站了老半天。跟伺候的小顺子说了几句话,小顺子今早跟我说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对。”
“说什么了?”
翠屏凑过来:“小顺子说,陛下站在廊下,看着娘娘窗户的灯灭了,跟他说——‘小顺子,朕有时候怕皇后。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账。朕在她跟前,跟透明似的。’小顺子不敢接话。陛下又站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可朕离了她,这摊子事谁替朕扛?褚遂良?于志宁?那帮人巴不得朕当个摆设。朕离不了她。’”
我把梳子搁下,没说话。
翠屏小心翼翼看我:“娘娘,陛下这话……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我拿起梳子接着梳头,“他怕我,说明他知道我厉害。他离不了我,说明他知道我有用。又怕又离不了——这关系才牢靠。”
“可陛下心里不痛快……”
“他痛快不痛快不重要。”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挽起来,“重要的是他明白了一件事——这宫里能替他扛事的人,就我一个。他越明白,越离不开。越离不开,本宫的位置越稳。”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我对着铜镜坐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眼圈底下有点青,昨晚没睡踏实。
我把胭脂盒打开,抿了一点在嘴唇上。
李珩怕我。这我早就知道。
他不怕我,才奇怪。
一个从感业寺杀回来的尼姑,杀姐、杀女、杀堂兄,他要是真不怕,那是他蠢。
可他怕完了还得用我,用完了还得怕我——这就对了。
只有让他又怕又离不了,他才会老老实实把龙椅的一半分给我坐。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往御书房走。走到门口,翠屏追上来:“娘娘,您还去御书房?陛下他……”
“他去不去我不管。”我头都没回,“折子在那儿,我得批。他赌气是他的事,朝政不能停。”
翠屏追着问:“那要是陛下还不理您呢?”
“不理就不理。”我推开门,外头太阳正好,“他不理我,我替他干活儿。干着干着,他就想明白了——离了我,他连折子都批不利索。”
9
李珩的风疾说犯就犯。
那天早朝到一半,他头一歪,从龙椅上滑下来了。
满朝文武乱成一锅粥,褚遂良蹦出来喊“快传太医”,于志宁喊“陛下保重龙体”。
我站在帘子后头,喊了一嗓子:“都别动!把陛下抬到偏殿!太医直接去偏殿候着!谁再嚷嚷,记名字!”
满朝文武一下安静了。
李珩在偏殿醒过来,头昏得睁不开眼,手指头攥着我的手不撒开:“阿照……朕头疼……”
“陛下别说话。”我拿湿帕子给他敷额头,“臣妾在呢。”
他昏昏沉沉睡了三天。三天里,我衣不解带守在床边,每碗药先自己尝一口。
同时——翠屏把御书房的折子搬到了偏殿。
我一边给李珩喂药,一边念折子:“陛下,兵部说西北要拨粮,臣妾批了‘准’;礼部说祭祀日子要改,臣妾压了,等您醒了定;褚遂良递折子说他‘病愈’要回来上朝,臣妾批了‘再养养’。”
李珩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三天后他清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看折子。
翻到兵部那道,他愣了:“朕批的?”
“臣妾替陛下批的。陛下那会儿点头了。”
“朕什么时候点的头?”
“喂药的时候。陛下喝了药点了三下头,臣妾记着数呢。”
李珩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发火。
他把折子合上,搁一边:“阿照,朕这病,往后怕是常犯。”
“臣妾知道。”
“朕犯病的时候,朝政怎么办?”
“臣妾替陛下看着。”我给他掖了掖被角,“陛下醒了,臣妾原样交回来。陛下不醒,臣妾替陛下拿主意,拿完了陛下醒了再改。”
李珩沉默了一会儿:“你就没想过,趁朕病着,自己揽权?”
“想过。”我实话实说,“但臣妾揽权有什么用?臣妾一个皇后,揽了权也得打着陛下的旗号。哪天陛下好了,一纸诏书臣妾就完了。臣妾不干那傻事。”
李珩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武照,你真是……什么时候都算得清清楚楚。”
“算清楚才不亏。”我给他拍背,“陛下,臣妾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臣妾跟您,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您倒了,臣妾完;臣妾完了,褚遂良那帮人立马把您架空。所以臣妾替您看折子,不是揽权,是保命。保您的命,也保臣妾的命。”
李珩攥住我的手:“往后朕犯病,你替朕上朝。”
“臣妾遵旨。”
“别光遵旨。”他看着我,“阿照,朕信你。”
我低头给他把被角掖好,没让他看见我眼圈红了。
翠屏后来问我:“娘娘,您那会儿是不是真感动了?”
“感动。”我对着镜子描眉,“但感动归感动,折子该批还得批。”
10
李珩的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上朝,坏的时候我垂帘。
褚遂良头一回看见帘子后头有人,当场炸了:“牝鸡司晨!牝鸡司晨!”
我坐在帘子后头,声音不高不低:“褚大人,本宫听说您家去年在洛阳置了三百亩地,用的谁的名义?您侄儿的?您侄儿才七岁吧?”
褚遂良噎住了。
“还有,河南去年水灾,赈银拨下去八成,到灾民手里剩三成。褚大人,您门生张刺史在河南当官,这事儿您知不知道?”
褚遂良脸白了。
“本宫不是要查您。”我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本宫就是要告诉您——本宫坐在帘子后头,不是跟您抢椅子。本宫是替陛下看着椅子。谁把椅子底下掏空了,本宫看得见。”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李珩在帘子后头咳了一声:“武后所言……也是朕的意思。”
下朝后,李珩拉着我袖子:“你当着满朝文武揭褚遂良老底,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不敢。”我扶他往回走,“他那些烂账,本宫手里攥着账本。他跳一回,本宫抖一页。抖到最后一页,他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珩咂了咂嘴:“阿照,朕发现你比朕狠多了。”
“陛下心软,臣妾替陛下狠。”
11
李珩死在永徽二十三年。
他走那天攥着我的手,嘴张了半天,蹦出俩字:“阿照……”
“陛下放心。”我给他把眼睛合上,“臣妾替您看着。”
太子李显即位。这孩子随他爹,心软,耳根子更软。
他媳妇韦氏是个有野心的,进门没仨月就撺掇李显:“陛下是皇帝,凭什么事事问母后?”
李显真来问我了:“母后,朕想自己拿主意。”
“拿。”我把玉玺推过去,“你拿。关陇那帮老东西明儿就能把你架空,你拿什么挡?”
“朕有韦后——”
“你媳妇?”我笑了一声,“你媳妇她爹是个九品小官,她拿什么替你挡褚遂良?”
李显不吭声了。但他不服,回去就跟韦后嘀咕。
韦后撺掇他封自己爹当宰相,旨都拟好了。
我把旨截下来,第二天上朝,当着满朝文武把李显叫到跟前:“陛下拟的旨,本宫看了。韦玄贞当宰相——陛下跟本宫说说,他有什么政绩?”
李显支支吾吾:“他……他是朕岳父……”
“岳父?”我把旨往地上一摔,“你爹活着的时候,褚遂良当了二十年宰相,靠的是政绩。你岳父靠什么?靠生了个闺女?”我站起来,“这旨,本宫不批。陛下要是非批,先废了本宫。”
李显脸涨通红,当场下不来台。
他回宫跟韦后一商量,韦后出了个馊主意:“陛下跟母后说,您要退位让贤,看母后怎么办。”
李显真来说了:“母后,朕觉得朕干不了,要不您来?”
“行。”我站起来,“翠屏,拟旨。李显即位三月,德不配位,废为庐陵王。”
李显傻了:“母后!朕说着玩的!”
“本宫没说着玩。”我看着他,“你拿退位吓唬本宫?本宫十四岁进宫,吓大的。你跟你媳妇那点花花肠子,搁本宫跟前耍——嫩了。”
李显被拖下去的时候嚎得满宫都听得见。
我换李旦上来。李旦比他哥老实,上来就问我:“母后,朕用不用天天上朝?”
“用。”
“那朕能改个年号吗?”
“改。”
“改什么好?”
“你自己想。”
李旦想了三天,拟了个“文明”。我批了。他乐呵呵拿着批文走了。
翠屏问我:“娘娘,这皇帝也太省心了吧?”
“省心还不好?”我翻着折子,“省心的皇帝,干活儿的皇后。陛下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李显被废这事儿,到底让朝里朝外起了议论。
有人说我“牝鸡司晨”翻来覆去没新意,有人开始翻我的老底——说我出身不高,说我在感业寺待过,说我娘家没人。
娘家没人。
这四个字,扎得我眼睛疼了一下。
我娘家有人。我爹活着的时候,官至工部尚书,封应国公。我娘杨氏,前朝宗室之后,知书达理。我爹死了,我娘带着我和姐姐过日子,堂兄弟武惟良、武怀运隔三差五上门。
“婶娘,这宅子太大,您孤儿寡母住着不安全,不如让给我们住。”
“婶娘,府上的田产,您也管不过来,侄儿替您管。”
“婶娘,您要是不给,那咱们就族里说道说道。”
我娘哭过多少回,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一年冬天,武惟良把家里的炭都拉走了,说“婶娘用不着这么多”。
我娘搂着我和姐姐,在被窝里抖了一宿。
那年我十岁。我跟我娘说:“阿娘别哭,等女儿长大了,替你把炭要回来。”
还有一桩事,我记了更久。那
年我十三岁,武惟良喝了酒,把我堵在柴房门口,拽我袖子,满嘴酒气往我脸上喷。我娘冲进来,拿扫帚把他打出去。晚上族里来人说和:“惟良喝多了,阿照还小,别计较。传出去武家姑娘名声不好。”
我娘搂着我哭了一宿。我没哭。我躺在她怀里想:当几个人的女人,就是被族里这么“和稀泥”和掉的。当一个人的女人,好歹是自己挑的。
所以后来感业寺那晚,李珩问我“你就这么笃定朕会来”,我心想——我不笃定你,我笃定我自己。
所以如今我才会是太后,我儿子才会是皇帝,满朝文武跪在我跟前。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武惟良和武怀运从外头递了请安折子,话写得漂亮:“臣等恭贺太后,太后千岁。”
翠屏把折子递上来,我翻了翻,笑了:“这俩叔伯兄弟,当年抢咱家炭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翠屏不知道旧事,问:“娘娘认得他们?”
“认得。”我把折子搁桌上,“不但认得,还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朝,我把武惟良、武怀运的名字念出来了:“武惟良,现任何职?”
吏部的人翻了半天:“回太后,武惟良现任始州刺史,武怀运任淄州刺史。”
“升。”我往椅背上一靠,“都升。武惟良升宗正卿,武怀运升少府监。让他们进京来,本宫要见见娘家人。”
朝堂上不少人愣了。
宗正卿管皇族事务,少府监管宫廷财货——都是肥差。太后这是要抬举娘家?
狄仁杰当晚就来了:“陛下,武惟良、武怀运其人,臣略有耳闻。此二人当年对太后之母杨夫人多有不敬……”
“狄卿消息灵通。”我给他倒了杯茶,“朕知道他俩是什么人。朕就是要抬举他们。”
狄仁杰皱眉:“陛下这是何意?”
“狄卿,朕问你——朕要杀两个人,是先贬再杀省事,还是先升再杀省事?”
狄仁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先贬,天下人说朕记仇。先升,再找个由头处置,天下人只会说‘武家兄弟自己作死’。”我把茶盏搁下,“朕让他们进京。到了朕眼皮子底下,他们要是夹着尾巴做人,朕给他们条活路。要是还跟当年似的张狂——”
我没往下说。
狄仁杰懂了,端着茶喝了一口:“臣什么都没听见。”
武惟良、武怀运进京那天,我让人在宫中设宴。
俩人穿得崭新,进来就磕头,一口一个“太后恩典”。
我笑眯眯让他们坐下,问家里老人好,问孩子几岁,一副其乐融融的娘家姐儿们做派。
酒过三巡,武惟良飘了。
“太后如今贵为天子之母,咱们武家可算是熬出头了。”他端着酒杯,嘴咧到耳根,“当年叔叔在世的时候,就说太后打小不一般。果不其然!”
我笑眯眯:“是吗?我记得叔伯当年说我‘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武惟良脸色僵了一下,又笑:“太后记性好。小时候玩笑话,太后还记着。”
“记性好是好事。”我给他夹了筷子菜,“叔伯多吃。”
散席后没几天,武惟良果然开始伸手了。
他管宗正卿,头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家亲戚安排差事——安排就安排吧,偏偏动了先帝陵寝的修缮银子。
武怀运更绝,少府监管宫廷财货,他把宫里库房的好东西往自己家搬,让人撞了个正着。
翠屏把消息报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描眉:“抓着了?”
“抓着了。武怀运家搜出来三大车,都是从少府监库房里搬的。武惟良那边,修缮先帝陵的银子少了四成。”
“好。”我把眉笔放下,“把折子递到李旦那儿去。”
“递陛下那儿?”
“他是皇帝,这种事让他批。”我笑了笑,“朕要是直接批,满朝文武该说朕‘公报私仇’了。让陛下批——陛下是武惟良的亲外甥,外甥办舅舅,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旦果然气坏了——这孩子虽然老实,但先帝陵被动了,他不能忍。
折子递上来,他提笔就批了四个字:斩。抄家。
行刑那天我没去看。
翠屏回来学给我听:武惟良在刑场上喊“太后饶命”,武怀运瘫在地上走不动道。
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这俩人在地方上没少刮地皮,名声早就臭了。
“娘娘。”翠屏给我添茶,“您说……这算不算替杨夫人出了口气?”
我端起茶,没喝,看着杯子里飘着的茶叶末子。
“我娘当年搂着我和姐姐,在被窝里抖了一宿。”我声音很平,“那会儿我就想,长大了把炭要回来。如今炭我是要不回来了——他俩都烧成灰了。但这份账,总得有人认。”
翠屏眼圈红了:“娘娘……”
“哭什么。”我把茶喝了,“去,把武家的族谱拿来。武惟良、武怀运这两支,从族谱上划了。往后武家没这号人。”
翠屏抹了把脸走了。
我坐在榻上,对着窗户外头的月亮,轻轻说了句:“阿娘,女儿把账要回来了。利息也收了。”
后来李旦问过我:“母后,武惟良他们……您真舍得杀?”
“舍不舍得,都杀了。”我看着他,“旦儿,你记住——别人当年怎么欺负你娘,你娘可以不计较。但等你娘有本事了,他们要是还伸手,那就别怪你娘连本带利一块儿收。”
李旦缩了缩脖子:“儿臣记住了。”
“记住就好。”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娘这辈子,不记仇。但也不原谅。”
12
李旦干了六年,干不下去了。
不是他不想干,是满朝文武天天上折子,说“陛下该亲政了”“太后该还政了”。
我把李旦叫来:“你想亲政?”
李旦跪着:“母后,儿臣不想。儿臣就想画画、写写字。”
“那折子怎么办?”
“母后接着批。”
我把玉玺摆桌上:“可满朝文武不干。他们说本宫是太后,不该干政。”
李旦想了想,憋出一句:“那母后当皇帝不就得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儿臣说真的。”李旦磕了个头,“母后当了皇帝,儿臣当太子。儿臣接着画画。”
第二天李旦率满朝文武上表,请太后称帝。
我推辞三次,第四次“勉为其难”应了。
登基大典那天,我穿着龙袍走进万象神宫。
底下跪着儿子、侄子、老臣,褚遂良早死了,于志宁也死了,剩下几个老面孔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我坐上龙椅,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龙袍——比凤冠沉多了。
“改国号为周。”我开口,“另,御膳房先给朕上碗面。朕饿了。”
满朝文武愣了半天,李旦带头喊了声“万岁”。底下跟着喊成一片。
散朝后,翠屏扶我回宫,小声说:“娘娘……不对,陛下,您真当皇帝了。”
“当上了。”我把龙袍脱下来叠好,“去,把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召进宫来。”
翠屏脸红了:“陛下,您才刚登基……”
“想什么呢。”我戳她脑门,“那俩小子长得好看,留着养眼。顺带——朝里那帮老东西不是爱管朕的后宫吗?朕就让他们看看,男人当皇帝三宫六院,朕养俩面首,他们能怎么着。”
13
张易之、张昌宗进宫仨月,朝里炸了锅。
狄仁杰头一个来找我:“陛下!二张恃宠而骄,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知道了。”我打断他,“狄卿,朕问你个事。朕牙掉了没?”
狄仁杰一愣:“陛下……牙还在。”
“朕七十了,牙没掉,还长了两颗新的。”我撩开衣领给他看,“狄卿你看,新牙。朕这身子骨,纳俩面首怎么了?”
狄仁杰脸涨通红:“陛下!臣说的是朝政!”
“朝政你说。”我把衣领拢好,“二张的事朕办。”
第二天,张易之火烧明堂。
我笑眯眯看着他:“烧得好。烧了旧的,朕正好盖新的。”
张易之以为没事了,第三天又纵容家奴当街打人。我让人把他绑到殿前,当众杖毙。
张昌宗跪在旁边哆嗦。我看着他:“你哥死了,你怕不怕?”
“怕……”
“怕就老实待着。朕养你是看脸的,不是让你替朕管事的。再敢伸手,你哥就是你榜样。”
张昌宗磕头磕得地砖都裂了。
狄仁杰再来的时候,我把弹劾二张的折子全拿出来:“狄卿你看,朕都办了。杖毙一个,流放三个,剩下的罚俸。还有什么事?”
狄仁杰憋了半天:“陛下……您这皇帝当得,臣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就回去干活。”我把折子塞给他,“河南的赈灾折子压三天了,赶紧批。”
狄仁杰走后,翠屏问:“陛下,您真舍得杖毙张易之?他长得那么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我对着镜子描眉,“朕用他,是让他替朕挡‘后宫干政’的骂名。如今他贪过头了,正好杀了平愤。杀了张易之,满朝文武都夸朕圣明。朕再纳个新的,他们再骂,朕再杀。循环往复,朕永远占着理。”
翠屏咂咂嘴:“陛下,您这算盘打得——”
“算盘打得精,才当得了皇帝。”
14
我八十岁这年,狄仁杰又来磨叽:“陛下,您该立太子了。”
“朕有太子。”我指了指李旦,“旦儿好好的。”
“臣说的是……您百年之后。”
我看了他半天。狄仁杰这老头,跟了我三十年,头发都白了,还是这么轴。
“狄卿想说什么,直说。”
“臣请陛下还政李唐。”
我把茶盏搁下。
满屋子人跪了一地,就狄仁杰站着,腰板挺得跟当年褚遂良一个德行。
但褚遂良是跟我对着干,狄仁杰是替我干活儿。这老头我是真舍不得杀。
“狄卿。”我往椅背上一靠,“朕问你,朕当皇帝这些年,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比先帝时好。”
“贪官污吏少没少?”
“少了。”
“边关安稳不安稳?”
“安稳。”
“那你让朕还政,是嫌朕干得太好?”
狄仁杰跪下了:“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这天下本就是李唐的——”
“李唐的?”我笑了一声,“狄卿,朕十四岁进宫,伺候过先帝,伺候过先帝的儿子。先帝那会儿,关陇那帮人把朝廷当自家后院。朕把后院拆了,改成菜园子,谁种菜谁吃菜。你现在让朕把菜园子还给关陇那帮人,狄卿,你摸着良心说,他们配吗?”
狄仁杰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狄卿,朕知道你忠心。朕不杀你,朕还要用你。但还政的事——朕来定,不是你定。”
三个月后,我把李旦叫来:“朕想好了,还政给你。”
李旦吓得直摆手:“母后,儿臣干不了——”
“干不了也得干。”我把玉玺推过去,“朕替你看了十五年,看够了。”
李旦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母后,儿臣舍不得您……”
“舍不得就常来看看。”我拍了拍他肩膀,“上阳宫离得近,朕又跑不了。”
15
退位后我搬进上阳宫,头一件事是把龙袍叠好收箱,第二件事是问翠屏:“张昌宗那小子,还活着吗?”
翠屏乐了:“活着呢。陛下要召他?”
“召什么召。”我往榻上一躺,“朕都八十了,就是问问。活着就好,养眼。”
李旦隔三差五来看我,每回来都带着折子:“母后,这个兵部的事……”
“自己批。”
“这个吏部的折子……”
“自己批。”
“这个……”
“李旦。”我坐起来,“你当皇帝了,能不能别什么事都问你娘?”
李旦嘿嘿笑:“儿臣习惯了。”
我瞪了他一眼,把折子接过来翻了翻:“这个批‘准’,这个批‘再议’,这个——这个是你媳妇家亲戚,驳回去。”
李旦乐颠颠走了。
我死在当年冬天。
临咽气,李旦跪在床前问:“母后,碑文写什么?”
“什么都不写。”我闭着眼,“功过让后人吵去。朕这辈子,从尼姑到皇帝,该干的干了,不该干的也干了。写什么都是便宜他们。”
李旦抹眼泪:“那儿臣……立个无字碑?”
“立。”我嘟囔了一句,“感业寺那面铜镜……该换了……”
翠屏在旁边抽抽搭搭:“陛下,换新的?换什么样的?”
“换个大的。”我闭着眼笑了一下,“要能照见整个长安的。”
说完这话,我就没再开口。
李旦给我立了块碑,碑上一个字没有。
千年后游客路过,导游说:“这碑上一个字没有。”游客问为什么。导游笑:“因为她懒得跟你们解释。”
旁边有个小姑娘扯她妈袖子:“妈,这碑主是谁啊?”
她妈瞅了瞅旁边简介牌:“武照。自己当皇帝那个。”
小姑娘“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她是不是长得特好看?”
她妈笑:“那肯定。不好看能当皇帝?”
我在碑底下躺着,要是能听见,准得笑出声——这丫头,有眼光。
【全文完】